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轉(zhuǎn)眼,到了七月中旬。
伊本仍是每隔三天,就去一次ts-51區(qū),為默罕口中的“豬玀”送飯。
瞞著所有人,他在地下鬼蜮活死人那里,偷學(xué)本領(lǐng)。
一個多月的時間,老千的千術(shù)也學(xué)了七七八八,只差火候,還得多練練手。
手法可以勤加練習(xí),但是有些經(jīng)驗、閱歷,人心揣摩,都不是他一個人閉門造車就能有所收獲的。
哪怕學(xué)會了千術(shù),他自身欠缺的還有很多、很多……
……
這么多天以來,他的腦海中始終盤旋著一個念頭:想辦法離開這里!
在他幼年的記憶里,家中一位長輩曾對他描述過一個地方——
那是個和平、繁榮的法制國度,那里的人不受戰(zhàn)爭的侵擾,衣食無憂,國泰民安,人們的幸福感、獲得感,滿滿當(dāng)當(dāng)。
生活在那樣一個國度,何其幸運!
那是他祖母的故鄉(xiāng)……
神秘的東方!她來自那里,并將自己的母語,傳給了子孫。
他一出生,就隔代遺傳了祖母的一些基因,擁有了一張東方人的面孔,除了皮膚白一些,黑發(fā)黑眼珠讓他看起來更像亞裔。
出生在和睦美滿的小家庭里,他與同齡人一樣,被父母庇護在羽翼下,本該無憂無慮地成長。
可是這個地區(qū)爆發(fā)的內(nèi)戰(zhàn),改變了昔日的一切,戰(zhàn)火蔓延,毀了無數(shù)人的家園。
一顆炸彈,冷不丁飛來,炸毀房子,母親臨死前,將年幼的他緊緊抱在懷里,用她自己的身軀,死死護住了他。
難民營,是他一輩子都不想再去待的地方,那里充滿了無助和絕望,無數(shù)雙含淚的眼睛在夜里期盼天明,可是黑暗無邊無際,人們耳邊是隆隆的炮火聲、饑寒傷病折磨下的痛苦呻吟……
也是父親,將他帶入了默罕他們所在的一方陣營。
父親在的時候,這里還沒有人敢欺負他。父親戰(zhàn)死后,淪為戰(zhàn)地孤兒無依無靠的他,別無選擇的,留在了默罕這里。
在默罕那群扛槍大漢面前,個子瘦瘦小小的他,顯得太過渺小,很不起眼。
所有人都來欺負他,嘲笑他是個沒用的軟蛋,一點用都沒有!
絡(luò)腮胡、滿臉橫肉的默罕抓著他,就像拎小雞似的,將他丟到了胖廚子那里,當(dāng)個學(xué)徒伙夫,打雜干最粗重的活,動不動就來個人頤指氣使,隨意使喚他。
上一次是臨時湊數(shù)讓他扛起突擊步槍,上陣沖殺,下一次或許連伙夫都當(dāng)不成了,指不定哪天就死在炮火下。
如果能離開死亡禁區(qū),如果能去一個沒有戰(zhàn)爭沒有硝煙、和平繁榮的國度……
那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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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本!伊本——!”
大嗓門的叫喚,打斷了他的思緒,猛一抬頭,就看到手里拎著鐵桶的默罕,正疾步?jīng)_他走來。
又到了去給“豬玀”送飯的日子。
他站起身來,迎了上去。
默罕卻擺擺手,示意他別著急,先坐下:“來,吃點東西?!?br/>
一個飯盒遞到眼前,他驚訝地看了看默罕:“這是給我吃的?”
打開盒蓋,肉香飄了出來,飯盒里滿滿的肉湯,湯里漂浮著肉塊,真是難得……
“吃吧!我刻意給你留的。”絡(luò)腮胡下面的厚嘴唇,古怪的咧出個笑弧來,看得人有些忐忑不安。
“默罕大哥……”平日里蠻橫的家伙,動不動就對他拳打腳踢的,怎么忽然變得這么好心?還給他帶吃的來……
總感覺有哪里不太對勁!
“吃!趕緊吃!”絡(luò)腮胡兩眼死盯著他,滿臉堆笑,說不出的古怪。
不敢得罪長官,他只得老老實實把飯盒里的肉湯喝了,咬到湯汁里的肉塊時,總覺得那味道有點兒怪怪的,吃起來有股子酸味……
“默、默罕大哥,好幾天沒見大廚了,他人去哪里了?”他一邊吃,一邊問。
“那頭肥豬?”絡(luò)腮胡笑瞇瞇看著他,等到他把肉湯喝完,湯里的肉也吃得差不多了,才指著他的肚子說:“他沒去哪兒,不就老老實實待在咱們的肚子里嗎!”
肚子里?
他低頭看看自個的肚子,猛然間意識到了什么,定睛細看飯盒里剩余的肉塊,那形狀似乎是……半片殘缺了的、人的耳朵!
猛地神色一變,他知道自個剛剛吃的是什么了!
當(dāng)著默罕的面,他強忍著嘔吐的欲望,慢慢放下飯盒。
“伊本,好好干,以后接替那死胖子……”后半句沒說完,默罕古怪的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起身離開。
讓他接替胖大廚?
看著飯盒里半片殘缺的耳朵,他雙手一抖,啪嗒一聲,飯盒掉了下去。
颯!一陣風(fēng)似的沖下樓梯,沖到一樓拐角的廁所里,他趴在水槽上狂吐不止。
胃里翻江倒海,吐得稀里嘩啦,直到膽汁都快吐出來了,才踉踉蹌蹌地站起。
回到廚房,舀起水桶里的清水,劈頭蓋臉澆下去,盛夏里,他在這個熟悉的房間,冷得渾身直打哆嗦……
當(dāng)天,就病倒了。
拉稀、發(fā)燒,蜷縮在墻角陰影里,一動都不想動。
直到默罕氣急敗壞地找過來,把鐵桶砸在他身上,揪著他的衣領(lǐng),勒令去給“豬玀”送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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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七日。
太陽都快落山了,他才拎著一桶泔水,去ts-51區(qū),給地牢里關(guān)押的俘虜送飯。
臨走時,默罕塞給他一片阿司匹林,還有幾粒蒙脫石散。
不成想,這些藥竟起了大作用,因為地牢里倒數(shù)第二間牢房中、那個性格古怪的匠人,也發(fā)燒鬧肚子,他把藥給了對方,這一回,匠人沒有推拒,反而說了些藥名,問他能否搞到?
只要幫忙搞到那些藥,匠人答應(yīng)他:以物換物,一定會給他求之不得的一樣好東西!
眼下藥物緊缺,想搞到那些藥,并不容易,但是猴機靈的小子有辦法。
回去后,他端來一盆冷水,脫掉衣服褲子,整個人浸泡在冷水里,足足六個小時。
等其他人睡醒時,他高燒昏睡在了樓梯上。
胖大廚死后還被人烹了,廚房里緊缺人手,默罕只得幫他弄了些藥,正好是他想要的那幾種西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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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日。
用冷水降溫,假裝退燒的他,順利的把藥帶給了地牢里的俘虜。
拿到那些藥,匠人履行了承諾,給了他一件不外傳的寶物。
那是一根“頭發(fā)絲”。
特殊材質(zhì)、形似頭發(fā)的一根柔韌長絲,黑亮黑亮的,扯不斷、燒不著,且能變幻出各種形狀。
唯獨不知該怎么使用它。
“小子,你也不是什么好人!拿藥救人,是想以物換物,完全出自私心!你救我,是有目的、有企圖的?!?br/>
“我給你這根‘頭發(fā)絲’,可我不會教你這東西的用法,權(quán)當(dāng)留個紀念吧?!?br/>
留紀念?
他當(dāng)時還不明白對方話里的意思,直到第二天,默罕他們氣沖沖地回來,沖進廚房揪著他問話,他這才知道:地牢里頭出事了!
拒不吃豬食泔水,瘦成骷髏架子般的匠人,居然從地牢里消失不見了!
焊死的柵欄門完好,沒有人知道他是怎么逃出去的。
半死不活的病人,地牢里不止他一個,偏偏就只有他獨自消失不見!
倒數(shù)第三間牢房里的瘋老頭也染了重病,跟那個化學(xué)怪物一樣,死僵在了石床上。
前幾日還有新的俘虜送入地牢,卻也相繼染病。
藏尸洞的環(huán)境里,想活下去很難,默罕對死掉的俘虜毫不在意,令他在意的,是逃出地牢的人,以及還能活下來的活死人。
將俘虜秘密關(guān)押,折磨致死,——默罕遵從了上級長官的命令??墒牵巯碌乩卫锝佣B三的出事,死了的不存在威脅,逃了的、還有怎么也死不掉的,才真真讓人頭疼!
默罕從送飯小子嘴里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就匆匆忙忙叫了一撥人,一起去附近搜、去追緝逃跑的俘虜。
長官一走,伊本難得偷閑,在房里昏昏沉沉睡著,感冒沒好全,心中越發(fā)惦記著地牢里那個倒霉蛋的百寶囊。
死不了的倒霉蛋,藏在身上的寶貝,百病不侵哪!
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此時此刻,伊本就在惦記倒霉蛋身上那個百寶囊。
躺在床上,他暗暗尋思著:怎么做才能將那寶貝撈到自個手里頭?
還有,那根“頭發(fā)絲”到底怎么用?
想到“頭發(fā)絲”,他忽然想起倒霉蛋偶然間提及的一個千術(shù)手法,就連倒霉蛋自己都沒有練成,只是說:那種手法沒有人能夠練成,可如果真的有人能做到,誰跟他賭,十賭十一輸!
那種手法里,好像也要用到頭發(fā)絲……
想著想著,昏昏入睡。
迷迷糊糊的,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他聽到有人在房外踹門,大嗓門跟打雷似的貫入他耳中:
“伊本!伊本——!”
“懶鬼,趕緊給我滾出來!”
絡(luò)腮胡的聲音,這人竟又回來了!
一骨碌從床上爬起,蓬亂著頭發(fā),掛著黑眼圈就沖出門去。
本以為默罕他們逮著了匠人,可是等他沖到房外一看,哪里有匠人的影子?
默罕沒逮著漏網(wǎng)之魚,反倒從ts-51區(qū)鬼蜮地牢里,帶出了一個活死人。
一看到默罕身邊帶來的那個人,他心里“咯噔”一下,兩眼都直了:怎么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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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進去,老實點待著,等會兒我來叫你?!蹦睕_身邊那人打了個手勢。
那人聽不懂他在說什么,卻能看懂他的手勢,這就乖乖的走進房里,坐在了伊本原先睡著的那張床上。
“去,給我盯死、看牢了他!”默罕指了指房間里的人,立馬有兩個扛槍彪漢,一左一右死守在了門口。
“伊本,你去弄點吃的給他。”啪!一巴掌甩在伊本后腦勺,絡(luò)腮胡怒瞪兩眼:“發(fā)什么愣?還不趕緊去!”
揉著后腦勺,伊本疾步繞向廚房。
等他端著飯菜回來時,門口只剩了兩名扛槍彪漢,卻不見了默罕的影子,估計是忙著去安排一些事了。
“站??!”門口兩個家伙,眼尖地瞄到他手里端來的肉卷、羹湯、香餅,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拿這么多好吃的給俘虜吃?這多浪費!”
“砍頭前,給人家吃點好的……”他以為這是斷頭餐,哪曉得門口那兩個家伙擋著路不讓他進去。
“把羹湯端進去就行了,肉卷香餅統(tǒng)統(tǒng)留下!”說著,兩個人的手直接往餐盤里抓。
留下肉卷、香餅,僅僅端著一碗亂燉雜湯,進了房間,把吃的遞過去,他定定地瞅著坐在床沿,惶惶不安的俘虜。
“伊本!”俘虜一抬頭,一張路人臉,赫然是地牢里那個倒霉蛋,此刻他滿臉的焦灼惶恐,見了伊本,好似見了救星:“伊本救我、救我出去!”
“想不到給你送最后一頓飯的人,還是我?!睂Ψ讲唤幽峭腚s湯,他就把碗擱在床上,低聲說:“吃吧,吃飽了再上路?!?br/>
蹭一下,倒霉蛋霍地站起,情緒激動地抓著他的肩膀,苦苦哀求:“你一定有辦法的,救救我!讓我離開這里!”
“噓!”打個噤聲的手勢,他回頭看了一眼,門外的看守沒有留意這邊,他這才松了口氣,小聲說:“你別為難我,我只是個送飯的,你乖乖坐下,喝了這碗湯……”
“伊本!咱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倒霉蛋抓著他的肩膀不放,低著頭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就笑了:“你想見死不救?好、好啊!那我死也要拉個墊背的!等你的長官回來,我會告訴他,你給我們送飯時,都做了什么!”
緩緩地,抬起頭來,一對兒狐貍眼瞇笑,透出奸詐與陰狠,老千暴露出了本性:“你的長官還不知道你在地牢的俘虜身上,揩了不少油水吧?他不知道那把陶瓷槍吧?你說他聽完你干的這些好事之后,還能不能原諒你?”
“你!”一瞬間,他看清了對方眼神中的恨意,還有陰毒的算計,登時心頭一凜!
“這湯……”端起那碗雜湯,倒霉蛋咬牙發(fā)笑,一股狠勁:“還是你喝了吧!”
他能聽懂他這話是什么意思。
那是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雜湯端到眼前,伊本臉色僵硬,一把推開湯碗,轉(zhuǎn)身往門外走。
見他走出來,門外兩個家伙嚼著香餅、吃著肉卷,嘴里含糊著:“什、唔……什么情況?”
“里頭的人要拉屎,你們帶他去廁……”他話沒說完,正吃著東西的倆家伙一臉的不高興:“拉屎?呸、呸呸!你陪他去,我們這還吃著呢!”
伊本點點頭,往房間里一招手:“跟我來!”
倒霉蛋眼底閃過一絲喜色,低著頭走了出來,亦步亦趨的,跟隨伊本,離開看守的視線。
順著樓梯下去,一樓拐角就是廁所。
伊本站在廁所門外,假裝看著,卻用眼神示意倒霉蛋:趕緊往后院夾弄那頭跑。
倒霉蛋猶豫了一下,滿心警惕地環(huán)顧四周,看到后院里沒有人,心口怦怦一陣急跳!
他沒有放下戒心,面朝伊本,背對后院小門,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往后退。
伊本站著沒動。
退到小門邊兒上,瞥了一眼那條夾弄,確定沒有任何埋伏,他忍不住心頭狂喜,立馬撒腿就跑,趁著還沒被人發(fā)現(xiàn),趕緊溜!
倒霉蛋奪門而出,背影還沒有完全消失在門口的那一瞬,站在廁所門外的伊本,右手猛地抬起!
砰——!
劃破寂靜的槍聲,讓小樓里的人一驚,樓梯上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扛槍彪漢還沒趕到,伊本飛也似的沖向后院小門,手里的陶瓷槍,在奔跑途中迅速拆開,將槍械零件,以隔山打牛的飛牌換牌手法,往四周分散丟出去。
兩手空空,以最快的速度,沖到門邊,看著倒在血泊中的倒霉蛋。
剛才那一槍,命中后背心,子彈穿過心臟……
倒霉蛋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嘴里噴出一口血!
“你忘了,是你教會我怎么騙人的!”千術(shù)騙術(shù),他不過是學(xué)以致用!
彎下腰,他飛快取走了倒霉蛋身上的百寶囊,藏到自個身上。
倒霉蛋踢蹬兩腿,似乎還想站起來和他拼命,可是他沒有機會了,這一輸,輸了自個的一條命!
對著死不瞑目的倒霉蛋,伊本目光閃爍,忽然撿起院子里一塊石頭,狠狠砸向自己的腦門……
悶響聲中,頓時頭破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