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他們有大半年沒有見面，程知瑜不由得多看了鐘厲銘幾眼。他一如往常的衣冠楚楚,身形倒比以前清瘦了些許,她有點(diǎn)恍惚，最后竟然撞上他的視線。

    鐘厲銘同樣在打量著她,看見她的臉倏地僵住，他動了動薄唇,說：“走吧。”

    出發(fā)前那晚，程知瑜沒有休息好,乘坐了十多個小時的飛機(jī)，她的腦袋正隱隱作痛。她上車以后就歪著頭閉上眼睛，車載音響本來是開著的，但鐘厲銘默默地關(guān)掉了。

    車廂里突然變成一片寂靜,程知瑜覺得不自在，于是就坐直身體，百無聊賴地看著路況。

    鐘厲銘一路上都沒有說話，他雙手扶著方向盤，眼睛專注地看著前方。

    曾莉?qū)幘歪t(yī)的醫(yī)院環(huán)境很好。醫(yī)院小徑栽種著不知名的樹木，正值開花時節(jié)，枝頭皆綴滿紫紅色的花朵。

    有塊花瓣恰好落在程知瑜的頭頂，鐘厲銘替她拂掉，不料她卻很警覺地退了兩步。他嘴角一沉，足足盯了她兩秒才收回視線。

    剛好走到住院部入口，程知瑜隱隱聽見有人在叫自己。她東張西望，鐘厲銘卻說：“上面。”

    程知瑜訝異地抬頭，看見穿著病服的曾莉?qū)幷驹谌龢堑穆杜_前，臉帶笑意地向她揮手。

    看見她呆呆地站在原地，鐘厲銘很自然地攬過她的腰跟她一起走進(jìn)大樓。程知瑜讓他放開，他皺了下眉，卻沒有松手。

    恰好有個身穿白袍的醫(yī)生迎面走來，他的視線有意無意地往他們這邊瞄。程知瑜覺得是他們這副別扭的樣子引起了他的注意，她轉(zhuǎn)頭，壓低聲線對他說：“你再不放手，我就喊了?！?br/>
    “喊啊?！辩妳栥憻o所謂地說。

    話音剛落，程知瑜果真不顧形象地喊了出來。鐘厲銘馬上捂住她的嘴，“你再這樣亂喊，我們都得進(jìn)警察局。”

    程知瑜惡狠狠地往鐘厲銘的小腿踢了一腳，他吃痛，而她趁機(jī)躲開，接著走到服務(wù)臺詢問曾莉?qū)幵谀拈g病房。

    鐘厲銘跟在后面，眼睛一直追隨著她的身影，她現(xiàn)在這股執(zhí)拗的勁兒又讓他想起了那場事故。他從來不知道她也有這么狠絕的一面，她不對別人狠心，卻對自己狠心。當(dāng)她毫不惜命地做著傻事時，他才深切地體會到什么是真正的恐懼。

    活了三十多年，鐘厲銘沒有多少特別恐懼的時刻。那天看著她失控般撞向那臺迎面而來地貨車，他駭?shù)眠B呼吸就滯停了。在危急關(guān)頭，他根本就沒有思考的時間，他的本能已經(jīng)驅(qū)使自己作出了選擇。

    就算再不愿意承認(rèn)，鐘厲銘也無法否認(rèn)他對程知瑜的感情。在他蘇醒的一瞬，鋪天蓋地的劇痛就開始折磨著他的每一條神經(jīng)。他連動動手指都無能為力，但腦海卻開始為她的安危而擔(dān)憂。

    臥病在床的那段日子，鐘厲銘整個人都十分陰沉，曾莉?qū)幟刻於荚诓》坷锱闼辉趺纯险f話，她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堆，他才不情不愿地說了幾個字。有次她實(shí)在是忍不住，一邊嘆氣一邊說：“算了吧，有些東西真的強(qiáng)求不來的?！?br/>
    鐘厲銘的臉色馬上就變了。程知瑜走了這么久，從來就沒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這個名字。

    曾莉?qū)庮D了幾秒，才語重心長地說：“你是我的兒子，無論你做錯了什么，我都可以無條件地原諒你。但在知瑜眼里，你究竟算什么？你憑什么這樣傷害她以后還妄想得到原諒？”

    他一言不發(fā)，曾莉?qū)幪嫠春帽蛔?，臨走之前又說：“你就別再逼她了，不然你真的會逼死她的?！?br/>
    在沒有她的日子里，鐘厲銘也曾為當(dāng)初的選擇而后悔。每當(dāng)他在夜里輾轉(zhuǎn)反側(cè)的時候，空出來的不僅僅是那一半床，還有他的心。偶爾實(shí)在夜不成寐，他倒寧愿她死在那場車禍，這樣就可以干干脆脆地斷掉所有的想念。

    他的思緒翻涌起伏，而程知瑜卻渾然未覺。她知道他亦步亦趨地跟在自己身后，但一直都不愿意回頭。直至找到曾莉?qū)幍牟》?，她跟他也是一前一后地進(jìn)門的。

    今天曾莉?qū)幍木裉貏e好，自從程知瑜走進(jìn)了病房，她臉上的笑容就沒有減退過。她有的沒的都跟程知瑜說了一大堆，最后鐘厲銘聽不下去，于是提醒道：“媽，她才剛下飛機(jī)?！?br/>
    “我都病糊涂了。”曾莉?qū)庍@才察覺她那一臉倦色，接著便讓她去休息。

    鐘家在這邊也有購置房產(chǎn)，曾莉?qū)幈鞠胱屗∠聛?，但她卻婉拒：“不要麻煩了，我住酒店就好?！?br/>
    鐘厲銘又皺起了眉頭，轉(zhuǎn)頭默默地看了曾莉?qū)幰谎?。曾莉?qū)幠樕绯?，似乎沒有阻止的意思。

    眾人沉默了數(shù)秒，最后還是鐘卓銘開了口：“住酒店不是更麻煩嗎？”

    程知瑜笑了笑，沒有說話。

    一連幾日，程知瑜都在酒店和醫(yī)院之間往返。她下榻的酒店距離醫(yī)院有十五分鐘的車程，鐘厲銘每天都來接她，起初兩天，她都跟他說自己可以叫計程車，他隨意地應(yīng)了聲，翌日還是會出現(xiàn)在酒店的門口。

    既然他不嫌麻煩，那程知瑜就心安理得地由著他接送。她很少主動跟他說話，就算有，說的話不外乎是“放手”、“走開”、還有怒氣沖沖地喊他的名字。

    雖然程知瑜沒有向曾莉?qū)幐鏍?，但她卻看出程知瑜的困擾。趁著程知瑜去洗水果的空檔，她就把鐘厲銘叫了過來，低聲警告他，“你要是再亂來，我就馬上叫知瑜回去?！?br/>
    長長的沉默以后，鐘厲銘才說：“如果她不肯嫁給我，我這輩子就不結(jié)婚?！?br/>
    曾莉?qū)幾匀宦牫鏊捴械耐{之意，她臉露慍色，好半晌都說不出話來。她抬頭，卻發(fā)現(xiàn)程知瑜正捧著水果盤站在門邊，此時正略有所思地看著他們。

    順著母親的視線，鐘厲銘也看見了她。

    將果盤放在桌面上，程知瑜若無其事地拿起刀子削著蘋果皮，完全忽視那道黏在自己身上的視線。

    作者有話要說：我的早睡計劃。。。泡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