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可，還是不吃紅燒肉啊？”

    宋小可一抬頭，見顧云海端著餐盤正向她走來。

    “不是紅燒，是紅醬油?！彼f完立刻覺得不對，顧云海已經(jīng)是公司總經(jīng)理了，也就是她的老板，她怎么能說公司食堂不好，馬上改口，“我不是說公司食堂飯菜不好，是我不大喜歡吃醬油罷了?！?br/>
    顧云海微微一笑，顯然了解宋小可為什么突然改口解釋。身份懸殊，讓聊天的感覺變得像匯報工作。

    “其實你不必解釋，我希望看到心直口快有話就說的宋小可。當然，公司食堂比不了家常小菜。而且，食堂師傅總會想當然地以為最常見的菜式就是大家喜歡吃的，希望你理解。”

    莫菲曾說過，宋小可就是一根筋，一句話只能聽出一種意思。果然，宋小可聽到顧云海說“心直口快”便無所顧忌地說：“噢，相當理解，只是執(zhí)行起來胃比較不舒服。但是工作中我不會這樣的，公司讓我往東，我絕對不向西走，完全服從領(lǐng)導指示?！?br/>
    顧云海又笑了，還真是個天真的女孩。

    “有時候還是要有自己的想法，萬一領(lǐng)導錯了呢？”

    “領(lǐng)導怎么會錯呢？”

    “每個人都會犯錯，領(lǐng)導也會啊！”

    “可是領(lǐng)導之所以是領(lǐng)導，不就是因為他有經(jīng)驗有能力嗎？既然這樣，只要按照領(lǐng)導的意思去做，肯定是為公司好啊，領(lǐng)導怎么會有錯呢？”宋小可天真地說。

    顧云海不禁笑了，“話是不錯，但是總有萬一吧！”

    “不，不，不可能。我們公司用人標準很高的，選拔那么嚴格，面試就要過五關(guān)斬六將，能夠當上領(lǐng)導一定是高智商高素質(zhì)的人。我們這些平庸的小職員如果不聽領(lǐng)導的怎么行？”

    宋小可說得一本正經(jīng)，顧云海仔細想了一下，很認真地說：“小可，你還年輕，很多東西不像我們表面看上去的那樣。比如一個蘋果很紅很漂亮，我們覺得一定很好吃，可是咬了一口，咬到了蟲眼。我這么說你能明白嗎？如果每個人都像你想的那樣，認真對待工作，公司也不會一直換領(lǐng)導，不會有人辭職了，凡事都不是那么完美。當然，保留一份美好是很純真的，但是……”

    “但是不要把純真當白癡嘛！我懂，跟你開玩笑你還當真了，我已經(jīng)不是十二三歲的小女孩，這個道理還不懂??？就是想到一個笑話了，就逗逗你?！惫?，宋小可不自覺笑了起來。

    其實也不是笑話，不過是宋小可找工作面試時的親身經(jīng)歷。那時她剛畢業(yè)，那是一次群體面試，四個面試官和六個應(yīng)聘者，應(yīng)聘的崗位是電話銷售。

    面試官問一個男生：如果你的上司對你使用暴力，你會怎么辦？是向上司反映這件事，還是當面和他講？

    男生站起來，夸張地擺著手：“不可能，不可能的?！北娙硕家苫蟮乜粗?，他看著大家又說：“哦，什么是暴力？”

    面試官強忍住笑，“比如說你笨罵你是豬，不肯教你工作內(nèi)容什么的?！?br/>
    男生雙手擺動起來，更夸張地表示了“不”的意思，“不可能，他都用我了，怎么可能罵我，不教我，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br/>
    面試官說：“比如呢？”

    男生說：“沒有比如，絕對不可能發(fā)生。他如果要罵我怎么能用我呢，是吧？”

    面試官：“萬一呢？”

    男生說：“沒有萬一，大家都是高素質(zhì)的人，都很講文明?！?br/>
    面試官實在無奈，只好說：“當然，我是說如果，我們公司的員工都是有修養(yǎng)的高素質(zhì)員工，這樣的情況不會發(fā)生。但是如果發(fā)生，我想知道你的選擇?！?br/>
    男生：“哦，我啊，我會當面和他說?！?br/>
    顧云海聽了宋小可眉飛色舞的表演，忍不住想笑，好奇地問：“后來那個男生呢？”

    “后來那個男生就到了這家公司，然后公司里每個同事都喜歡讓他去做選擇題，看他有什么反應(yīng)，不到一個星期，他就走了。”

    “這個后來是你編的吧？”

    “你怎么知道？”宋小可驚訝道。

    這時，公司幾個同事看到宋小可和顧云海坐在一起，聊得眉飛色舞，小聲議論起來。宋小可意識到自己反應(yīng)過度，環(huán)視一下周圍才知道自己被議論上了，這么明目張膽和新任總經(jīng)理聊天，不想成為話柄都不行。前腳才踩進喬子楚的陷阱，如今又在劫難逃了。

    看著盤子里的紅燒肉，她強忍住胃里的刺激，一口吞下去。想著早點吃完早點閃人，不然顧云海還要吃她的紅燒肉怎么辦？

    “你不是不喜歡吃紅燒肉嗎？”

    宋小可應(yīng)著，顧不得搭話，又是一塊油膩膩的紅燒肉往嘴里塞。

    突然喉嚨被卡住了，她難受地咳起來?？人允遣皇茏晕铱刂频?，她咳嗽的聲音越來越響，臉憋得通紅。

    “慢點慢點?！鳖櫾坪退暮蟊常?br/>
    天啊，又是死罪。

    宋小可慌慌張張地挪到一邊，口齒不清地邊咳嗽邊說：“沒事沒事?！?br/>
    她總是很狼狽。

    莫菲辭職后，宋小可少了和她并肩作戰(zhàn)為她撐腰的靠山，總是覺得孤軍奮斗要悲壯很多。比如今天，她絕對夠悲壯了。宋小可想。

    回到辦公室，吳明明頭一次主動走到宋小可的面前，問：“你和顧總以前就認識?。俊?br/>
    “沒有，剛認識兩天。”

    吳明明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對宋小可說：“哦，沒事了，你先把上次我交代的工作準備好，明天下午顧總要和我們部門開個會?！?br/>
    “好。”

    嘀嘀嘀，電腦掛著的QQ發(fā)來消息，是田佳的頭像。宋小可點開一看，“剛認識兩天顧總就兩次和你坐在一起吃飯，聽說還吃你剩下的紅燒肉？”

    幾個問號接連而來，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你在公司的一舉一動看似沒有人關(guān)注，但當你發(fā)生重大事件時，總有八卦之人想了解到細枝末節(jié)。宋小可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只好回她：“確實是剛認識，不熟悉，那時食堂應(yīng)該只有我這邊位置比較空吧?！?br/>
    “快快從實招來，按照我的邏輯，你們以前認識，還很熟悉。這部戲就叫《公司來了新領(lǐng)導，原來是前男友》對不對？”田佳追著不放。

    宋小可看著無厘頭的猜測苦笑，以前只知道田佳迷戀言情戲，不知道中毒這么深。怪不得每次情人節(jié)、七夕、圣誕節(jié)的活動，都交給田佳想方案，而方案一定唯美浪漫。

    “你可以去寫小說了。”

    田佳發(fā)來一個吐著舌頭的小女孩圖像，“不八卦真沒勁?！?br/>
    夜晚的餐廳，燈光泛著黃暈。水晶玻璃雕飾在服務(wù)生進來時總是發(fā)出一串清脆的聲響。喬子楚說感謝宋小可答應(yīng)跟他合作，要請她吃飯。為了慶祝他們合作成功，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那一刻，她冰涼的手觸到的是溫暖柔軟的大手，就像第一次被李捷牽起手的感覺一樣。

    他又握緊了一下，說：“這么涼?！?br/>
    她羞澀地抽回，在腦海中搜索了不是理由的理由，“一年四季都是冰涼的，大概上輩子被冷凍過?！?br/>
    “那不是豬蹄就是雞爪了，切碎分尸，包起來凍在冰箱里，等著做紅燒雞爪或者醬豬蹄了。”喬子楚開著玩笑。

    “那你的手那么熱，一定是在熱水里泡過的，想必是什么飛禽走獸的爪子，被剁了放在火鍋里咕嘟咕嘟燉吧！”宋小可不甘示弱。

    “我的手有多熱，你感覺到了？”喬子楚眼冒桃花地看著宋小可。

    “我……”

    她頓時臉紅，空氣中氣流凝固，萬籟寂靜，只聽到彼此的呼吸聲。宋小可不敢抬頭，低著腦袋，拿起筷子，想要表現(xiàn)得自然一點，夾起的菜卻三番兩次掉在桌子上，窘極了。

    “行了，別掩飾了，喜歡我可以直說。我的魅力豈是你能阻擋的?！?br/>
    “我才沒有?！?br/>
    “裝，撒謊是要付出代價的，以后我們會經(jīng)常在一起。你可以壓抑對我的感情，但心里會承受很重的負擔，保不準有一天你忍受不了做出難以想象的事來?！?br/>
    “我真沒有！”宋小可急著辯解。

    “那你急什么？”

    “我……”

    他不過是逗她，她就當真了，真是天真到像傻瓜。

    被愚弄的宋小可這才意識到，心里怒不可遏卻發(fā)泄不出來，看著喬子楚得意的樣子，甚是無奈。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把這個簽了吧?！眴套映廊蝗滩蛔∠胄Α?br/>
    “什么東西？”

    宋小可接過來翻開一看，合作合同。條款眾多，翻開第一頁就有些頭暈了。

    “都是范本，沒什么好看的，簽吧，我又不會賣了你。”

    “看看總可以吧！”

    宋小可往后一翻，還有十幾頁，這到底是合作合同，還是賣身契，用得著這么詳細嗎？不會有什么陷阱吧。就像剛進公司時簽訂的勞動合同，工資明明談好是三千，但合同上只寫著基本工資一千五，外加績效工資。聽公司其他同事說，為了避免有人因為工資鬧到勞動仲裁部門，公司為保險起見，才打了擦邊球。最可氣的，簽完合同，她自己都沒有一份。聽說，也是為了保障公司的利益。

    所以，合同還是看仔細點好。

    “后面的內(nèi)容是項目策劃，是附件，跟你沒多大關(guān)系你不必看了。前兩頁沒問題就快簽字，我一會兒還有事呢！”喬子楚催促著。

    這時，水晶玻璃雕飾又響了，服務(wù)員端過來一罐湯，“喬先生，您點的姜湯，請慢用。”

    喬子楚盛了一碗，放在宋小可面前，“手腳冰涼喝姜湯最管用。”

    一股暖流在心中涌動，宋小可看著尚冒著熱氣的姜湯，感覺到溫暖。

    “趁熱喝，涼了就沒效果了?！?br/>
    一個這么關(guān)心她的人，怎么可能害她。宋小可拿起筆在最后一頁簽字處寫下了自己的名字。這一刻，她忘了從前的緋聞是如何讓她成為眾矢之的的，忘記了眼前這個男人讓她曾經(jīng)如何咬牙切齒憎恨過。女人的記憶，總是很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