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安和藺景年打電話的時候, 薛笭是不敢在旁邊聽著的。..co守在了旁邊不遠(yuǎn)的地方, 警惕的悄悄盯著四周的一切, 唯恐有人過來打擾了那邊打電話的人。
沒曾想, 電話持續(xù)時間不長。不過三四分鐘的功夫，素安已經(jīng)朝她這邊走來。
“就完了？”薛笭愣了下。都統(tǒng)特意讓安安接電話，結(jié)果說話的時間那么短，甚至不如他們談事情的時間長？
面對薛笭的疑問，素安有些心不在焉的嗯了聲，和她一起出了電話局。
前面就是風(fēng)尚大飯店了, 也就是她們將要回去的目的地。
但是，素安的視線仍然不受控制的往旁邊飄過去，想要朝不遠(yuǎn)處的極樂茶室看一看。
……不行。
她握了握拳，告誡自己?，F(xiàn)在還不是過去的時候。薛笭在, 陸家姐弟也在。萬一真鬧出了什么, 該如何收場？而且，她也并不完確定方素陽就一定在這個地方。
還是先打探清楚了再說。
素安努力穩(wěn)住心情，露出如常的微笑, 和薛笭一起回了飯店包廂。
午飯過后, 薛笭回住宿的賓館去。
素安婉拒了陸家姐弟的邀請, 徑直回了方家。一進(jìn)門便急匆匆問門房的人, “大老爺呢？是在鋪?zhàn)永镞€是在家？”
門房的人恰好知道今日的情況。見一向溫和的五小姐面露急切怒容，他頓時想起來聽人說的五小姐有槍。說話便磕磕巴巴起來, “大老爺去、去了外地進(jìn)貨。二小姐她她她被警視廳的人帶走了。老太太在屋里。二老爺他們一直沒出門?！?br/>
雖然五小姐只是問了其中一個, 但他心慌之下一股腦兒的倒是說了。
素安追問, “大老爺有沒有說去外地幾天？”
“可能……可能四五天？啊不對，以往時候，六七天也是、也是有的?！?br/>
這就是說，歸期不一定了。素安咬著牙暗嘆了口氣?；仡^看玉寧跟了上來，就道，“我先去奶奶那兒看看。”
寒風(fēng)蕭瑟，吹得人身冷心冷。
素安緊了緊披著的斗篷，腳步越來越快。
既然方淑婉已經(jīng)去了警視廳，就讓她們母女三個在那里面好好相聚吧。
為今之計，先要弄清楚方素陽在哪里。還有，等方瑞回來。
有些話，她要好好問一問這位方大老爺。
·
蔣巖的動作很麻利。不過四五日的時間就大體弄清楚了恒城房產(chǎn)的現(xiàn)狀，又和一些與之相關(guān)的人混了個臉熟。
“小姐，您看看?！笔Y巖把自己畫的一張圖給素安看，“城西這邊房子多一些，大都是老式院子，年代也久了，房價便宜一些。城北小洋樓多點(diǎn)，貴。城西不用提了，各個衙門都在那兒呢，都是官爺們住的地方，房子買不到那里去。城東吧，不好說，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暫時沒看出來有什么值得買的?！?br/>
簡單幾句話，說明了現(xiàn)在的狀況。
眼前的紙張皺皺巴巴的，顯然被打開折起無數(shù)次。畫的線條歪歪斜斜，有的粗有的細(xì)，很顯然不是一次就成，而是分了許多次慢慢拼接起來。
發(fā)現(xiàn)素安在仔細(xì)打量這張圖，蔣巖忽地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撓撓頭，“我想著，能省一分錢是一分錢，就沒買紙重新畫。..co看著這有些破爛，還被他反復(fù)拿著弄得臟兮兮的紙張，他小心翼翼問，“要不，我現(xiàn)在買紙給您重新畫一個？”
“不用?！彼匕参⑿χf，“你做得很好。”
蔣巖局促的搓著手。
玉寧在旁邊哼了一聲，仰頭看天，“你也太小瞧我們小姐了。小姐才不是注重那些虛事兒的人?！?br/>
雖然接觸不多，不過蔣巖看這個叫玉寧的丫鬟說話倒是直接得很，先信了四五分。再者，憑他在方府做事的這兩年看來，五小姐確實(shí)是個不錯的人。這般思量著，他心里的不安就去了大半。
心下放松之后，很多話就不由自主說了出來。
“郊外有些人在賣地，”蔣巖道，“小姐如果真想弄房子，買了地雇人蓋也可以。郊外的地還便宜，而且啊，這城過兩年再向外擴(kuò)一擴(kuò)，指不定能夠賺多少呢。”
他這個主意倒是不錯。素安認(rèn)真的擱在心里想了想，說，“你再多打聽打聽地的情況。過兩天我找輛車子，咱們各處都看看，選選房子。順便再看看地皮?！?br/>
說實(shí)話，剛才那些話，還有那張圖，都是蔣巖自己東奔西跑琢磨出來的，花費(fèi)了不少時間和心力。
他剛開始沒有指望小姐能夠聽進(jìn)去多少，還打算多勸一勸。沒想到，小姐這么簡單的就信了他。
這種信任給了他極大的鼓勵。蔣巖心里愈發(fā)踏實(shí)，剛才心里存著的那一點(diǎn)點(diǎn)緊張也消失不見。
“小姐就等我好消息吧?！彼f，“必然給您辦得妥妥的?！?br/>
事情商議完畢，蔣巖送了素安出去。剛剛走到旅館的大門口，就見有一對中年夫妻往外面走。
“劉先生和劉太太要出門嗎？”蔣巖與素安道別后，迎上前笑著和他們打招呼，“今天太陽大，比昨天暖和一些了，正好適合出去走走?！?br/>
雖然只踏進(jìn)了生意圈子一半，但他往后要負(fù)責(zé)小姐的買房事宜，需要籌劃和準(zhǔn)備的都很多。既然如此，和人必要的打交道總要有的。
和人交際，這也是一種需要鍛煉的本事。短短的時間里，他不止在房屋相關(guān)的地方混了個臉熟，也和旅館里上上下下的人熟悉起來。
現(xiàn)在將要出門的這對夫妻就是旅館里的住戶。
夫妻倆聽到蔣巖的招呼聲，回頭看過來，“喲，小蔣啊！怎么？你也要出門去嗎？”
蔣巖和他們寒暄了幾句。
素安原本打算離開了，可是回頭一瞥，正好瞧見那位劉太太?？匆妼Ψ侥樕匣芜^的虛影后，她心底一驚，頓時有些挪不開步子。
多仔細(xì)看了兩眼，確認(rèn)過后，素安朝蔣巖微微頷首示意了下，帶著玉寧快步離開。
黃包車車夫就在轉(zhuǎn)角處等著。
素安坐在車上，并沒有讓他立刻拉起車子，而是略等了會兒，待到另外一輛車子開始往前行駛的時候，才吩咐道，“跟上前面那車?！?br/>
玉寧朝她指著的方向看了眼，“咦？這不是剛才與蔣巖說話的兩個人嗎？”
素安心里有些紛擾，只順口答了一句，并沒有多說什么。
因?yàn)橐L期合作一段時間，這個車夫是玉寧親自找的。他很有眼力價，也很機(jī)靈。跟的不遠(yuǎn)不近，既不至于跟丟了，也不至于離得太近讓對方發(fā)覺。
車子一路行去，最終停在了極樂茶室的外面。
玉寧跳下車，想要伸手扶了素安下來。不料素安已經(jīng)自顧自的跳下了車，直接往前快步跑去。
“你在這兒等著。我們等下就回來?！庇駥幙焖俜愿懒艘痪?，急忙去追素安。
素安跟在劉太太的身后不遠(yuǎn)處，進(jìn)了極樂茶室。原以為對方會往旁邊大堂里走，或者是順著樓梯上行。誰知她們夫妻倆并沒有停下步子，而是徑直繼續(xù)往里走。
里面會有什么？
素安緊了緊已經(jīng)汗?jié)竦碾p手，腳步放緩，跟著行進(jìn)。
從一樓去二樓的樓梯后，有個木制小門。門不大，僅僅容一個人通過。劉氏夫妻倆走到那里后，敲了敲門，說了幾句話，然后行進(jìn)。
玉寧探頭看了一眼。見素安沒動，就也停住了步子。
約莫過了半分鐘，素安回頭朝玉寧笑了笑。兩人一直前行，走到小門口。
素安與守門的頭發(fā)灰白的老頭說，“高山流水，尋尋覓覓，只在此山中?！?br/>
分明是前言不搭后語的幾句詞。
可是，那守門老頭聽后，卻是呲著黃牙笑了笑，抬手打開小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看著這一幕，玉寧忍不住暗暗驚嘆。
她武藝那么好，剛才劉家夫妻倆說的那幾句話她都沒聽清。誰曾想小姐居然聽清了！
兩人徑直往里去。里面是個長長的走廊。素安左右環(huán)顧了下，這兒應(yīng)該是從前面茶樓通往后面一座樓的通道。
兩人把腳步放輕，快步行至后面那座樓，就見劉氏夫妻倆正要往樓上去。
這樓梯有些別致，扶手上雕了別樣的花紋，是蒼鷹捕田鼠的圖案。
確認(rèn)過圖案后，素安心跳驟然加速——就是這里了！
剛才在那劉太太的面前，浮現(xiàn)了一些晃動的虛像。那幻影中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四少爺方素陽！
而地點(diǎn)，正是這里！
就在此時，上面突然響起了一陣呵斥聲，分明是劉太太的聲音，“你個不長眼的東西，居然敢沖撞我？知道我是誰么？喲，怎么了，這是癮發(fā)了沒煙吸？嗤。一個窮鬼，還敢往老娘身上撞?！?br/>
“別管他了?！眲⑾壬鷦衿拮?，“我也快忍不住了。咱們趕緊吧！”
兩人急促的腳步聲立刻遠(yuǎn)去。
素安匆忙上樓。沒幾步，就在二樓的轉(zhuǎn)角處，看到了一個人。
少年很高很瘦，年輕干凈的面容已經(jīng)白凈到幾乎沒有血色。形銷骨立的身上，松松垮垮的掛著白衣白褲。只不過衣裳沾了茶漬煙漬，灰灰黃黃一片一片的，瞧著有些邋遢。
素安停在了他的跟前，輕聲問，“你平時就是這樣的？”
聽到她的聲音，少年原本頹喪的身影驟然一僵。
方素陽不敢置信的抬起頭來，怔怔的望著素安。
片刻后，他突然暴起，扶著墻壁搖搖晃晃的抬手，猛推了她一把。
“你走！”他呼吸急促，聲音低啞，“你快走！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難道這就是你該來的地方？”素安追問，“當(dāng)初，是不是大老爺帶你過來的！是不是！他和那顧青一起算計你，想要奪了母親留下的遺產(chǎn)，是不是！”
素安拉起方素陽的手，痩得只剩下皮骨的手硌得她掌心生疼。
她拽著方素陽往外走，“你跟我回去，咱們和他說個清楚明白！”
“沒你的事兒?！狈剿仃柌恢膬和蝗荒燮饋淼牧猓偷爻槌隽俗约旱氖?，順勢把素安猛推了把，“你走！你快走！”
說罷，他轉(zhuǎn)過身，腳步蹣跚的往里行。
“哥！”素安殷切的喊著，眼睛里蓄了淚，“你就跟我回去吧！”
方素陽腳步停滯了下，并沒有回頭，只踉踉蹌蹌的往里走。
眼淚溢出眼眶。素安抬指擦去。咬唇站了片刻，她轉(zhuǎn)身往回走。
剛行了幾步，就聽有人在輕聲喚她，“這位小姐，您請等一等?！?br/>
素安停住步子，回頭循著聲音的方向找了半天，才看到樓梯轉(zhuǎn)角的陰影處有個三四十歲的中年婦人。穿著碎花布衣裳，手捧托盤，托盤中擱著茶具，應(yīng)該是這里做事的。
婦人單手拿著托盤，朝她招了招手。
素安快步而去，“你有事找我？”
“對。”婦人眼神驚慌的四處看著，很是警惕。
玉寧說，“我在外頭守著。別緊張。”說著走到了外頭走廊的地方，像是在焦急等人似的來回走著，卻正好借了自己走動的身影遮住轉(zhuǎn)角這一塊陰影地方。
婦人放心了不少，低聲問，“小姐是剛剛那位少爺?shù)挠H人？”
“對！”聽出事情和方素陽有關(guān)系，素安的語氣不由得急切了起來，“您認(rèn)識他？”
“不認(rèn)識?！眿D人搖搖頭，“來這兒后頭樓里的客人，一般不會說自己是誰。不過，我看著那少爺是好人，所以想和小姐說幾句話。”
她再次往外看了看，猶還有些擔(dān)心，抬手半遮著口說，“這位少爺想戒了大煙。好多次，我看他偷偷的把大煙給扔到了盆景的土里蓋住，再難受都沒抽一口。別人問他吸了沒，他只說是吸了，都沒告訴別人?！?br/>
驀地圓睜雙眼，素安不敢置信的看著她。
“是真的?！眿D人保證道，“我怕土里有太對的大煙會被別人看到，特意趁沒人的時候，挖土給弄走一些?！?br/>
素安急急的翻著手里的小包，胡亂抓出一把鈔票來，塞進(jìn)婦人懷中。
婦人忙推拒，“我兒子和他差不多大，我就看他挺好的，順手幫一幫。您、您不用這么客氣?！?br/>
“這不是客氣?！彼匕矐┣姓f道，“他在這兒那么久，家里沒人管，也就您還關(guān)心著他。我知道您避開那么多人，確實(shí)不容易。我是真心實(shí)意感謝您，也希望您能繼續(xù)幫忙守著他。”
她把手中錢票往婦人手里塞了塞，“您就收下吧。順便，他如果需要什么吃的喝的，您看情況幫忙買一點(diǎn)。如果有什么需要打點(diǎn)的，也麻煩您給照看著?！?br/>
她的手溫?zé)嶂型钢挂?，眼睛紅紅，分明剛才哭過。
婦人看后，嘆了口氣，把錢收下，“小姐有心了。我就幫您多看他一段時間。不過，在這種地方待下去不是長久之計。您還是想辦法讓家里大人帶他回去吧?！?br/>
“我會的。”素安點(diǎn)點(diǎn)頭，“太感謝您了?！?br/>
走出極樂茶室后，玉寧難得的有些慌張起來，“小姐，怎么辦？”
“下次要帶一副鏈子來?！彼匕矎?qiáng)壓住內(nèi)心的悲痛和憤怒，呼吸粗重的說，“就算是硬拖著，我也要把他給銬回去！”
這時候有人匆匆跑了過來，撞了玉寧一下。
玉寧口中高聲抱怨著，手卻是湊到了遠(yuǎn)離其他人的那一側(cè)，悄悄攤開。
她快速打開掌心的一個紙條，略略讀過，將紙碾碎。然后低聲和素安稟報。
“小姐，方大老爺回來了，已經(jīng)進(jìn)入恒城地界，沒多久就要到家了?！?br/>
素安心中本就烈烈燃燒的怒氣瞬間騰地下燃到了極致。
“他倒是來的正好！”素安疾步朝著等候的車子沖去，“我倒要看看，這件事，他能給我個什么交代！”
·
回到方家的時候，已經(jīng)到了傍晚時分。
夕陽西下。紅彤彤的陽光映在地面上，猶如血色鋪滿大地，遮擋著將要到來的黑夜。
方瑞正吩咐伙計們把東西抬進(jìn)院子。這次進(jìn)貨，他收獲頗豐。除了把店里的東西補(bǔ)足外，自己也弄了不少好東西，打算帶回家自己慢慢享用。
看見素安沖進(jìn)大門，方瑞頓時想到了那些被她要回去的大筆錢財。他心里作痛，沒有搭理她。
素安疾步而去，攔在了方瑞跟前。
掃一眼那些還沒來得及部抬走的東西，素安眼神暗沉，卻勾唇微笑，“大老爺好興致。有那么多的心思來買東西，卻沒時間來照看一下自己的孩子?！?br/>
方瑞只當(dāng)她是在計較著沒給她買東西，登時怒了，指著她的鼻子氣道，“你拿了那么多的錢，還想要我給你買東西？告訴你，沒門！”
事到如今，計較的仍然是那黃白之物。
“畜生！”素安怒極恨極，揚(yáng)手朝著方瑞的臉狠命扇了一巴掌，“只想著錢財，連自己兒子都不放過。你算個什么東西！”
她用的力氣很大，方瑞的左臉頰頓顯五指紅印，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腫了起來。
“混賬東西！”方瑞愣了一下勃然大怒，指著素安大吼，“來人?。“堰@個孽障給我拿下！”
正好旁邊有搬貨的伙計在。他們看到方瑞被打，本是呆住了?，F(xiàn)在聽到老爺吩咐，就什么也顧不上了，趕緊過來幫忙。
玉寧輕叱一聲掠步阻攔。
她一個人對他們好些人，仍然綽綽有余。
方瑞看沒人能幫自己了，順手抄起了旁邊伙計們挑東西用的一個扁擔(dān)，抬著就要朝素安拍過去。
玉寧想要過來幫忙。卻被素安眼神制止住。
如今素安體內(nèi)靈氣充盈，動作又快又輕巧。對付武中高手或許不行，但，對付這樣一個體態(tài)臃腫身體被掏空的中年人，還是絕對沒問題的。
方瑞的動作雖然快，可在素安看來，卻慢得可以。
短短一兩秒內(nèi)，她已經(jīng)想好了可以閃身往側(cè)后方躲過，然后出手擒住他的腕，順勢拍掉他手中的扁擔(dān)。
但，萬萬沒有想到，有人比她更快。
方瑞手里的板子還沒來得及揚(yáng)起來，暗影倏地閃過。下一瞬，他的太陽穴上已經(jīng)頂了一支黑色勃朗寧。
極輕的嗒的一聲，手槍保險被打開。
“敢動她？”淡淡煙味飄過，軍靴落地聲響起。藺景年指尖扣在手槍扳機(jī)上，慢慢收攏手臂，湊到方瑞耳邊，咬著煙一字一頓的道，“我看你是活、膩、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