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信誓旦旦，她卻吃不準(zhǔn)這話有幾分真幾分假。既然不敢入睡，就只好強(qiáng)打著精神睜眼到天明，不過他確實是個言而有信的君子，整個晚上沒有再碰過她一根指頭。

    五更時分天邊開始露白，她松懈下來，眼皮子沉沉的，將將合上眸子，旁邊的皇帝便徐徐坐起了身。恭候殿外的陳高估摸著時辰，側(cè)目朝身后的內(nèi)官宮女使了個眼色，一眾人因魚貫而入，伺候今上漱口凈面更衣。

    沉錦徹夜未眠，此時極困倦，聽見了響動也懶得去查看，徑自翻了個身面朝里睡去了。

    慕容弋回身淡淡瞥一眼，隔著一層朱色薄紗帳，只依稀瞧見緞面繡花枕上鋪開了一頭如墨的黑發(fā)，像極質(zhì)地上好的絹綢。未幾，他收回目光，側(cè)目看一旁的宮女，壓著嗓子吩咐說：“皇后昨夜沒有休息好，別吵醒她。”

    寧毓面上劃過一絲驚詫，躬身埋下頭去諾諾應(yīng)是，接著便見慕容弋的赤舃朝殿門出踱去，一眾宮人連忙進(jìn)步跟上。俄而，那陣腳步聲漸行漸遠(yuǎn)，待寧毓再抬眼時，殿中已經(jīng)只剩下了她同榻上正好眠的皇后。

    今上在跟前，那種壓抑的滋味兒無以言表，仿佛頭頂?shù)奶於及瞪蠋追帧Ｋ底杂跻豢跉猓а劭窜涢降姆较?，腦子里想起方才那句囑咐的話，心頭霎時有些納罕。

    聽今上方才那口吻，似乎對皇后很是關(guān)懷吶。

    晨間的風(fēng)吹拂過袍角，發(fā)出獵獵的聲響，尚有幾分輕寒料峭。天邊將將開亮口，霧氣有些重，陳公公在前方貓著腰，手提宮燈引路，今上則在后頭緩步而行。登御輦，入建章殿，退朝時分天已豁然大亮。

    回到太宸宮辰時剛過，他隱隱覺得額角抽疼，仰靠在御座上捏眉心，微合著雙眼，面上神色不佳。陳高腳下的步子匆匆，入殿來朝他揖下去，口里道：“君上，駙馬求見?！?br/>
    今上略皺眉，眸子徐徐睜開道聲傳。陳高應(yīng)個是退下去，少頃，一位著朝服的臣工便提著衣擺入了殿，面目清俊，挺拔如玉。

    姚乾之理了衣衫朝他揖手，垂首恭謹(jǐn)?shù)溃骸俺紖⒁娋稀！?br/>
    他嗯一聲，神態(tài)有些疲憊，淡淡道：“查清楚了么？”

    姚乾之應(yīng)是，將將要開口又仿佛有些猶豫，遲疑了半晌，這才像是下了什么決心一般，回稟道：“君上料事如神，臣奉君上之命監(jiān)視長公主，近日果真有異象。臣在公主房中發(fā)現(xiàn)了許多信件，均是同大周的書信往來?！彼f著微微一頓，又接著說：“公主為人謹(jǐn)慎，信中多用暗語傳意，臣暫時還未查知書信的確切內(nèi)容。”

    今上聽后，陷入一陣長長的沉默，只覺得頭痛欲裂，按壓眉心的力道又狠又重。姚乾之抬眼覷他，然龍顏之上無喜無怒，他的身子躬得愈發(fā)低，又沉聲道：“君上此前懷疑公主勾結(jié)大周，有叛國之嫌?？沙家詾椋胖袃?nèi)容還不甚明了，且周國同大胤向來井水不犯河水，目下證據(jù)不足，暫時不能下此論斷?！?br/>
    “駙馬說周同大胤井水不犯河水，可你心中想必也清楚，如今周胤兩*力不相上下，相安無事，也不過是在各自等待時機(jī)罷了。大胤的長公主，不過一介女流，同大周的皇室有書信往來?！彼雌鸫?，眸子漠然地望著身前的駙馬，“駙馬告訴朕，若長公主不是做賊心虛，又為何以暗語傳信?！?br/>
    姚乾之沒有搭腔，只是將頭埋得更深，偌大的殿堂之上鴉雀無聲，大氣不聞。

    他長嘆一聲，放下摁壓眉心的右手，食指緩緩地叩在桌案上，發(fā)出陣陣規(guī)律的悶響，悵然道：“冬日方盡，鄴椋一帶的雪災(zāi)還沒過去，新政也還未完全推行，前朝朕得費(fèi)心思同守舊派的臣工周旋，后宮朕還須處處提防朕的親長姊?！?br/>
    今上這番話說出來，教人捉摸不透他的想法。駙馬有些困惑，開口試探道：“那君上的意思，是要給長公主定罪？”

    他微微搖頭，淡漠道：“并不急于一時，留著她還有用處。朕的眼皮子底下，她慕容璐還翻不了天，且不動聲色吧，更何況她是朕的親長姊，血濃于水，真要對她下手，朕也狠不下心。”

    姚乾之聽完只覺得毛骨悚然，背上的錦緞幾乎要被汗水濕透，他深垂著頭，又聽見頭頂上方傳來皇帝的聲音，曼聲說：“駙馬是個心地仁慈的人，同長姊畢竟夫妻多年，你若覺得于心不忍，朕也不會再勉強(qiáng)駙馬?！?br/>
    他這話半真半假，駙馬聞言面色大變。今上生性陰狠且多疑，即便最親近的心腹也不能教他放下戒心。姚乾之聽出那語氣中的試探，當(dāng)即雙膝一彎，伏地朝今上叩首拜下去，沉聲道：“食君之祿擔(dān)君之憂，臣為君上盡忠，何來勉強(qiáng)一說？臣愿為君上犬馬之勞，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慕容弋唇角極慢地勾起個笑，“駙馬的功勞朕都給你記著，將來定有重賞，回鐘棠宮去吧。”

    姚乾之應(yīng)是，“臣叩謝君上圣恩，臣告退?！闭f罷從地上站起身，雙手垂在身側(cè)恭恭敬敬地退出了太宸宮。

    他望著駙馬的背影半晌，眼中的神色一寸寸冷了下去，沉聲道：“陳高?！?br/>
    一旁侍立的掌印連忙提步上前，貓著腰朝他拱手揖下去，“君上請吩咐。”

    他一面揉按眉心一面寒聲道：“給朕盯著駙馬，以免橫生枝節(jié)。姚乾之同長公主成婚已七載，朕不得不防。”

    陳高應(yīng)是，又抬眼試探道：“那長公主那邊兒……”

    “靜觀其變?！彼f，“朕曾拿慕容煜的事警告過她，可她只充耳不聞，怨不得旁人。當(dāng)年朕能殺了慕容煜，如今照樣也能殺她慕容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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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錦醒來已是日上三竿，她撐著身坐起來，只覺得腦子里面扯著疼。昨兒夜里沒合過眼，早晨雖然睡過去了，卻是夢境不斷，光怪陸離，一會兒是在大梁，一會兒是在大胤，前一刻看見的是白泊奚的臉，下一刻卻又立馬變成了慕容弋，著實糟糕。

    寧毓領(lǐng)著一眾宮女進(jìn)來給她梳妝，皇后臉色不好，雙眼下方縈著一絲淡淡的青黑，瑩瑩的一雙美目也有幾分失色。寧毓見了直皺眉，一面替她描花鈿一面道：“昨晚又沒睡么？”

    提起昨晚，沉錦一張臉霎時紅到了耳根子，心頭又羞又惱，支吾道：“睡了的，只是夢太多，睡得不安穩(wěn)?！闭f完便話鋒一轉(zhuǎn)繞開了這個話題，隨口道：“今日四妃沒有來請安么？”

    寧毓說沒有，“昨兒是娘娘自己對她們說的，往后若無傳召，都不必來未央宮給您請安，娘娘忘了么？”

    她回憶起來，長長地哦了一聲，唇角咧開一個笑容道：“不來請安是再好不過了。她們的那些心思都該留給慕容弋，我樂得清閑?！?br/>
    “嗬，您倒是大度?！眽蹆涸谝慌酝律囝^，癟嘴道，“著沒見過您這樣的皇后，賢良得過了頭吧?！?br/>
    她聽了仍舊不以為意，嘆息道：“爭寵使壞的把戲，我在大梁還見少了么？其實也不能全怪她們，偌大的后宮，那么多女人，可君上只有一個，又不能劈成幾份兒分了。”

    壽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寧毓旋即狠狠一眼瞪過去，她被嚇住了，悻悻地垂下頭專心致志替皇后綰發(fā)。寧毓復(fù)又轉(zhuǎn)過眼來看沉錦，蹙眉道：“娘娘不是小孩子了，說話怎么這樣沒分寸？這樣大逆不道的話可千萬不能再說了！”

    她彎了彎眼睛，沖著水銀鏡里的寧毓笑笑，“這里又沒有外人?！?br/>
    幾人正說著話，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未幾一個秀麗的宮女入內(nèi)來，恭謹(jǐn)?shù)溃骸澳锬?，長公主邀您去鐘棠宮共用午膳?！?br/>
    皇后略想了想，頷首道：“我知道了。”說罷看向壽兒，“替我備轎?！?br/>
    仔細(xì)想想，其實也有一段日子沒見過長公主了，只是不知慕容璐是單純邀她用午膳還是有別的意圖。沉錦心頭琢磨著，梳妝完后便扶過寧毓的手踏出未央宮，彎腰上了宮矯。

    到了鐘棠宮門口，外頭侍立的內(nèi)官連忙高聲通傳，少頃，沉錦便見長公主迎了出來，仍舊是滿面的笑意，過來給她見禮，“參見皇后?！?br/>
    沉錦連忙伸手將她扶起來，口里道：“公主這是做什么？”

    慕容璐卻只是笑道，“應(yīng)該的，如今你貴為皇后，受得起我的禮?！闭f完又拉起她的手往殿里頭，邊走邊道，“怎么還喊我公主呢？”

    她反應(yīng)過來，面色有些尷尬，口里遲遲地擠出兩個字，“長姊?！?br/>
    長公主面上的笑容逐漸擴(kuò)大，帶著她入了正殿請她坐，抬眼看了看外頭的天色，又轉(zhuǎn)頭吩咐一旁的宮人道，“傳膳?！闭f罷又看向沉錦，目光之中帶著莫名的意味，含笑問：“聽聞皇后頗通音律？”

    她心頭有些疑惑，不明白慕容璐怎么突然問這個，然面上只謙遜一笑，“略知一二罷了。”

    長公主緩緩道，“我有嘉賓，鼓瑟吹笙?！?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