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順明與李自成笑著從里屋出來,顯然談得十分愉快。
李翠薇內(nèi)心欣喜不已,兩眼含淚,眉梢含春。能得到父親的準許,能跟心愛的人在一起,她覺得全世界都變得美好。
劉宗敏陰沉著臉,是人都看得出他的沮喪和憤恨。他內(nèi)心對李自成的不滿漸生。
李自成將李翠薇許配給了朱順明,陪嫁了大批嫁妝。
掠奪而來的金銀珠寶對四處流動的李自成來說沒有多大用處,反而是個累贅。
………………
田見秀雖然很欣賞朱順明,但還是追隨在李自成身邊。
田慧和李翠薇兩人相擁而泣,難分難舍。
“翠微姐,你要幸福,你一定要幸?!碧锘蹘е耷缓暗溃骸拔視肽愕摹?br/>
李翠薇同樣泣不成聲,點頭應承道:“我會的……你也要保重……”
不知以后還能不能再見面,或許這次分別就是永別,李翠薇依次同她的小姐妹們告別,悲傷難以抑制。
“爹,女兒不孝,不能在您身邊伺候您……”李翠薇給李自成叩頭道別。
李自成笑道:“傻丫頭,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爹還能養(yǎng)你一輩子不成?能嫁給朱老弟,過安穩(wěn)的日子,你娘也會替你高興?!?br/>
“朱老弟,后會有期。好好待翠微。”
說著,李自成轉(zhuǎn)身,帶領(lǐng)人馬呼嘯而去。
劉宗敏黑著臉,帶著憤恨和不甘,帶著向往和憧憬,頭也不回的走了。
朱順明沒在意李自成在稱謂上的不著調(diào),而是感嘆歷史的巨大慣性。
充滿人格魅力的李自成,聚集或被逼無奈或心懷不滿或肆意妄為之人,在造反這條不歸路上越走越遠。
………………
楊鶴同朱順明相談甚歡。
正直迂腐清高的楊鶴學問高深,但對治國有些想當然。
朱順明實際年齡比楊鶴還大,學問不高,但他在官場、在基層摸爬滾打幾十年,加上領(lǐng)先的理論見識,對實際問題的處理能力超出楊鶴幾條街。
“今上不可謂不憂民,為何朝局日益糜爛?朝中諸公均滿腹才華,何以不能扭轉(zhuǎn)災情?”楊鶴憂心忡忡問道。
歷史對大明是不公的。尤其是被清朝篡改的《明史》以及宣揚的農(nóng)民起義的正義性的歷史資料。
大明從異族手中奪得天下,延續(xù)了大漢文明,上符天意,下得民心。
太祖皇帝“士大夫與皇族共天下”;成祖皇帝“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有明一朝,“不割地,不賠款,不納貢,不和親”;英宗被擄走,死不投降,明朝換個皇帝,照樣強硬;崇禎本可南遷,劃江而治,但他寧可上吊自殺,只留下“勿傷百姓一人”的遺言。
明朝是悲壯的!
話題很大,但朱順明還是大膽的講出了一些他的看法。
“沒有一成不變的祖宗之法。”朱順明小心道:“太祖‘與士大夫共天下’,本意雖好,但卻為如今的局勢埋下了禍患?!?br/>
楊鶴不解道:“難道要皇權(quán)獨握才好?”
朱順明搖手道:“咱們不討論政體,只講事實道理?!?br/>
“朝廷就是一個大家族。家族要想和睦興旺發(fā)展,金錢是第一要素。朝廷的最大困境就是沒錢?!?br/>
“怎可與民爭利?”楊鶴不悅道:“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輕徭薄役,體恤民情,當是為政之道。”
朱順明笑道:“屁股決定腦袋。朝廷收稅,真的是與民爭利?恐怕是‘與士爭利’吧。楊公也是士中一員,當然要為士大夫說話?!?br/>
“如若真不與民爭利,何以陜西貧民無以為繼,紛紛揭竿而起?占據(jù)天下財富七八成以上的皇族、官僚、士大夫、商人等人都不納稅,整個朝廷運轉(zhuǎn)開銷、九邊軍隊軍費、地主商人盤剝,都壓在底層貧民身上。試問,真是不與民爭利?”
“因此,朝廷改善財政策略,改變征稅主體,增加財政收入,流寇問題自可迎刃而解?!?br/>
朱順明不想過多的給楊鶴講大明的弊病,就算講了楊鶴也不見得能夠接受。
比如從上而下的政體必然腐敗,比如被閹割的民眾必然羸弱,比如再富有的牛羊必然被虎狼窺視……
楊鶴沉思片刻,搖頭道:“似言之有理,然難以接受。吾兒文弱,素有才名,博聞而變通,君之言語思維,與其有同。”
………………
朱順明大隊人馬收拾完畢,整裝待發(fā)。
經(jīng)過戰(zhàn)火的洗禮,不管是少年家丁還是幸存的九隊士兵,都變得沉穩(wěn)大氣,一舉一動有板有眼,進退行動井然有序。
丫頭如玉儼然半個管家,將后院管理得井井有條,言辭有理有據(jù),身段豐腴有料?;蛘咚灿型畲滢眲e苗頭的想法。
朱老爺有些不舍的環(huán)顧四周。要離開陜西這片土地,面對未知的將來,朱老爺有些彷徨不安,更別提朱家的女眷。
李翠薇換上了鵝黃色的長裙,挽起發(fā)髻,一幅成年婦人打扮,雖然還沒有圓房,但她已經(jīng)把自己當成朱家少奶奶。
對于南下,她一點都不害怕。女人就像浮萍,有愛人的地方就有家。能跟隨心愛的人浪跡天涯,也是人生一種幸福。
“君雖不讀四書五經(jīng),然經(jīng)世致用之學甚豐。本官舉薦,必為朝廷重用?!睏铤Q惜別道。
朱順明笑道:“多謝!楊公認為,我進入朝堂,能發(fā)揮多大的作用?朝廷能按照我說的來行事嗎?到時候,恐怕楊公第一個起來反對才是。”
也是,如果朱順明收稅收到自己頭上,自己指不定會如何反擊呢。
楊鶴一笑,拱手告別:“如此,祝君一路尋風!”
“愿公大展宏圖!”
………………
朱順明大隊人馬打著“玖安商社”的旗號,在韓城大禹渡口度過黃河,進入山西境內(nèi)。
一路往東,進入澤州,再轉(zhuǎn)道向南,在濟源長泉渡口二度黃河,踏入洛陽地界。
之所以二度黃河,是為了安全考慮。直接從韓城南下,需要穿過大部分陜西地界。
尤其是商洛山區(qū)。盤踞在商洛山區(qū)密林中的好漢強人數(shù)不勝數(shù)。朱順明這種有著幾十輛大車、防衛(wèi)力量又不是特別強的商隊正是他們喜歡的。
轉(zhuǎn)道山西、河南,雖然路途更遠,還要兩次度過黃河,但相對而言卻更安全。
山西為九邊重鎮(zhèn),等閑流寇反賊不敢露頭。河南藩王眾多,潞王、福王、周王……一個個都重兵防衛(wèi),暫時壓制住了民間的暗流。
三四月的天氣,乍暖還寒。黃河水流不是特別渾濁,偶爾還能見到大鯉魚掠過留下的金色漣漪。
“朱大哥,咱們要去哪?”李翠薇披著裘皮大衣,有些羞怯的依偎在朱順明懷中,迎著略微有些涼意的河風,隨口問道。
李翠薇已經(jīng)視朱順明為自己的相公,行為舉止打扮都努力做到為人妻、為人媳。只要能跟著朱順明走,哪怕天涯海角。
兩人一直沒有實質(zhì)性的肌膚之親。李翠薇不是很清楚夫妻該如何進行閨房之樂,但她總感覺兩人的相處有些怪異。她有時候甚至羨慕丫頭如玉。
朱順明一直不能扭轉(zhuǎn)自己的思維、感受。
翠微怎么就成了自己的妻子?讓他如何下手?
水汽氤氳中看不清對岸的情景,一片朦朦朧朧,就像朱順明總是弄混現(xiàn)在和從前。
看著小鳥依人的李翠薇,朱順明感覺是那么的不真實。她不是從小就調(diào)皮搗蛋,長大后叛逆乖張嗎?
哦,她不是那個翠微,是自己的妻子,李自成的女兒。妻子?朱順明還沒能進入丈夫的角色,尤其現(xiàn)在的妻子居然是翠微。
朱順明收回混亂的思緒,望向真實而又虛幻的李翠薇,笑道:“咱們?nèi)ズV。湖廣熟,天下足。只要咱們沉下心種田,天下人都有飯吃,就不會有人造反了。”
“好,咱們就去湖廣?!崩畲滢遍_始憧憬未來的生活:“你種田,我織布,咱們夫唱婦隨。”
“對,咱們再生他十幾個孩子,組成一支足球隊……”朱順明心情好轉(zhuǎn),開始調(diào)笑李翠薇。
李翠薇羞紅了臉,扭捏道:“妾身怎可生這么多?讓如玉也生幾個?!?br/>
“好,咱們就只生幾個……”朱順明大笑著:“咱們現(xiàn)在就去生孩子……哈哈哈……”
朱順明終于想明白了,今時不同往日,此翠微非彼翠微,讓昨日見鬼去吧!老子要好好享受腐朽的封建生活。
李翠薇渾身發(fā)軟、臉蛋通紅、全身燥熱,幾乎是被朱順明抱著下到船艙。她朦朧知道會發(fā)生什么事,既企盼高興又羞意難當,還有些如釋重負。終于要成為相公的女人了!
船行黃河,波濤起伏,風聲水聲,如咽如泣,萬物含情,春意盎然……
………………
洛陽是福王的封地。
福王與皇位失之交臂。或許是心里不平衡,福王朱常洵在生活上異常奢靡放縱。
福王府占地極廣,高樓廣廈、亭臺樓閣、假山溪流,堪比皇宮;一應用具器皿,比之樸素的崇禎皇帝不知超出多少倍;妻妾侍女更比皇帝多、比皇妃漂亮;就連福王的身材都有三個崇禎那般肥碩。
朱順明的車隊從洛陽城郊而過,滿眼盡是骨瘦嶙峋的流民,插標賣首的小兒,偶爾有人形白骨散落路旁草叢中,無人收斂。
高大的洛陽城墻隔斷了貧窮和富貴,對立了民心和皇權(quán),湮滅了良知和人性……
朱順明搖頭嘆息。朝廷視國民如仇寇,焉有不敗亡之理?
星星之火很快就要在中原大地熊熊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