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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城池已然驚醒。一輛疾馳的馬車沖出城門,向洛陽奔去。與此同時,有無數(shù)只信鴿被放出,飛往潞州、杭州、洛陽等地,宣示著江湖風云變幻,又一輪權利的分配來臨。
源源不斷的騎士自各個方向趕赴三門峽,想要參與進這場廝殺的盛宴,分得一杯羹。在這樣的大潮中,趕往相反方向馬車自然非常打眼,以至于被懷疑是“唯我堂”中人,一再遭到攔截。
每一次攔截都沒有好下場,斷裂的肢體顯示了駕車之人的暴戾與實力。說起來難以置信,看著傷痕滿身、氣息奄奄的一個青年,怎么就擁有那樣恐怖的戰(zhàn)斗力呢?
濮陽駕車在官道上飛奔,只恨不能插上翅膀,快一些,更快一些。身后的車廂里,蘇嘉陷在厚厚的軟墊中,輕聲嗔道:“慢一點?!?br/>
聞言,濮陽放緩馬速,回頭問她:“可是顛著了?”看前方道路還算平直,干脆放下馬鞭任由駿馬慢慢走著,自己進入車廂里,拉起她的手輸入一段內力,“就快到洛陽了。我已傳書給阿綺,派最好的大夫在洛陽等著我們。”
“我說,你還傷著呢。跑那么快,不要命了么?”蘇嘉努力做出中氣十足的樣子,然而并不成功,反而引得青年紅了眼眶。
她見不得他難過的模樣,心頭一抽一抽的,笑道:“莫不是疼得厲害?怎么就要哭了呢……乖啊,摸摸頭?!?br/>
青年滯了一下,低頭來讓她摸。她摸了兩把,嫌棄道:“瞧瞧,都臟成什么樣了!還不如初蕾——”
話說到一半,在他冷冰冰的目光中偃旗息鼓。
默了片刻,見他又要出去趕車,急忙一把拉住,“你陪我一會兒??!”他已好幾日不眠不休了,身負重傷的情況下,還這樣拼命,她怕他一到洛陽便要撐不住。因拉得急岔了氣,便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青年沉默著,一邊穩(wěn)定輸入內力,一邊輕撫她后背。蘇嘉轉了轉眼珠,笑瞇瞇問他:“騙我這么久,你是恨我呢,還是恨我呢,還是恨我?”
果然濮陽被她問住,一時不去著急趕路了,怔怔道:“我……都講給你聽?!?br/>
初初回到這個世界時,少年內心被憤怒充斥,恨不能告知自己所見的每一個人:你所經(jīng)歷的、你所生活的,都是假象!你所在意的、你所珍視的,都不過是某個人的一瞬之念!
他去了那個真實的世界,在將近一年時間里不用擔憂被追殺,有時甚至會忘記自己的身份。而在這個世界,江湖仍是江湖,殘酷的爭奪與殺戮每一天都在上演。在他脫離江湖的這一年里,江湖從未將他徹底遺忘。
離奇失蹤的少年被師門視為背叛,他一路逃往華山,最終跳下懸崖卻僥幸未死。尚未適應這個虛幻世界的少年很快落入“唯我堂”手中。
他曾接受過最為嚴苛的訓練,保證他在面對嚴刑拷打時也能保持清醒,絕不會泄露重要情報。然而師門唯我堂諳熟他的弱點,在藥物作用下,身體與精神雙重折磨下,他呢喃出一個名字。
待他醒悟過來,已是遲了?!拔ㄎ姨谩钡玫搅恕疤K嘉”二字,并以此為契機,一點點撬開他的心。他們不需要他的語言供述,只是派出最精擅易容的精英,在他眼前一遍又一遍地變換容貌,更改眉眼的弧度、鼻梁的高低、臉龐的輪廓……
依據(jù)他無法掩飾的那些細微反應與神情,他們逐漸拼湊出一張素凈如蓮瓣的面容——相信運用得當便可以操控他;若有一朝他重新反叛,這副容貌也能成為鏟除他的契機。
但少年并沒有“再次反叛”,在師門確認他歸降前,在唯我堂拼湊那張臉的間隙,他積蓄了微弱的力量,利用自己的身世,一舉掙脫牢籠,從此開始長達十年的逃亡之旅。
十年里,有時“唯我堂”有其他重要事務,因而不得不放松對他的搜查與追殺;但他們從未停止。不斷有名叫“蘇嘉”的長著那張臉的女人接近他,卻不知每一次他都在心底冷笑:那個人怎么會來到這個世界?
即使是在心防被攻破,最狼狽最脆弱的時候,他也死死咬住了一個秘密沒有松口:那個被他叫出口的名字的主人,根本就不存在于這個世界上。
她不會在乎這里,就像他不會在乎自己隨口杜撰的傳說里經(jīng)歷了怎樣的腥風血雨。
他從未上當,但也從未殺掉那些試圖接近他的“蘇嘉”們。不是因為她們的名字或面容,而是因為他不想再殺人。
不愿再殺人也不是因為曾有人阻止他——他絕對絕對,不會再相信出自她口中的任何一個字——而是因為,他作為殺人工具被培養(yǎng)十數(shù)年,付出慘痛代價才擺脫師門控制,一旦殺人,便是“唯我堂”的勝利:證明他們培養(yǎng)出的本能,終究戰(zhàn)勝了他的理智。
逃亡的第三年,他知道按照“安排”,蘇綺應當出現(xiàn)了。但他并不會像安排好的那樣無法自拔地愛上那個異世而來的靈魂,而是對她充滿了憐憫——她也是那個人造出來,到這個世界來經(jīng)受痛苦的啊。
這一次他不會再給蘇綺心儀他的機會,直截了當?shù)馗嬷骸白鑫颐米?,或者去死?!毙」媚锉凰睦淇釤o情嚇住,自此留下無法磨滅的心理陰影。
教給蘇綺簡單的生活技巧后,他留下一些錢財,帶著尾隨而來的追殺遠遠離開。
有一兩年沒有再得到蘇綺的消息,他有時候會止不住懷疑,是不是缺了他的參與,那個小姑娘會就此隕落在這個殘酷的世界。
好在,很快就有了關于她的新消息。果然這一次沒有他的參與,蘇綺直接遇到了命定的男人,潞王李豫。
之后,濮陽仍是不斷逃亡,應付這來自各種勢力的,有著那個名字和那張臉的女人,策劃著他的復仇。蘇綺與李豫的愛情究竟如何,都不再是他所關注的了。
十年時間將曾經(jīng)熾烈的恨意一點一點發(fā)酵變味,逐漸他以為自己忘記了痛恨也忘記了連帶著的所有感情。
直到她出現(xiàn)在他面前,自稱“陵江”——這兩個字他從未泄露給別人,因為它們牽連著的記憶過于慘痛。
確認她就是蘇嘉之后,他的第一反應居然是憤怒:她瘋了么!竟孤身來到這個危險的世界!
這樣的情緒令他自己也驚異不已——他居然,還在擔憂她……
緊接著,幾乎被忘記的痛恨重新占據(jù)心頭,他用自己的經(jīng)歷折磨她。但復仇的快意過后,他看著她慟倒在地,驚覺自己的恨意就像清晨露珠,很快被蒸發(fā)得一干二凈。
迷霧與露珠消失不見后,心意明明白白呈現(xiàn)在他眼前:他愛著她。
早在十年前,他就愛上了她。
唯有如此,他才會因她的欺騙與玩弄感到憤怒哀傷和絕望。
意識到這一點,他更加憤怒和絕望,這一次卻是針對自己:明知自己是她幻想中虛構的人物,一念之差,便是霄壤。
他是她的造物。造人的女媧愛著人類,卻不會獨屬于某一個人。她也是一樣。
華山之巔,她說夢話都在惦記著牛肉韭黃餡兒的餃子,下意識埋頭在他肩上。那一刻,他的思維前所未有的明晰。
是了,他所追逐、仰望、渴慕的,不是她以為的蘇綺,而是賦予他生命、使這個世界存在的那個人。
之所以會對蘇綺產(chǎn)生好感,無疑是因為——盡管在創(chuàng)造的過程中,她并未將自己代入蘇綺這個角色,二者性情迥異;但蘇綺靈魂深處仍是不可避免地帶上了她的影子。
時間具有不可思議的偉力。
十年,足夠他長到成熟,看清自己的心。
最初回到這個世界的一兩年里,他痛恨那個造出了自己的人。
而后,恨意逐漸消弭,若是那是她出現(xiàn)在他眼前,他只會當她是陌生人。
最終的最終,他開始思念。
他覺得自己就像是故事里被封印于瓶中的魔王,不一樣的是,魔王在封印中恨意逐漸積累。
而他,在連自己也未曾發(fā)現(xiàn)的時候,將怨恨釀成了深入骨髓的愛戀。
事實上,那愛早就存在吧……只是那時他尚且年少,看不清自己的心事,而她只當他是一個孩子……
后半截話被吞了回去,剛才還要摸摸頭,分明還當他是弟弟……青年只是道:“總之,我不恨你了……”現(xiàn)在,我更害怕你恨我啊。
蘇嘉明白他言外之意,抑揚頓挫道:“這么說起來,該我恨你咯?”她看到他眼里籠著一層朦朧霧氣,不敢再逗下去,反手握住他修長的手指,“我也不恨你。你還活著,就比什么都好?!?br/>
“你也要……活著!”他知道她傷得極重,能活到如今,還能同他說笑,簡直就是奇跡。
蘇嘉也是在受傷后才明白一些事情,寬慰他道:“放心,我死不了。”
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能夠直接殺死她。這是造物的規(guī)則,無法顛覆。否則以秦梓的掌力,足夠她死三回還富余。
如今雖身受重傷,一時半刻卻也死不了,是以她不著急自己的傷勢,反而更重視濮陽身上的傷——他是這個世界的人,受這個世界的規(guī)則束縛。
“求你了,先處理一下你的傷口好不好?我不會死的,我保證!”
“好?!秉c漆一般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確信她這一次沒有撒謊,他終于點點頭,開始檢查自己的傷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