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晚上,洪三的影子都在于夢竹腦海在盤旋,攪得于夢竹幾乎徹夜未眠,直到天蒙蒙亮的時候才算勉強睡著,但夢里面依然到處都是洪三,直到杜美慧敲門把她叫醒。兩人訴說一通之后,杜美慧卻從包里拿出一張報紙,說道:“ 好吧,今天剛出的報紙,也不知該不該給你看……”
于夢竹好奇地搶過杜美慧手中的報紙,只見頭版頭條上赫然寫著這樣一條新聞:“復旦學生慘死于英租界牢獄,罷工罷課再掀新高潮!”該篇文字圖文并茂,用縝密的行文和嚴厲的措辭攻擊了英租界巡捕房和英租界領事霍頓。字里行間寫滿了怒火和憤慨。只看得于夢竹越來越憤慨??赐曛螅鋈痪砥饒蠹垼瑧嵟乃ぴ诖采?,喊道:“太欺負人了!不行,我一定要馬上出門。”
杜美惠連忙阻攔:“哎,早知道你要這樣沖動,我就不拿這報紙給你看了。”
于夢竹披上外套,義憤填膺地道:“美慧,你看到了嗎?又一條鮮活的生命,又一條鮮活的生命就這么不明不白的死去了啊。外面已經(jīng)亂成這個樣子了,同學們正在一個又一個的在犧牲,難道我要躲在這安樂窩里茍且偷生嗎?”
杜美慧連忙攔住于夢竹:“可你別忘了于伯伯不讓你出門再摻合這種事了?!?br/>
于夢竹穿好了學生制服,聽到杜美慧提起父親的時候只是眼神一冷,森然道:“我是我,他是他,他休想管我?!闭f完甩開杜美慧就往門外沖,杜美慧連忙追了上去,喊道:“夢竹,夢竹……”
于夢竹匆匆走下樓梯,父親于漢卿正坐在客廳看著報紙,神色頗為平靜。
于夢竹走到于漢卿身邊,用一種近乎挑釁的聲音問道:“父親大人也在看今天的報紙嗎?”
于漢卿微微點點頭:“是?!?br/>
“不知您有沒有看見復旦學生死于英巡捕房的新聞?”
“看見了?!?br/>
“不知您看到這樣的新聞有何感想呢?”
這時,杜美慧已經(jīng)追了上來,在一旁拉著于夢竹,連使眼色。于夢竹忙一把甩開杜美慧。
于漢卿抬頭看了看于夢竹:“那你希望我有何感想呢?”
于夢竹冷冰冰地道:“都是因為您,如果您當初把他們都救出來,王棟就不會慘死!我覺得某種意義上來說,你跟他們都一樣,都是手上沾著學生鮮血的儈子手?!痹捯粑绰洌T口忽然傳來齊林的聲音:“夢竹!”于夢竹扭頭看時,齊林剛好進門,站在門口喊道:“你怎么能這樣和你爹講話?”
于夢竹眼含熱淚,喊道:“難道我說錯了嗎?他向我保證過,就算牢里的同學們暫時不會被釋放,也會保證他們平安無事,可是現(xiàn)在呢?”于漢卿臉色一陣羞愧,竟無言以對。只聽于夢竹接著喊道:“現(xiàn)在我就要告訴你,你再也關不住我了!我現(xiàn)在就要回到同學們的身邊去!我要和他們一起戰(zhàn)斗到底!”說完憤然離開,杜美慧無奈地攤開雙手,緊跟著追了出去。
齊林神色慌張,支吾道:“會長……夢竹她……”
于漢卿又是擔心又是生氣,忙道:“跟著她,務必保證她的安全!”齊林躬身領命,忙追出了門。偌大的大廳里,只剩下于漢卿一個呆坐在沙發(fā)上,忍不住喟然長嘆。
……
英租界領事館外,王棟的父母早早推著棺材前來。昨天那名女學生早將王棟的死因告訴給現(xiàn)場所有鬧事的學生和群眾,眾人義憤填膺,紛紛上前示威吶喊:“反對英國帝國主義暴力鎮(zhèn)壓!”
“無辜學生不能枉死!”
“我們要真相!”
領事館大門依然緊鎖,十幾名士兵荷槍實彈的攔在門前,進不去也出不得。大門外,只見白花花的紙錢被人們大把大把的拋向半空,宛若憑空刮起的一陣暴風雪。
看門長官看著眼前的陣勢,暗暗皺起眉頭,對手下一人說:“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快去通知領事?!蓖蝗唬魂囨V光燈“啪啪”閃爍,晃花了眾人的眼睛。那長官仔細看時,竟是一群記者趕來拍照,連忙出院制止,推搡著一眾記者,喝道:“誰讓你們來的?不許拍!”
一名記者道:“既然敢做,何必怕拍?我們今天偏要把你們的嘴臉曝光?!倍似鹣鄼C拍下眾英軍士兵一眾難堪的臉。
有了記者助威,群眾們更有了底氣,面對著眾英軍的長槍短炮,不斷往領事館里扔磚頭和穢物。英國衛(wèi)兵們持槍與群情激奮的示威民眾對峙。只聽門外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而領頭者正是昨日探望王棟靈堂的女學生。
那女學生喊道:“冤有頭債有主,殺人償命,一命抵一命!”
群眾跟著喊道:“殺人償命!殺人償命!”
這時,于夢竹急匆匆?guī)е魂爩W生前來增援,杜美慧和齊林也摻雜其中。于夢竹振臂高呼:“我們要向英國帝國主義宣戰(zhàn)!”眾人齊齊舉手高喊:“宣戰(zhàn)!宣戰(zhàn)!……”眾記者蜂擁一旁爭相拍照,與洪三關系最為要好的查良偉也在其中。
領事館外,一名華人巡捕頭拿起喇叭高喊道:“霍頓領事有令,在英國領事館門外集會示威已經(jīng)威脅到大英帝國的在華利益?;纛D領事體諒大家心情,不予追究。但凡事有度,王棟的事,我們定會追查下 去,以一個月為期,即為堵大眾之口,也為自證清白。”
于夢竹冷哼一聲,高喊道:“清白?你們暴力鎮(zhèn)壓,抓走學生、工人時你們可想過清白?這些人現(xiàn)在還在獄中,你們怎么能保證王棟的悲劇不再發(fā)生?我們要求給王棟討回公道,也要求立即釋放學生、工人!”眾人振臂喊道:“立刻釋放學生、工人!”
杜美慧也振臂高呼:“讓英帝滾出中國!”眾人跟著喊道:“滾出中國!”
齊林的任務只是保護于夢竹,但見此情景,革命熱情竟也被點燃,走在于夢竹旁邊,振臂喊道:“立刻釋放學生、工人!”于夢竹扭頭看了齊林一眼,微微點了點頭。
領事館外,眾人的吶喊聲一聲高過一聲,一浪高過一浪。如果聲音有毀滅力的話,英國領事館恐怕早就被他們震天的呼聲喊塌了。
……
洪三作為這次大罷工事件的調(diào)停者,自然沒心情參與任何游行示威活動。他昨晚雖然喝了點酒,卻依然徹夜未眠,整個晚上都在思考對策。天亮之后,洪三從床上爬起來,早早來到了英租界領事館附近的教堂。
剛走進教堂大門,只見伊莎正跪在教堂正中的十字架前,雙手合十,虔誠許愿:“仁慈的神父,我再度替我父親向您禱告,希望他能因信得救。主啊,我愿將我的一生奉獻給您,來換回父親的罪孽。求主保佑我們遠離罪惡,作有信心以致靈魂都得救的人。奉主耶穌基督的名禱告,阿門?!?br/>
洪三悄悄走到伊莎身邊,輕聲道:“這次,你恐怕真是冤枉你父親了?!?br/>
伊莎抬頭,見是洪三,不由得又是驚喜、又是緊張,問道:“冤枉?”連聲音都莫名顫抖,她顯然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如此驚喜、如此緊張……
洪三點點頭:“是,想來這件事有些蹊蹺,那日出事之前我正好和他在一起,很明顯他的反應對那學生的死一無所知。他是有停止罷工的意愿的,只是不肯低頭罷了……”這件事是洪三親眼所見,如果霍頓連此事都能作偽的話,那只能說明霍頓的演技簡直太好了。不過以洪三對霍頓的了解,此人雖然小氣有余、陰損有余,但為人至少還算光明磊落。似這般虛張聲勢、多此一舉的事情還是做不出來的。
伊莎聽洪三的解釋便知父親無辜,卻猜不透整件事背后到底有何玄機。不解地問道:“可巡捕房都是他的人?誰會違背他的命令行事呢?”
洪三搖頭道:“局勢紛繁復雜,沒那么簡單的。”心中暗想:“肯定是有人栽贓嫁禍。到底是誰殺死那個學生呢?肯定是不想這次罷工停止的人……”
伊莎見洪三陷入沉思,又問:“你愿意相信我父親?”
洪三再次點頭:“這件事上,我愿意相信?!边@時,被洪三從牛頭上救出來的那名神父走進門來,說道:“伊莎,霍頓領事來了,好像是要告解的?!?br/>
伊莎想了想,問道:“神父大人,我可以聽聽他的心聲嗎?”
神父點點頭:“好啊,我覺得你們父女倆也是時候交流一下了……”
伊莎得到神父的準許,便拉著洪三來到告解室的小黑屋中,同洪三并肩坐在凳子上。兩人剛一坐穩(wěn),只聽到一陣腳步聲從大廳傳來,緊跟著霍頓坐到了窗前。洪三從窗縫中能看出霍頓臉上的黑眼圈,顯然他已經(jīng)多日沒有好好休息了,眼中滿是惶恐與茫然。
洪三心中一陣納悶,暗想:“這人在英租界呼風喚雨、一手遮天,過的日子可以說比皇帝還快活,怎么看他的表情卻如此擔驚害怕?”
待霍頓坐穩(wěn)之后,伊莎故意壓低了嗓音,用英語問道:“你有什么想說的,說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