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景澤目瞪口呆的注視下，賈政三句兩句就被忽悠得將自家兒子賣掉了，也不知那名為靜宴的男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讓賈政如此不假思索。

    筵宴結(jié)束后，景澤心事重重地跟著賈政回到了后院，賈政原本是想去趙姨娘處的，但身后跟著個小尾巴，而且他也正好有話想和景澤交代，于是便著人回了賈母，將景澤留在內(nèi)書房歇下了。

    “爹爹，今天那位先生是什么人??？”洗漱過后，景澤躺在貴妃榻上，眼巴巴地望著坐在一旁的床邊洗腳的賈政，耐不住地首先挑起了話題——然后被瞪了一眼。

    過了一會兒，丫鬟伺候著賈政拭凈腳掌，然后端著殘水退下，另有丫鬟剪好了燭花，扣上燈罩，再將點燃的熏香熄滅。在所有丫鬟全都退下后，賈政這才披著寢衣到外間翻找了一番，然后拿了一軸書畫進(jìn)來，將卷軸鄭重其事地在書案上鋪開。

    “哇！”早在賈政小心地鋪開卷軸時，景澤便非常自覺地跑了過來，爬到一旁的座椅上近距離圍觀，然后，看著那逐漸被展開的畫面，景澤睜大了眼，不由自主地發(fā)出驚嘆。

    這是一幅小巧的畫軸，長不過三尺，寬度則只有一尺左右，然而就是在這局促狹小的空間內(nèi)，卻演繹著一幅生機勃勃的鄉(xiāng)間春景。那一望無垠的田野，那綠意初萌的樹梢，那在田間小路挎籃行走的年輕村女……畫中的一切都呈現(xiàn)出一種春意盎然的鮮活姿態(tài)，景澤癡癡地看了好一會兒，只覺那細(xì)膩生動的筆法實在讓人心神沉醉。

    “這是芝蘭居士年輕時候的畫作?！辟Z政的臉上帶著同樣的欣賞之色，半晌，他移開目光，順手拍了拍湊到他身邊的景澤的腦袋。

    “……芝蘭居士？”聞聽此言，正陶醉著的景澤瞬間嘴角一抽：這種稱號，怎么有一種濃濃的自戀氣息迎面而來？

    “芝蘭居士姓袁，名湛，字靜宴。其祖上曾為江南巨富，我朝時舉族遷至京都，自此以書畫傳家，至今已有五代。受此環(huán)境熏陶，芝蘭居士在幼年時便顯露出非凡的天分，不僅在繪畫方面堪稱一絕，便是詩書琴棋，經(jīng)史典籍，乃至格物小道，都自有一番獨特的見解，著實是驚才絕艷的人物?！辟Z政捋須嘆道，“兩三年前，為父曾在詩酒會上與其見過一面，其文雅風(fēng)度實在讓人記憶猶新……”

    ‘……有這么厲害？’摸了摸身前的畫軸，不得不承認(rèn)，景澤有些動心了。

    “不過這事也奇了?！辟Z政向景澤大大夸獎了那袁湛一番，不過說著說著，他突然發(fā)現(xiàn)了一個問題，“據(jù)說芝蘭居士向來不喜人多熱鬧的環(huán)境，平日里除了與投契的友人談花論酒，便是登高遠(yuǎn)足，十?dāng)?shù)年來幾乎將神州踏遍……沒聽說他和張家有甚親近關(guān)系呀?！闭f到這里，賈政露出個疑惑的表情：“這么說來，府中有下帖子邀請他嗎？我怎么沒有印象？”

    “……”老爹你太呆了！和人家說了那么久的話，居然連請沒請人家都不知道？怪不得大家都看著你們，說不定還在奇怪那家伙是誰呢！

    ——不過如果不是被邀請來的話，那家伙是怎么進(jìn)來的？

    被賈政的后知后覺打敗，景澤無語半晌，果斷拋棄掉開始沉思的賈政，徑自回到了貴妃榻上：想太多果然沒好處，他還是先睡覺吧，反正有名師卡起著效果，他的拜師總能夠很順利的。

    與此同時，作為景澤父子話題中的主角，袁湛在離開榮國府后，并不像普通客人一樣乘車離開，他邁著輕飄飄的步子，幾個閃身后，徑自混入了人流中。

    袁湛的府邸距離賈府不遠(yuǎn)，但不同于榮寧兩府的氣派，袁家只是個三進(jìn)的院子。原來這袁家支庶不盛，近三代來都是一脈相傳，傳至袁湛處已無甚親支嫡派，而自從其父母雙雙過世后，偌大祖宅只剩下他夫妻二人，住起來實在凄涼，再加上那時的袁湛尚未成名，來往于他家的人不多，袁湛便封了祖宅，攜妻子蘇氏搬到這梧桐巷居住，至今已有十余年了。

    回到府中，袁湛正向后院走去，斜地里襲來一陣勁風(fēng)，便見一道劍光自黑暗中顯現(xiàn)，輕輕巧巧地向他的方向刺了過來。袁湛嘴角一抽，很是無奈地一個閃身，避開了那銀光閃閃的長劍，然后腳步一轉(zhuǎn)，來到了那持劍女子的背后：“師妹，你怎么又來這一招，就不怕我今天喝了酒，一時躲不開嗎？”

    被袁湛躲開了攻擊，那女子笑著收了劍，細(xì)看去，卻是個三十左右歲的成熟美婦，她穿著方便行動的交領(lǐng)短打，愈發(fā)襯得身姿纖長，秀麗的眉眼氤氳著勃勃英氣：“只是散個步而已，師兄竟回來得這般晚，想是近來在家悶得倦了，準(zhǔn)備活動活動身子骨？”

    “明明是你自己坐不住……”袁湛嘀咕了一句，見女子微微揚了眉，趕緊輕咳一聲，將話題轉(zhuǎn)移開，“為夫之所以晚歸，只因在散步到那榮國府的時候突生心悸，我便卜了一卦，冥冥中，察覺到是我的師徒緣分到了，不免進(jìn)入探尋了一番。卻不想今日那榮國府長房迎娶長媳，娶的正是儀之那小子的女兒，我去的時候正好趕上筵席，又不小心被儀之看到，他以為我是被榮國府請來的，硬拉著我入了席?！闭f到這里，面對著女子戲謔的目光，袁湛目光漂移了一下，微微有些赧然。

    “儀之的女兒？應(yīng)該是小女兒吧，我記得他的大女兒在兩年前就出嫁了?！迸?，也就是袁湛的妻子蘇氏，她思考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挽住了袁湛手臂，兩人相攜著向后院走去，“竟然是嫁進(jìn)了榮國府？以前并沒見張家與榮國府有什么來往啊。”

    “唔，我沒問他?！痹啃奶摰孛讼潞?，他擔(dān)心被別人認(rèn)出來，所以在入席之后，他勉強耐著性子聽好友為自己介紹了一圈兒周圍的人，便直接將對方趕到別席，準(zhǔn)備趁著沒人注意悄悄離開，然后在榮國府里四處逛逛，找一找那與他有著師徒緣分的人。誰知一扭頭看到賈政的懷里多了個小孩兒，直覺告訴他那就是他要找的人，于是這廝忘記了自己“非法入侵”的事情，直接和賈政攀談了起來，想要將那與自己有著師徒緣分的小孩兒誘拐到自己門下……

    “我還是去和儀之說一聲，否則的話，那賈存周還不得以為我是亂闖的賊人？”終于察覺到自己言行中的漏洞，袁湛仰天長嘆。

    “你啊，四十歲的人了，這冒冒失失的性子多早晚才改?！?br/>
    “別這么說啊，師妹！”

    “本來就是吧？”

    “……唉?！?br/>
    兩人相攜著步入掛著橘色燈籠的庭院，然后，進(jìn)入那映照著燭光的房間。不時有說笑的聲音模模糊糊地自房間中傳出來，不知過了多久，一切歸于寂靜。

    庭院中，夜風(fēng)溫柔地拂過梧桐茂密的枝葉，和那緊緊依靠在一起，密密糾纏的軀干和樹根。

    這是一對夫妻樹。

    作者有話要說：

    二貨成雙，一樣不靠譜的師徒什么的……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