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密一身青衣小僮的打扮,臉上貼著兩抹胡子,甚至搽了不少白粉,人也變得鼓鼓囊囊的,與平時的身形完全不同,不知衣服里塞了些什么東西,匆匆地從密道奔了進來。()楊玄感看到他這樣,大驚失色,連楊素的臉色也微微一變。
李密一路跑到廳中央,臉上的汗水把臉上的白粉沖出一道道的印子,喘息未定便說道:“晉,晉王還是要把郡,郡主嫁給大哥?!?br/>
楊素笑了笑,好象這一結果早在他意料之中。他站起身來,倒了一杯水,遞給了李密:“慢慢說,不急?!?br/>
李密喝了口水,稍微調(diào)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晚輩一回府沒多久,那王仁則就來了,說是宇文大人中午就去了晉王府,把昨天王世充說的那些話講了一遍,可晉王卻說年輕人輕狂點很正常,看那意思還是想把郡主嫁給大哥。”
楊素點了點頭:“晉王的這個反應在老夫的意料之中。他這個人懂得隱忍,做事謀定而后動,既然想與我家結親,那就一定不會輕易被一番說辭改變這個決定,更何況昨日玄感在他面前裝瘋賣傻被他識破,今天宇文大人上門去告狀,他不太容易相信?!?br/>
楊玄感今天聽了許多分析,也能預料到這結果,便說道:“那接下來怎么辦?還是按前面說好的那樣,明天開始由我和密弟出門尋釁滋事嗎?”
楊素正靠在椅子上沉思著,聽到兒子說到此處時,突然擺了擺手,阻止了他繼續(xù)說下去,緩緩地說道:“不可,因為你們先讓宇文大人上門了,有點急。其實剛才我一直想說,你們昨天在與那王世充約定前最好先找我商量一下,唉,現(xiàn)在看來說什么也晚了?!?br/>
楊玄感奇道:“這計劃我覺得沒什么不對的呀?哪里出錯了?”
“別的地方都沒問題,就在于宇文大人的動機上。他為什么要為了一個與自己沒什么關系的從五品儀同,就去找晉王殿下告越國公世子的狀?”
“如果你們昨晚上別急著行動,而是在今天把宇文化及或者智及打一頓,那他跑去告狀,就順理成章得多了。我料晉王現(xiàn)在也在摸那王世充的底,想要找出宇文述跟他說這些話的動機?!?br/>
李密一下子象個泄了氣皮球,整個人松弛了下來,神情落寞,嘴里喃喃道:“是啊,我怎么沒想到這點。()”
“蒲山郡公不必自責,昨晚事發(fā)突然,你又身處這事中,難做出此反應已屬難得。而且你們這計劃不能說完全失敗,現(xiàn)在我料晉王殿下應該只是懷疑宇文大人的動機,還不至于猜到我們和宇文家的關系,所以說關鍵點就在那王世充。”
楊玄感聞言大驚:“父親的意思是萬一那王世充把我們給賣了,那一切就完了?”
“起碼現(xiàn)在還沒有那樣,他第一時間就來聯(lián)系我們,說明此人現(xiàn)在跟我們還是一路的,但要是晉王全力地追查這個人,那就存在變數(shù)了,所以接下來我們的行動一定要慎重。”
“蒲山郡公,多謝你親自前來報信,現(xiàn)在你先回去,容我再好好想想,多了解和分析一些情報,一旦有消息,我會讓紅拂馬上去貴府通知的,她到時候不會走大門,而是會直接落在府上的側(cè)門內(nèi),接頭暗號就是上句月朗星稀,下句撥云見日?!?br/>
李密點了點頭:“好的,今天開始我就讓孝和守在那里專門與她接頭。晚輩告辭!”他也不多說話,拱了拱手,向著門外急急地走了。
李密走后,楊玄感問道:“父親,可是有何機密之事現(xiàn)在還不便與密弟明言?孩兒斗膽猜測是不是與那長孫晟有關?”
楊素點了點頭:“正是,現(xiàn)在為父問你一句,你真的寧死也不愿意娶那南陽郡主嗎?”
楊玄感經(jīng)過了這一夜的驚心動魄后,他的想法改變了許多,這一樁婚事后的兇險是他原來根本無法想象的,定了定神,他開口道:“父親曾經(jīng)教導過孩兒,凡事要以保全家族為先,雖然孩兒不愿我楊家與晉王走得太近,但若是形勢所迫,不娶郡主就要和晉王公然為敵的話,那孩兒還是娶了她好了?!?br/>
楊素點了點頭:“現(xiàn)在的情況不是娶不娶郡主的問題,而是晉王已經(jīng)明確地發(fā)出了與我楊家合作的信號,即使不娶郡主,也不可能對此無動于衷了,要么與他為友,要么與他為敵,就這么簡單。如果換你,怎么選?”
楊玄感想了想,確實如此,自己一直只糾結于娶不娶郡主這事的本身,對這婚事后面的晉王本意卻是想得少了,心中暗罵自己的幼稚,開口道:“晉王將來是肯定要奪位的,這個選擇就是又一次站隊,是吧,爹爹?!?br/>
“可以這樣說。”
“那既然如此,關鍵就在于看晉王一方是否有奪位成功的把握了?,F(xiàn)在支持晉王的有皇后,宇文大人,還有誰?”楊玄感突然眼睛一亮:“爹爹現(xiàn)在是在觀望長孫大人的動向從而最后下決心嗎?”
楊素笑了起來,站起了身,走到楊玄感面前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有進步。不錯,為父現(xiàn)在就在等情報的回復,想知道上次在靈州城外長孫晟回大興復命后有沒有秘密求見晉王殿下。如果有,那他倒向晉王是確定無疑了,我楊家別無選擇,只能跟晉王合作?!?br/>
“只是仗了那個突利可汗的勢力,就能決定晉王奪位的成???”楊玄感有點不太相信。
“突厥兵馬實力你這次也見識過,雖然這次受了重創(chuàng),但不出幾年他們又能拉起幾十萬的大軍,而且突利若是能有長孫晟之助,一統(tǒng)大漠不是難事,那時候的突厥,實力會比這次我們見到的至少強兩倍,我朝就是全力對戰(zhàn),也未必能取勝?!?br/>
“等等,父親,長孫將軍不是說過,要分裂突厥不讓其統(tǒng)一嗎,只有讓草原四分五裂征戰(zhàn)不休,我朝才可長治久安?!?br/>
楊素長長地嘆了口氣,臉上的表情一下子變得沉重:“此一時彼一時,若是長孫晟一心為公,不計較私人的得失,那他是會這樣做。但若是他決心投靠晉王,那一定會助突利一統(tǒng)草原,以后好為晉王作外援。所以為父在等情報,如果他見了晉王,那以后一定就會全力幫助突利了?!?br/>
楊玄感做夢也沒想到連長孫晟也會以國家的利益來為個人的進退謀得失,一下子給噎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楊素的聲音沉重而緩慢:“為父知道你不愿意相信這個事實,但古語有云,人不為已,天誅地滅。長孫晟有大才,幾十年從事分化瓦解突厥的秘密工作,卻一直不能風光見人?!?br/>
“大丈夫無法求取功名是最遺憾的事情,他真的這樣做也是人之常情,即使為了給自己的孩子去討個爵位,也該如此。人家也是為了自己的家族?!?br/>
楊玄感一聽這幾句,只能一聲嘆息,可他心里還存了一絲希望,希望長孫晟不要與晉王搭上關系。
鈴鐺再次響起,這次卻換了個方向,楊素臉色微微一變,道:“該來的還是來了?!弊叩搅肆硪粋?cè)的墻上,打開了機關。
銅管中傳來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蒼鷹向主公復命?!?br/>
“情況如何?”
“長孫晟在大興期間,兩次見過晉王,一次是一個月前的晚上,帶著一位貴人深夜從側(cè)門入了晉王府,第二天早晨才藏身于買菜的車子而出。另一次是七天前,還是在夜里,那天是他回京復命的當天,白天上過朝后,深夜還是以同樣的方式進了晉王府,只是此次入府的只有他一人。”
“辛苦了,你去吧?!?br/>
“主公保重!”
楊玄感在邊上聽得真真切切,等機關響完后,急著問道:“此人也是爹爹派出去的密探嗎?”
“不錯,此人長年潛伏于晉王府中,代號叫蒼鷹,因為這次是緊急聯(lián)絡,所以他也是冒著被人察覺的危險,時間也不能拖太久。為父一直在等的就是他這消息?!?br/>
楊玄感掩飾不住心中巨大的失望:“想不到連長孫將軍也不能免俗,我以前真是錯看了他,那個什么貴人想必就是突利可汗吧?!?br/>
楊素眼中突然神光四射,厲聲道:“玄感,以后別再抱這種幼稚的想法,不然只會影響你的判斷,國是虛的,只有家是實的,這個道理為父一再跟你強調(diào),怎么總是不往心里去?”
“長孫晟為了自己的家族和子孫的蔭爵,做這事無可厚非,為父在他這位子上也會做同樣的選擇,其他人也一樣。你若是對人心人性沒有起碼的判斷,以后會吃大苦頭的?!?br/>
楊玄感知道父親說的有理,雖然心里仍不舒服,卻也只能行禮稱是。
楊素的語氣柔和了一些:“所以這次你在大戰(zhàn)中的表現(xiàn),長孫晟必是詳細告訴了晉王,你再裝瘋賣傻也是無用。不過郡主要是入了府,她隨嫁會帶來一堆人,其中肯定會有間諜細作,到時候恐怕你我父子連這樣說話的地方也少有了?!?br/>
楊玄感抬起了頭,失聲道:“那怎么辦?到底是娶還是不娶?”
楊素摸了摸胡子,嚴肅地說道:“絕對不能讓郡主嫁進來!”強大的氣場隨著堅定的語調(diào)再次顯現(xiàn),密室內(nèi)又是一陣燭光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