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軍自金田起義以來,大小百余戰(zhàn),立功者無數,最高領導層統(tǒng)統(tǒng)提拔嘉獎。自然會導致將多兵少,但是又不能降低戰(zhàn)斗力,在沒有兵員補充的情況下,只得強兩頭弱中間。是故太平軍中,卒兩伍三級滿員,而旅師多為虛設。尤其旅帥一級,實為師帥的副職。師帥統(tǒng)下十個卒長,平時由師帥直接管轄,到戰(zhàn)時才偶爾分配給手下的旅帥。縱觀太平軍,都是如此,按編制一軍當有一萬三千多人,此時只有五千多人。全軍在攻下武昌后擴至陸營二十五軍,其實只有十多萬人。
像鐘良相這種職同卒長,也就是用來獎勵軍功的,彭奕嵩調他做炤源的副手,一方面也是轉授實職,另一方面有牽制監(jiān)督之意。不過他面和心善,一見炤源就十分恭敬,使得炤源對這個三十多歲的副手頗為滿意。
炤源的的官號是“左二軍后營左二卒長”,“后營”是師帥彭奕嵩的番號?!白蟆眲t是旅一級的排次,名義上的長官是彭奕嵩屬下左營旅帥伍正元。不過他算師部領導,沒有直接的統(tǒng)轄權?!岸溟L”才是指炤源,后來才知道,原本后營只有左一卒和自己的左二卒,左三、左四、左五都是虛領,只有光桿司令卒長,太平軍之虛夸實在令人咋舌。
卒長沒有帶兵作戰(zhàn)的權力,后營在安慶試院外的營地也是左二卒的駐地。太平軍攻破望江之后,不管愿不愿意,將全城的青壯男女都擄了來。精壯男子早被左二軍的幾個師帥分了,剩下的也被其他各軍要了去,只有新設的女營在試院里,還沒來人接收。因為太平軍中厲行禁欲,其他師帥都怕出事故,把這個苦差事推給了老好人彭奕嵩。彭奕嵩也是十分焦慮,眼看著天都快黑了,他可不敢保證手下的士兵各個都是清心寡欲,若是出了紕漏,按天律當斬。
炤源可沒心思替彭奕嵩擔憂,他在鐘良相的幫助下,很快就和書理陸遐齡完成了本卒的登記造冊工作,所謂造冊就是將全卒將士姓名籍貫、入營時間記錄在案。說到籍貫全卒八cd是安徽人,還有一成半是兩湖人士,老廣西只有西兩司馬任桂新和手下五個伍長。
在晚飯之前,鐘良相帶人領來了衣帽旗幟,兩司馬以上都是紅袍風帽,伍卒則皆頭裹紅巾,身穿黃背心藍邊號衣,不過所有人的衣服一律寫有職銜。全卒換上這些衣物,頓時煥然一新。
太平軍自武昌東下以來,水陸兩路大軍并進,東王、北王坐鎮(zhèn)水軍后軍,護衛(wèi)天王,翼王石達開統(tǒng)帥水軍前鋒打頭陣,部下有天官丞相秦日綱、殿左一指揮羅大綱、殿右四指揮賴漢英等將。東王愛將地官正丞相李開芳、春官正丞相胡以晃、天官副丞相林鳳祥等將率領前一、前二、前三、前五、右一、右四、后三等七軍沿江攻略州郡,先后攻下黃州、廣濟、黃梅。水軍前鋒攻下安慶后,留下林紹章部守城會和陸路大軍,翼王繼續(xù)率水軍前鋒沿江而下,直指江寧。
次日,正當林紹璋琢磨著李開芳何時才到,突然一名監(jiān)軍尉進來報道:“殿右二指揮蒙大人來了!”
“他來干什么?”殿右二指揮蒙得恩是天王寵臣,林紹璋向來高攀不起,也不好怠慢,趕緊出外迎接。
“卑職林紹璋拜見指揮大人!”
“前聞安慶城破,林監(jiān)軍首功,真是可喜可賀?。 泵傻枚鞣蚀T大臉堆滿笑意道。
“指揮大人謬贊,卑職只是粗粗武夫?!弊约菏浅隽嗣娜逖?,蒙得恩這樣說,顯然是有事要辦,林紹璋不想和他廢話,直言問道:“不知大人來此有何事?”
“哦,本指揮奉天王之命,前來挑選些侍女!”
林紹璋一聽心中便有分曉,早聞天王在永安便有三十余妃子,蒙得恩一干人等,專門搜羅美女迷惑天王。攻長沙時候,西王尚在,曾聯絡諸王力諫革去此人職務,沒想到西王死后不久,這人又回到天王身邊。
蒙得恩見他遲遲沒有反應,又道:“我聽說你們俘虜了安徽巡撫蔣文慶的女兒,人在哪兒?”
原來蒙得恩早得到消息,曾春發(fā)攻破安慶后,安徽巡撫之女被俘,經曾春發(fā)短暫看管之后,被送到林紹章這來。北王正忙著收攏繳獲,并未來得及接走女營。林紹璋雖然痛恨這些宵小之輩,但亦不敢有違君意。
短短一天,蔣婉由高高在上的巡撫小姐一落而成階下之囚,又遭遇了家破父死的打擊,完全沉浸在悲痛之中。此前林紹璋曾命人送來米飯,蔣婉絲毫沒有想吃的意思,她想如果自己要是死了該多好。
“哈哈哈,就這個好!天王保準喜歡!”窗戶邊,蒙得恩伸著頭大笑道。幾個手下早有準備,立馬進屋把蔣婉拖了出來。
“果然是個美人!這個蒙得恩真會挑人?!绷纸B璋見了蔣婉,心中也不禁有一絲擾動。
“林監(jiān)軍,其他的女人呢?”蒙得恩見林紹璋直盯著未來的王妃,趕緊打岔道。
“哦,在試院那邊關押著呢!”
“把這個清妖之女帶走,咱們再挑幾個去!”蒙得恩也不管林紹璋意愿,拉著他就走。
殿右二指揮蒙大人要來,彭奕嵩立即召集了旅帥卒長,全都趴在試院大門口。炤源跪在最后,偷偷地瞧了眼,蒙得恩沒看清楚,倒是看見了蔣婉,沒想到她竟然落到蒙得恩手里。蒙得恩并沒有在意這些低級軍官們,只顧領著林紹璋進了關押女俘的后院。彭奕嵩只好帶著手下自討沒趣地跟著。炤源想知道蒙得恩帶著蔣婉干什么,寸步不離地跟緊跟著彭奕嵩。林紹璋原本以為蒙得恩只挑幾個就走,沒想到他一口氣挑了四十九個,到最后竟然帶來的手下不夠押送,只得請求林紹璋派人將她們送到江邊。
林紹璋不好意思拒絕,將任務又交給了彭奕嵩,王炤源沒等彭奕嵩委派提前請求,彭奕嵩略微考慮下答應了他的請求。蒙得恩十分滿意地辭別了林紹璋,這一次他挑選五十名樣貌出眾的女子,一想到天王夸獎自己辦事得力,他就高興地合不攏嘴。炤源默默地帶著手下護送這些女子,不過他會不時望望夾在人群中間的一個瘦小身影。
天已漸黑,好在并沒有太遠的路,蒙得恩的座船就??吭诮叴a頭上,長江上是燈籠的海洋,燈火一個比一個亮麗。雖然翼王帶著前軍先走了,但是后軍上千艘船只還在。蒙得恩首先上了巡邏船,渡頭上幾個女官把選來的女子排成一線,挨個檢查后才帶上船。炤源看這情景想到這些女子可能是要獻給天王,洪秀全好色成性,老婆多得要用數字,其荒淫遠勝于清帝。炤源嘆了嘆氣,不知道自己這算不算助紂為虐。
蔣琬過了檢查,如行尸走肉般走在渡橋上。也許是愧疚,王炤源在岸邊久久注視著。突然一聲“噗通”,蔣琬直直地落入江中,“不!”一聲怒吼,炤源沖了過去。眼見著已沖到江岸,炤源沒有停下腳步,跟著跳進了長江。
手下們一看卒長跳江了,全都圍到江邊,望著湍急的江水,并沒有看見任何的人影,袁宏謨急得要往江里跳,陸遐齡及時攔住了他,大聲呵斥道:“你會游泳嗎?”
袁宏謨愣愣道:“卒長沒了!”
蒙得恩在船上也聽到岸上的喊叫,一個監(jiān)軍尉匆匆忙忙地跑進艙里報告:“指揮大人,蔣文慶的女兒跳江了!”
“什么!怎么是她!還不下去撈?!泵傻枚鞔笈馈?br/>
“有個卒長跳下去了,江流湍急,恐怕……”
“一群廢物,把其他的都押上來,天王還等著呢,你在這等著,要是救上來就帶著,救不上來你下去陪她!”
王炤源一跳進江里,也不管江水湍急,熟悉水性的他一頭扎進水里,借著水力奮力沖到蔣婉身邊,一把抱住她,賣力將她向上托。幸好他救得及時,沒過多久就聽到咳聲。兩人被江水沖到下游兩里左右,才遇到淺灘,王炤源使出最后的力氣將蔣琬拖上了岸。
冷颼颼的江風狂吹著,蔣琬已哭成了淚人,父親被殺讓她已然崩潰,本想一死了之,卻不料被這個謊稱洋漢人的長毛賊拼命救下,而昨天打開城門,害死她父親的人也是他。
“為什么要救我,我只想有尊嚴地死去!”蔣琬無助地哭泣道。
“蔣小姐,請冷靜!令尊的事,我很抱歉,我不知道太平軍會殺了他!”
“哼,一句抱歉就能讓我爹活過來嗎?”蔣琬諷刺道:“你抓我去領功請賞吧,還了你的救命之恩?!?br/>
“我不會把你交給別人的,我已經鑄下大錯,害了你爹的性命,我要保護你!”雖然蔣文慶不是王炤源殺的,卻也因他而死,他想彌補過失,保護好眼前這個瘦弱女子。道:“如今兵荒馬亂的,你且女扮男裝隨我回營,待到了南京,我便送你離去。”
蔣琬也不知他是真情還是假意,婉謝道:“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仍然改變不了我恨你!”
“四處都是交戰(zhàn)的士兵,你一個女孩子如何逃脫,若是被抓了去當王妃,我豈不是又害了你,那我才要恨自己呢”王炤源一臉嚴峻,心中篤定了為自己的過失彌補蔣琬的心思,道“你我先去尋身合適的男裝?!?br/>
蔣琬猶豫了會,心底的恨意稍解,她倒是不怕死,卻怕失了名節(jié),心里不情愿,卻不得不跟著王炤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