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白蓮捂著燙傷的手走出川總辦公室時，看見百葉窗外的男同事疊成羅漢，騎了兩米多高的人梯，撩著百葉窗縫兒窺視里面的動態(tài)。

    “你們在干什么？”卿白蓮捂著手，干巴巴地警告這些人。

    人梯轟然倒塌，其他部門的人倉皇逃竄，而疊羅漢的唐三和、李雙喜紛紛尷尬地爬起來，對卿白蓮“噓”個不停：“小聲點！我們聽說川總開始追趙小姐了？”

    卿白蓮翻白眼，居高臨下地泄露天機：“胡說，川總城府那么深，怎么可能倒貼？散了，都給我散了！”

    宋斌沒有參與低級趣味的偵察活動，但是他依舊表達了高度關切：“白蓮，根據(jù)你掌握的情況，川總是不是喜歡趙小姐？我們要大力支持呀，趙小姐可是掌握著總公司的定價權和訂單量?。　?br/>
    定價越高，江川公司的利潤就越高；訂單量越大，江川公司的業(yè)務就越大。在宋斌眼里，川總追求趙小姐倒不一定是為了美色，就像工作餐的目的不一定是為了吃飯。

    卿白蓮連忙彎腰，對考核辦主任宋斌畢恭畢敬：“宋老，川總今晚要跟趙小姐去喝酒的。”

    宋斌喜形于色，回頭吩咐唐三和：“三和，跟白蓮一起帶足錢，我們要陪好趙小姐，讓她在總公司替我們爭取大單?！?br/>
    后面的育靈師個個歡欣鼓舞，彈冠相慶。

    卿白蓮看見這些人把總公司的美女奉若神靈，忍不住飄飄然，繼續(xù)泄露核心機密：“四天王銀行的客戶經(jīng)理也要來，好像是貸款方面的事情要細談。趙小姐不太高興。”

    宋斌連忙說：“那個客戶經(jīng)理是男是女？”

    “聲音又細又甜，好像是小姑娘。”卿白蓮說。

    宋斌捶手掌道：“要筐瓢。川總肯定會一碗水端平，最后兩個都會得罪。白蓮，考驗你的時刻來了，你要做好接待，維護好川總和總公司專員的關系。今天晚上全軍出動，三和負責訂位子和結賬，我負責招待，白蓮負責盯死趙小姐，一旦川總冷落她，你就要烘托氣氛，展現(xiàn)我公司熱情好客的良好形象。”

    卿白蓮激動無比，一想到能跟趙小姐交談碰杯，他就心花怒放，干勁十足。唐三和卻緊張得手心出汗，不斷摩挲褲腿：“我不用出面吧？我在車里等你們？”

    宋斌拼命鼓勵唐三和：“你現(xiàn)在是生產(chǎn)部長了，今非昔比，搞定一個銀行客戶經(jīng)理還不簡單？全程聊她的故事，肯定能搞定?！?br/>
    唐三和驕傲起來，然后又激動地問：“那如果她帶我去開房的話，房費還是我出嗎？”

    宋斌和卿白蓮對視一眼，有種無可救藥的絕望。宋斌說：“我覺得你產(chǎn)生了不必要的幻覺……”

    然后卿白蓮飛快地打斷：“你一定要出錢。我給你報賬。記住，不要讓客戶經(jīng)理吃虧?！?br/>
    唐三和認真地掰手指：“那我知道了，叫計程車的時候，我會堅持支付我那一半的?！?br/>
    宋斌氣得差點中風，他咬牙切齒地摸出三百元錢遞給唐三和：“計程車的錢我出了，你總愿意買單了吧？記住，大氣一點，出手大方一點！”

    唐三和收下三百元，斬釘截鐵地保證：“好，我一定按照車費的15%來給小費……”

    卿白蓮痛心疾首地拍唐三和的肩：“你老婆跟你離婚不是沒有原因的……”

    因為5月份財報非常漂亮，大家對川總的公司充滿信心，所以不遺余力地為川總攻略總公司的靚妹貢獻力量、送上助攻。

    當趙小姐叮囑著“等我來接你！”走出辦公室時，江川公司全體員工在走廊里不由自主地立正，恭送專員，然后喜形于色地討論趙小姐的S腰：

    “那么細，不吃飯的嗎？”

    “公關部的女孩子當然要管理身材了！你懂個屁！”

    “川總好像得手了？”

    “我小孩的學費終于有著落嘍！”

    討論熱烈的時候，川總皺著眉走出來，一聲呵斥：“圍在這里干什么？生產(chǎn)線沒人管？”頓時罵的育靈師一哄而散。

    卿白蓮和唐三和被川總叫住，留了下來。阿川說：“我們現(xiàn)在利潤太薄了，生意做不長。我要做好生產(chǎn)高端靈藥的準備，提高利潤?！?br/>
    卿白蓮和唐三和對視一眼，然后齊聲說：“川總，合成高端靈藥所需的天靈地寶是討伐兇獸才能獲得的。一直以來，這都是集團公司和傭兵團壟斷的暴利業(yè)務。您沒有傭兵，就得不到天靈地寶，進軍高端靈藥市場就無從說起。”

    阿川思考：“這就奇怪了。傭兵和育靈師合作，才能生產(chǎn)高端靈藥。為什么現(xiàn)在的傭兵反而找育靈師的麻煩？”

    唐三和也迷惘：“對啊，明明是共生關系，現(xiàn)在反而敵對起來了。我出去吃飯的時候都不敢提自己是育靈師，黑鐵傭兵看到育靈師就打?！?br/>
    三個人討論了一下，紛紛意識到公司存在利潤薄、業(yè)務窄的問題，這些問題是雇不到正常傭兵、做不出高端產(chǎn)品造成的，而傭兵普遍敵視育靈師，可能暗示著江川公司永遠也做不出高端靈藥產(chǎn)品。

    “利潤的大頭都讓控制著傭兵的集團公司賺走了，咱們做低端市場的，只能維持盈利狀態(tài)，希望擴大生產(chǎn)規(guī)模以后能夠增加一些利潤吧，反正趙小姐是川總的人，讓她多爭取訂單給我們做就是了?！鼻浒咨徑ㄗh。

    阿川煩惱地撓腦袋：“如果趙小姐跟我反目，轉身把訂單拿給別人去做，我們怎么辦？破產(chǎn)？上吊？降價？哀求？”

    卿白蓮無言以對。

    阿川叮囑他們：“盲目擴大生產(chǎn)規(guī)模是很危險的。你們沒有被人背叛過，不知道代價的慘重。成大事者，要牢記使命，不能讓別人扼住你的喉嚨?！?br/>
    卿白蓮心服口服。唐三和問：“川總不信任趙小姐？”

    阿川說：“除了我們四個，我誰都不信。今天我去陪她喝酒，就是要搞清楚她的目的。知己知彼，百戰(zhàn)不殆。”

    卿白蓮和唐三和低頭撓腦袋，心想也是，川總才剛起步，身邊就一堆美女圍著轉；他剛剛成立育靈公司，傭兵就開始跟育靈師不死不休；一堆蹊蹺的事湊到一起，絕不可能是空穴來風。難怪川總如履薄冰。

    “晚上你們兩個跟著我，就算我醉了，你們兩個都不能醉。聽到了嗎？”阿川點將。

    “明白了?！鼻浒咨徍吞迫忘c頭。

    阿川布置完瑣事，就獨自前往天空公證處進行育靈師考試，希望更新自己的實力排名。進入考試倉以前，他抬頭瞻仰莊嚴的天空六面骰，忽然想起了江月。是否對她來說，自己的一切努力都幼稚得令人可笑呢？對于劍仙來說，就算阿川是一級育靈師，那也只能算螞蟻中比較健壯的那一只罷了，有什么區(qū)別呢？

    這時候，睡得心滿意足的鯤從阿川衣領里溜出來，心滿意足地蹭他的脖子，冰涼滑膩的魚唇帶來絲絲痕癢，令人愜意。

    阿川陡然振作精神，毅然走進考試倉。

    男人像鯊魚。鯊魚如果停止前進，就會沉入海底。男人如果停止奔跑，就會淪為咸魚。無論江月怎么看待江川，江川都會勇往直前，不計得失，無問西東。

    考試倉緩緩關閉。

    澎湃的木元素從門縫中洶涌滲入，一株株翠綠的嫩芽從考試倉的夾縫中“破土而出”。前所未有的異象吸引了少數(shù)人的注意。

    十分鐘后，天空六面骰急速旋轉，最后發(fā)出清越悠遠的鐘鳴，引得人們同時停下手頭的活兒，扭頭看窗外的最新排名：

    江川，育靈師一段，獲得木靈師學徒資格！

    整個公司一陣嘩然，很多人紛紛拿起手機，開始搜索“木靈師學徒”的相關詞條。

    詞條很快顯現(xiàn)出來：要獲得木靈師學徒資格，光有筆試成績是不夠的，還需要在考試倉中表現(xiàn)出“木系親和力”才行。在“木系親和力學徒測試”中，一般7分算及格，10分為滿分。有人統(tǒng)計過將“木系親和力”堆到7分的成本：從6歲學會吐納靈氣開始，一直到18歲參加考試，小學、中學、高中的學費，補習班學費，回靈丹和藥膳的費用，名師和家教費用，早教胎教費用，統(tǒng)統(tǒng)加起來，至少要兩百萬元才能勉強培養(yǎng)出一名19歲的木靈師學徒。

    很多育靈師終其一生都只能掙到200萬元。他們的孩子永遠只能當育靈師，甚至只能當傭兵，甚至更差。

    所以，當一名育靈師獲得木靈師學徒資格時，這已經(jīng)不是“學習改變命運”的勵志故事了，而是“基因發(fā)生變異”的荒誕小說了。

    當同事們查詢完相關詞條以后，對阿川嘖嘖稱奇者有之，羨慕嫉妒者有之，瘋狂仰慕者有之，甚至連快要退休的育靈部部長何凱文都摸著胡子自語：“如果這家伙被我當兒子培養(yǎng)，沖擊白金木靈師都有可能啊……”

    與惜才的老部長相比，陸振華總經(jīng)理反而心有忐忑，總覺得有一株不識趣的樹苗拱翻了他的墻角。他摸著胡須猜想，在這繞梁不絕的天空磬音中，趙小姐是否也在凝視那株頑強攀爬的生命？

    這一刻，整個分公司的人都在揣摩同一個名字，“江川”。

    潮水般的恭賀短信涌向阿川的手機、江川公司的官博。

    “你竟然獲得了木靈師學徒資格！我才不信你是孤兒！如果你不從實招來，我今晚就撬開你的嘴！”——趙麗娜

    “川總藏的好深啊，你也太優(yōu)秀了吧？”——陳小蜜

    “江川兄終于暴露出富二代的真實面目了?！职灾鳌瘋虮募举惣磳㈤_始，只要進入小組賽就能得到木系珍寶作為獎勵。不知道江川兄能否賞光與青蓮組隊參賽？”——青蓮

    阿川看了一下，把趙麗娜和陳小蜜晾著，只回了青蓮一句：“把賽事文件傳一份給我?！比缓缶蛯Ｐ慕o他的大學老師徐長老寫短信：

    “老師的指點之恩，江川感懷在心。奮斗四年，半工半讀，上蒙天恩，下積勤奮，木系親和力突破8分，喜得木靈師學徒身份。學生深知任重道遠，時刻精進，不敢懈怠，惟愿錄入木靈學院深造，望老師批準。”

    很快，徐長老就回信了：“天道酬勤，非我之能。祝賀賢徒實現(xiàn)階級跨越，繳費十萬即可入校深造，流程見附表。另，吾兄徐圖之聞之甚喜，俟八月十一大壽之日，賢徒攜禮拜賀，火系精英皆熟識矣。”

    短信后面附送了一份白銀木靈師培訓班招生簡章，明碼標價十萬元。阿川深知這筆錢省不得，回信叩謝恩師，允諾厚報，徐長老輕描淡寫地回復不必。

    阿川記得徐長老跟他講過，錢買得到根基，卻買不到根骨。徐長老伸出援助之手，僅僅因為賞識阿川的根骨，而不是為了多收他的禮金。

    放下手機，阿川癱在老板椅里，長舒一口氣。不知道自力更生步步為營的阿川，未來能否敵得過號稱“投機鬼才”的吳鳴？

    阿川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絕不能認輸。高山仰止不可怕?？膳碌氖菃适郎降挠職?。

    這時候，一輛鮮紅的“不死鳥”X系輕輕停在公司的候車道上，戴著墨鏡的趙麗娜搖下車窗，倚在皮椅上給阿川撥電話。

    阿川在眾目睽睽下上了趙麗娜的車。不死鳥絕塵而去，陸振華在落地窗前煢煢孑立，他目送“不死鳥”拐上行車道，五指抓緊了老板椅的皮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