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br> 這周的身體檢查比往常要久一點。</br> 連訣在別墅里為沈庭未特別安排了醫(yī)療房，內(nèi)置設(shè)備一應(yīng)俱全，沈庭未平躺在診療床上，心跳的速度很快。</br> 他忍不住第三次問醫(yī)生：“能看到嗎？”</br> 醫(yī)生無奈地對他笑笑：“稍等一下，別急，現(xiàn)在月份太小了，而且你的體型還是偏瘦，所以胚胎也小，位置不太好找。”</br> 沈庭未只好繼續(xù)等著，又有些緊張地問：“那會不會因為我太瘦影響到孩子??？”</br> “不會的，有些人就是吃不胖的體質(zhì)，只要營養(yǎng)跟上就行?！贬t(yī)生盯著機(jī)器顯示屏，一邊與他閑聊緩解他的緊張，“最近吐得還厲害嗎？”</br> “好一點了。”沈庭未說，“就是經(jīng)常會覺得乏，沒精神?！?lt;/br> “嗜睡是吧？沒事，這是正常的?！贬t(yī)生說，“過段時間可能還會出現(xiàn)頭疼，多注意休息就好了?！?lt;/br> 稍過片刻，醫(yī)生突然說：“有了?！?lt;/br> 沈庭未下意識屏住呼吸，緊盯著顯示屏上的黑白色畫面。</br> 醫(yī)生指著畫面給他看：“這里，看到了嗎？”</br> 顯示器上的畫面很暗，一顆不太明顯的白色暗影被包裹在黑乎乎的霧氣里，很小一團(tuán)，形態(tài)不明，看不出是個什么東西。</br> “他現(xiàn)在蜷著身子呢?！贬t(yī)生伸手指給他看，“你看，這里圓圓的部分是寶寶的頭，手和腳在這兒，還不太明顯……”</br> 沈庭未盯著那團(tuán)看不清的小東西茫然的點了點頭。</br> “胚胎發(fā)育的挺好的，顱骨光環(huán)完整，脊柱排列連續(xù)規(guī)整，現(xiàn)在的心跳頻率大概在154次每分鐘，非常健康呢?！?lt;/br> 沈庭未把目光轉(zhuǎn)向醫(yī)生，怔怔地問：“心跳？”</br> “對，我把聲音接出來給你聽聽。”醫(yī)生在機(jī)器上熟練地操作了兩下，“聲音可能有點小，再過一周差不多就能聽到很清晰的心跳了，好了”</br> 不是很清楚的聲響從機(jī)器中傳出來，節(jié)奏快而低悶，像鐘表走針時那樣有規(guī)律地在安靜的診室中響動著。</br> “撲通、撲通、撲通……”</br> 一時間沈庭未的呼吸好像靜止了，他的嘴微微張開，視線凝在顯示器那片看不清楚的畫面上。</br> 畫面隨著醫(yī)生貼在他小腹上的檢測儀移動而輕輕搖晃，沈庭未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猛撞了一下，呼吸又一下子變得很快，心跳也快，緊接著耳邊除了機(jī)器里發(fā)出低而有力的心跳聲外就什么都聽不見了。</br> 那個他原本覺得什么都看不出來的畫面突然變得鮮活起來。</br> 他嘗試著按照醫(yī)生剛才所指的地方觀察胎兒的頭、手，和腳，卻感覺眼前的畫面忽然變得虛幻，他用力地擠了擠眼睛，才感覺到臉上的溫?zé)岷蜐駶櫋?lt;/br> 沈庭未很沒出息地哭了。</br> 他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又扯著袖口按在眼睛上，再睜開眼時卻還是潮濕的。</br> 醫(yī)生大概是在醫(yī)院見得多了，很能理解地說：“很神奇吧，再過一段時間寶寶慢慢長大了，就能看清楚五官了，再大一點會在你肚子里翻身，會動，特別有趣?！?lt;/br> 沈庭未的眼淚止不住，他想說謝謝，又因為喉嚨里緊得要命而發(fā)不出聲音。</br> 醫(yī)生從旁邊拿了抽紙遞給他：“心情要保持愉悅，寶寶才會更健康啊，別哭了?！?lt;/br> 沈庭未抽了兩張紙巾按在眼睛上，過了半晌才哽咽著道了一聲：“……好，好?！?lt;/br> 醫(yī)生離開后，沈庭未回房間洗了把臉。</br> 他的鼻頭和眼瞼都紅，用溫水洗了兩遍也沒能緩解眼睛的酸脹，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撩開衣擺，將自己微隆的小腹暴露在鏡前。</br> 剛才的畫面仍然留在腦子里，說來也是奇怪，看在眼里時分明是很朦朧的畫面，到了腦子里卻清晰起來。</br> 很小的手和腳，蜷起的身子，像個小怪物。</br> 鮮活的，有心跳的小怪物。</br> 沈庭未帶著水汽與熱度的掌心覆上去，什么也感受不到，卻好像什么都感受到了。</br> 是一種在這個世界里真切的活著的感覺。</br> 從臥室出來，鼻腔里那種難以言喻的酸澀感就轉(zhuǎn)為了充漲的喜悅。</br> 他坐在沙發(fā)上，打開手機(jī)，翻出剛才在醫(yī)生允許下錄下的胎心視頻，反復(fù)聽了幾遍之后，他忽然理解了網(wǎng)絡(luò)上總是吐槽的花式曬娃現(xiàn)象。</br> 沈庭未認(rèn)為自己也有這個潛質(zhì)，并且病情要更為嚴(yán)重，只是聽了胎心他都已經(jīng)按耐不住自己想要分享的心情。</br> 但他實在找不到可以分享的人。</br> 想到這里，他滿溢心房的喜悅忽然有一瞬成了空白的茫然。</br> 沈庭未看著手機(jī)上最后一次對話停在半月前的聊天框，半是猶豫半是期待地將視頻發(fā)送給連訣。</br> “今天聽到了寶寶的胎心。”</br> 沈庭未原本想這么說，又覺得這句話好像太過于親密了，于是選擇上滑取消發(fā)送，將另外一張彩超的照片一同發(fā)送給連訣，規(guī)行矩步地向連訣匯報了胎兒的檢查結(jié)果。</br>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期待連訣也像他一樣高興？</br> 他認(rèn)為自己未免太強(qiáng)人所難。</br> 沈庭未等了很久，連訣的微信卻遲遲沒有回過來?；蛟S是有事在忙沒有看到，也或許是看到了不想回復(fù)。</br> 沈庭未不知道，也不想想了。</br> 雖然不想承認(rèn)，但他好像沒有一開始那么開心了。</br> 他為自己煮了頓豐盛的午餐，吃午餐時，常開心給他發(fā)來了一個鏈接。</br> “什么？”他還沒點開。</br> “長青山旅游攻略！”常開心非常激動地說，“我在一個旅游博主那里看到的，查了一下，離我們才二百公里，走起嗎？”</br> 沈庭未很久沒有出過門，有些心動，但聽到目的地也有點遲疑：“爬山啊？”</br> “爬什么爬，可以坐索道直接上去。讓我爬山不如殺了我！”常開心說完又嘖了一聲，“你是不是沒看我發(fā)你的攻略啊！”</br> 被揭穿的沈庭未悻悻道：“還沒，我吃飯呢，現(xiàn)在就看?！?lt;/br> “你快看看想不想去。主要是山上有間巨漂亮的民宿，早上可以看日出，旁邊還有個室外的網(wǎng)紅餐廳，我想去打卡?！?lt;/br> 沈庭未點開看了這條長青山兩天一夜游玩指南，上面寫得很詳細(xì)，從山腳的特色農(nóng)家菜，到山頂小吃和民宿環(huán)境，價位，以及步行山道和索道位置都標(biāo)明了。沈庭未仔細(xì)看了博主發(fā)出來的地圖，從山腳到山腰有一個索道，下了第一個索道走上幾百米就能看到第二個索道入口，可以直接通向山頂?shù)拿袼蕖?lt;/br> 這周的身體檢查已經(jīng)做完了，下一次檢查醫(yī)生要到下禮拜一才回來，沈庭未想到在家里也沒別的事情做，就對常開心說：“好啊，什么時候出發(fā)？”</br> “現(xiàn)在？要不然到了周末就很多人了，不知道訂不訂得到房間了。”常開心的消息很快回過來。</br> “好，我要收拾一下。”沈庭未說。</br> “好的好的，我也要收拾一下。”常開心回。</br> 過了一會兒，她又發(fā)過來一條語音：“我們怎么去？你會開車嗎？”</br> 沈庭未正要上樓收拾，聽到她發(fā)來的語音時腳步在樓梯上微頓，有片刻怔神。</br> 他是會開車的，但他的駕駛證在這個世界并不通用另一方面，上一次開車的不美好經(jīng)歷讓他對開車產(chǎn)生了一點心理陰影，他實在很不想回憶。</br> “不會。”沈庭未頓了頓，說，“我沒駕照?！?lt;/br> “我有本倒是有本，但是好久沒開了……你告訴我你的位置，我過去接你吧?！?lt;/br> “啊?！鄙蛲ノ绰犕晁鞍刖湓?，有些不放心地問，“……那你開車能安全嗎？”</br> “安全是肯定安全，就是慢，賊慢……”常開心笑起來，“我爹說我開車就跟那老太太散步似的，咱們兩個小時的路程我估計得開小半天，你不嫌棄就行?！?lt;/br> 沈庭未嘆了口氣，說：“沒事。”</br> 他把自己的定位發(fā)給常開心，常開心回了一個貓貓ok的卡通表情，沈庭未上樓去收拾東西。</br> 只住一宿，需要帶的東西不多，沈庭未簡單裝了換洗衣物和日用品，又特意找了件寬松款式的線織衫遮肚子雖說他的孕肚還沒有到很明顯的地步，哪怕被人注意到了也根本不會往這方面想。</br> 收拾完東西下樓，沈庭未又拿了些零嘴裝好，順便把早晨煮上的棒骨湯盛出來，倒進(jìn)保溫壺里，打算在路上跟常開心分享萬一真的開了小半天呢。</br> 做完這些瑣碎，便坐在沙發(fā)上等常開心過來。</br> 他想了想，還是拿出手機(jī)給林琛打了一通電話，想要告知對方自己這兩天要出門你，以免他過來時走空。</br> 撥出去的電話一直到自動掛斷都沒有人接聽。</br> 沈庭未有些意外，又聯(lián)想到連訣那條沒有回復(fù)的微信，猜測他們可能在忙正事，于是決定不再打擾，等到了晚上再跟林琛說。</br> 從市區(qū)到南郊的四十分鐘路程，常開心足足開了一個小時才到。</br> 沈庭未接到她的電話后，檢查了房子的水電，確保都關(guān)好了，才鎖好門出來，常開心正站在大門口，對著沈庭未所住的房子目瞪口呆。</br> “未未，你還說你不是來體驗生活的！”常開心幾乎看傻了眼，“不是，虧了我之前還天天擔(dān)心你吃不飽穿不暖，結(jié)果你竟然住這兒！這一塊地磚頂我一個輪胎的地兒？！”</br> 沈庭未被她的夸張逗笑了，他不是很愛說謊的人，除去一些迫不得已的情況外，認(rèn)為別的事情沒有瞞著她的必要，跟著上了車后便向她解釋道：“這不是我的房子?！?lt;/br> “啊？”常開心愣了愣，“那你怎么住這里，租的？不能吧，我感覺我一年工資也租不起這兒一個月的……”</br> 解釋自己住在這里的原因并不是很容易，沈庭未想了一會兒，感覺用“愛人”或是“老公”來形容連訣都不合適，只好學(xué)著連訣介紹他的方式，對常開心說：“這是我伴侶的房子?！?lt;/br> 常開心正在系安全帶，聽到這里猛地轉(zhuǎn)過頭看著他：“臥槽，你結(jié)婚了？！”</br> 還沒等沈庭未點頭，她又猛地往后仰了仰身，將自己與沈庭未之間的距離拉到很遠(yuǎn)：“臥槽，那我們倆這孤男寡女的出去過夜不合適吧！你老婆不會殺了我吧！”</br> 沈庭未忍不住笑了，說：“沒關(guān)系的。他應(yīng)該不會介意他很忙，不太會約束我跟誰交往?！?lt;/br> 常開心這才長呼了一口氣，慢慢發(fā)動車子。</br> “啊，不會真的是上次那個丟項鏈的小姐姐吧？”她一邊猜測一邊又很不滿地抱怨，“咱們館里的人開玩笑說你要為此少奮斗二十年了，我還信誓旦旦地說你不是那樣的人啊不是，你沒有說你是那種人，那個姐姐是挺漂亮的，性格也好我的意思是你怎么這么大的事都不告訴我??？是不是沒把我當(dāng)朋友看……”</br> 常開心皺著眉頭碎碎念，眼看越猜越?jīng)]邊，沈庭未只能無奈地打斷她：“不是?！?lt;/br> “??？不是什么？”</br> 沈庭未說：“不是她，是……她哥?！?lt;/br> 常開心猛地踩了一腳剎車，沈庭未因突然剎車的慣力往前沖了一下，連忙抓緊副駕側(cè)把手把身體穩(wěn)正。</br> 常開心正扭頭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從不滿轉(zhuǎn)換成了震驚：“她，哥？！”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