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市!
當天子召集大學士們說出這個決定時,沈一貫心里是無比蕩漾的?!筏纷约嚎倸w還是簡在帝心。他得意地朝面色不虞的沈鯉看去,雖然對方根本就沒接這茬,但心里仍舊覺得爽快。
朱翊鈞還沒來得及多說什么旁的,一旁觀政的朱常溆就先站起來,“父皇,另有一事,兒臣想上奏。”
“說吧?!敝祚粹x沖幾位閣老掃了眼,見他們都沒什么意見,就讓兒子說來聽聽。
大學士們還忙著消化天子決意開市的這個決定,并未對朱常溆要說的太過在意。
可實際上對于他們而言,朱常溆即將訴之于口的事,并不亞于開市。
“武舉廢止已久,兒臣以為今當重啟。”朱常溆氣定神閑地說出自己考慮了幾天之后的決定。
這件事,非做不可。尤其是在決定會舉國而戰(zhàn)的情況下,大明朝并不獨女真和蒙古,還有各地的民變。雖然民變在減輕百姓身上的苛捐雜稅的情況下,能有所緩解,但也不得不防野心之輩。
朱常溆覺得,提高武備這事,有備無患。遲早都要開戰(zhàn)的,自然要早早就做好了打算。
這一次,他絕不會讓薩爾滸之戰(zhàn)成為大明朝亡國的第一聲鐘響。
“重開武舉?”朱翊鈞沉吟了幾分。他知道兒子的意思,前幾日他剛和皇太子討論過,日后大明朝的邊境必將戰(zhàn)事四起。朝中無良將這點,也的確是關鍵之一。他將目光不著痕跡地轉向了幾位大學士。
可他們,會同意嗎?
王家屏皺了皺眉,沒說什么。沈一貫是頭一個跳出來反對的,理由也很充分。大明朝武官選拔,主要是世蔭,武舉所選□□的人只作補充用?,F今邊境大安,雖北境沒少被滋擾,年年北夷都要南下劫掠一番,但當地官民都習以為常了。
其實武舉一直都有,只不過并不受到重視。雖然武舉和文舉一樣,自弘治十七年后,從六年一試改為三年一試??晌渑e卻比文舉少了一樣考試。
萬歷年間的武舉沒有殿試。
不能在天子跟前露臉,行伍又是個辛苦事。入了朝堂,并非同文舉一般平步青云,不僅如此,還會受到文臣的白眼。何苦來哉。倒不如索性悶頭去苦讀書,若得一朝高中,可比考中武舉風光多了。
朱常溆現在提出武舉,不僅要讓武舉的地位變得和文舉一樣,也有殿試。而且他還打算一改現今武舉重策論,輕武事的風氣。
紙上談兵的庸才,他和大明朝都不需要。
這件事是朱常溆在除藩后,又一次表現出他的堅決來。經過上一回的教訓,閣老們對這個平日溫和,關鍵問題上卻執(zhí)拗的皇太子有了新認識。知道如果不能現在就將這提議給打回去,恐怕最終仍舊會成。
當今天子可是對皇太子滿意得很,生下皇太子的中宮也是獨寵于后宮。朝臣便是再厲害,也抵不過至親。
況且也并不算得上是壞事,未必會聚攏起所有人來反對——有了輿論,反倒好鉗制天子。
朱常溆是特地在今日提出來的。聽說努|爾哈赤已經快到京城了,若不能趕在他來之前,就將這件事定下來。恐怕后者心中會起疑。
沈鯉將事情在心里轉了一圈,但笑不語,只看著沈一貫想拉著朱賡和王家屏一起和自己站隊,反對此事。卻不看首輔雖不是非常贊同,卻只字不言,朱賡秉持了趙志皋的中正,也不會和他同流合污。
這人吶,看不清形勢,就只會讓自己受辱罷了。
朱賡并未聽信沈一貫的話,而是先問了一直未曾開口的沈鯉怎么看。陳于陛是個壁上花,且不去管他,最后自然會表態(tài)。
沈鯉思索了一會兒,道:“圣上,依臣之見,可行。”
朱常溆懸著的心略略放下了一點。哪怕只多一個良將,大明朝的未來就能多一分希望,而遠在遼東的弟弟,也許會因這一點希望而活下來。
無論于公于私,朱常溆這件事做定了。
朱翊鈞自那日和兒子推心置腹了一番后,現在也并不反對。如果說開市的事兒,他還會有些猶豫,那武舉之事,出于私心,就不會說一個不字。
沈一貫對沈鯉恨得牙癢癢,在心里的小本子上又給此人記上了一筆。
且看三年后的京察,到時候自己怎么對付他!
不過也得叫這個老家伙活到那一日才行。
“此事還需再議……”朱翊鈞見幾位閣老意見不一,剛開口想將這事兒延后,就見兒子拼命朝自己打眼色,“……罷,事關國朝,還是早早定下來得好?!彼p咳一聲,“元輔怎么看?”
王家屏籠著袖子,不緊不慢地道:“臣也覺得……”話說一半,咳嗽了幾聲。他的身體越發(fā)不如以前了,現在必須做出選擇,給沈鯉造勢,盡量拉低沈一貫在自己走后升任首輔的可能性。
“可行?!蓖跫移翆⒎讲耪f了一半的話給說完,“一直以來,武舉重開殿試的呼聲就很高。倒不妨順應民意,先試上一試,”
沈一貫額際的青筋直跳。現今他算是看明白了,整個內閣之中,唯獨只有自己一人孤軍奮戰(zhàn)。
不過看王家屏的身子,應當也支撐不了幾年了。只要撐過眼前,屆時升任元輔,再將自己人給安排進來,內閣還不是自己說了算?
朱翊鈞當即拍板,“既如此,各位就先回閣,擬個章程出來?!?br/>
朱常溆跟著說道:“得快,趕在淑勒貝勒入京前就先定了。免得屆時正好撞上,倒叫女真那頭不穩(wěn)。”
淑勒貝勒乃是努|爾哈赤自封的稱呼。也正因這個稱呼,讓海西女真對他的意見很大。
王家屏凝神細思,覺得確實有幾分道理。武舉重開殿試,便意味著朝廷開始重視起武備來。而女真和蒙古自來就是大明北境的勁敵,便是放在自己身上,想想都會覺得里頭有貓膩。哪里就這么湊巧了?入京納貢,見過了自己,就正好武舉重開。
必是自己叫大明朝心生警惕。
不是嗎?
王義在一旁抱著拂塵道:“用不用奴才叫人將淑勒貝勒先在京外給絆住了?”
“不必了?!敝斐d訐u頭,“其人非凡,略做點動作,都能叫看出來?!?br/>
閣老們覺得有些奇怪,怎么皇太子突然之間對這個女真族的酋領這么看重起來。要知道在以往,他們幾乎都沒能在皇太子的口中聽到過太多次關于此人的名姓。
朱翊鈞適時出來給兒子站隊,“就依太子的話去辦。”他對著心懷疑竇的輔臣們道,“能統(tǒng)一了向來四散的女真各部,此人能耐必不小。萬不能掉以輕心?!彼粲兴嫉膸孜婚w臣,意味深長地道,“可別叫一個番邦的酋領,啄了天|朝的眼睛才是?!?br/>
王家屏領著眾人起身,“臣等領命?!?br/>
待他們走后,朱翊鈞拍著胸脯,對兒子道:“怎么事先也不同朕商量商量?”
朱常溆有幾分不好意思,“兒臣怕叫父皇反對了。”
“所以就先斬后奏?”朱翊鈞笑著搖頭,“好了,這事兒算你欠著父皇的啊?!?br/>
只要目的能達到,朱常溆并不在意欠不欠父親。反正都是一家人,再不濟,也有母親在背后給自己撐腰。
“另外,”朱常溆想了想,向父親提議道,“今歲加開的恩科,是在秋季。父皇可曾想好了主考官?”
朱翊鈞端了桌上的茶,抿了一口,“怎么,你想舉薦何人?”
“我看沈一貫不錯?!敝斐d訉τ谌诉x,心中早已有定論,“雖然總是有些做事懶散,但選人還是有些眼光的?!?br/>
他看中的,乃是沈一貫對于當今科舉風氣的不滿。雖然這么做也有不妥之處,一旦沈一貫成為了壬寅科的主考官,這一科所有的進士都會成為他沈一貫的門生。
這相當于是自己主動給了沈一貫一個擴大勢力的機會。
可有舍就有得,朱常溆現在將所有的賭注都壓在了義學館的身上。只要有一人能中,往后的事就好辦了。
飯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萬事開頭難,只要這頭一步走對了,往后就不會行差就錯。
而沈一貫,自己遲早會將他按下去。
朱翊鈞卻奇道:“你不是向來對沈一貫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怎么這會兒倒是想要將這個肥差給了他?”
“一碼歸一碼。”朱常溆振振有詞地道,“總歸還是我大明朝的學子和朝臣,沈一貫即便再汲汲鉆營,到底是讀圣賢書的,心里那股子正氣還是在的?!?br/>
是啊,除了收受藩王賄賂,放縱家人在鄞縣賣官鬻爵,在朝中大肆收羅黨羽。
……其他都挺好的。
起碼,按照陳矩收集的消息來看,母后中毒的事,和他并沒有什么關系。心中還是有對天家的敬畏和幾分稀薄得可憐的尊敬。
依著朱常溆的看法,這人雖壞,卻還沒壞到骨子里去。誰不貪慕權勢榮華呢,文忠公當年清算的時候,不都還抄出一堆家產來。只要現在此人能為己所用,就是忍著惡心,也得張口。
父皇不也說了,而今這忍是剜了自己的心頭血,可假以時日,自然也就剜不了了。
努|爾哈赤抵達京師的第一天,就聽說朝廷重開武舉殿試。他有些詫異,旋即心中起疑,不過很快就覺得針對自己的可能性并不大。畢竟雙方都還沒有見面,自己在上疏中姿態(tài)也放得極低,并沒有任何紕漏。
應當還是大明朝內部的事。聽說連著打了三回大仗,現在的大明朝軍力早已不復如前,萬般無奈之下,都開始對宗親出手,開始削藩了。
而這也是自己的一個機會。
努|爾哈赤的要求并不多,和小歹青一樣,最大的要求便是請開廣寧和義州的木、馬二市。這件事通過朱翊鈞和閣臣們的商量,已經定了是會開的。所以這次也大方地應允了。
剩下的便是回賞了。鄭夢境將先前鄭國泰送來的那些布匹都給了出去,不獨第一次送來的細棉布,還有后頭又加送來的絲緞。
朱翊鈞這個時候才慶幸,要不是先前聽了兒子的話,將楚藩給徹底除了,現在回賞的銀錢從哪里都還犯愁呢。
努|爾哈赤這回進京,也算是無驚無險,目的全都達到了。帶著大明天子回賞的東西,拍拍屁股回了建州。
朱常溆特地稟了父親,和弟弟一起出宮。他站在鼓樓上,遠眺著努|爾哈赤離開。
遲早會有叫自己順遂的一天。
朱常溆捏緊了拳頭,撩了袍子,下了鼓樓去找在下面等著自己的弟弟。
萬歷三十年秋,壬寅科如期舉行。因有皇太子的舉薦,沈一貫成為了這一科的主考官。他捋著胡須,瞇了眼,一直擔心自己沒法兒得到下一任帝王歡心的念頭可以放下了。
朱載堉和馮大儒一聽說主考官是沈一貫,心中馬上就有數了。果然叫他們給押對了寶。
為了避嫌,朱常溆不僅自己沒出面,甚至連弟弟都不叫再去義學館了。難得閑下來的朱常治頗覺無聊,不好去尋皇嫂說話,皇兄也要忙著觀政。他就索性追在小皇妹的后頭,希望可以將自己的渾身本事都教給這個“學生”。
朱軒媁被逮著了好幾次,面無表情地坐在桌前,看著五皇兄口沫橫飛地說著書卷上的東西??蔁o論朱常治再怎么激情澎湃,這個小皇妹半點都不感激。
睜著眼睛就睡著了。
這還是朱常治頭一回見著,先前還不過是耳聞。他好奇地用手戳了戳妹妹嫩嫩的小臉蛋,沒反應。
朱常治拖出繡墩,支著手看著妹妹睜著眼的睡臉。不知道自己小時候,是不是也這般叫二皇姐頭疼得緊。
真是一點都不聽話!
朱軒媁一點都不在乎這個幾乎整日見不著人的五皇兄是怎么想的,睡了一覺,拍了拍有些餓的小肚子,從繡墩上滑下來,就去尋在小廚房里忙活的二皇嫂。
朱常溆在會試名單沒出來前,一直提心吊膽。要是這回義學館一個人也沒考中,這、這該如何是好?
身處乾清宮的鄭夢境也為了這件事?lián)?,好幾日都沒睡好,白日里看起來精神不濟的模樣叫朱翊鈞很是擔心。她都推說近來秋老虎厲害,才攪得自己沒睡好。朱翊鈞倒是想叫人再多添點冰,又怕將人給寒著了,回頭得了風寒。
眾人關注的壬寅科,終于結束了會試。
朱常溆有些顫抖地從父親手中結果名單,深深吸了一口氣,才敢去看。
從頭一個看到最后一位。
三百人中,有五個是從義學館出來的,而且名次還很靠前。不知沈一貫是不是考慮了義學館和宮里的關系,存了私心將這些人的名次都提高了一些。除了有一個在倒數外,其余的如果殿試不出意外,都應該有二甲出身。
“看來你母后當年提議建辦義學館還真沒錯?!敝祚粹x有幾分感慨,“能出五名進士,看來明歲上義學館報名的學子會把門檻給擠塌了。”
朱常溆也是松了一口氣,“也是母后心慈的緣故。”
朱翊鈞將義學館考中的五人記好了名字,殿試的時候略略放了點水。
待放榜當日,義學館門前的鞭炮響了一整天都沒停。
不過考中進士,只不過是第一步。這五人,尚未真正步入朝堂,只不過是能推門而入罷了。
朱常溆在放榜那日特地擺了皇太子的儀仗,親臨義學館向五位學子道喜。朱華彬跟著同窗一起擠在門口,看著里頭皇太子的模樣。
原來皇太子身有殘疾。
朱華彬將目光從朱常溆不加掩飾的那條殘腿上收回來,心頭的激動蓋過了對太子腿疾的震驚。
正是有了皇太子堅持不懈的上疏,他和母親才有了現在的好日子。這次恩科,因開的太急,朱華彬還未中舉,所以并未參加。他預備著參加兩年后的甲辰科。
如今母親在公主府有了差事,據說還清閑得很,身子好了不少,眼疾也有所好轉,朱華彬可以心無旁騖地將所有心思都投入到科舉上去了。
承了天家的情,朱華彬有些猶豫,是不是該將另一件在自己看來比較要緊的事告訴皇太子。
眼下是個好機會,下次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再遇見皇太子了。
朱華彬看了看周圍,覺得自己可能擠不進去,一時想不出什么法子湊近朱常溆的跟前。
朱常溆勉勵了考中的五位進士后,向朱載堉提議要見一見在義學館的除籍宗親們。
這事兒便是他不提,朱載堉也會向朱常溆提議。而今見他有意,就另辟了間屋子來,請了館中所有宗親前去相見。
其余學子縱然心里羨慕,卻也沒法子擠進去。便是除了籍,也不能更改人家是一個祖宗的事實。他們倒是沒想過今歲科舉有不公平的地方,主考官沈閣老的官聲一直不錯,況且這次并沒有宗親考中,可見科舉還是公平的,并未徇私。
朱華彬的心跳得很快,他知道這是自己的機會。
朱常溆并未打算和他們細談,略問過在京中的生活是否過得還順心,又關心了一回學業(yè)上的事,就要準備離開了。他今天出宮的時間已是有些久,再不回去就要趕不上太子妃做的晚膳了。
一直沒能找到機會的朱華彬心里發(fā)急,等眾人四散開,他默默尾隨著朱載堉和朱常溆往門口去。
朱常溆正和朱載堉說道:“……除了一甲三名會直接授官外,二甲和三甲的進士都會被安排去各部觀政,在這之前,還請叔父上點心,多教教他們其中的道理?!?br/>
“這個我自會安排,殿下放心。”朱載堉對這個早有打算。
李贄是做過官的,雖然灑脫的性子并不適合官途,令他很快就辭官,但對其中的人情世故還是懂一些的。這次考中的其中一名進士,還是李贄的得意學生。
另外,公安派的兩位袁先生的長兄,也還在翰林院任職。屆時讓袁宗道抽空過來給大家開開小灶,也不是不行。
朱常溆點頭,“既如此,我就放心了。官場險惡,我怕他們年輕氣盛,到時候吃了暗虧尚不知道。”
最要緊的是別真被沈一貫給拉過去了。
“我心中有數?!敝燧d堉笑道,“宗親今歲雖有參與科舉,不過因是半路出家,比不得旁人的童子功,底子不大好,所以都落榜了。不過我看,等兩年后的甲辰科,應當會有一兩個考中的?!?br/>
朱常溆點頭,“這樣也全了我先前的心思?!贝藭r他發(fā)現了一直默默在后頭的朱華彬,便將人叫過來,“我記得你以前是楚藩的?叫朱華彬?”
朱華彬連連點頭,他沒想到方才那么多人,自己不過是簡單介紹了幾句,竟然就叫皇太子給記住了。心里越發(fā)激動和敬佩,說話的聲音都有些發(fā)抖,“正、正是?!彼粫r竟想不起要如何給朱常溆見禮。
朱常溆笑了笑,“甲辰科可要努力了?!?br/>
“一定會考中的!”朱華彬雙眼含著淚,“沒有陛下和殿下,恐怕老母和我早就餓死在了武昌。家母一直勸誡我,要早日考中,好為陛下效力?!?br/>
朱常溆又對他說了幾句話,轉過身就要走。
朱華彬趕緊將人叫住,猶豫了一下,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朱常溆見他明顯有事要對自己說,朝身側的單保使了個眼色,湊近了朱華彬幾分,“可是遇著了什么難處?”
朱華彬環(huán)視左右,見附近沒什么人,便趕緊道:“是這樣……殿下,我同家母從武昌來京師,是走的水路?!?br/>
“嗯?!敝斐d雍苡心托牡氐戎f下去。
朱華彬咽了咽口水,有些擔心這件事一旦傳出去,會叫自己在同窗之前被排擠,“不過,在來的時候,我見著有不少商船與赴考的舉子勾結。”
“勾結?”朱常溆挑了眉,“商賈和舉子有什么可勾結的?”
朱華彬搖搖頭,“殿下有所不知,因有功名在身,朝廷給了學子很大的優(yōu)容,其中有一項,便是可減免鈔關?!?br/>
“不錯。”這事兒朱常溆是知道的。
朱華彬接著道:“此事本為天家的仁懷之心,特地關照學子,卻被人拿來當作生財之道。不少商賈私下給了舉子銀錢,叫他們謊稱商船是自己家的,免了鈔關的稅賦。”他細細觀察著朱常溆的表情,“只我這一路上,就見了不下十幾回,想必平日里也是如此猖狂的。”
這件事當時讓朱華彬心中很是憤懣,天家對商賈并不重視,收的商稅極少,現在為了逐利,竟連鈔關的錢也不想給。今日你不給,明天他不給,需要龐大稅賦支撐的大明朝哪里還能撐得下去。
只吳氏怕會擔事,所以一直壓著兒子不讓說。即便吳氏心里也同樣看不慣,可到底人生地不熟,無權也無勢。若是叫人趕下船也便罷了,若為此丟了性命,實在是不值當。
朱華彬將這事一直記在心里面,想著什么時候捅出來。正好現在撞見了朱常溆,便趕緊上報于他。
“你有心了?!敝斐d訉⑦@件事放在心里,“若我大明朝的官員,都能有你這般的用心,就好了?!?br/>
朱華彬見皇太子語氣誠懇地向自己道謝,眼睛都亮了。他知道自己的話是被皇太子給聽進去了?!拔?、我會努力以海忠介公為楷模的!”
朱常溆語噎,一時竟不知道如何接話。海忠介公是不錯,可……對天家而言,這是個一言難盡的人物。他強笑道:“兩年后,我在金鑾殿上等你。”
“嗯!”朱華彬目送著皇太子離開,雙手緊緊地抓住衣襟。今日同皇太子說上話了,下回見了母親,一定要和她說,讓她也和自己一樣高興高興。
回宮的路上,朱常溆就想著這件事。一直以來,大明朝的稅賦就太過于偏重田賦,雖然在自己很小的時候,就和父親討論過關于稅賦之事。不過彼時年幼,兼之過了這么多年,很多事早已有了變動,并作不得準。
不過現在看來,稅制卻是需要改一改了。祖宗在開國初年定下的那些,而今已是有許多不適用的地方。
可要進行稅制變|法,談何容易。
當年張文忠公再如何權傾朝野,一手遮天,仍然沒敢動宗親和鄉(xiāng)紳。朱常溆不知道那時候文忠公不動宗親,是不是出于外朝對于宗親的忌憚和不屑,認為他們構不成什么威脅??扇珖泥l(xiāng)紳,確是不能輕易就觸及的。
遠的不說,就說京師吧。多少朝臣就是出身于鄉(xiāng)紳的。大明朝的官員俸祿本就低,真為了一腔抱負,而不貪墨的,恐怕也只有這些人了。這世上,又能有幾個海忠介公呢?
朱常溆想得心頭煩躁,暫且拿這事兒沒法子,想先放到一邊去。偏今歲二月江西景德鎮(zhèn),又因稅監(jiān)而引起了當地瓷工的暴動。
雖然事情已經暫時告一段落,可到底治標不治本。只要大明朝的稅賦一日不進行變法,隨著進項減少,支出增多,遲早會像前世那樣,爆發(fā)出越來越多的民變。
這樣,就又會走上前世之路。
朱常溆最不愿意看見的就是這件事。他強迫自己收回了心思,將目光放到當下來。
眼下要緊的,是如何渡過王家屏辭世后的這段時期。
一旦沈一貫被廷推為元輔,后果不堪設想。黨爭便再也失去了能被掌控的機會了。
回宮后,朱常溆發(fā)現大家都等著晚歸的自己,并未用膳,心里覺得很不好意思。朱軒媁倒是沒覺得有什么,她的小肚子早就點心給填滿了,現在也吃不下多少飯。
倒是朱翊鈞,有些心不在焉。用完了膳,他拉著兒子去了偏殿?!吧匣啬阏f要趁著開市備戰(zhàn),可有了什么章程?”
當最后那層自欺欺人的窗戶紙被捅破了之后,朱翊鈞就開市有些急切了起來?,F在內廷倒是稍安,可外朝照舊不安生,他還不想將這件事告訴幾位閣老。沒有真憑實據,輔臣們也不會完全相信自己——畢竟剛剛離開的努|爾哈赤看起來是那么地卑微模樣。
可大學士們不管這件事,并不意味著朱翊鈞就不能通過內廷去放手做。只是頭一回沒了輔臣們的協(xié)助,他有些摸不著頭腦,不知道該從何下手。
畢竟雖然已存了心思,可卻不能叫女真起疑,事情得隱秘些,不能由朝廷出面。
朱常溆沉吟了一番,道:“和蒙古、女真相戰(zhàn),從來明軍都是吃虧在騎兵上。我們缺少好馬,也沒有地方可以大批飼養(yǎng)良駒的馬場。沒有馬,就只能全靠人力。若是有好的火器,興許還有一戰(zhàn)之力。可眼下神機營看起來可不頂什么用?!?br/>
“你的意思是……還是得想法子弄些馬來?”朱翊鈞想了想,“要不要叫李如松去辦這件事?”廣寧和義州都是在遼東一帶,而那里勢力最大的莫過于李氏一族。
朱常溆搖頭,“不妥,努|爾哈赤對李氏實在是太熟悉了。何況兒臣聽聞,似乎李成梁和努|爾哈赤有舊,若是叫他透出風聲去,豈非打草驚蛇了?”
“那……這成批地運馬,可非易事?!敝祚粹x有些犯了難。若是讓李如松出手,倒是可以從陸路走。若是走水路,哪里有那么多的官船去運呢,便是私船,怕也沒有人愿意和天家做這等交易。
朱常溆微微一笑,“父皇可是忘了,史賓現下在漳州,可是混得風生水起。只要有他出面,想來相熟的海商都會幫忙。原本開市的交易,就是在河上進行的。只不知道他們的船會不會太大,進不去。”
提起史賓,朱翊鈞有些抹不開面子,期期艾艾地道:“就沒了旁人嗎?”
“兒臣就只能想到這個法子?!敝斐d觽阮^想了想,“而且史賓還不能自己出面,只能私下去請了海商做這事。只要有人愿意做,我們就出錢?!彼麌@了一聲,“剛從楚藩抄來的銀錢,還沒捂熱呢,就又要送出去了。”
朱翊鈞苦笑著搖頭,“錢的事,再想想法子吧。眼下卻是緊著這事兒?!?br/>
“好。”朱常溆張了張嘴,想將在義學館發(fā)生的事告訴父親,不過最后還是沒能說出口。
眼下還不是時候。
隨著壬寅科進士們陸續(xù)被分配到各部觀政,三十年也隨之悄悄走到了盡頭。
鄭夢境裹緊了身上的狐貍毛斗篷,捧著手爐站在廊下看雪?,摪椎难┗▽⒔馉N燦的琉璃瓦全都覆蓋住,而今只余下宮墻的紅色相映成趣。
“怎么出來了?”視朝回來的朱翊鈞從鑾駕上下來,身后的陳矩趕忙將傘打了,替他遮雪,“只穿這么些,可夠了?仔細回頭腿又疼了。”
鄭夢境笑了笑,“奴家還沒謝陛下賜的這皮子?!彼焓置嗣樆瑵嵃椎暮偯?,“女真進貢的東西果真是不錯?!?br/>
“能用得上便好?!敝祚粹x過去牽了她的手,皺眉道,“都讓手爐暖著了,怎么還這般冷。”
鄭夢境的鼻頭叫風吹得微微發(fā)紅,兩頰卻白得同透明一樣,甚至能看見皮膚底下的青色的紋路。朱翊鈞莫名地有些心疼,兩只手在懷里捂熱了,給她搓著冰涼的臉頰。“快同我一道進去?!?br/>
“在這里賞會兒雪不好嗎?”鄭夢境有些不依,這段日子她被關的夠嗆,就連去御花園的次數都屈指可數。“就一會兒。奴家叫帶金去暖壺酒來,陛下陪著奴家一起,好不好?”
朱翊鈞哪里有不依的,“你歡喜就好?!碑斚虏盍巳嗽诶认聰[了桌子和酒食。
鄭夢境倚著他的懷里,捻了一顆帶著焦香的花生,放進嘴里慢慢磨著,登時香氣自唇齒間溢了出來,勾起了朱翊鈞的食欲。
“往后可不能這么早就飲酒,”朱翊鈞雖然依了她,可嘴上還是要說,“對身子不好?!?br/>
鄭夢境回眸,嫣然一笑。
“……可正是人值殘春蒲郡東,……”
“……花落水流紅,閑愁萬種,……”
悠悠的曲聲在雪日里響起,但是滿足了朱翊鈞先前的心愿。隔了這許多年,他總算是又一次聽見了小夢再唱一回《西廂記》。
罷了,不過偶然放縱一次,倒也無妨。
朱翊鈞的吻落在鄭夢境的未梳起的發(fā)上,將人整個兒地摟進懷里,生怕她好似這翩翩飛雪,落在地上化了、散了,消失了,再也不見。
萬歷三十一年,剛過正月,元輔王家屏就在家中駕鶴西去。因過世之時,尚有元輔之職在身,所以也算是死于任上。
天子大怮,輟朝一日,以示哀悼。滿朝文武皆去王家憑吊,還見到了帶著賞賜來王家的皇太子。
所有憑吊的人中,最開心的莫過于沈一貫。
王家屏一走,首輔之位絕不會空懸太久。前一回死于任上的,是張文忠公。張四維在第二日就走馬上任,成為了新一任的元輔。
沈一貫回家之后,就開始帶著幾分興奮地等待著圣旨。只是這圣旨似乎被什么給耽擱了,直到宵禁時分,也沒送來。
沈鯉自王宅回來今后,長吁短嘆了一番。共事多年,也算是有些交情了。他自己的年歲也不算小,由王家屏再想到己身,不免有幾分傷感。
不過很快他就打起精神來。元輔一走,接下來就是要打一場大仗了。
第二日,本該視朝的天子稱病不出。沈一貫巴巴望著的圣旨,再一次沒能送到他的手里。
與此同時,自南邊的寧波來了一家人。老的老,小的小,乃是一對老夫妻領著個稚兒。他們蹣跚地走在剛化了雪的泥濘路上,好幾次老人家都要摔了,越發(fā)走得小心了。
“祖父,聽說上京里頭告御狀,是要滾釘板的?!毙旱哪樕下冻龊ε碌纳袂閬恚笆遣皇俏乙惨獫L?那個會不會很疼?”
老嫗摸了摸他的頭,“不怕,到時候祖母去。我的乖孫孫,就好好兒地看著你祖父?!彼o身邊的夫君拍了拍背,“再撐一撐,快到了?!彼h眺著群山,“翻過這些山,我們就能到京師,見到天子了。”
“一定、一定要為我兒討回個公道!”
此時的京城,王家正收拾了東西,準備離開京中。帶不走的大件已經都轉手賣了,一家子人扶棺歸鄉(xiāng)。
天寒地凍,穿著單薄的老人家終于撐不下去,倒在了混著白雪的泥地里。老嫗抱著丈夫痛哭不已,身側的小童也開始嚎啕大哭。
小童抹著眼淚,環(huán)顧左右,他祖母眼神不大好,這一路上都是靠著他去探路的。
前面不遠處,似乎就是官道了。自己……要不要上那處去求人看看?
小童有些猶豫。祖父和祖母領著自己上過好幾次衙門,不過次次都被哄了出來。聽祖母說,他們遞進去狀紙,似乎也不頂用,統(tǒng)叫人給燒了。
如果再遇見官老爺,他們真的會幫忙嗎?
看著暈倒在路上的祖父,小童咬了牙,甩開兩條酸澀的腿,沖官道上的驛站沖去。
“大爺,求求你了,救救我祖父吧?”小童見人就跪下,不斷地磕頭,“求求你們了,救救人吧?!?br/>
王家人正在驛站里頭喝茶,聽見外頭有稚童的哭喊聲,不免心生惻隱,起身出門探看。
小童見終于有人愿意出來搭理自己,趕緊跑過去,一把抱住對方的腿,“這位大爺,求求你,行行好吧。我祖父快要不行了。求求你了,我們是……”他想說是上京來告御狀的,卻又怕透露了行蹤會遭不測,趕緊打住。
“走,我隨你去瞧瞧?!蓖跫胰斯o了外袍,和小童一起走向那對老夫妻。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