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史韻蓉的話, 何蓮琬眼里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詫異來:“竟是如此?我還道你們同為四大家族的人, 正該互相照拂一下呢。賈妹妹如此行事,倒是有些個不妥了。”
聞言, 史韻蓉頓時將何蓮琬引為知己,向她吐起苦水來:“可不是嗎?我原瞧著她是個好的,沒想到,竟會是如此心胸狹窄之人, 白瞎了她榮國府嫡長女的名聲!自從她來了華安宮, 陛下就再沒踏足我房中一步。淑妃娘娘,我這心里,苦啊……”她也不想一想,就算是賈元春沒來華安宮之前, 陛下也好久不曾寵幸過她了, 怎能將事情都怪在賈元春頭上?
何蓮琬心里對這糊涂蟲愈發(fā)輕視,面上卻不動聲色,反倒露出同情之色來:“賈婕儀如此行事,確實過了些。難道,你就這么任由她放肆嗎?皇帝陛下,可不是她賈元春一個人的?。 边@話說的, 對于一個月有半個月會留宿皇帝的淑妃來講,實在是虧心了。多虧她臉厚心黑,完全不覺得自己這話說得有什么不對的。
史韻蓉露出苦相來, 語氣也低落了下去:“可是, 我又能如何呢?她狐媚魘道的, 哪里像是個大家子出身的,可,陛下卻偏偏喜歡她這樣的……”
何蓮琬蔥白的手指,輕輕在紅漆小幾上敲著,一下一下,極富韻律。她的聲音似乎也合著這節(jié)奏,一聲一聲,直入人心:“若是華安宮里只剩下了你一個人,豈不是,就能夠獨得恩寵了……”
史韻蓉抬眼看向何蓮琬,眼中滿是迷惘,還有一絲期盼:“會嗎?”
何蓮琬再接再厲,繼續(xù)蠱惑:“可不是嗎?華安宮里就住著你們兩位妃嬪,沒有了她,可不就只剩下你可以選擇了?”
還好,史韻蓉還沒有蠢到家:“可是,若是陛下不踏足華安宮,我又能有什么法子呢?”后宮佳麗三千人,可不是說說而已的。當今陛下的后宮雖沒有三千人那么多,小幾百,總是少不了的。如何脫穎而出,拼的是家世,拼的是個人資質,甚至,連運氣都要算在里頭。君不見多少紅顏老死宮中,都不曾見到君王一眼??杀?,可嘆。真應了黛玉那句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
何蓮琬捻起一塊酥油紅豆糕,咬下一小口,閑閑的說道:“陛下雖貴人事忙,卻總是少不了會來我這里的。妹妹的好處本來就不少,若是我在陛下面前提上幾句,他可不就上心了嗎?到時候,你還用擔心陛下不去你那里嗎?”
聞言,史韻蓉眼睛一亮,忙道:“那就多謝娘娘了,如此一來,我也就不必擔心賈元春搶走我的恩寵了?!?br/>
倒真是會打蛇隨棍上……不付出,就想要收獲,世上哪有這樣便宜的事?何蓮琬心里冷笑了一下,神情冷淡下來,放下糕點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碎屑,道:“屋子里一熱,困意就上來了?!闭f完,便端起茶碗來,這就是送客的意思了。
史韻蓉哪里肯就這樣離開?急得滿臉通紅,道:“娘娘的意思是……”
何蓮琬微抬眼眸,其中波光流轉動人心魄:“我的意思,不是已經(jīng)說得很清楚了嗎?”
史韻蓉沉默下來,半晌之后方才開口說道:“可是,她如今正深受恩寵,我哪里能有什么法子趕走她呢……”
“辦法都是人想出來的……”何蓮琬冷淡的神情收斂了些,又變得和顏悅色起來?!澳憧芍狼俺年愬??”
這么大的事,史韻蓉再無知識,也是知道一二的?!澳锬锸钦f,讓我像那陳妃似的——”說到這里,她的臉色都白了,連連搖手道:“這我可不敢,那可是拖累全家掉腦袋的事??!到時候別羊肉沒吃到,反惹得一身騷,不行不行,這行不通的!”
蠢貨!何蓮琬聞言氣得差點站了起來,連忙強壓下心頭的火,柔聲說道:“我哪里是那個意思?妹妹你誤會了。這樣有損龍體的事,喪盡天良的人方才做得出來。做出來了,難免就要承受陛下的怒火。如此一來,別說是繼續(xù)做寵妃,能不能保住性命,都很難說?!闭f著,她輕蹙眉頭,玉手撫上胸口,嘆道:“真是太可怕了,一想起來,我就覺得心里發(fā)抖。幸好,如今陛下的后宮里,沒有像是前朝陳妃那樣,膽大妄為的人。若是真有了那樣的人,想一想都覺得害怕……”
話說到這里,史韻蓉再蠢也明白了對方的意思。若是賈元春做出了那樣的事,陛下還會繼續(xù)寵幸她嗎?答案是顯而易見的。她先是感到害怕,接著,心里卻又涌上來一陣熱熱的激流,燙得她渾身都在微微顫抖著。如果真能那樣的話,如果真能那樣的話……她一想到賈元春那淡然的神情變得恐懼驚惶,涕淚俱下的跪在地上求饒,心里就生出了難以壓制的快/感來。她想象自己高貴優(yōu)雅的站在像是一團爛泥的賈元春面前,對著這個昔日高高在上的敵人嗤之以鼻,冷然道:“你也有今天!”想著想著,她便愈發(fā)激動起來。
何蓮琬覷著史韻蓉的神情,知道這人已經(jīng)動心了,臉上便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來。她沒有再繼續(xù)說什么,有些話,點到為止最好。若是到時候事情牽扯了出來,也怪不到自己頭上。她說什么了嗎?她讓史韻蓉去害賈元春了嗎?沒有!她只是陪著史韻蓉發(fā)了一頓牢騷,然后承諾會拉她一把而已。而那陳妃案,也不過是她隨口提起來,使眾人引以為戒的,完全沒有其他的意思。反正,她就是干干凈凈清清白白的一個人,塵埃不沾身的。
史韻蓉從沁春宮里走出來,便有些渾渾噩噩的,游魂一般的回到了自己宮中。恰好,便在宮門口遇到了圣駕。她連忙走上前去,學著賈元春的模樣,身姿嬌柔的福下/身去,柔聲說道:“臣妾參見陛下,陛下萬福金安。”說著,她微抬雙眼,嬌滴滴的朝著陛下那邊看過去,希望能得到他一個欣賞的眼神。若是能將他拉到自己宮室中,那就最好了。
皇帝穿著蓮青色的常服,披著墨狐大氅,頭上戴著玉冠,剛剛從步輦上走了下來。瞧見史韻蓉的作態(tài),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便邁步走向了華安宮賈元春所居住的偏殿那邊。后方太監(jiān)侍衛(wèi)目不斜視的走過,誰都沒有朝史韻蓉這邊看一眼。冷冷的風里,隱約飄來一句話:“東施效顰……”
這淡淡的話語仿佛刀子一般插進她心中,剎那間鮮血淋漓,痛不欲生。她站在寒風中許久,方才像是醒過神來了一般握緊拳頭,嘴里喃喃念出一個名字:“賈元春——”
史韻蓉的大宮女這個時候方才發(fā)現(xiàn)站在宮門外的自家主子,匆匆忙忙拿著手爐走了出來,想要將其塞給她,嘴里還喊道:“容華,你怎么站在這里不進去,仔細凍著了……”話還沒說完,便挨了一個窩心腳,哎喲一聲險些倒在了地上。她抬起眼看向史韻蓉,接觸到對方布滿血絲充斥著戾氣的眼神,頓時又嚇得低下了頭去,無意識的低聲念道:“容華且消消氣……”她不知道主子又在生什么氣,難道又是為了陛下去賈元春那里的事嗎?可是,那不是已經(jīng)是這華安宮里的常態(tài)了嗎?她早該已經(jīng)習慣了才是……
容華這段時間里,實在是有些喜怒無常了。原本還算是好伺候的主子,現(xiàn)在也越來越難伺候了。本來跟著不受寵的主子就時日艱難,如此還遭遇這般對待,她真覺得自己命苦??纯磳γ尜Z婕儀的宮女,小日子過得多么滋潤??!賈婕儀幾乎從來不打罵她們,手底下又散漫,常常給賞賜。又因為主子得寵,每當宮中發(fā)下什么東西的時候,賈婕儀的宮女得到的都是上份的。不像她們這些人,等別人都挑揀完了,才會輪到她們。東西的質量不好不說,連數(shù)量都常常被克扣。這般凄涼的日子,什么時候才是個頭兒啊……
并不在乎被遷怒的宮女心里是什么想法,史韻蓉兀自邁步回到了自己宮室之中,走到暖閣里坐了下來。她的大宮女忍著身上的痛楚,匆匆跟著走了進來,走到她身旁低聲問道:“容華可是累著了?可要先歇一歇,再傳晚膳?”
史韻蓉沒有回答,只是側頭看了看屋子里兩個燃得有氣無力的炭盆,使勁吸了吸鼻子后問道:“怎么這么大的炭氣?銀霜炭不該有這么重的味道才是,是不是你們私底下?lián)Q了炭,將好炭給昧下了?”她驀然轉頭看向身旁宮女,眼神凌厲。
大宮女頓時又被她的喜怒無常嚇得跪了下去,解釋道:“主子,我們怎么敢如此行事呢?實在是因為銀霜炭數(shù)量不夠用的,所以我才叫他們夾了些黑炭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