“楊柳青青著地垂,楊花漫漫攪天飛。柳條折盡花飛盡,借問行人歸不歸?”他望著她苦笑：“你還記得嗎？春時，我們曾在灞岸看到折柳相寄的友人，我現(xiàn)在真的很羨慕他們?！彼p輕地說：“柳絮紛飛，灞橋別離。離愁配上楊柳，風雅無限……”他望向她道：“然而……我所經(jīng)歷最難的一次別離，卻未能與楊柳相贈，實在太可惜?！?br/>
    “是嗎？”元珠也覺得向往了，笑了笑說：“是啊?，F(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柳絮，也沒有青翠的楊柳了……”不過說到柳絮，也讓她想到了那片花海中的蘆花絮。

    “時不我與?！彼查g已到城門，他輕笑了一聲回過頭。

    那一日的春再不會來。

    此次一別，也是遙遙無期了……

    黃蒼騎在駿馬上，仰頭呼喚城樓上的守城衛(wèi)們開門，城樓上立即有響亮的回應下來。當真是快要分別了，然而車廂內(nèi)仍然是寂靜的。他苦笑，聽著從城樓階梯上下來的腳步聲，以及與黃蒼的寒暄聲，然后聽到元珠輕輕問：“怎么了？”

    他不想再掩飾的回過頭，看著她道：“我是害怕……從此以后再也……見不到你了?！?br/>
    元珠禁不住撲哧一笑，“是嗎？”她望著此刻就像個孩子似的韋堅，然后終于輕輕的傾身，雙臂環(huán)抱住他的腰，那么平靜地環(huán)抱住他，再也沒有了以往的羞赧和激烈。

    “不會的……當然不會的。如果以后有空，我會經(jīng)常來長安看你……那時父親回兗州了，云綣也出嫁了，我想在你的府上待多久，就待多久?！?br/>
    “是嗎……”他輕輕的問，然后臉色又一沉，道：“但是姜馥在啊?！彼挠牡卣f：“如果你出現(xiàn)在她面前……”

    “不會這么糟糕吧？”

    “怎么不會？她當初還想殺你呢?！?br/>
    元珠微微一笑：“沒有關(guān)系?。「绺鐣Ｗo我嘛！難道你的腦子還不如她的不成？”

    感覺到韋堅剎那的沉默，她撲哧一笑，然后放開他說：“我是很盼望呢。搞不好那時，我也有侄子了，可以做姑姑了?！?br/>
    韋堅終于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然后立即佯作生氣的板起臉：“你怎么能這么說?。窟€是黃花大閨女，不害臊啊？”

    “……你還說！”元珠惡狠狠的上前，幾乎有掐死他的沖動，然后聽到車外黃蒼說：“大人，下車吧，城門就要開了。”

    .

    就像是當頭擊了一棒，元珠怔了怔，然后坐直了身子。

    韋堅也收住了剛才作弄元珠的心情，聽著這個宣告，先是沉默，然后便從車上跳了下來。

    車簾掀開又放下，接著又掀開。他的臉重新出現(xiàn)在她的面前，柔聲說：“經(jīng)常寫信給我，缺什么盡管跟我說。路上辛苦，要多注意身體。翠衣和雪陌兩個丫頭到底怎么樣還不可知，如果不好使，寫信給我，我?guī)湍銚Q回去……”

    “知道啦知道啦?！痹檎f：“不過翠衣和雪陌很好啊，不會像你說的那樣啦！”

    “這可不好說。”他在她額頭上打了個爆栗，臉上卻沒有多少笑意：“嶺南那么難住。所謂——患難見真情?！?br/>
    元珠輕哼了一聲，然后說：“我寫給月兒的信，記得把我轉(zhuǎn)交給她啊?！?br/>
    “知道！”

    元珠便朝他笑了笑，看著他也望著她笑了笑，然后接著說：“王譽和黃蒼我都信得過，以后他們就將跟你一輩子了……放心，如果有什么解決不了的事，就找他們。”

    元珠點點頭。韋堅再望了她半晌，“保重。”

    “……保重?！?br/>
    車簾重又放了下去，韋堅轉(zhuǎn)身離開?，F(xiàn)在的外郭城城門的設計也有元珠的一份，還要再過幾月才竣工，看著他回身離去的身影，元珠心里雖然凄愴，卻也掀起了車簾，突然想起自己參與的工作。

    高大恢弘的城門正在沉重地打開，車輛再次慢慢啟動，終于有一線通往城外的視野。秋日的平原，美麗而凄愴，月華如水，似是給大地都披上了一層白霜。線縫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清脆的牛蹄聲開始緩慢地進入那長長的門洞里。

    身后，韋堅默默地望著她離去的車子，也逐漸地沒入那高大的陰影。

    這一幕就這樣依依不舍的延續(xù)下去，他安慰自己，就如她所說的，他們還能再見。

    然而一個聲音卻也在這時候遠遠地響起，大聲地呼喊著：“二公子！快回韋府！二公子！二公子?。　?br/>
    韋堅驚詫地回過頭去，卻是一個奮力跑來的小廝，揮舞著雙臂氣喘吁吁，一邊朝著自己跑一邊已經(jīng)急不可捺地喊道：“賀先生遇刺！那罪犯說是康公子指使他過來的?。　毙P又喘了幾口氣，繼續(xù)邊跑邊喊道：“二公子快回去吧！現(xiàn)在……現(xiàn)在府內(nèi)正忙得不可開交呢！”

    韋堅一震，不知究竟是什么感覺，但覺得在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心弦?guī)缀跏且稊嗔怂频馁咳焕o?！啊裁?？”

    ……什……什么？

    他看著小廝奔到了他的面前，不可置信地，緩慢地問：“子?！獨①R詮……？”

    如同雷擊一般，似是早就該想到的，但是真的發(fā)生的時候，他還是覺得猝不及防。康明要殺賀詮……他要殺賀詮……然后他打斷了小廝的回答，問了一個實質(zhì)上更重要的問題是：“那大人和夫人怎么樣？”

    “韋堅！！”

    韋堅回過頭去，看到元珠還未等車停下便從車上跳了下來。裙袂飛揚中，她飛快地朝他疾奔，他怔住，然后立即心頭火起，看著元珠的一臉焦急也只會更加地失望和生氣。

    “你下來做什么？現(xiàn)在給我上車去??！”他大怒命令道。

    “不??！”她堅決地一把拉住了他的手：“我們一起回府！我今天不走了——我們快一起回府??！”

    ☆

    有鳳苑內(nèi)，康明在韋元珪和張夫人跟前面如寒霜。苑外，大門驟開，韋堅和元珠從外面匆匆地走了進來。

    一踏進大堂，韋堅便問：“父親，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表弟背叛了我們！”張夫人嚴肅地道。

    康明冷哼了一聲回過身去，對這些語句顯得極為厭惡和不屑，徑直便要離開有鳳苑。元珠連忙回首，喊了一聲：“子浚！”

    這聲音傳入了他的耳里，似是抽緊木偶身體的絲線，他不自主地停下腳步。

    然而，這也不過是停了一停，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便繼續(xù)離開。元珠悲慟的追上前，看著他白色的背影在夜色中往門口走去，身后乍然傳來韋云綣冷笑的聲音：

    “你急什么急？他這是要離開韋府，他要去就去啊！這樣沒有良心道德的人，留在府里反而是禍害！”

    元珠目送著康明遠去，這一路上小廝已經(jīng)對事件向韋堅做了自己所知所有的描述。于是韋堅知道了半夜突然有不明之人說，有刺客在松柏苑，趕到松柏苑的時候，張頌已經(jīng)斷了手臂，以及賀詮性命懸于一發(fā)之間。

    這事確有蹊蹺，搞不好是陷害。當然韋堅也只能欺騙自己說是陷害。然而剛才看到康明離去，以及云綣的話語，韋堅的心慢了半拍。

    “他說了什么？”

    張夫人冷笑著說道：“他什么也沒有說。只說了一句，他會離開韋府，以及，他會恨你爹他一輩子?！?br/>
    韋堅望向父親，然后問：“那父親呢？……怎么覺得？”

    韋元珪怔了怔，然后目光倏地轉(zhuǎn)過去，盯住韋堅，在他的臉上慢慢游移。

    韋堅并不躲避的望著他，亦無一絲猶豫神情，然后他望著韋堅詭異的笑了笑：“你也聽說了？”

    “是。”

    韋元珪重重地嘆息了一聲。

    “子浚是個聰明的孩子，我知道他不會放棄任何線索的。他對他父母的死早有疑惑。這么些年來不管我待他再怎么好，也曾經(jīng)也勸告過他，但是他也根本不聽。我只是沒有想到……這孩子竟如此狹隘！他父親雖因我而死……但，也不是我所希望的啊……罷了、罷了?！?br/>
    狹隘……

    “子浚原來沒有這個打算的?！痹轭澏吨仡^說，“我記得的，上一次，我和他一同跪在這大堂里的那一次，我問過他是否執(zhí)意要報仇。他沒有回答……他在猶豫啊……”

    韋堅的目光微微一黯，韋元珪也瞇了瞇眼睛，但還沒等把事情深入下去，便聽到了一陣從外傳入的腳步聲。元珠也回過頭去，卻是賀詮，快步走入堂中，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賀先生，張頌怎么樣了？”韋堅連忙扶起他問。

    “張弟……張弟他……”賀詮顫抖著抬起頭來，望向韋堅：“大夫說，張弟失血過多，是無救了……”堂內(nèi)一片死寂，他繼續(xù)悲痛地望著韋堅和韋元珪說：“張弟是因我而死……大人。”他望向韋堅說：“賀詮來此處，是有一事要向大人稟報的！”

    韋堅克制著沉重的心情，也問：“什么事？”

    “張弟在酒館內(nèi)買酒時，無意從黑衣人的口中得知，賀某將要被人殺害，故而急急返回韋府?！谝氯怂灾刑岬搅私媚?！是姜姑娘吩咐刺客們來的！”

    剎那間，韋堅一震。

    “還有賀某剛才聽說，今夜值班的守衛(wèi)都中了蒙汗藥，康公子卻并未離開紫藤樓半步。韋府之中必定還有奸細！”賀詮高聲道：“來人刺殺的既是賀某，針對的必是韋大人！況且張弟一直對韋府忠心耿耿……！還望兩位大人明察……秋毫……”他含淚磕頭：“不僅是為韋家謀利，也能為……”

    “你起來罷?！表f堅連忙扶起他，一邊思忖著一邊說：“……此仇必報！”

    “是啊。”韋元珪也贊同著，然后望向韋堅：“倒是堅兒……你覺得，另一個內(nèi)奸，會是誰呢？”

    元珠緊張地抬起眼，望向韋堅，然后看到他思索著抬起眼來，說：“除了珠兒和我以外，離子浚最近的只有小荷與霞吟兩個人。……珠兒和我一晚上都在一起，自然不可能放藥，那么，也就只剩下小荷與霞吟兩個人了。”

    小荷與霞吟……

    當想到霞吟這個名字的時候，元珠的心底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