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端靜沒來的第三個滿月。
果子已經(jīng)愈發(fā)長得像個嬰兒了,體型也大的不像話,幾乎有一個西瓜大小了。沈越經(jīng)常在半夜聽見嬰兒的啼哭聲,簡直神經(jīng)都快要衰弱了。
這世上還有什么比看著自己一步步邁向死亡深淵更可怕的事呢。
大概就是半夜聽嬰兒哭吧。
沒有因為死亡生出殺意的沈越差點沒因為半夜聽哭聲而起了活生生掐死果子的念頭,又被吵醒的這個晚上,沈越瞪了果子許久,最終怒氣沖沖的卷袖離去,決意退避三分。
賞月!沈哥去賞月!
清泉如水,幽波粼粼,月色倒映在水色之中,盈溢著柔美窈窕。
沈越走到溪邊,第一次摘下了自己的面具,臉上的疤痕依舊斑駁可見,但已經(jīng)麻木的再也感覺不出疼痛了。其實沈越已經(jīng)記不起自己原先的模樣了,但與這個樣子,應該是差不了許多的。
空氣里似乎都凝重了許多,濃濃的血腥氣夾著雷霆與水汽而來。
原先埋藏于樹根之下的天雷似乎也隱有觸動,疼的愈發(fā)厲害起來,沈越忍不住伸手捂住那半張被毀去的臉面,卻被天雷燒焦了手掌。有人手心冰冷,拂去沈越無力的手,溫柔貼在了他那半張丑陋的面容上,雷霆立刻乖順如家犬,悄無聲息的安靜了下去。
沈越聞到了異常濃重的血味。
“花下奴?!倍遂o另一只手中的長劍未洗,暗紅色的劍身不停滴落著黑紅色的液體,腥臭難當。
“端靜。”沈越雖然微微皺起了眉頭,卻并沒有退后,他若有所思的看著眼前顯然不對勁的端靜,溫聲道,“你怎么了?”
“我好難過?!倍遂o忽然輕輕一傾,靠在了沈越肩頭苦澀道,“無暇死了,我卻找不到仇人雪恨?!?br/>
“所以你便大開殺戒?”沈越冷靜問道,然后使勁想無暇是什么人,最后終于想起來是端靜提過一次的友人,外號琴魔。
端靜的聲音驟然變冷,喑啞道:“我殺的,皆是該殺之人,生性貪婪、暴戾的兇惡之人。我并未錯手殺害任何一人。闇花無間,最易煽動人心,然而無暇握琴數(shù)年未曾有變,他人拿到不過短短數(shù)日,竟搶破頭顱,多年交情也全然不顧,當真可厭可憎之極,如此卑劣,怎堪稱友,怎堪稱情?!?br/>
這就是人性啊,白無暇那種清凈自明到那種地步的人就是轉世圣父珍稀大熊貓如國寶一樣的存在啊,不過也難怪端靜生氣了。
雖然沒見過但好歹聽說過闇花無間名聲的沈越不由嘆息了一聲,毫無猶豫的伸出手環(huán)住了端靜,他靈力柔和如春,微微外散時亦叫人平心靜氣下來?;ú萦|及靈力便要生發(fā),短短瞬間便鋪就一地花海,沈越拍了拍端靜的背,安慰他道:“好好休息吧?!?br/>
其實沈越也挺能理解端靜的感受的,端靜在門派里似乎是個挺高冷孤僻的人,平日能說笑的朋友也就四個,感情一集中,自然失去就變得愈發(fā)痛不欲生了。他的門派與徒弟司瑞都只需要他足夠高大,而其余的朋友現(xiàn)在想來也在難過,對端靜而言,大概只有自己這個花下奴能傾訴一二了。
約莫是真的累了,端靜很快便枕著沈越的腿沉沉睡去了。
說起來……端靜他長得真是……
沈越忍不住摸了摸端靜的臉,用他平日里絕不會生出的溫柔體貼,輕柔的摸過了端靜每一分面容。
“端靜……”
其實沈越也不知道自己想的做的對不對,只要有眼睛的人大概都看得出來端靜是個重情的人,他雖然并不冷漠,然而卻很是高傲,但凡他這樣的人真正傷心了,必然是很難恢復過來的。而作為他的朋友,白無暇已經(jīng)離去了,等果子成熟之后,自己大概……也活不長久了。
人很容易依賴于幫自己走出低谷的人。
沈越有點擔心要是自己以后真的死了,對端靜又是一個沉重的打擊。
可是……這個世上,要是有個人這么深刻的記著我……
沈越并沒有再多想什么,世界上的事情多數(shù)都是想的越多越痛苦,情人之間想的越多便越容易多心,朋友之間想的越多便越容易疏離。有些事是容不得想,也不準想的,一想了,便如同黃泉枯骨路,鋪開再無回頭。
月亮隱匿于云后的時候沈越睡了過去,他就這么坐著,前沒著邊后沒著落,垂下頭沉沉的睡著了,背僵直的猶如一塊鐵板。可是他的手指還留在端靜肩頭,輕輕的搭著,又透出一股溫柔的悄無聲息來。
端靜已經(jīng)醒了,他嗅到了熟悉的清冷花香,像是冰霜一樣席卷了他的身體,讓他這些天來沉溺于痛苦的神智清醒了許多。于是他睜開雙眸靜靜的打量著沈越,神色既奇怪又復雜,還帶著難以言喻的溫柔。
“花下奴,你明明不喜歡血腥,又何必……”
又何必……又何必什么呢?
端靜沒有再說出口,因為他心里已經(jīng)很明白答案了,所以他輕巧的把自己帶出了沈越的掌控范圍,卻又并未驚醒對方。然而當端靜低頭看著沈越安恬的睡顏時,又必不可免的想起了往日的往來,他記得花下奴面對血腥時的每一分蹙眉,他也記得花下奴對血腥的厭惡,更記得花下奴率直坦誠的性子。
“花下奴,我很高興?!倍遂o溫聲道,慢慢站起身來,“可是我要走了?!?br/>
他心中忽然涌起了一點不舍得,便又重新坐下來仔細看了看花下奴的容貌睡顏。花下奴生的不算好看,那半張滿是傷痕的面容讓他看起來反而有些兇戾可怕,這倒與花下奴的脾性大不相同。端靜心中明白,花下奴雖脾性略顯得乖張自在,卻是個仁善性子,只是世人多以貌取人,恐怕花下奴受了不少委屈……
端靜想了想,心中竟慢慢滋生出難以言喻的心疼難過來,他一下子想起了花下奴的名字,便輕輕喊道:“阿越……”
沈越酣睡未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