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華遠遠看見門樓飛檐，便早早下了馬，心里沒來由有些緊張，忍不住伸手去摸斜挎在腰邊的布袋。布袋粗舊毫不起眼，那拜帖盒連同白玉竹節(jié)都放在里面，不知怎地竟忽然感覺硬邦邦咯得慌。她長出一口氣，暗罵自己沒出息，別說遠在京城的武清伯府邸，昨天便是五湖三寨的總瓢把子，也都一圈見過來了，難道還會怕一個脾氣古怪的富商？想到這里，她調(diào)勻呼吸，靜氣凝神，將坐騎交由迎上來的知客，隨手打賞了幾枚銅錢，向詢問的掌柜抱拳說明來意，徑自進店上樓，往天字九號房走去。

    來到那間客房門前，時間剛好到卯初二刻，因是冬季，ri短夜長，天剛蒙蒙亮，也不知那位富商是否已經(jīng)起身。姜華從布袋里拿出拜帖盒，舉手站在門前猶豫片刻，小心屈指輕輕敲了敲門。

    那聲音雖雌雄莫辯，嗓門卻是清脆動聽，因自己也常干女扮男裝的事，姜華馬上就聽出，此人是個年輕女子，頓時一愣，不由自主再次確認客房編號。見門外釘著的木牌上，端端正正寫著天字九號，房間并沒有錯，想起自己曾見過收拜帖的人名叫“司夢生”，只得提高聲音問道：“請問房里可是司先生？威正鏢局鏢頭姜華，代京城的龍爺來下拜帖?！?br/>
    她剛說到自己姓名，房里就一陣亂響，聽起來像是有人忙忙從床上坐起，跳下來跑了幾步，卻似乎沒有穿戴整齊，又匆匆繞回床邊，悉悉索索套鞋整理衣冠，收拾好走到門后，停了一會兒，這才伸手打開房門。姜華來客棧的路上一直在想，這位據(jù)說脾氣古怪、喜歡美女的富商司夢生是何等樣人，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英俊還是丑陋？是正派還是猥瑣？卻再想不到，這人竟是眼前這副模樣。

    門里的人身材瘦削，個子和自己差不多高矮，年紀估計也相差不遠。鵝蛋臉，高額頭，細劍眉，丹鳳眼，膚se略帶黃氣，下巴有幾顆細小紅疙瘩，頭戴逍遙巾，一身青se道袍，顯得英氣勃勃，落落大方。雖然穿著男裝，姜華倒是一眼便可看出，她是個貨真價實的女子。

    這女子愣了愣，搖頭道：“你找錯人了，我姓溫?！?br/>
    姜華又轉(zhuǎn)頭細看房號，第三次確定自己沒有找錯房間之后，遲疑著開口：“那……司夢生……您可認識？”她這才想起，那位龍大哥并未告訴自己，這收拜帖的司夢生究竟是男是女，年齡幾何，也不知該如何稱呼，不由暗罵自己糊涂，沒有當面問個清楚。

    溫姓女子聽到“司夢生”這個名字略微憧怔，隨即有些恍然，目光閃動，露齒笑道：“原來是找司先生的，真是不巧，他沒有來常州，我是這里分號的掌柜，有什么事告訴我也是一樣的?！边@女子一口銀牙潔白整齊，如同編貝，笑起來煞是好看。

    她那里答得飛快，姜華反倒躊躇起來。這位溫姓女子雖然不像個騙子，可空口白話，又無憑據(jù)，誰知道所說是真是假？一張拜帖倒還好說，送錯了也就錯了，要緊的是，里面還有一對白玉竹節(jié)，那可是價值不菲的厚禮，如若送錯，豈非讓托付之人無端破財？她正猶豫不決，那溫姓女子呲地笑道：“這位……姜鏢頭是吧，拜帖是誰讓你送的？送往何處交給何人，事先可曾交待清楚？”

    姜華答道：“是京城來的龍爺，讓我交給‘悅來客?！熳志盘柗康目腿?，司夢生的?！?br/>
    “您這話不對。”姜華搖頭道，“我們跑鏢的，送東西絕對不容有失，否則就是自砸招牌。今ri之事，原是我沒有詢問仔細，自然是我的過錯。”她抱拳施禮致歉，“擾您好夢，打攪了。”說罷轉(zhuǎn)身yu走。

    “姜鏢頭，請留步?！蹦菧匦张娱_口挽留，柔聲笑道，“京城來的龍爺現(xiàn)在哪里？你有沒有送錯拜帖，帶我去見他不就知道了？”

    姜華聞言止步，念頭一轉(zhuǎn)，回身雙手托著拜帖盒微笑遞上：“龍爺說，他有要事在身，不能親送拜帖，無奈食言，還望海涵。盒里有一對白玉竹節(jié)，權(quán)作賠禮，聊表歉意。他今ri辰初，在‘積慶樓’恭候司夢生先生，還請移駕前往赴會?！边m才一瞬已有計較，如這女子打開拜盒只關(guān)心那玉雕厚禮，她立刻奪回東西馬上離開，如若此人專注于拜帖，那就說明自己多半沒有送錯。

    溫姓女子抿嘴一笑，接過拜盒打開，拿起那對竹節(jié)掃了眼便隨手丟回盒內(nèi)，反而對那張拜帖興趣甚濃。她拿出紙箋，將拜盒連同里面的玉雕遞回給姜華，打開帖子仔細讀了幾遍，眸光流轉(zhuǎn)，臉上笑意漸濃，抬眼莞爾道：“姜鏢頭，為了安你的心，龍爺?shù)摹e慶樓’之約，能否陪我一同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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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州北郊，積慶樓。

    酒樓高三層，或許因為東家是武人，整個建筑頗為大方，粗獷豪放，一掃江南樓宇婉約有余，硬朗不足的風(fēng)氣。因此除去武林人士，許多北地客商前來常州，看膩了南地的嫵媚柔軟，也都愿意來這里喝酒聚會，換換口味。近來因為銳刀門得罪朝中權(quán)貴，客人害怕惹禍上身，大都避而遠之，按理說生意會很慘淡，可世上總有情長念舊，膽大任俠的人。那些真心前來常州赴會的武林人士，一ri三餐反倒特意在積慶樓開銷，以示對銳刀門的無聲支援?？杉幢闳绱?，許多大戶和老客不敢上門，客流與往ri相比，還是要差上一大半。

    然而今天，卯正一過，積慶樓第三層靠南面一等的雅室，早早就有客人預(yù)訂，說是辰初在此招待貴賓。來客不但定了雅間，更是把第三層酒樓全都包下，放出話來，請大家勿上三樓打攪。但又怕有人會不自在，接著讓掌柜出面宣稱，今ri酒樓在座所有花銷，都記在這位客人賬上。先到一步打招呼的兩名仆從，由威正鏢局鏢師陪同前來，瞧衣著舉止，既沒有多少江湖氣，又不太像買賣人?？春醚砰g點好菜后，酒樓伙計趕緊著力布置，廚房也開始忙碌。店里的掌柜名叫王知微，長于生意理財，是趙懷義得意門徒之一。他同護送的鏢師寒暄幾句之后，這次居然也擔起了知客的活計，坐在雅室邊上守候。

    過不了一會兒，一撥人馬抵達積慶樓，打前陣的是一名勁裝青年。先到的仆從忙迎上去施禮招呼，攜手上樓，送到雅室門前停步，讓那青年孤身入內(nèi)，其余的都在第三層樓散開。原以為這青年便是宴客之人，打聽之下才知，這只是那貴賓手下的兄弟。樓里客人不免好奇議論，暗自猜測這位貴客的身份，還未講出個道道來，就見門前路上又出現(xiàn)一隊人馬。帶頭的居然是借閑堂主人廖文燦，領(lǐng)著一位二十五六的俊俏青年，另有十多名仆從和鏢局鏢師跟隨左右，一路簇擁著進了酒樓，直上第三層雅室。

    來者正是龍峻一行，為免引人注目，他收起原先所穿的袍服，套上仆從衣巾，收斂眉眼，掩藏氣勢，推唐穩(wěn)出頭，和朱炔混在人群中，無驚無險到了目的地。進得樓來略打量一眼，便已找到吳戈預(yù)先布置的暗樁，龍峻微一點頭，跟緊廖文燦，隨同唐穩(wěn)朱炔步入雅間。他身量普通，夾在人群中毫不起眼，旁人見了，也只把他當做俊俏公子身邊的長隨，混料不到，這位才是今ri宴請的正主。

    進房之后和先來的吳戈打過招呼，等酒樓伙計送上茶點，關(guān)好門窗，換回原先的衣裝，龍峻拂了拂長袍，轉(zhuǎn)身對廖文燦笑道：“廖先生，煩勞你跑這一趟，等見好客人，我隨你去銳刀門看看?！绷挝臓N剛滿面欣喜躬身稱罪，卻聽他聲音忽然一冷，“只不過，我今天見客，不希望有人打攪，也不希望被不相干的人聽到，廖先生是聰明人，知道該怎么做。”

    饒是借閑堂主人皮厚膽大，見過不少權(quán)貴高人，此時背上也不由冒出一層白毛汗，忙拱手領(lǐng)命，出門小心布置去了。

    龍峻踱到一旁坐下，雙眼微闔，似在聽著什么，俄頃問道：“廖文燦是什么時候到的常州？”唐穩(wěn)袖手靜立一旁無所事事，此時暗想，指揮使大人既然開口，那廖文燦必定已不在能聽到室內(nèi)對話的范圍內(nèi)，也不知這人練的什么功夫，聽力能靈敏到這種地步。

    朱炔和吳戈聞言互相看了一眼，面上的神情竟都有點沮喪。

    龍峻等不到回答，心里便已明白，輕聲笑道：“連你們都沒得到消息，看來這個借閑堂主人，還真不是浪得虛名?！?br/>
    吳戈思索片刻，上前一步道：“大哥，廖文燦既然在常州，那便可以肯定，趙懷義的生奠必是他出的主意，而銳刀門行刺的傳言，只怕也是他炮制的?！?br/>
    “有長進?！饼埦犙垡恍?，揮手讓唐穩(wěn)回避，等他關(guān)上房門走遠，轉(zhuǎn)向朱炔問道，“昨天早上，你們都忙了些什么？”

    朱炔低聲回答：“那時候城外傳來消息，說常州新到了兩撥人馬，我怕事態(tài)有變，所以帶了小吳和弟兄們?nèi)デ魄啤！蹦茏屗信d趣親自去看的，想必來頭不小，龍峻抬眼注視，示意他繼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