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大魔師的小論文

    “方飛……”燕眉挺身坐起，頭上全是冷汗。

    她做了一個噩夢，夢見方飛渾身是血，在黑暗里拼命掙扎，她叫著喊著，試圖把他拉住，可是無論如何努力，手指無法夠到他的身體。男孩悲傷地望著她，無助地被黑暗一點點吞沒……

    悲慟充滿了身心，醒來的女子大口喘氣，當她恢復神志，發(fā)現(xiàn)許多目光正在注視著她。

    還是“逆鱗密室”，除了逆鱗成員，黃鵷、龍蛛也赫然在座，兩大妖王一聲不吭，無精打采地蜷縮在角落里。

    “我怎么了？”燕眉茫然四顧。

    “你被陰雷傷到了元神，”云煉霞嚴肅地說，“我們給你喝了一些‘黃粱湯’?！?br/>
    “我魂眠了？”女孩吃了一驚，“我睡了多久？”

    “七天，”杜風烈幽幽嘆氣，“外面已經(jīng)鬧成了一鍋粥?！毖嗝紳M心苦澀，小聲問道：“斗廷知道了多少？”

    “幾乎全部，”狐青衣苦笑，“你、我、黃鵷、龍蛛，造化筆，現(xiàn)在都被斗廷通緝，你的懸賞比我高一倍，白虎廳真是瞎了眼?！?br/>
    “錢是貓鬼出的，”杜風烈白他一眼，“你可沒去貪婪寶庫?！?br/>
    “全世界都在找你，”貝露眉開眼笑，“燕眉學長，你真是大出風頭。”

    “得了吧，”燕眉悻悻說道，“這種風頭我寧可不要?！?br/>
    “真想念我的小窩，”老筆妖在上面唉聲嘆氣，“沒想到我活了大半輩子，還要過一回顛沛流離的生活。”

    燕眉抬頭看去，造化筆掛在天花板上，意興闌珊地搖來蕩去。

    “笑笑和陸廠長呢？”燕眉的目光掃向二人，“你們也被發(fā)現(xiàn)了嗎？”

    “我沒留下把柄，”陸蒼空擺了擺手，“制造‘元極萬向磁’的時候，我在里面嵌入了自毀符咒?！?br/>
    “斗廷檢查的重點是‘北斗印門’，”狐青衣直視女孩，“印門里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我的神識進入了‘象蛇元珠’，找到了天宗我和一個魔徒。””燕眉抿了抿嘴，“很可能是狐白衣?！泵苁蚁萑爰澎o，人人屏息凝神，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

    “他倆沒在一塊兒，各持一顆元珠相互聯(lián)系，”燕眉接著說道，“我冒充他倆分別跟他們套話，可是沒說兩句就被天宗我發(fā)現(xiàn)了，他不但想要殺我，還想控制元珠逃出雷陣。我無計可施，只好引爆陰雷，把元珠困在陣里……”

    “慢著！”山爛石打斷她說，“天宗我能用一顆元珠操控另外一顆？”

    “對！”燕眉點頭，老一輩的逆鱗面面相覷，眼中的震駭掩藏不住。

    “你跟他們說了什么？”簡懷魯問道，“有什么特別的地方？”

    “有一件事，”燕眉頓了頓，“他們在找‘山都巢城’?！?br/>
    “什么？”陸蒼空嚷嚷：“山都巢城消失幾十萬年了?！?br/>
    “巨靈戰(zhàn)爭以后，山都就沒出現(xiàn)過。”禹封城也說。

    “可是……”燕眉沉吟，“天宗我相當急切，看樣子‘山都巢城’對他很重要?！?br/>
    “喂！”貝雨忍不住高叫，“山都巢城到底是什么？”

    “對呀，”貝露也嚷嚷，“快說來聽聽?！?br/>
    “山都巢城是山都的王城，”山爛石擰起眉頭，“據(jù)說它是木巨靈青主的化身，可以在大地上自由地行走?！?br/>
    “木巨靈不是變成了浮羽山嗎？”貝雨不解地說，“《紫微史》上寫得非常清楚。”

    “那本書漏洞百出，只能騙騙書呆子?！迸值缼熇湫?，“真正的歷史必須進入‘天淵閣’的淵部才能略知一二?！?br/>
    “浮羽山到底是什么？”貝露打破砂鍋問到底。

    “這是一個謎，更大的謎團還是山都巢城，這關乎山都一族的下落，”狐青衣說道，“我研究過這個問題，可是沒有得到答案，那段歷史被人精心的篡改了。好在狐族的典籍保留了一段記載，提到人頭果在山都巢城?！?br/>
    “人頭果是啥？”貝雨好奇地問。

    “三個人頭一樣的果子，它們在很多遠古的文獻里出現(xiàn)過，”狐青衣說道，“人頭果擁有非凡的智慧，有人甚至認為，啟迪支離邪的不是鴻蒙，而是人頭果，它們把道術傳授給道祖，從而開啟了道者的時代?！?br/>
    “不無可能，”簡懷魯贊同，“支離邪在山都巢城長大，他制造的第一支毛筆就用了巢城的樹枝和人頭果的頭發(fā)。”

    眾人看向造化筆，老筆妖不滿地說：“看我干嗎？我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生出來的？”

    “難道說……”簡懷魯沉吟，“天宗我是沖人頭果去的?！?br/>
    “他想得到什么？”禹笑笑忍不住問。

    “他沒透露原因?！毖嗝蓟卮稹?br/>
    “杜風烈，”狐青衣問道，“斗廷有多少天宗我的資料？”

    “不少，”女虎探撇嘴，“可都燒光了?！?br/>
    “燒光了？”狐王不勝吃驚。

    “資料都在道魂武庫?！?br/>
    “該死，魂室呢？”

    “那兒只有一本《天宗我入魔記》?！痹茻捪颊f道。

    “慢著，”山爛石一拍腦門，“二年級的時候，天宗我寫過一篇關于山都的論文?！北娙司褚徽?，狐青衣忙問：“寫了什么？”

    “寫什么我不知道，”山爛石皺眉苦想，“我只知道，當時《紫微史》的道師是玄武人閔讓，他給了那篇論文六十分，評價是：‘胡說八道、異想天開’，這是天宗我生平罕見的低分，所以我的印象特別深刻?！?br/>
    “閔讓是我的老同學，”陸蒼空沉痛地說，“他被天宗我親手殺害了?！?br/>
    “不止是他，”山爛石繃著一張胖臉，“教過天宗我的道師，我是唯一的幸存者。”

    “那篇論文有存底嗎？”燕眉問。

    “沒有！”云煉霞說道，“入魔之前，天宗我毀掉了他所有的信息，包括作業(yè)、論文、試卷……一切文字記載的東西?！?br/>
    “通靈網(wǎng)也沒有，”貝露從鏡子上抬起頭，“刪得一干二凈。”

    “滴水不漏啊，”簡懷魯搖頭嘆氣，“那家伙太精明了。”

    “我有一個猜測，”燕眉挺身站起，“天宗我大肆殺害道師、刪除信息，目的是為了掩蓋。掩蓋真正要殺的人和最想刪除的信息?！?br/>
    “你的意思是……”狐王望著女孩若有所思。

    “他真正要殺的人是閔讓，”燕眉加重語氣，“最想刪除的信息是關于‘山都’的論文。”

    “你又來了，”杜風烈連連搖頭，“閔讓的評語正好用在你身上——胡說八道，異想天開。”

    “你這么想就對了，要想明白天宗我的意圖，必須用他的思路去思考問題，有些事聽起來很瘋狂，可他本來就是個瘋子，”燕眉毫不氣餒地兜售自己的觀點，“你們想一想，天宗我一貫注重效率，他從不干勞而無功的事。殺光道師，刪除信息，不是別有用心，根本沒必要花這么大的工夫。”

    “有道理，”簡懷魯撤下煙桿，“所以關鍵在于那篇論文?！?br/>
    “除了閔讓，還有誰讀過那篇論文？”狐王盯著胖道師。

    “閔讓很欣賞天宗我，為了顧全他的面子，那篇論文沒有公開?！?br/>
    “道者就是矯情，”狐王不以為然。

    “等等，”山爛石一拍肚皮，“也許還有人看過?！?br/>
    “誰??？”

    “天皓白！”山爛石的眉毛舒展開來，“他有一個習慣，搜集孫子的作業(yè)、論文和試卷，做成副本，收藏起來。這件事從天宗我上學他就開始干，我還問過他為什么自找麻煩？他說他想記錄孫子的人生，當他榮休以后，重溫這些東西會是賞心樂事，很可惜……”胖道師眼神黯然，“那時他沒想到會發(fā)生后來的事。”

    眾人沉默一時，云煉霞擔憂地問：“副本會不會也被天宗我銷毀了？”

    “我想他不知道這件事，”山爛石胖臉堆笑，“小時候天皓白對他很嚴厲，從不假以辭色，制作副本的事情自然也瞞著他。我所以知道，一是我守口如瓶，二是我教授天宗我的煉氣課。天皓白為了得到副本，向我索要過他的作業(yè)和試卷。”

    “那些副本在哪兒？”燕眉忍不住問。

    “也許就在皓廬，”山爛石話鋒一轉(zhuǎn)，“可我從沒見過?！?br/>
    “因為你從不看書！”陸蒼空尖刻地指出。

    “誰說的？”當著一幫學生，胖道師臉上有些掛不住，“我還寫過幾本書呢！”

    “煉氣術的小竅門？”甲廠主人嗤之以鼻，“那玩意兒全是狗屎?！?br/>
    “不管怎么樣，總是一本書?！鄙綘€石要么脾氣太好，要么相當心虛。

    “所有人都去皓廬，”狐青衣起身說道，“務必找出副本?！?br/>
    “我不行，”杜風烈看了看仙羅盤，“我得趕回斗廷，指揮虎探抓捕你們?！?br/>
    “我也要回甲廠，”陸蒼空起身，“近期要出一大批貨?！?br/>
    “唉，快到亥時了，”貝露跳了起來，“宿舍要關門了?！?br/>
    “是呀，”貝雨也說，“回去晚了，帝江會起疑心?！?br/>
    “爸爸，”禹笑笑戀戀不舍，“我也得走了?！?br/>
    “好！”禹封城憐愛地摸著她的頭發(fā)，“路上小心。”

    離開的五人各自走向一隅，閃光過后，隱沒消失。

    “還有誰要走？”狐青衣問過，但見無人回答，“剩下的人跟我來?！彼麕ь^走向墻壁，燕眉跟在后面，一陣天旋地轉(zhuǎn)，倏忽回到皓廬。客廳里很是安靜，金烏鴉在鳥架上打盹，白蛤蟆蹲在椅子上通靈，爪子舌頭齊用，玩得不亦樂乎。

    “蟲老虎，”燕眉上前問道，“碧無心呢？”

    “它在看門兒。”蛤蟆眼也不抬。

    “它是個樹精，”烏鴉也應聲醒來，“它能在那兒站一百年。”

    “我可不行，”蛤蟆接嘴，“站一天都會要我的命?！?br/>
    “得了吧，”九陽君鄙夷地瞅著它，“你根本站不起來，你是個爬行動物?！?br/>
    “呸，”蟲老虎怒氣沖天，“我總比你多一條腿，你這個三只腳的老怪胎?！?br/>
    “別鬧了，”燕眉不耐煩地說，“你們知道天宗我的副本嗎？”

    “副本？”九陽君眼珠亂轉(zhuǎn)，“什么東西？”

    “跟天宗我上學有關的東西，試卷啊，作業(yè)啊，論文呀，天道師每樣都復制了一份?！?br/>
    “有這么回事兒?！卑赘蝮⊥铝送律囝^，燕眉大喜過望：“你知道在哪兒？”

    “不，”蛤蟆搖頭，“烏鴉嘴也許知道。”

    “胡說，”烏鴉大怒，“我哪兒知道？”

    “你們都不知道？”女孩大失所望。

    “對，”九陽君搖頭晃腦地說，“但我可以給你一點兒提示。”

    “什么？”燕眉心頭一喜。

    “天道師藏起來的東西，不是你去找它，而是它來找你。”

    “什么意思？”女孩不勝困惑。

    “就那個意思，”蟲老虎拖腔拖調(diào)。

    “廢話，”燕眉有些生氣，“兩個騙子?！被仡^一瞧，逆鱗分散開來，拿著符筆，寫出各種符咒：“檢索符”、“顯微符”、“透視符”……逐分逐寸地四處搜尋。

    “山道師，”燕眉問道，“我去哪兒？”

    “二樓，”山爛石回答，“左邊第三個房間?！?br/>
    燕眉上了二樓，向左來到第三間房，但見門戶大開，云煉霞手持符筆，正在搜索墻邊的書架。

    房間不大不小，左邊橫著一張軟床，被套顏色灰暗，枕邊放著兩本硬皮厚書。正對床鋪的墻壁上掛了一張來自紅塵的古畫，工筆描繪一只鯤鵬，大鳥鼓動翅膀，離開浩淼的海面，矯捷凌厲的樣子像要破紙飛出。

    靠窗的書桌小巧精致，上面齊整整堆放許多書籍，另有一盞玲瓏的符燈，折成鯤魚形狀，發(fā)出柔和的暖光。燕眉走到書桌前，取過一本《隱身術探幽》，隨手翻開，忽見扉頁上寫著一行遒勁有力的文字：“已閱，天宗?！?br/>
    啪，她失手把書掉在桌上，瞪著云煉霞問道：“這是誰的房間？”

    “天宗我，”女道師小聲說道，“最好使用符筆，不要用手亂碰?！?br/>
    “天道師還保存著大魔師的房間？”燕眉驚訝地望著四周。

    “他們畢竟是祖孫，”云煉霞悵然搖頭，“天宗我是天道師最親近的人。”

    “可他殺了天道師！”

    “是啊，”云煉霞微微嘆氣，“真是悲劇。”燕眉心里很不痛快，打量四周說：“這里比我想象的簡陋?！?br/>
    “天宗我了無情趣，”云煉霞說道，“他不喜歡世俗的享樂，只愛閱讀和思考，我認識的人里，他可能是最淵博的一個?！?br/>
    “您對他評價很高？”女孩有些詫異。

    “他是我的學長，我親眼見證了他的輝煌和墮落，”云煉霞注目窗外，“天宗我曾是最偉大的道者，他一手毀滅了魔道，又親自讓魔道崛起。他的轉(zhuǎn)變毀掉了一代人，出于對他的崇拜，無數(shù)道者的精英投入魔道，成為最難纏的敵人，這里面有我許多同學，他們有的死了，有的生不如死。戰(zhàn)爭摧毀了一切，像我這樣的人，不過是一個可悲的幸存者……”女道師忽然住口，望著怔忡的女孩苦笑，“抱歉，走題了，我們還是找吧！”

    “噢，”燕眉恍然說道，“我找哪兒？”

    “床上床下?！迸缼熀喍袒卮?。

    燕眉寫出符咒，用筆搜索一番，然而一無所獲，起身的時候，云煉霞也搜完了別的地方，失望地說：“什么也沒有?！睋]筆熄滅符燈，轉(zhuǎn)身走出房間。

    燕眉滿心失落，剛要離開，眼角余光所及，忽見黑暗里出現(xiàn)兩點幽光，墨綠深沉，正是古畫上鯤鵬的雙眼。

    她心下奇怪，忍不住停下腳步，但見鯤鵬揮舞翅膀，就像沾了水的飛蛾，拼命地在畫里撲騰。它似在躲避什么，極力想要逃出畫紙，可是撞到畫紙邊緣，又被彈了回來，這么左沖右突，就像一只沒頭的蒼蠅。

    “出了什么事？”燕眉湊上前去，想要看清大鳥恐慌什么，畫上云氣繚繞，后面的景象若隱若現(xiàn)，她忍不住又湊近一些，倏爾天旋地轉(zhuǎn)，一頭栽進畫里。

    “陷阱？”燕眉又驚又悔，這兒本是天宗我的房間，藏有任何惡毒機關也不足為奇。云煉霞提醒過她，可是女孩自顧好奇，忘掉了對方的忠告。

    忽然身下一沉，撞上一個軟綿綿、毛茸茸的東西，她停止下墜，定眼望去，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鯤鵬”背上。她見過真正的鯤鵬，還曾與它殊死搏斗，相比起來，畫里的鯤鵬縮小百倍，看上去更像一只未成年的畢方鳥。

    “鯤鵬”帶著她沖向水墨起伏的大海，入水的一刻，大鵬化為鯤魚，劈開翻涌的海水，筆直地沖向幽深的海底。

    燕眉趴在鯤魚背上，不知如何是好，畫出的海水從身邊流過，不冷不熱，也不潮濕，與其說是海水，不如說是一團團流轉(zhuǎn)的煙氣。

    忽然鯤魚翻了個身，把她從背上抖落下來。燕眉頭重腳輕，噗地落到海底。她站起身來，踩著細軟的沉沙四處張望，水里空空蕩蕩，沒有一只魚蝦，離她十米遠的地方，歪歪斜斜地擱著一口白石柜子，一半埋入沙里，一半纏繞棕黑色的海藻。

    燕眉走上前去，扯掉海藻，忽見石柜上寫著一行小字：“天宗學業(yè)記錄檔案。”

    女孩一愣之間，心跳如雷。她想打開石柜，轉(zhuǎn)了一圈發(fā)現(xiàn)沒有柜門，石柜通體渾成，就像一塊沒有縫隙的大石頭。

    她不勝懊惱，試圖抱起石柜，可那玩意兒沉重了得，燕眉使盡力氣也無法撼動。

    “嗐！”一個尖細的聲音忽然傳來，“隨便搬人家的東西可不好?！?br/>
    燕眉回頭一看，一只大螃蟹橫著爬了過來，邊爬行邊吐氣泡，來到她面前，瞪著細小的眼珠問：“你誰??？”

    “朱雀燕眉？”女孩不勝驚疑，“你又是誰？”

    “我是它的看守者?！斌π酚米筮叺尿Q指了指石柜。

    燕眉哭笑不得，天皓白是個老天真，竟用一只畫出來的螃蟹來看守副本?？墒羌热粊砹?，就得遵守他的規(guī)則。女孩想了想，耐著性子問：“螃蟹老兄，怎么才能打開柜子？”

    “很簡單，”螃蟹慢條斯理地說，“你回答我三個問題，答對了，我就打開柜子，答錯了，你就得離開，永遠不能踏足這里?！?br/>
    “好吧，你問?！毖嗝紵o奈說道，螃蟹用螯鉗撓了撓背殼：“敢問天皓白最喜歡誰？”

    燕眉轉(zhuǎn)了幾個念頭，目光落在石柜的字跡，心頭一動，不情愿地回答：“天宗?！?br/>
    “噢，”螃蟹連吐兩個水泡，“天宗最喜歡什么生靈？”

    燕眉應聲愣住，琢磨一下，想起身處的古畫，這幅畫正對床鋪，當初天宗我必然日夜觀望，如果不是喜歡，早就看得膩煩。想到這兒，她盯著螃蟹，吞吞吐吐地回答：“鯤……鵬？”

    “噢，”螃蟹又吐一串水泡，“鯤鵬最愛吃什么？”燕眉吸一口氣，徐徐說道：“亡靈！”

    “回答正確，”螃蟹伸出螯鉗，夾住石柜兩側(cè)用力一拉，咔，石柜從中裂開，露出一條縫隙，幽淡的青光流瀉出來，把螃蟹通身染成了藍色。

    “進去吧！”螃蟹指了指裂縫。

    “這么小……”燕眉話沒說完，發(fā)現(xiàn)自己站在一個巨大的房間，身后一道窄門僅容一人通過，前后左右都是書架，滿滿當當?shù)囟逊盼谋竞途碜冢舭迳蠘俗r間和科目。燕眉一眼掃去，立刻明白這些文卷都是天宗我的學業(yè)副本，而她站立的地方是石柜的中央。

    “給你六分鐘，”螃蟹的聲音從窄門飄了進來，螯鉗上的細毛在門前忽隱忽現(xiàn)，“抓緊時間！”

    燕眉直奔書架，找到八非學宮第二年《紫微史》的論文副本，使出神讀翻閱，不過一會兒，“山都”兩字突然跳入眼簾。

    她抽出論文極速掃瞄，論文的題目是《山都巢城在哪里？》，下面詳細地論述了天宗我的看法。文章不長，言簡意賅，燕眉讀了兩遍，直覺心驚肉跳。

    “時間到了！”螃蟹尖聲叫喊，燕眉愣了一下，副本脫手飛出，她匆忙伸手去抓，可是水墨撲面而來，天旋地轉(zhuǎn)，她又回到古畫之前，房間沉暗無光，“鯤鵬”的眼睛也黯然失色。

    “該死！”燕眉小聲咒罵，九陽君說得對，她沒找到副本，副本倒來找她，前前后后恍若一夢，到底是真是假，她也說不明白。

    女孩轉(zhuǎn)身下樓，“逆鱗”聚在客廳，都是愁眉不展，見她神氣，狐青衣詫異地問：“燕眉，你……”

    “我找到論文了?！毖嗝夹÷曊f道。

    “什么？”眾人齊齊振作，山爛石忙問，“在哪兒？”

    “這兒！”燕眉指了指腦子，見大家迷惑，又解釋道，“天宗我房間的《鯤鵬圖》里有一個水墨幻境，里面藏著所有的副本?！北娙嗣婷嫦嘤U，云煉霞問道：“論文寫著什么？”

    “天宗我……”女孩抿了抿嘴，“他認為‘山都巢城’在天獄星。”

    “那不可能！”禹封城驚呼。

    “難怪他會得六十分，”山爛石也大搖其頭，“盤古被流放了五十九萬年，天獄星人來人往，從古至今也有幾千萬人，加上夸父，誰也沒有發(fā)現(xiàn)過山都的蹤跡，更別說那么大一座城市?！?br/>
    “你們想過沒有，”燕眉掃視眾人，“盤古為什么一直沉睡？”

    “眾所周知，”山爛石說道，“道祖在天獄星布下瓊田，用玉禾、瑤草結(jié)成一個封印?！?br/>
    “天宗我表示懷疑！”燕眉沉著臉說，“他通過復雜的計算，得出瓊田不可能封印盤古，只有整個山都族加上木巨靈的力量才能做到這一點……”

    “慢著，”蛛仙子忍不住打斷她，“你認為木巨靈在天獄星？”

    “不是我，是天宗我！”

    “這太荒謬了，”申田田連連搖頭，“木巨靈就是浮羽山，祂就在你腳下?！?br/>
    “論文上就這么寫的，如果天宗我對這篇論文深信不疑，那么……”燕眉的目光轉(zhuǎn)向狐王，“他可能派人去了天獄星?！?br/>
    狐青衣的俊臉出現(xiàn)細微的波動，他沉思一下，說道：“找到巢城他們會怎么做？”

    “他們有象蛇元珠，”燕眉語速加快，“金克木，那東西能摧毀山都巢城，解除封印、喚醒盤古，盤古一旦醒來，那是紫微的末日?！?br/>
    “聳人聽聞，”禹封城揮手，“沒人能找到‘山都巢城’?！?br/>
    “萬一找到了呢？”蛛仙子冷冷插嘴。

    蒼龍甲士張口結(jié)舌，狐青衣擰起眉頭，目光掃過眾人：“不管是真是假，我們得去天獄看看。”

    “我們通過不了盤古之虱，”簡懷魯說道，“除非……”他看向燕眉，沒有再說下去。

    燕眉剛要說話，忽然傳來急促的砸門聲。眾人吃了一驚，山爛石當機立斷：“除了我和云道師，全都返回密室?！?br/>
    “我隱身留下?！焙嘁抡f完消失。

    簡懷魯匆匆對著《清明上河圖》念咒，青光燭照，眾人躲進畫里。剛剛藏好，砰的一聲，有人擊碎了皓廬的大門。碧無心怒叫一聲，隨即陷入沉寂，雜沓的腳步聲直奔客廳，巫史領著一群虎探?jīng)_了進來，分成一圈，把山爛石和云煉霞團團圍住。巫裊裊從巫史的身后鉆了出來，沖著兩人惡毒地微笑。

    “巫史，”胖道師鎮(zhèn)定自若，“干嗎砸我的門？”

    “那不是你的門，”巫史冷冷說道，“皓廬是學宮的公產(chǎn)?！?br/>
    “好吧！”山爛石淡然說道，“你找我有事嗎？”巫史看了看他，又瞅了瞅云煉霞：“深更半夜，你們在干嗎？”

    “研究道術?！迸缼熇淅浠卮?。

    “對！”胖道師連連點頭。

    “沒那么簡單，”巫史揚起下巴，“你們得跟我走一趟白虎廳?！?br/>
    “憑什么？”山爛石好奇地問。

    “造化筆參與了‘象蛇元珠盜竊案’，”巫史陰沉地望著兩個道師，“我有理由判定——這件案子跟學宮里的人有關。”

    “你懷疑我？”胖道師瞇起雙眼。

    “對！”

    “有證據(jù)嗎？”

    “燕眉參與了盜竊，斗廷正在通緝她?！?br/>
    “跟我有什么關系？”

    “追悼天皓白那天，燕眉來過這兒，”巫史聲音上揚，“加上你跟狐青衣過從甚密，山爛石，我懷疑你是他們的同謀?！?br/>
    “燕眉是我的學生，你也是我的學生?！鄙綘€石不緊不慢地反駁，“難道說你跟我也是共謀？”

    “真會狡辯，”巫史盯古怪一笑，“告訴你吧，山胖子，接下來我還會拘捕貝雨、貝露和禹笑笑?！?br/>
    “跟她們什么關系？”云煉霞銳聲質(zhì)問。

    “不久之前，有人看見她們從皓廬里出來……”

    “有人？”山爛石看了看巫裊裊，“你女兒嗎？”巫史不置可否：“我想知道一件事，今晚她們在皓廬干什么？”

    “說了研究道術，”云煉霞冷冷回答，“我們是道師，她們是學生，一起研究道術有什么不對?！?br/>
    “什么道術？”

    山爛石和云煉霞對望一眼，但覺一陣微風從身邊拂過，胖道師吸一口氣，徐徐說道：“御物飛行術。”

    “很好，”巫史笑了笑，“回頭我會向三個女生求證，希望你們研究的是同一課題?！?br/>
    “隨便你?！鄙綘€石聳聳肩膀。

    “山胖子，別當我是傻子，”陰暗星湊近他咬牙冷笑，“沒人騙得了我，我會把真相從他們的骨頭縫里榨出來。”山爛石收起笑容：“巫史，沒有證據(jù)，你不能拷問學生?！?br/>
    “這是非常時期，”巫史直起身來，“我得到了斗廷的授權，為了揪出元珠盜竊案的要犯，我可以拘捕審查任何人。”山爛石哼了一聲，說道：“所以你要公報私仇？”

    “是公是私我說了算，”陰暗星笑了笑，“山胖子，云煉霞，你們跟我回去，還是我抓你們回去？”

    “我跟你去白虎廳，”山爛石掃一眼女道師，“云道師跟燕眉并無交集?！?br/>
    “她今晚跟你在一起，你是燕眉的同謀，她就是你的同謀?！?br/>
    “這么說起來，所有學生都是我的同謀，”云煉霞不無諷刺地說，“包括你女兒?！?br/>
    “胡扯，”巫裊裊尖叫，“我跟你一點兒關系也沒有，你和山爛石都是偏心鬼，你們幫助天素毀了我的飛輪?！痹茻捪伎此谎?，微笑說道：“說起那件事，我倒是挺開心?！?br/>
    “臭女人，”白虎女生暴跳如雷，“我看你嘴硬多久……”

    “夠了，”巫史瞪一眼女兒，制止她繼續(xù)咒罵，回頭說道，“走吧，老實一點兒，我可不想對你們動粗?！?br/>
    虎探握著符筆圍上來，山爛石笑著說道：“用不著，我自己來?！倍吨枢洁降馁樔猓筘葚莸刈呦虼箝T。云煉霞臉色發(fā)白，昂首跟在后面，經(jīng)過巫裊裊身邊，女孩幸災樂禍，沖著她大做鬼臉。

    “搜索皓廬，”巫史向虎探下令，“一根頭發(fā)也不許放過?！?br/>
    “唉，”蟲老虎不禁叫了起來，“小心一點兒，別放跑我的蟲子?！?br/>
    “閉嘴，臭蛤蟆，”陰暗星嫌惡地瞅著小妖怪，“要么我把你剁了喂狗?！?br/>
    蛤蟆咕的一聲，慢慢縮進墻角，烏鴉站在鳥架上面，木呆呆就像一塊金黃色的大石頭。

    白火微微跳動，把墻上的影子拖得又細又長、變幻出各種夸張離奇的形狀。

    禹封城焦躁難耐，甩著一雙長腿踱來踱去；申田田也像熱鍋上的螞蟻，呆在原地團團亂轉(zhuǎn)；簡懷魯?shù)故擎?zhèn)定，有一口沒一口地吸著煙草；蛛仙子靠著龍蛛打盹，這女人沒心沒肺，除了錢，任何事情都不能讓她張皇失措。

    燕眉坐在墻角，腦海里一字字閃過天宗我的論文，心里油煎火烤，說不的混亂難受。盤古覺醒不是她最擔心的事情，她更擔心的是方飛，魔徒把他視為眼中釘，如果魔徒潛入天獄，小裸蟲必將遭遇極大的危險。他身上的隱書是天宗我夢寐以求的鑰匙，魔徒?jīng)Q不會放過他，他要么被殺，要么被抓，在天獄那種地方，他很難逃脫對方的魔爪……

    墻上青光一閃，狐青衣穿墻而入，他的臉色十分凝重，目光停留在禹封城臉上，甲士感覺不祥，不由停下腳步。

    “巫史抓了山爛石和云煉霞，”狐王頓了頓，“還有雙胞胎和禹笑笑?！?br/>
    “什么？”眾人齊聲驚叫。

    “他懷疑山爛石跟我們的同謀，造化筆受了他的教唆……”狐青衣還沒說完，老筆妖就在上面插嘴：“一點兒沒錯，巫史那個死人臉，什么時候腦子變靈光啦？”

    狐青衣不理睬它，接著說道：“巫裊裊暗中監(jiān)視皓廬，她發(fā)現(xiàn)雙胞胎和笑笑出來，立刻通知了她爹。巫史把三個女生和兩個道師拘禁在不同的地方，訊問他們在皓廬里干什么，如果口風不一，就能逼迫他們交代實情?！?br/>
    “你不會讓他得逞吧？”蛛仙子抱著雙手冷笑。

    “當然，”狐青衣點了點頭，“巫史訊問山爛石的時候，我把山爛石的回答告訴了三個女生，他們口風一致，讓巫史討了個沒趣。”

    “太好了！”眾人松一口氣。

    “別高興太早，”狐青衣輕輕搖頭，“巫史沒有釋放他們，把他們押回了白虎廳?！?br/>
    “憑什么？”申田田叫了起來。

    “公報私仇，”狐王嘆了口氣，“因為象蛇元珠的案子，斗廷給了巫史很大的權限，可以拘捕審訊任何人。巫史早就看山爛石和云煉霞不順眼，雙胞胎是巫裊裊的死敵，笑笑是方飛的死黨，陰暗星不會輕易放過他們?！?br/>
    “糟糕，”燕眉臉色發(fā)白，“他用道術拷問怎么辦？”

    “不用擔心，”狐青衣指著那團白火，“這是天皓白親自留下的‘真金百煉符’，加入逆鱗的時候，每個成員都要加持這道符咒，有了它的庇護，任何道術都不能迫使我們說出逆鱗的秘密?！?br/>
    “可他們還是會受折磨?！庇矸獬巧ひ舭l(fā)抖，女兒的處境讓他痛苦難當。

    “沒辦法，”簡懷魯了口氣，“我們力量太弱，還不能公然對抗斗廷。”

    “讓杜風烈想想辦法?！鄙晏锾锝ㄗh。

    “杜風烈被軟禁了，”狐青衣沉聲說，“正在接受斗廷的審查。”

    “為什么？”燕眉驚訝地挑起眉毛。

    “因為你，”狐青衣頓了頓，“她當過你的上司?！?br/>
    “借口，”女孩忿然說道，“巫史老早看她不順眼，他想趁機把杜風烈趕走?！?br/>
    “不太妙，”簡懷魯發(fā)愁，“杜風烈離開斗廷，我們會失去內(nèi)應?！?br/>
    “這些事姑且丟開，”狐青衣沉默一下，“當務之急是天獄?！?br/>
    “陸蒼空能弄到?jīng)_霄車，可我們過不了‘盤古之虱’，”蛛仙子略微一頓，殷切地望著燕眉，“除非能弄到天道者的專車?！?br/>
    “我會說服爸爸，”燕眉狠下決心，“請他務必前往天獄?！北娙巳玑屩刎?，狐青衣欣然點頭：“這是最佳辦法，他出面比我們好得多?！?br/>
    “你有把握說服他嗎？”蛛仙子冷冷注視女孩，“燕玄機就愛一意孤行，伏太因的死他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這次不一樣，”燕眉稍稍遲疑，“以前我還太小……”

    “我不相信他，”蜘蛛女轉(zhuǎn)向眾人，“我們得有一個后備方案?！?br/>
    其他人默不作聲，蛛仙子有些失望，說道：“我和老龍蛛得離開玉京避避風頭，如果有需要，到潛江的萬妖石窟來找我。”翻身跳上龍蛛，爬向東南一隅，墻上光亮一閃，人和蜘蛛雙雙消失。

    “別介意，她是直性子，”禹封城對燕眉說，“她和伏太因是生死之交，所以……。”

    “沒關系，”燕眉悵然說道，“我早就習慣了?！?br/>
    “她不喜歡你爹，可她很欣賞你，”狐王笑著說道，“我認識蛛仙子以來，她從未把龍蛛借給任何人?！?br/>
    “我很榮幸，”燕眉想了想，“離‘昭陽別墅’最近的出口在哪兒？”

    “炎夏路，”狐青衣說道，“我送你過去。”

    “用不著，”燕眉打開“壺公乾坤袋”，對黃鵷說，“進來?！?br/>
    “我討厭呆里面?！兵B妖王抱怨著鉆進口袋，燕眉取出女乞丐的衣服穿上說道：“狐青衣，我以后怎么找你？”狐王取出一枚符牌：“發(fā)出這道信符，我就會趕來?！?br/>
    燕眉握住信符，眼鼻發(fā)憷，心里的愧疚快要沖破胸臆，她吸一口氣，幽幽地說：“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如果我沒失手，事情也不會變成這樣?！?br/>
    “沒關系，”狐王笑了笑，“加入逆鱗的一刻，我們就有舍棄一切的覺悟?！?br/>
    “這可是戰(zhàn)爭！”禹封城慨然說道，“打仗有贏有輸，戰(zhàn)士有生有死?！?br/>
    “至少我們還活著。”簡懷魯慢吞吞說道。

    “死了也沒關系，”申田田滿不在乎，“我在星原死過一次?！?br/>
    燕眉的淚水奪眶而出，她匆匆扭過頭，披上破衣爛裳。狐青衣念念有詞，前面青光涌現(xiàn)，女孩穿過墻壁，遍體生寒，倏忽來到一個小小的房間，回頭望去，身后掛著一幅《溪山行旅圖》，畫上草木搖動，溪流飛逝，蒼蒼峰巒生意盎然。

    前方有一扇小門，燕眉推門走出，忽見一座小廳，跟“悠悠古玩店”格局相同，擺滿了紅塵里的古物。掌柜仍是樹精，店員還是花妖。兩只妖怪一聲不吭，望著女孩安之若素。

    燕眉走出小廳，回頭望去，門牌上果然也寫著“悠悠古玩店”，看樣子這是“逆鱗”刻意經(jīng)營的連鎖小店，用紅塵的古董掩蓋密室的入口。

    小巷僻靜無人，燕眉佝僂身形，沿著墻角走到正街。夜深了，路上行人疏落，蚣明車在高空爬行，就像流淌著一股股彩色的煙霧。

    燕眉走向車站，她不敢使用飛劍，丹離劍一出，無異于自報身份。

    車站就在前方，寥寥站了幾人。燕眉忽覺有些異樣，一回頭，看見一只灰黑色的犬妖，呼吸急促，口角流涎，三只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

    “汪！”女孩不及動手，犬妖狂吠一聲。

    “糟了?！毖嗝汲槌龉P來，她可以擊斃犬妖，可是毫無意義，吠叫已經(jīng)驚動了整條街道，遠處閃出幾條人影，一邊奔跑，一邊對著符環(huán)狂呼大叫。霎時間，街頭巷尾又沖出幾人，有男有女，目光銳利，手里的符筆閃爍奇光。

    “炎夏路”不是大道通衢，行人一向不多，忽然出現(xiàn)這么多虎探，足見白虎廳為了捉她傾巢而出，散步在整個玉京。

    燕眉微微嘆氣，扯掉衣裳，露出本相，筆尖向下斜指，左手按住“壺公乾坤袋”，隨時準備放出黃鵷。

    虎探不急著合圍，他們遠遠散成一圈，堵死女孩的去路。更多的人影從夜色里鉆出，轉(zhuǎn)念之間多了一倍，遠處傳來激烈的嘯響。燕眉一抬頭，但見流電掣空，數(shù)以百計的飛行器分從各地向這邊飛來。

    “流星……”燕眉的“炙彈符”剛要出手，周圍的虎探忽然紛紛倒地，渾身電光流躥，像被繩索捆住。

    “爸爸？”女孩脫口而出，游目四顧，卻不見人，忽聽身后一聲冷哼，她渾身一顫，掉頭望去，燕玄機袖手站立，瞪著她一臉怒氣。

    “您怎么來了？”燕眉忍不住問。

    “我不來你怎么辦？”天道者冷哼一聲，“你鬧過了斗廷，還想大鬧玉京？”

    “我……”女孩支支吾吾，燕玄機突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臂，呼地沖天直上，腳下劍光涌現(xiàn)，宛如水間的彩虹，光彩流蕩又迷離飄忽，然而神速了得，霎時突破音障，在空氣中激起一串爆響。

    氣溫陡然下降，燕眉發(fā)現(xiàn)自己升到了萬丈高空，四面空曠寂寥，只有星河爛漫，追趕的虎探都在下方，憤怒的叫喊響成一片，數(shù)以百計的符咒沖天飛來，符光又慢又蠢，活是蠕動爬行的蚯蚓，不但沒有接近，反而越落越遠。一晃眼，符光消失了，玉京變成小小的一塊，微微發(fā)出亮光，布滿曲折無盡的溝回。

    父親的速度超出了燕眉的極限，丹離劍力不能支，發(fā)出痛苦的顫鳴。女孩的血都沖到臉上，心跳變得瘋狂，身為萬中無一的天才，她也承受不了這樣的速度。

    “爸……”燕眉叫了一聲，對方?jīng)]有理睬，燕玄機一口氣沖破天頂，忽又向下俯沖，比起上升的勢頭更加迅猛。燕眉感覺自己成了斷線的風箏，瘋狂旋轉(zhuǎn)，東飄西蕩，狂風如同巨人，直要把她活活撕碎。

    痛苦之間，忽又一頓，女孩的心臟差點兒躥了出來，來不及尖叫，雙腳踩上地面。她捂著胸口一陣干嘔，腦袋暈暈乎乎，說不出的難受。

    “滋味怎么樣？”燕玄機明知故問。

    “不怎么樣！”女孩怒從心起，“你故意的吧？”

    “這只是小意思，”燕玄機森然說道，“如果我是皇師利，你連飛的機會都沒有。”

    “我跟風巨靈斗過?！毖嗝季髲娡ι?，環(huán)顧四周，發(fā)現(xiàn)身在荒野，父親的沖霄車就在不遠，李應鐘和陽太簇站在車前，笑得云淡風輕，儼然事不關己。

    女孩定了定神，回頭問道：“您怎么找到我的？”

    “跟著那些虎探，”燕玄機的的目光投向乾坤袋，“黃鵷，出來。”

    “悶死了我，”大鳥鉆了出來，尷尬地歪起腦袋，沖著天道者眨了眨眼，“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今天早上，”燕玄機目光陰沉，“我讓你看著燕眉，結(jié)果你居然跟她胡鬧？”

    “全是我的主意，”女孩搶著說，“它也是不得已?！?br/>
    “不得已？哼！”燕玄機怒血上涌，“砸了流水賭坊是不得已？大鬧北極宮是不得已？全世界都在追捕你們，你們讓我如何面對斗廷九星？”

    “你不用面對他們，”燕眉大聲說道，“他們想要殺了你。”

    “胡扯，”燕玄機揚起眉毛，厲聲說道，“你又打什么歪主意？”

    “她沒說謊，”黃鵷幽幽嘆了口氣，“決議通過的時候我也在場。”燕玄機看著鳥妖驚疑不定，皺眉問道：“為什么要殺我？”

    “方飛被裴千牛關進了地牢?！毖嗝碱D了頓，“他隨時會死?！?br/>
    燕玄機變了臉色，沉思一下，緩緩說道：“這件事我會跟斗廷交涉。”

    “交涉什么？”女孩冷笑，“他們等你自投羅網(wǎng)?！碧斓勒呗唤?jīng)意地說：“要殺我，也沒那么容易。”

    “不能讓斗廷牽著走，”燕眉一咬嘴唇，“我們得反守為攻?！?br/>
    “哦？怎么說？”

    “我們?nèi)ヌ飒z！”燕眉說道。

    “你說劫獄？”燕玄機皺眉問道

    “不止劫獄，還要阻止天宗我的陰謀。”

    “天宗我在天獄？”燕玄機驚訝地揚起眉毛。

    燕眉快嘴快舌，從貪婪寶庫說起，一直說到鯤鵬圖里的副本，最后說道：“我猜天宗我派了魔徒去天獄星，想要摧毀山都巢城，從而喚醒盤古、毀滅紫微?！?br/>
    “你太天真了，”燕玄機徐徐搖頭：“天宗我能夠察覺到你，焉知道那信息不是他故意泄露給你的？你說‘鯤鵬圖’在天宗我的房間，焉知道那些副本不是另一個圈套？”

    “你不相信我？”燕眉急得跺腳。

    “我相信我的眼睛，”燕玄機舉目看天，“我去過天獄，走遍整個星球，我也沒有見過山都巢城。”

    “可是……”燕眉還要辯駁，天道者卻一擺手：“我會去一趟天獄，但在此之前，你必須返回南溟島?！边呎f邊指沖霄車。

    “不，”燕眉脫口叫道，“我要跟你在一起?！?br/>
    “這是命令！”燕玄機聲色俱厲。

    “我要跟你去天獄?！迸⒐虉?zhí)地說。

    “我一時去不了，”燕玄機看了看天，“今晚我還有事?！?br/>
    “什么比天獄的事更重要？”

    “對我來說更重要?！毖嘈C平靜地說。

    “盤古的覺醒關系世界的命運?！?br/>
    “我不關心世界，”天道者冷冷說道，“我只在乎身邊的人?！迸读艘幌拢骸案矣嘘P嗎？”燕玄機沉默不答，燕眉的臉上刷地失去血色，顫聲說道：“燕郢？你找到他了？”

    “夠了！”燕玄機揚起臉來，“交出你的毛筆、飛劍和乾坤袋?！?br/>
    “不，”燕眉抽出毛筆，怒目相向，“想都別想。”

    “最好別這么干，”黃鵷小聲提醒，“傻丫頭，我保證他會讓你躺著回去?！?br/>
    女孩使勁咬著嘴唇，死死盯著父親，可她很快感到絕望，燕玄機眼神不可動搖。她幾乎落淚，強自忍住，慢慢解下乾坤袋，和筆一起交給李應鐘。

    “還有劍！”燕玄機冷冷說道。

    燕眉氣恨恨一揮手，丹離劍飛向父親，燕玄機隨手接過，遞給陽太簇：“看好了，別讓她拿到?！标柼仉p手捧劍，笑著說：“燕眉小姐，請登車！”

    燕眉直視前方，僵硬地走向車門，但聽燕玄機在身后說道：“李應鐘、陽太簇，她敢胡鬧，你們可以使用任何符咒。記著，無論如何，必須把她送回南溟島。”

    “遵命！”兩個下屬齊聲回應。

    燕眉沖進車廂，悻悻坐下，繃著臉大生悶氣。不多時，陽、李兩人也雙雙登車，手握著符筆在她對面坐下。

    車門無聲合攏，沖霄車離開地面。燕眉低頭看去，父親站在地上舉頭翹望，孤獨的身影越來越小，看上去有些凄惶無助

    燕眉的眼眶濕潤起來，轉(zhuǎn)眼間，父親的影子已經(jīng)模糊不清，只剩下漆黑蒼茫的大地，山巒在上面奔走，就像她的心情一樣起伏不安。

    以前每一次返回學宮，燕玄機都會親自送別女兒。他長久地看著燕眉，仿佛女兒一去不回，再也沒有重逢的機會；他孤身一人，站在南溟島的頂端，如同蒼涼的礁石，目送飛車消失在天際。燕眉也會一直注視父親，直到他的身影消失，這才窩在座椅里面，抱著膝蓋無聲痛哭。

    她的疑心不是沒有理由，她曾經(jīng)溜進父親的書房，發(fā)現(xiàn)了一本講述如何殺死天道者的書，上面寫滿燕玄機的筆跡，他在認真地思考自殺，同時偽裝成自然的死亡，時間定在了燕眉的十八歲，女兒成年以后，他就可以無牽無掛地離開。

    燕眉燒掉了那本書，燕玄機也從未提起，就像那本該死的書并不存在。但讓女孩悲哀的是，她能燒掉一萬本書，也無法把一個念頭從父親的心里趕走，她知道燕玄機的心結(jié)所在，可她完全無能為力。

    父親與方飛相反。小裸蟲貌似弱小，內(nèi)心堅強，總能一次次挑戰(zhàn)死亡；燕玄機身為天道者，心靈深處卻藏著自我毀滅的因子，貌似強大，命如游絲。更不幸的是，他的弱點被皇師利看穿了，制造了一個陷阱，把他導向滅亡。

    燕玄機畫地為牢，一直遠離道魔之爭。魔徒里有他最不愿面對的人，可他越是逃避，越是沉溺其間，妻子的死亡成為巨大的夢魘，在他的生命里不斷循環(huán)，日復一日地耗盡了他的活力，他就像冬眠的巨龍，只有燕眉偶爾能讓他清醒。

    為了女兒，燕玄機再一次踏入塵世，無可避免地將要面對兒子。最該逃避的東西擁有最致命的引力，如同烈火吸引飛蛾，燕郢也吸引著父親，一知道他的下落，燕玄機就會毫不猶豫地撲上去。

    燕眉毫不懷疑父親能打敗哥哥，可是燕郢的死亡不是結(jié)束，燕玄機會落入悲慟的深淵，他將一蹶不振，再也無力面對天宗我和皇師利。

    女孩抱著一絲僥幸，希望父親不要找到燕郢，對于燕玄機來說，這件事必須去做，可對燕眉來說不是燃眉之急，真正的危機在天獄，方飛進了地牢、朝不保夕，天宗我的魔爪伸向了盤古，如果讓他得逞，世界將會迎來浩劫。

    父親還是方飛？家族還是世界？個人榮辱還是蕓蕓眾生？燕眉天人交戰(zhàn)，陷入無比的困惑。

    燕玄機的影子消失了，女孩吐出一口氣，使勁抹去淚花，回頭直視前方，兩個男子滿面堆笑，手里的筆尖卻像指南針一樣對著她。

    “笑什么？”燕眉冷冷說道，“就像兩個白癡。”

    兩人的笑容慢慢僵硬，對望一眼，無奈搖頭，他們都領教過這個大小姐的暴脾氣，回島的路上兩人一刻也別想好過。

    “燕眉小姐，”陽太簇苦笑：“我們奉命行事，到了南溟島，我再給你賠罪?！?br/>
    “我請你吃飯，”李應鐘討好，“‘滄流館’有幾樣新菜式……”

    “沒興趣。”燕眉挺身站起，唬得對面兩人也隨之起身，筆尖對準女孩，符咒一觸即發(fā)。

    “慌什么？”燕眉翻個白眼，“我上衛(wèi)生間?！焙啡淮┻^兩人，徑直走向車尾，后面的兩人亦步亦趨，筆尖始終指著她的后背。

    “我要方便，”女孩臉也不紅地說，“你們也想看嗎？”

    “燕眉小姐，”陽太簇不勝尷尬，“我勸你不要花招?！?br/>
    “人有三急，”燕眉沖他冷笑，“你就不撒尿不拉屎？”

    話一出口，對面兩人的臉上都蒙了大塊紅布，李應鐘咳嗽一聲，小聲說：“我們沒這個意思，只是……”

    “放心好了，”女孩努了努嘴，“我全副家當都在你們手里，就算插了翅膀也飛不出這輛車?！?br/>
    “好吧！”陽太簇無奈地說，“我們守在外面，如果叫喊小姐，希望你馬上回應?！?br/>
    “不然我們會破門而入?！崩顟姸t，“那樣，嘿，恐怕不太好?！?br/>
    “啰嗦?！毖嗝纪崎_窄門，走了進去，反手虛掩門扇，從懷里掏出一個方盒子。她望著盒子遲疑不決，這是無可挽回的一步，一旦走了出去，她也不知道將來如何面對父親。

    燕眉閉上眼睛，腦海里閃過一張柔和平凡的面孔，明亮的眼睛似乎在笑，猛然間，她手指收緊，輕聲念出咒語：“嘎哩嘎呀嘎嘎……”

    盒蓋動了一下，悠然向外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