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邯鄲城，一行人策馬往南，我們的目的地是清水村。

    我和皓兒坐在馬車上，三名隨從騎馬，趙慕時(shí)而策馬時(shí)而在馬車?yán)镄?。皓兒雖不知此次為何出門，卻對(duì)沿途風(fēng)光興致盎然，一路上與趙慕混得諳熟，玩得不亦樂乎，歡聲笑語不斷。

    驕陽當(dāng)空，日光毒辣，大地干得像要裂開。

    如此日頭，累得人仰馬翻，尤其是皓兒，神志昏沉，體力不濟(jì)。

    行了三日，這日黃昏，趙慕?jīng)Q定停下來好好歇一晚。

    三名隨從身手高強(qiáng)，原為游蕩世間的劍客，后被趙慕收為麾下，一為千夙，一為墨痕，一為高摯。夜幕落下，繁星漸起，三人帶著野味和野果回來，接著架起篝火，洗凈野味支在火上烤。肉香飄散，皓兒饞死了，不停地吞咽著口水。

    “這只小鳥烤好了，你先嘗嘗?！鼻з順泛呛堑乜粗﹥?，將手中的鳥兒遞給他。

    “謝謝。”皓兒喜滋滋地接過來，傻乎乎地笑著，不客氣地啃起來，“好香啊……”

    “慢點(diǎn)兒吃，沒人跟你搶?！蔽颐念^勸慰道。

    墨痕手中的野雞烤好了，遞給趙慕，“公子先吃。”

    趙慕含笑接過來，掰下雞腿遞給我。我輕咬了一口，齒頰留香，味道不錯(cuò)。

    此地乃山野之地，一條小河緩緩流淌，水流翠綠清澈，沿岸遍布大小不一的鵝卵石，往上是郁郁蔥蔥的柔軟草地，赤足行走，頗為舒適。不遠(yuǎn)處是延綿數(shù)里的樹林，更遠(yuǎn)處是煙云繚繞、層巒疊嶂的山峰。

    吃飽喝足，趙慕和三名隨從下河擦臉洗腳，我為皓兒簡(jiǎn)單地擦了擦，除去這幾日的汗水和臟污。之后，一行人躺在草地上歇息，以天為被、以地為席，頗為愜意。

    夜幕低垂，野外的晚風(fēng)頗為清涼。

    皓兒似已睡去，氣息漸沉。我悄悄起身，行至河邊，坐在一處較為干爽的草地上，靜聽清脆的河流水聲。

    不久，輕微的腳步聲從身后傳來，我知道來人是誰，沒有回首。

    他在我身旁坐下，言語溫柔，“皓兒累壞了，睡得很沉?！?br/>
    我的目光仍舊落在波光粼粼的河流上，“歇息一晚，應(yīng)該就沒事了?！?br/>
    “若非我知道皓兒是堂堂男兒，必定以為皓兒是女兒身?！壁w慕低笑，興致頗高，“容貌清妍，天生麗質(zhì)，看來皓兒的容貌傳承于你?！?br/>
    “男兒郎擁有如此美貌，或許是福薄之相?！蔽覈@了一聲。

    此次隨他出行，為了避人耳目、隱藏身份，我喬裝為男子，皓兒則姑娘家打扮，呼我為“父親”。出行那日，當(dāng)趙慕和三名隨從看見皓兒，那驚艷的神色，我記憶猶新。

    趙慕輕笑反駁，“依你之意，我也是福薄之相？”

    這男子真不是一般的自負(fù)，我側(cè)眸淺笑，輕啟雙唇，“與公子相較，只怕皓兒的容貌更有女子的嬌媚。”

    他點(diǎn)頭，贊嘆道：“再過幾年，皓兒必定顛倒眾生?！?br/>
    我不語，心中暗嘆。此招雖然兇險(xiǎn)，可是為了安全起見，我不得不這么做，只要掩飾得好，皓兒的秘密就不會(huì)露出破綻。即使趙慕對(duì)皓兒的容貌驚為天人，也應(yīng)該不會(huì)懷疑什么。

    出行三日，素來清爽整潔的白衣公子趙慕，平添三分落拓意氣。白絲輕袍覆體，領(lǐng)口微敞，胸口微露，他抬高一腿坐著，姿勢(shì)瀟灑不羈。不經(jīng)意間，我的目光落在他胸口的肌膚，心中一慌，觸之立即移開，眼角余光則看見他的眉宇含了絲絲自負(fù)的笑意，心下不由得又氣又惱。

    “還要幾日才到清水村？”不自在間，我連忙問道，轉(zhuǎn)移他的注意力。

    “照我們的行程，兩日后便可到清水村。”他靜靜回道。

    “為什么要到清水村？”

    “你真想知道？”

    我鄭重地朝他頷首，“你說尋找天劍已有頭緒，若無不妥之處，公子可否相告？”

    俊眸黑亮，他望向蒼穹，“要尋天劍，必須先找齊三枚玉璧?！?br/>
    心中震驚萬分，他竟知曉此等機(jī)密。我卻只能掩下震驚，迷茫不解地問道：“難道玉璧是尋找天劍的關(guān)鍵之物？”

    趙慕眸光一凝，“齊聚三枚玉璧，尋劍就成功了一半?！?br/>
    我又問：“照此說來，三枚玉璧在清水村？”

    他輕輕點(diǎn)頭，忽然間神色凝重起來，“找齊玉璧，絕非易事?！?br/>
    “為何？”

    “還是不要說這事了，我相信，事到臨頭總有法子的?！?br/>
    為什么突然不說了呢？防備我嗎？我本想多問一點(diǎn)兒的，但又擔(dān)心他瞧出破綻，便靜靜不語。

    趙慕亦不言語，任夜風(fēng)吹亂他的頭發(fā)，吹起他的寬袖，吹皺他的眉宇。我側(cè)眸瞅著他，發(fā)覺他的神色變了，眼角眉梢堆積著絲絲縷縷的傷感，眸子深處潛藏著難以言表的孤寂。

    我心中輕嘆，名動(dòng)天下的當(dāng)世第一公子竟然為情所困，為了一個(gè)女子郁結(jié)于心，這么多年來，他一定很不開心，一定承受了別人難以想象的孤獨(dú)與情殤。

    心生惻隱，我有心開解，“公子是否又想起那個(gè)女子？”

    他猛然回神似的，失落的笑意點(diǎn)綴在臉頰，“任何事都瞞不過你的雙眼?！?br/>
    “我想，尋劍一事了結(jié)后，公子該有所決定了?！?br/>
    “決定？”趙慕冷然一笑，望著夜色下光影變幻的河流，眸光幽深，“她已嫁做人婦，縱然我有決定，也無法改變什么。”

    驚訝之余，我自覺說了不該說的話，勾起了他的傷心事?？墒牵热恍纳先艘褳槿藡D，他為何仍然念念不忘？他明明知道沒有任何結(jié)果，為何還要苦苦等候？他甘愿一世為情所傷嗎？

    河面上點(diǎn)綴著銀白色的動(dòng)人光芒，猶如碎銀一般。

    他神色悵然，唇邊勾起若有若無的笑紋，“初次見她，是在宮中的花苑。伊一人獨(dú)行，從湖的那邊緩緩走過來，容顏清美，那細(xì)致的眉間卻有淡淡的憂傷。我記得，當(dāng)時(shí)伊穿著一襲純白的蟬衣，籠在伊的身上就像一陣輕煙，裙裾從草地上輕盈地曳過，仿似白霧飄過，很美很美……當(dāng)時(shí)我并不知伊是誰，只覺得伊明媚而又憂傷，美如輕煙，一陣風(fēng)吹來就會(huì)飄散?！?br/>
    趙慕的描述，深情款款，低沉的嗓音在靜謐的夜里尤其惑人。

    他溫柔的神色在變幻的光影中迷離如花，“其后，我還見過伊兩三次，當(dāng)我打算奏請(qǐng)父王娶伊為妻時(shí)，卻得知伊將遠(yuǎn)嫁他方……一切都已來不及……”

    我感動(dòng)于他的用情，“當(dāng)時(shí)你為什么不向她表明心跡？”

    他凄冷一笑，“伊出身寒微，我知道父王一定不同意，猶豫了幾日，當(dāng)我想通了，一切卻已改變。再者，當(dāng)年的趙慕不若今日，現(xiàn)下想要什么，父王都會(huì)給我。那時(shí)假若我真的奏請(qǐng)父王，想必父王也不會(huì)同意我娶她過門?！?br/>
    原來，這段情只是他的一相情愿，那個(gè)女子果真一無所知。當(dāng)她知道當(dāng)世第一公子趙慕的癡情，會(huì)不會(huì)感動(dòng)？會(huì)不會(huì)扼腕嘆息？

    然而，她究竟怎么想，無從得知了。

    我決意點(diǎn)醒他，于是道：“公子位高權(quán)重，乃朝堂肱骨，文韜武略，英武睿智，趙國國勢(shì)系于一身，公子又怎能為情所困？再者，那女子既已是他人婦，公子可以不成家，但須為家國籌謀，如若自傷自憂，那便是公子心胸狹隘、故步自封，如此當(dāng)世第一公子，不是寐兮敬重的趙慕。”

    趙慕凝望我，目光像是冰湖下的激流，寒氣透出。

    如此凌人的眼神，我心膽驟寒。

    良久，他突然拊掌，低笑，“寐兮果然與眾不同，不過你以為三言兩語就可以讓我忘記她嗎？”

    我眸光一動(dòng)，道：“忘記一個(gè)人，很難，我并非要公子忘記她，只是讓公子時(shí)常告誡自己：伊人已去，再如何執(zhí)念也只是鏡花水月。假以時(shí)日，公子必能忘記她，再者，公子若能成親，相信這份情會(huì)淡忘得更快。”

    “絕——不——可——能！”趙慕重重道，一字字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

    “若是如此，公子只會(huì)一世悲涼，淪為他人笑柄?！蔽覐娜堇湫?，笑意鄙夷。

    “你當(dāng)真想幫我？”他略略靠近我。

    “公子有何吩咐，寐兮竭盡所能?！?br/>
    趙慕的俊眸暗沉深邃，釋放出夜之魅惑，扣人心弦，“好！現(xiàn)下你便可幫我一事，閉上眼睛?！?br/>
    心底詫異，我不知他要我如何幫他。但見他嘴角浮現(xiàn)的冷笑，我將心一橫，閉上雙眼。

    涼涼的唇觸上我的雙唇，與此同時(shí)，一只手臂攬住我……心神震動(dòng)，我立即睜眼，發(fā)現(xiàn)自己已被趙慕擁在胸前，而他正肆意地吻著我，廝磨糾纏。我左閃右避，雙臂撐在他胸前，使力推開他，可是他就像銅墻鐵壁一般紋絲不動(dòng)，反而以右掌扣住我的后腦，更狂肆地吻我。

    原來，他所說的“幫他一事”，便是如此：找一個(gè)替身，解他相思之苦。但是，他的心上人與我縱然都是女子，卻也截然不同，即使閉上雙眼，也不可能感覺相同呀。他隨便找一個(gè)替身，將萬千情絲灌注于我，那么，他堅(jiān)守多年的深情，果真刻骨銘心嗎？果真不可動(dòng)搖嗎？

    我很懷疑。

    憤恨難當(dāng)，我真想扇他一耳光，可是又一想，若我真這么做了，就真中了他的計(jì)——他這么做，必定是討厭我方才的說辭而故意羞辱我，令我打消幫他解開心結(jié)的念頭。

    雖是自取其辱，但我也不想讓他看扁。思及此，我不再掙扎，任憑他放肆，只是睜眼觀察著他的神色。

    趙慕如癡如醉，狂吻變得如風(fēng)般溫柔，見我緊閉著嘴便以舌勾挑著我的唇線，緩緩流連，緊接著，他的唇上移至鼻尖，順勢(shì)再上，輕吻眉心、眼眉，輕柔而憐惜——是的，我能感覺到他的憐惜與動(dòng)情。

    他炙熱的鼻息噴在我臉上，燙人得很。如此親密，我不知不覺地火燒起來，臉頰火熱，氣息不定。驀然間，下頜一痛，原來是他本扣著我的后腦的手轉(zhuǎn)而扣住我的下頜，我被迫張嘴，他的舌趁勢(shì)滑入，就像指揮千軍萬馬似的攻城略地，所向披靡。

    他靈巧熾熱的唇勾起可怕的旋風(fēng)，我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無力支撐。

    熱浪涌起，將我淹沒……

    窒息的感覺消失了，我略略清醒，趙慕的吻依然緊密，卻已不似剛才那般狂風(fēng)暴雨，他的眼角卻有涼薄的笑意，一下子掐斷我心中隱隱顫動(dòng)的琴弦。

    我從未感受過如此震撼的熱吻，但是，我只是解他相思之苦的替身，他怎能這么做？

    心中騰起怒火，我惱怒地推開他，他向后仰去，雙臂撐地才不至于跌倒。

    趙慕的意態(tài)放浪形骸，冷鄙一笑，“既然你想幫我，這就是幫我的最好方法?！?br/>
    我橫眉怒視著他，“你太過分了！”

    話落，我起身，離開。

    接下來的兩日，我不理趙慕，他也不理我，不說一個(gè)字。

    既是尷尬，也是惱怒，我更不知如何面對(duì)他。如此情形，也許便是他所想要的，他不想讓我再在他面前提起那個(gè)女子，再勸解他。

    抵達(dá)清水村的時(shí)候，霞光鋪陳在西天，仿佛燦爛的綢幔迤邐天際，美得氣象萬千。

    向村民打聽了云氏酒池的方向，接近清水村東側(cè)清溪的時(shí)候，突然聽見隱隱的打斗聲。我們立即趕過去，但見兩方人馬正激烈地纏斗，黑衣人和青衣人皆有十余人。

    樹木參天，淺草沒足，遠(yuǎn)處炊煙裊裊，清溪淙淙流淌，風(fēng)光秀麗，怡然靜好。溪畔坐落著幾間竹舍，林蔭掩映，實(shí)為一處隱世的絕佳所在。

    此時(shí)此刻卻充斥著打殺與血腥。刀光劍影，招招兇狠，雙方互有傷亡，一時(shí)間未能分出勝負(fù)。他們也是為了玉璧而來的嗎？主上又是何人？而酒池的主人呢？

    千夙、墨痕、高摯三人本想上前，卻被趙慕阻止，先看清情況再說。

    金戈聲中突兀地響起一聲響亮的口哨，剎那間，黑衣人撤招收勢(shì)，紛紛后退，退出這場(chǎng)打斗，最終消失在我們的視線中。

    如此神速！如此詭異！

    為什么黑衣人自行消失？我轉(zhuǎn)眸望著趙慕，但見他平靜地目視這一切，臉上瞧不出任何動(dòng)靜。

    正自尋思間，一位面貌普通的女子從竹舍走出來，表情冰冷，左臂上有一道劍傷。這女子是誰？難道就是云氏酒池的主人？

    她的身后，走出來一位青衣男子，身材孤瘦如竹，眉宇間泛著隱約的陰郁之色。

    是他？

    是他！

    心中微震，我將皓兒掩至身后，皓兒不滿地掰開我的手，倔犟地站在我身前。

    我心虛地垂首，拉著皓兒步步后退，躲在趙慕身后，希望那青衣男子的目光不要移向這邊。

    趙慕狐疑地看我一眼，對(duì)于我的舉動(dòng)很是不解。

    皓兒低聲嘀咕道：“母親，那人不是公子雍?jiǎn)?？?br/>
    趙慕顯然聽到皓兒的話，卻無動(dòng)于衷。

    吳公子雍竟然沒有死！他是如何逃出三國聯(lián)軍追捕的？他來到這里，也是為了得到玉璧、奪取天劍吧，然后圖謀復(fù)國大計(jì)。

    那女子皺了眉，握住左臂的傷口，咬牙道：“你們是什么人，我不管，我這里是釀酒的，不歡迎你們這些打打殺殺的人?！?br/>
    吳公子雍冷笑道：“云酒娘，你不怕死，難道你的女兒也不怕死嗎？”

    她果真是云酒娘。聞言，她面色劇變，顫抖著問道：“你把酒兒怎樣了？”

    “你的女兒已是半死不活，你又何必在乎她的生死？”吳公子雍一派悠閑地說道，“不過你若不交出玉璧，你的女兒就會(huì)死無全尸?！?br/>
    “你——”云酒娘怒不可遏，卻又拿他沒法子，一時(shí)間六神無主。

    “你慢慢考慮，不過我可沒多少耐性?！眳枪佑和频馈?br/>
    “吳公子，欺負(fù)孤兒寡母的事，虧你也做得出來?！壁w慕終于出聲，聲音清朗，滿是鄙夷。

    許是吳公子雍沒料到被人道出身份，面容陰冷。他的下屬憤然罵道：“你是何人？竟敢管我們公子的事！”

    墨痕冷笑一聲，“天下不平之事，我們都管得?！?br/>
    那下屬又盛氣凌人地說道：“天下不平的事多了去，你們管得了那么多嗎？識(shí)相的趕緊走，否則別怪我們不客氣?！?br/>
    千夙哈哈一笑，“我們就是不識(shí)相，你能把我們?cè)趺礃?？大卸八塊還是五馬分尸？”

    吳公子雍略抬手臂，制止屬下再多言。趙慕瞥了一眼千夙和墨痕，朗聲道：“吳公子，今日有我在這里，你休想欺負(fù)人家孤兒寡母?！?br/>
    吳公子雍笑問：“敢問閣下尊姓大名？”

    趙慕淡笑，“賤名何足掛齒？吳公子若要我罷手不管，須讓我心服口服?！?br/>
    “你強(qiáng)出頭，無非也是為了玉璧，你我根本沒有區(qū)別，何必假惺惺地扮好人？”吳公子雍冷冷譏笑道。

    “我一向光明磊落，跟你這種小人是云泥之別?！壁w慕淡笑應(yīng)之。

    吳公子雍上前幾步，瞇起那雙奸詐的眼，“既然公子喜歡強(qiáng)出頭，那我就成全你。若你能打贏我，我便離開此地。”

    趙慕亦趨前三步，從容笑道：“爽快！”

    兩人默然對(duì)視，眼神靜止，卻有一股殺氣沖天而起。

    西天的霞光褪去，暮色合籠，林間漸起薄霧，燥熱的村野彌漫著肅殺之氣。

    趙慕眉宇間淺笑吟吟，絲毫不將對(duì)手放在眼里。

    吳雍的眼中殺氣騰騰，因?qū)κ州p藐的態(tài)度而漸生怒氣，臉孔緊繃。

    瞬間，吳雍疾步奔來，手執(zhí)銀劍，逼近之際，突然翻轉(zhuǎn)劍身，直直地刺來。趙慕仍自不動(dòng)，就在劍鋒逼近胸口的剎那，突然反仰身子避其鋒芒，與此同時(shí)抽出腰間佩劍，錚的一聲，寒光閃過，挑開對(duì)手的劍鋒，急速攻向吳雍的命門。

    吳雍顯然沒料到趙慕的劍術(shù)如此精湛，不敢再輕敵，專心應(yīng)戰(zhàn)。

    趙慕縱橫沙場(chǎng)多年，劍術(shù)雖非登峰造極，但放眼天下，比他精妙的也是鳳毛麟角了，吳雍又怎么會(huì)是他的對(duì)手？

    長劍相擊，銀色劍芒四散濺開，殺氣越來越濃。

    劍身相格，兩人對(duì)視，眼神森寒，青衣者戾氣滿目，白衣者含笑若水。

    風(fēng)起，鬢發(fā)輕揚(yáng)，袍裾微動(dòng)。

    “啊——”

    吳雍大喊一聲，運(yùn)力以求擊退趙慕，卻因?qū)κ滞蝗怀穭Χ蚯皳涞埂Ｖ荡酥H，三尺青鋒驟然逼近吳雍的咽喉。

    吳雍氣喘如牛，面色驚駭，汗水直下。

    成敗已定，饒是不甘也只能怨自己技不如人。

    “公子——”青衣人緊張地喊道，蠢蠢欲動(dòng)。

    “公子雍落敗，是否應(yīng)該遵守諾言退出此地？”千夙不無譏諷地說道。

    “公子雍怎么會(huì)失信于人？他可是天下皆知的吳公子雍，倘若秦趙楚三國王上聽聞公子雍尚在人間，老千，你說那三位王上會(huì)不會(huì)派兵追殺吳國余孽？”墨痕不正經(jīng)地調(diào)侃道。

    一聲尖銳的擊鳴，寶劍還鞘，那姿勢(shì)瀟灑不羈，利落漂亮！趙慕淡聲笑道：“公子雍還想再打一場(chǎng)嗎？”

    吳雍死死地瞪著他，半晌，悲憤地丟下一句，“君子報(bào)仇，十年不晚?！?br/>
    從我身旁走過的時(shí)候，他突然側(cè)眸盯著我，目光似劍如刀，眼神狠厲。

    我微微垂首，避開他的視線。

    那些青衣人隨著吳雍離去，云氏酒池恢復(fù)了寧謐，夜色如染，酒香襲人。

    我們出手相救，云酒娘并無感激之意，雖然為我們安排了房間，卻始終繃著一張臉，態(tài)度相當(dāng)惡劣，她定是以為我們也是為了玉璧而來才如此對(duì)待我們的。我們真的是為了玉璧而來，難怪她如此了。

    用過晚食，我為皓兒浸身沐浴，之后自己也沐浴更衣，洗去出行以來的骯臟塵土。

    村野的夜晚，雖然蟲鳴聲聲，但也睡夢(mèng)香甜。

    第二日，早早起來做早食，和云酒娘閑聊幾句，得知她的夫君已離世多年，如今她一人獨(dú)撐酒池，領(lǐng)著一幫村里的姑娘釀酒。

    聽她說，這里的清溪水質(zhì)清澈、甘甜，很適合釀酒，因此，云氏酒池所釀的酒遠(yuǎn)近馳名，來此買酒的富足人家和達(dá)官貴人數(shù)不勝數(shù)，就連路途遙遠(yuǎn)的楚國和秦國也有人千里迢迢趕到此地，只為一睹云氏酒池的風(fēng)采，品酒買酒。

    悠閑地過了一日。

    趙慕并未提起玉璧一事，也不跟我言語，只當(dāng)我是一個(gè)可有可無的路人。

    見他如此，我更加氣憤：欺負(fù)了人，還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冰冷樣子，不可理喻，真是小肚雞腸。不過，他與皓兒倒是玩得來，練劍，玩耍，在林間瘋了一個(gè)多時(shí)辰才回來。

    這夜，皓兒睡著了，我翻來覆去，怎么也無法入眠，索性起身出了房間，來到清溪上的竹棧。

    夜風(fēng)徐徐，帶著夜的氣息、草的清香和酒的芳醇，沁人心脾。流水叮咚，與那聒噪的蟲鳴相諧成趣，襯得村野的夜晚更加幽靜。

    此處真是一個(gè)與世無爭(zhēng)的地方，在此安寧地過下半輩子，也沒什么遺憾吧。

    有輕輕的腳步聲自身后傳來，我回眸望去，是步履輕慢的云酒娘。

    “不早了，姑娘為何還不歇著？”她早上就瞧出我是女扮男裝，雖然相識(shí)不久，跟我倒談得來，對(duì)我的敵意也少了些。

    “我不想辜負(fù)如此醉人的夜色?！蔽已陲椫闹械臒﹣y，略略一笑。

    “夜色醉人，美酒醉人，其實(shí)一切都關(guān)乎心境。”云酒娘笑道，“我瞧得出，你有心事?！?br/>
    我一笑而過，不想談及自身，她也沒有追問下去，陪我靜靜地站著。

    云酒娘是一個(gè)堅(jiān)毅的女人，無論是打理酒池，還是保護(hù)玉璧，為了已經(jīng)離世的夫君，為了信義，以柔弱的肩膀扛起整個(gè)重?fù)?dān)，令人欽佩，也令人欷歔。

    只是，趙慕打算如何說服她自愿交出玉璧？吳公子雍絕不會(huì)就此罷手，而那些黑衣人又是什么人？覬覦玉璧的大有人在，也許明兒就有人趕來明爭(zhēng)暗搶，那不是更加危險(xiǎn)？我們實(shí)在不該浪費(fèi)太多時(shí)日在此，可是云酒娘是那種寧死不屈的人，如非自愿，她絕不會(huì)交出玉璧。

    看來，要她自愿交出玉璧，必須先抓住她的軟肋。而趙慕，究竟在想什么呢？

    我心急如焚，他倒好，云淡風(fēng)輕的悠閑樣，仿佛是來此游玩的。

    “姑娘喜歡飲酒嗎？”云酒娘忽然問道，微含笑意。

    我輕輕頷首，她笑道：“若不嫌棄，請(qǐng)姑娘品一下我剛釀的一種新酒。”

    隨她來到庭中，席地落座。

    云酒娘斟了兩杯酒，美酒飄散出一種與眾不同的清冽香味，似是花香，又不太像，聞之如醉。

    我沉醉片刻，笑問：“酒香獨(dú)特，這是什么酒？”

    她將酒杯推過來，眉眼中別有含意，“我在酒中加了一種奇花，因此別于一般的酒，先嘗嘗?！?br/>
    一杯慢慢飲盡，酒水滑入喉嚨，那種奇異的清香繚繞于齒頰，緩緩沁入肺腑，令人不自覺地陶醉。閉了眼，仿佛置身于花海中，叫不出名的明黃鮮花鋪展得無邊無際，花香撲鼻，令人醉生夢(mèng)死。突然，眼前的景象消失不見，我看見那條小河在夜色下溫柔地流淌，光影晃動(dòng)，瀲滟迷離……有一位男子擁著我，親吻慢慢加深，緊致，悠長，狂熱……

    關(guān)關(guān)雎鳩，在河之洲……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心神一蕩，我猛然驚醒，不知為何會(huì)想起那一幕，趙慕吻我的那一幕。

    我緩緩睜眼，云酒娘輕柔的聲音飄入耳中，“這是心魂酒?！?br/>
    心魂酒？我蹙眉看著她，茫然不解。

    她含笑道：“心魂酒是一種情酒，飲酒者，會(huì)觸動(dòng)心底隱藏的情思?！?br/>
    我愕然，發(fā)覺臉頰像西天的火紅云彩燃燒起來，“云姐姐說笑了。”

    云酒娘搖頭，“方才你一定想起了你心儀的男子，才會(huì)如癡如醉，若你心中無人，便不會(huì)出現(xiàn)幻象，你的臉也不會(huì)這么紅。”

    我竟然喜歡趙慕？

    云酒娘的話，在我的心中翻騰，以至于徹夜難眠。

    假若心魂酒真有如此特異的功效，那么，我對(duì)趙慕真的暗生情愫？我怎么可能喜歡他？喜歡他那副俊美的皮囊，還是喜歡他的雄才偉略與懾人氣度？

    越想越煩亂，越想越氣憤，我怎么可以喜歡趙慕？誰都可以喜歡，就是不可以喜歡趙慕！

    天光漸亮之際，我告誡自己：不能動(dòng)情，即使是暗生的情愫，也要揮劍斬情絲。

    因?yàn)?，趙慕早有心上人。

    更因?yàn)?，趙慕是趙國公子，更有可能是未來的趙王。

    這日，皓兒又跟著趙慕四人在外瘋玩到傍晚時(shí)分才回來。他蹦蹦跳跳地跑至我跟前，甜甜地叫了一聲：“母親?！?br/>
    他臉上臟得像只花貓，衣裳也沾滿了草屑，我忍不住斥責(zé)道：“去哪里野了？弄得這么臟！皓兒，你老大不小了，整日臟兮兮的，也不怕他們笑你?！?br/>
    “誰會(huì)笑我？趙叔叔嗎？他才不會(huì)呢，他多喜歡我呀?！别﹥盒ξ卣f道，“大家都喜歡我?！?br/>
    “他們是逗你玩呢，真以為他們喜歡你??？”

    “母親，你真啰唆?！?br/>
    “快去洗洗，馬上用膳了?！?br/>
    “母親，我要送你一件禮物?！别﹥荷衩刭赓獾卣f道。

    “什么禮物？”這孩子怎么突然要送我禮物？不可思議。

    他拉著我往外走，興致頗高，“我把禮物藏在樹林里，我?guī)闳ィ龝?huì)兒母親自己找?！?br/>
    我深感奇異，卻又不忍拂了他的意，便跟著他來到竹舍附近的樹林里。此時(shí)，天際殘留著一抹紅光，樹林在這抹紅光的映襯下呈現(xiàn)出一種別樣的壯觀。步入樹林，灰白的薄霧緩緩飄動(dòng)，走得越深，霧氣越重。

    皓兒松開我的手，一本正經(jīng)道：“母親，我的禮物就藏在前方五十步的地方，你自己去找吧?！?br/>
    不等我開口，他就轉(zhuǎn)身跑回去，一溜煙不見了人影。

    既然來到這里，就姑且相信皓兒所說的。舉步往前走去，竟是看不透前方，濃霧障目，我越走越覺詭異，不由自主地放慢腳步……未到五十步，我止住步履，因?yàn)榍胺秸局粋€(gè)人。

    流動(dòng)的濃霧中，一抹白衣人影慢慢透出，背影挺拔，廣袖飄舉。

    我愣在當(dāng)?shù)?，想轉(zhuǎn)身離開，腳下卻有千斤重似的，移不開腳步。

    他緩緩轉(zhuǎn)身，俊美如鑄的面容正對(duì)著我的時(shí)候，一抹驚訝從他的眼中閃過。

    “我早該想到是你約我來此?！壁w慕輕薄一笑，靠近我。

    “不是我?！蔽肄q解道，皓兒所說的禮物便是趙慕？這孩子，真被他氣死了。

    “不承認(rèn)也無妨。”他笑道，神色中凈是得意，“怎么？又想幫我？”

    怒火上竄，我深深吸氣，又緩緩?fù)職猓詈?，歸于平靜。我緩緩道：“你相信與否，隨便你，我也不想多說什么，請(qǐng)便?！?br/>
    話音一落，我便轉(zhuǎn)身離開，實(shí)在不想與此等狂妄自負(fù)的人再多待一時(shí)半刻。

    趙慕卻伸臂攔住我，劍眉一挑，眉宇間風(fēng)流的笑意分明，“既然來了，就不要急著走?！?br/>
    這副恣意放肆的樣兒透著一股讓人猜不透的邪氣，足可顛倒眾生，可是在我眼中卻是生厭。我雙臂交疊，冷聲問道：“你想如何？”

    他狀似驚訝道：“不是你約我來此的嗎？你想如何，我便如何。”

    我懶得和他多費(fèi)唇舌，取道右側(cè)，意欲離開，手腕卻被他扣住。不經(jīng)意地，我整個(gè)一轉(zhuǎn)，便落入他的胸懷，被他摟在胸前。我又驚又怒又羞，極力掙脫他，卻引來他更緊的禁錮。

    我懷疑自己看錯(cuò)了人，趙慕竟是此等淫邪的登徒浪子。

    “怎么？你一直勸我忘記心上人，不正是因?yàn)槟阆矚g我嗎？”趙慕的臉上興起一抹薄情的興致，“我這么做，不正是如你所愿嗎？”

    “放開我！”我低吼，憤怒得發(fā)抖。

    見我如此義正詞嚴(yán)，他愣了片刻，接著故態(tài)復(fù)萌，“生氣了？”他的手勾起我的下頜，指尖輕觸我的唇，“你生氣的樣子更有味道，更撩人心懷?！?br/>
    我拍掉他的手，“下流！”

    趙慕低笑幾聲，忽而變了臉色，語氣莊重，“你竟然要我忘了她！我告訴你，此生此世，我絕不會(huì)忘記她，即使窮盡一生、付出所有，我也要將她奪回來，給予她我所有的愛。”

    如此磅礴的愛，如此徹骨的情，如此驚心動(dòng)魄的執(zhí)念。

    我被他的話驚得失語，呆了一般。

    仿佛一拳重?fù)?，打得我頭暈?zāi)垦！⑽迮K翻騰，卻在這一刻，我幡然醒悟。

    醒悟之后，遍體生寒，如墜冰窖。

    我所作的決定沒有錯(cuò)，此生此世，他絕不會(huì)移情別戀，絕不會(huì)多看我一眼。那悄然滋長的情愫本就不該出現(xiàn)，我已自行掐斷，他再次踐踏，如此，再無發(fā)芽生長的機(jī)會(huì)。

    我在心中笑了起來，眸中的濕意化成冰冷，“既然如此，還請(qǐng)公子放開我，如果她知道公子摟著別的女子，我想她會(huì)很傷心的?！?br/>
    我推開他，沒想到他已撤了力道，我輕而易舉地掙脫了他的禁錮。

    趙慕愣愣地凝視著我，俊眸里似有千言萬語，復(fù)雜地看著我，不忍地看著我，嘴唇微動(dòng)了動(dòng)，最終抿得緊緊的。

    我飛快地逃出樹林。

    這樣，是最好的。沒有太多的痛苦，沒有無謂的折磨，一切都剛剛好。

    二十八年來，我第一次喜歡一位男子，竟得到如斯下場(chǎng)，真真可笑……如此短暫，如此滑稽。

    哭過之后，一夜好眠。

    這事之后，趙慕有所改變，不再以冰冷的面孔面對(duì)我，也不再將我當(dāng)做可有可無的人，如最初的相識(shí)一樣，有什么說什么，不該說的決不多言。然而，我總覺得他變了，至于有什么不一樣，我卻說不出來。

    他向來高深莫測(cè)，以我的才智，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又何必自尋煩惱？

    在云氏酒池悠閑地過了數(shù)日，皓兒整日和他們混在一起，倒疏遠(yuǎn)了我。我和云酒娘處得熟了，無話不談，她還教我釀酒，于是我興沖沖地釀了一壇酒，卻是苦澀的，酒味不佳。

    心境是苦澀的，釀出來的酒便是苦澀的。

    云酒娘點(diǎn)醒了我，看來我還是無法如常地面對(duì)趙慕。這些日子，他的態(tài)度自然了，我倒不自然了，總覺得別扭。那一夜，我將自己釀的整壇酒灌入愁腸，苦澀的酒味取代了苦澀的心情，天地旋轉(zhuǎn)，神志模糊，翻江倒海。

    一兩分清醒中，我覺得自己仿佛展翅飛翔，就像花叢中的蝴蝶無憂無慮地飛著，輕飄飄的。我仿佛看見年幼的自己，穿著密織如花的輕紗彩衣，站在繽紛的花苑中，不停地旋轉(zhuǎn)，一圈又一圈，快樂，幸福，萬千寵愛……

    不知睡了多久，五臟六腑的灼燒與翻騰令我驚醒，一股火熱的液流從體內(nèi)沖決而出，我無法控制，“哇”地嘔出……舒服良多，我感覺到有人輕拍著我的背，一下又一下，無比溫柔。

    額角刺痛，暈乎乎的，我努力站起來，卻無力地軟倒，尋了一個(gè)舒適的位置，閉上眼睛，拋開所有，沉沉睡去。

    清脆的鳥鳴一聲又一聲，聒噪得很，鬧得我再也睡不著。

    額上還是痛，四肢也酸痛，奇怪，怎么麻麻的？我睜眼，映入眼簾的，竟是熟悉的白衣，繚繞在鼻端的，竟是熟悉的琥珀淡香，我靠著的，竟是趙慕的胸膛！

    我……我在他的懷里過了一夜？

    老天！

    彈身而起，撞上趙慕清涼無溫、平靜無瀾的目光，我的臉騰地?zé)饋?，想要說點(diǎn)兒什么，舌頭像打結(jié)似的說不出話來。

    他的下眼瞼呈淡青色，難掩倦色，難道他一夜沒睡好？也是，抱著我度過漫漫長夜，定然無眠，也很不好受吧。

    思及此，我又是羞愧又是不安，更不知該說什么，只擔(dān)心他會(huì)借此取笑我、糗我。

    “你舒服了一夜，該輪到我舒服了吧?！彼麘袘虚_口，笑意溫軟。

    “什么？”我不解。

    “四肢都麻了，幫我揉揉。”趙慕并無輕薄之意，說得極為正經(jīng)。

    “自己揉?！蹦信袆e，我才不要幫他，但又想到是自己連累他這樣的，不由得心虛起來。

    “不揉也可以，你背我回去，我動(dòng)彈不了。”他笑瞇瞇道。

    過分！

    讓我一個(gè)手無縛雞之力的柔弱女子背他一個(gè)大男人回去，是男兒所為嗎？但是，如果不幫他揉幾下，似乎也說不過去，畢竟他一夜無眠……

    猶豫片刻，我伸手按揉著他的左腿，卻聽他道：“力道輕了?！?br/>
    我依言加重力道，按揉著他的左腿、右腿，接著是左右臂，心思卻飄遠(yuǎn)了……我記得自己回到了房間，怎么會(huì)在溪邊？是他抱我來這里的？這么說，是他照顧了我一夜？那么，我的醉態(tài)，他都看見了？

    臉頰再次燙起來，我窘得垂下頭。

    “按到哪里去了？”耳畔傳來他冷淡卻含笑的聲音。

    我一瞧，真想直接昏厥過去——我的手按在他的大腿上，靠近腹部的地方……啊，我猛地縮手，倉皇地站起身，跑回竹舍。

    身后，傳來爽朗的笑聲。

    清晨，霞光萬丈，整個(gè)村野點(diǎn)染著繽紛的光，恍若琉璃之境。朦朧的霧氣漸漸飄散，氣息清冽，野草沒足，露珠濕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