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故就在剎那間發(fā)生了。
連求救聲都不及喊,一生回憶在腦中飛快浮現(xiàn),難道無論在千年后,還是如今的西狄,她都逃不過一死,又或者是這里的一切,不過是她昏迷中的幻覺。不,無論多少次,她都不愿這樣輕易放棄。無論多少次,她都要活下去。
君一桃不及多想,憑著求生意志,狠命收緊手臂,死死貼緊頭部。按這樣,最好的結局是雙臂盡斷,但卻尚有一線生機??伞且矔芴酆芴?,君一桃眼中不覺噙著淚花,不敢再看抱頭鼠竄的眾人,也不敢看逐漸接近的地面。
咦。
痛感沒有如期而至,她感覺手臂被一溫實的雙手扯住腰帶,爾后那人縱身一提,君一桃失重的身體剎住了去勢。
那人隨即騰出一手攬住她的肩膀,君一桃不及細想手腳并用牢牢把握住“救生浮木”,直至落地她還嚇得睜不開眼。
她有沒有說過她畏高喂。
君一桃睜開雙眸,一張陌生的俊顏印入眼簾。
“姑娘,沒事了?!蹦侨寺暼缟饺鍧?,極是溫柔,極是好聽。
君一桃忙縮回攀附在他身上的雙手雙腳,“多謝這位公子,不然今日我不死也得重傷?!?br/>
還不等她寒暄道謝,只聽得人群中有人狂喊,“馬瘋了,快跑快跑!”
眾人迭不得撒腿狂奔,花魁們也由著人潮沖到各巷中,一時間場面大亂。
只見一匹棕馬前蹄高抬,隨后后蹄亂蹬,從車夫繩索中掙脫了出來,馬鼻跑動間噴出高漲的氣焰,正沖著人群狂奔而來。
那馬也甚為奇怪,像是認得人般,七彎八拐居然直奔向她。
救人男子也未避開,只淡道,“姑娘的身邊似乎不太平呢?!?br/>
他將她拉至背后,以身相護,間不容發(fā)之際,男子指間數針齊發(fā),灼灼寒光直抵瘋馬四蹄,只聽得馬兒長嘶一聲,前蹄往側方一崴,當街翻身倒地。
君一桃心下欽佩不已,男子非但毫發(fā)無損,竟未挪半寸,就能扼住瘋馬。她想,這樣清雅如謫仙的公子,即便千軍萬馬在前,恐怕也是這樣鎮(zhèn)定自若,瀟灑如常。
“公子連救我兩回,光說謝謝好像言辭太過貧乏了。真是太感謝了?!?br/>
清俊眉宇間透出淡淡的光,他說,“我也沒想到姑娘會如此遭壞人惦記呢?!?br/>
壞人,在旁人眼里應該她君一桃才是不折不扣的壞人。
她奇道,“你不知道我是誰?”
他不明就里,“我該知道姑娘是誰嗎?”
“公子從哪來?不是康寧州的人吧?”
男人微微一笑,“并不是這里的人?!?br/>
分明不愿多說的樣子,君一桃識趣地轉了話題,“公子名字可否告知,若有一日說不準我能報答公子。”
“南宮恪。”他仍是謙恭有禮,“姑娘你等等我,我取些東西給你?!?br/>
他彎身地上摸索一陣,將拾起的東西轉遞于她,“那馬像是有人操縱,姑娘自己留心?!?br/>
“多謝公子?!?br/>
分明毫無修飾的面容,卻令人無法挪開眼神,萬種美好形容,在此刻竟唯余兩字:圣潔。世上竟有這般出塵的人物,叫她既想多看幾眼又怕褻瀆了他。縱然這感覺荒誕,但仍無法抵抗。
他告別道,“姑娘,我還有事在身,先走一步?!?br/>
直至最后一點背影在人潮中隱沒,君一桃才收回目光,她攤開掌心,竟靜靜躺了一枚蠶豆。
秦晚少不知何時來的,在旁邊叫道,“姐姐,都快嚇死我了。”
“不還好端端在這么。”君一桃不著痕跡的握住手心,“我剛就見你到了小樓,怎么半天才出現(xiàn)?!?br/>
秦晚少厚顏道,“我不是見到馬跑出來了嗎,怕誤傷著我這臉蛋。就避得遠了些?!?br/>
“你可真有閑心呢。”君一桃見他手中大大小小食袋不少,字畫小品一摞扎緊在錦緞里頭,明明該是翩翩公子,卻是市井氣極重。不曉得該說是孩子氣,還是不成氣候。
他面露歉意,“對不住姐姐了。”
“小姐!”
乍起像是熊一樣的咆哮聲,她回頭就瞅見劉三哭得涕淚縱橫的,“小姐,小人保護不周?!?br/>
墨衣哪里尋來的奇葩,一爺們居然就像個孩童樣抽抽噎噎的哭開了。
秦晚少一旁看著,不以為然地捏著紙包中的蠶豆嘎嘣嘎嘣咬了起來。
君一桃勸慰劉三,“成了啊,別哭了,我還沒死,別急著哭喪?!?br/>
“小姐該罰小人……”他還在梗咽,“不過,剛才推你下樓的小兔崽子被我抓住了……”
“人呢?”
劉三擦干鼻涕,驕傲道,“我把他捆起來,倒吊在小樓木欄上了?!?br/>
君一桃往上一看,果然一男人倒掛在空中,面孔煞白,僵直的樣子和死了沒兩樣。茶客們圍在四周瞧熱鬧,不一會被前來的衙差呵斥著分到兩邊,衙役們抵住欄桿,將男人重新拖回樓中。
那男人返了人色,被衙差壓住雙臂,扣住頭部,在眾人指指點點下踉蹌行走,途經君一桃身邊時,他暴跳而起,語含慟意,“還我采蓮,還我孩兒……”
莽漢劉三,罩面就是一拳。
怪不著如此臉熟,原來也是家中仆從,君一桃頓時興致全無道,“回府吧。”
被衙役擒住的男子越走越遠,瘦小的背影也越來越模糊,可仍能耳聞他悲慟的哭聲,一聲高過一聲,一聲慘過一聲,似要把胸臆中所有痛楚盡情宣泄。
君一桃隱在袖中的雙手,伴隨令人心顫的哭嚎聲,幾不可見的顫抖著。
君一桃與秦晚少回到君府時,驀地發(fā)現(xiàn)院中央,君不換竟坐在那處喝茶。
她與秦晚少門口道了別,繞了道往自己那屋行步,君一桃并不愿與他多做糾纏,這幾日震撼猶余于心,實在懶于與人斗嘴。
夜色如墨,君不換仍是沒有錯過她的身影,“你跑這么快做什么?后頭有鬼在追?”
內心吐槽那鬼不就是他君不換,面上仍是佯裝和善道,“累了,想回房睡?!?br/>
君不換狀似不經意道,“今日可還好玩?”
“不好玩?!本惶倚南乱击觯耙稽c也不?!?br/>
他難得招呼她,“坐下來,喝杯酒?!?br/>
君一桃倏地睜大眼,“你不是在吃茶?”
“就不許茶壺里裝酒了?”他左手持壺,右手握杯,瓊觴酒香在夜空下靜謐揮散,熏得人昏昏欲醉。
君一桃接過紫砂杯盞,“你還真是暴殄天物,酒這樣能好喝嗎?”
君不換勾唇淡笑,“不喝又怎么知道呢?”
她仰首,酒液自舌尖至喉頭,君一桃連連吐舌,直覺心被燒得火燙,“真的很難喝。”
“借酒消愁的人怎么會覺得好喝?”看她難得不強勢逼人,而是一派滑稽模樣,君不換不覺失笑,“再來一杯?”
君一桃搖頭如波浪,摸著有些發(fā)燙的兩頰道,“再喝就醉了。”
君不換沉聲道,“你出府發(fā)生的事,王二向墨衣回報了?!?br/>
自不必說,墨衣定然向君不換說了詳情,想不到她的一舉一動倒是受人關注,怪不得王二走到半途喊著肚疼,原來是先行跑回來報信邀功。
“他倒是嘴快?!?br/>
君不換旋著手中酒杯,不緊不慢道,“沒想到事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唐如牛實在莽撞?!?br/>
“那推我的人名叫唐如?!本惶亦钪?,“西狄律法,家仆犯上弒主與惡逆同罪,不必等到秋冬就會奏決死刑?!?br/>
他暗自打量君一桃,奇道,“你倒是清楚,從前你最煩這些。”
“日日悶在屋里,只能看書打發(fā)時間?!本惶胰毙乃疾辉诰粨Q身上,疑她、否定她并不影響她?!澳阏f有什么法子……唉?”
她遽然發(fā)現(xiàn)君不換的目光正攫住自己,“怎……怎么?”
細長雙眸流風回轉,媚氣中帶著一分佞邪,“你到底是誰?”不像,太不像了,他的妹妹怎么可能費心于一個下人,怎么可能正視一條生命。眼前的女人,明明是君一桃的身體,為何性子卻天差地遠。
他愈發(fā)有些看不懂了。
“瞎了你的狗眼了。”她沒好氣地答道,略顯著急的表情差點泄露了心緒,“我不就是你妹妹,惡貫滿盈的君一桃么?!?br/>
“是么……”他手肘撐在下頷,凝視她慌張閃避的神色,“真的是么?”
君一桃殷勤低首斟酒,避開與他目光相對,“自然是的。難得對你說些人話你就蹬鼻子上臉的,以后不同你多說了。來來來,喝了這一杯,我要回去睡了?!?br/>
君不換捻杯輕笑,知是留不住她了,只好道,“今日的事記掛心上也是好的,免得你不知防人?!?br/>
她噎了下,“你不該勸我放下嗎?”
“反正你又不是怨我,我干嘛勸你?!?br/>
他看她氣呼呼跑掉,唇畔依然含笑。
滿園杏花飛舞,紛紛打轉落下,似是漫天蝶兒展翅飄搖,天際月光清輝逐漸將陰霾驅散,唯剩下石桌,方凳與半輪明月對酌。
------題外話------
T0T寂寞……空虛……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