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鬼故事

    舞廳離最近的超市也有一段很遠的距離。其中一段較窄的小路，沒亮路燈，兩側(cè)高大的樹木聳立，遮蔽了月光，走在其間，只能隱約看見些影子，全是棄之不用很久的老舊低矮的房子。抄的是近路，路面并不太平整。良辰大一作金工實習(xí)的時候，騎著車從這里經(jīng)過，一路坑坑洼洼，速度稍快一點感覺骨頭都會顛得散架。

    所幸，雖然路又長又不好走，但有一人作伴。

    走了一段，良辰突然聽見凌亦風(fēng)說：“我想起一個故事?！?br/>
    “什么？”她順口接道。

    凌亦風(fēng)頓了一下：“要聽？”

    兩棵梧桐的樹葉之間，恰好有一片不大不小的空隙。銀白『色』的月光灑下來，照在他的臉上，鼻梁挺直，一雙眼睛顯得尤為清亮。

    “你說吧?！绷汲近c頭。

    凌亦風(fēng)微微抬起唇角，以平穩(wěn)低冷的聲音開始敘述：“有一個男生，考上了外國的大學(xué)。他和他的母親在學(xué)校外面租了間舊房子，住在里面十分用功地讀書?？墒遣痪镁桶l(fā)現(xiàn)，每當(dāng)他坐在書桌前學(xué)習(xí)的時候，總感覺有東西輕輕觸碰他的頸脖。起初，他以為是自己神經(jīng)過敏，并不太在意，可是久而久之，這種奇怪的感覺一直存在，于是他……”

    “等一下！”良辰突然出聲打斷。

    “嗯？”凌亦風(fēng)看向她，疑『惑』地挑了挑眉。

    良辰放在口袋里的手握了握，有些無力地說：“不要告訴我，你在講鬼故事！”這是她的死『穴』。

    凌亦風(fēng)的微側(cè)著低下頭，表情看來很無辜，可薄薄的唇邊卻隱約帶著點戲謔的笑意：“你怕？”

    除了微弱的月光，四周一片漆黑。

    然而……“不會啊?！焙苤庇X地，良辰回道。

    盡管此刻，后背早已有微微發(fā)涼的感覺。

    “那我繼續(xù)了。反正還有一段路才到超市，正好聽來解悶?！?br/>
    幾乎沒給她發(fā)表意見的機會，凌亦風(fēng)淡淡地接下去道：“他覺得這件事很詭異，于是就說給他母親聽。他母親去找了個算命的詢問，算命師告訴她，有許多肉眼看不見的東西都可以被照相機所捕捉，如果下次再有這種情況出現(xiàn)，就馬上拍張照片，說不定可以解開謎底。”

    良辰默默跟在旁邊，深深吸了口氣，只感覺腳下的路前所未有的難走，而且，前所未有的漫長。在心底里暗暗后悔，為什么要放棄明亮平坦的大道不走，為省一點點路程，而挑了這條見鬼的漆黑的小路。

    鬼……

    腦海里碰出這個字，良辰立刻輕輕甩了甩頭。

    這個(色色時候，千萬不要想！

    可是，這根本由不得她。

    只怪自己一時嘴硬，不肯承認(rèn)從小害怕聽鬼故事?，F(xiàn)如今，身邊這個人壓根沒有就此停下打住的意思。

    一陣風(fēng)吹來，涼嗖嗖的，良辰不自禁地縮了縮脖子。

    “……聽了算命師的話，那個男生半信半疑，回家在桌前重新坐下來讀書。不一會兒，又感覺有東西輕輕敲他的頸脖，他的母親馬上用相機給他拍了張照片。等到照片洗出來，母子兩人全都嚇得臉『色』發(fā)白。照片里，在男生旁邊的，是一雙懸空的腳……原來，他一直感覺到的，是曾經(jīng)在屋子里上吊的人從半空垂下的一雙腳，因為在空中晃『蕩』而不停輕輕觸碰他的頸脖……”

    故事總算是結(jié)束了。

    良辰閉了閉眼，盡量叮囑自己不要去想像那種場景，可頭皮仍止不住一陣陣發(fā)麻。

    “你……真的不怕？”凌亦風(fēng)低下頭來微笑地看著她。

    良辰清了清嗓子，“當(dāng)然?！币贿呍谟洃浝锼褜?，“我也講一個給你聽。”覺得他是有意嚇?biāo)?，總得回敬回去，才不枉出的一身冷汗?br/>
    “好啊。”凌亦風(fēng)倒是欣然接受，同時伸手指了指，“轉(zhuǎn)個彎拐到大路就到超市了。”

    良辰這才發(fā)覺，一段又黑又長的路，終于快了走到頭，前方隱約有路燈的光線。

    “回去的路上你再講，更有氣氛?！绷枰囡L(fēng)似乎興致頗高。

    回去打死也不走這條路！良辰在心里暗想。卻也苦惱一時真想不出什么嚇人的鬼故事能替自己血恨。不過，望著越來越近的光明大道，心里一直繃著的一根弦總算能夠松下來。

    這時，凌亦風(fēng)突然伸手在她肩頭輕輕拍了拍：“……感覺到了嗎？”

    此時正值春末，良辰穿著件一字領(lǐng)的針織衫，半個肩膀都『露』在外面，凌亦風(fēng)微涼的手指就這么突如其來悄無聲息地觸上她頸脖旁的肌膚，觸感若有若無……

    “啊！……”

    終于，還是沒能忍住。

    結(jié)果，回來的路上，凌亦風(fēng)當(dāng)仁不讓地當(dāng)了回義工。六瓶可口可樂，分兩個袋子裝著，一手提一只。

    走的是正經(jīng)大路，雖然遠一點，但總好過深一腳淺一腳，外加后背發(fā)涼，受盡驚嚇。

    沐浴在明亮的路燈下，良辰早已緩過勁來，卻仍舊沒好氣地嘟囔：“沒想到你這么幼稚！”居然那樣應(yīng)景地嚇?biāo)?br/>
    “沒想到你這么嘴硬！”穿著黑『色』『毛』衫的大男生臉上的笑容隱隱透著得意。

    良辰有氣無力地拋了個白眼過去，終于確定他從一開始就是有意想要嚇唬她的。

    回到舞廳，只見朱寶琳遠遠站著，正以手扇風(fēng)，想必是鬧騰得冒汗了。見到他們，立刻迎了上來，沖著良辰叫：“你去哪兒了？到處找不見，還以為你一聲不響一個人先跑回寢室了呢！”

    良辰從凌亦風(fēng)手中接過塑料袋，揚了揚：“見你DancingQueen作得辛苦了，特意買來慰勞你的?！?br/>
    “哇，良辰，你真是太好了！”朱寶琳撲上來抱了抱她，從袋子里拿出可樂，才像突然想起來般，指了指凌亦風(fēng)：“你們倆……怎么一起？”

    凌亦風(fēng)笑了笑，沒答話。此時寢室里其他四個女生也圍上來，良辰將飲料一一遞給她們。

    “喏，你的?！笔Ｏ伦詈笠黄?，良辰舉到凌亦風(fēng)面前。

    凌亦風(fēng)稍稍一怔，才道：“當(dāng)初說要買水喝的是你吧？怎么自己反倒沒有？”

    “誰說沒有？……我喝這個?！闭f著，良辰又『摸』出一罐『奶』茶，晃了晃。

    飲料是當(dāng)初良辰獨自進超市挑的，小小一罐『奶』茶，被壓在可樂下面，凌亦風(fēng)自然注意不到。

    “這算是我做義務(wù)勞動的補償？”凌亦風(fēng)接過來，微微挑著唇角。

    良辰似笑非笑：“是為答謝你奉獻了一個精彩至極的故事！”

    “哦？”清亮的眼睛里仿佛都盛著笑意，“以德報怨啊——”拖長的尾音，語調(diào)輕松愉悅。

    良辰撇著嘴角微微一笑，不再答他，仰著頭喝自己的『奶』茶。

    一邊的朱寶琳看著這二人旁若無人的你來我往，臉上不動聲『色』，眼神卻在這一男一女之間來回移動，漸漸流『露』出耐人尋味的意味來。

    舞會結(jié)束后，良辰被朱寶琳拖去洗手間，再出來時，發(fā)現(xiàn)人都已經(jīng)走得差不多了，寢室其他四人估計也早已結(jié)伴離去。

    走到大門口，朱寶琳突然問：“我們怎么回去？”

    良辰這才想起之前是六個人一起從宿舍區(qū)走著過來的。當(dāng)時只當(dāng)是飯后散步，可如今玩到這么晚，再徒步走回去，幾十分鐘的路程，似乎有些不太實際。

    這時，有個男生騎著車停在她們面前，并且輕輕喚了聲：“寶琳?！?br/>
    良辰仔細(xì)一看，正是原來一起滑冰的籃球健將。

    “我沒騎車來，你帶我回去吧？”朱寶琳走下臺階問。

    “好。”籃球健將的表情看起來相當(dāng)樂意。

    良辰站在原地，一時有些發(fā)懵?！绻龥]記錯，好像朱寶琳和他相處了一段時間后就因為『性』格不合而和平分手了呀！

    怎么現(xiàn)在看來，兩人的神態(tài)舉止仍舊那么親密？

    眼看朱寶琳已然扶上對方的腰，良辰終于回過神來，皺眉道：“喂！沒義氣的家伙！你就這么拋下我一個人走了？”

    “當(dāng)然不是?！敝鞂毩招Σ[瞇地伸手指了指，“我早看好了！你可以坐他的車回去！”

    順著她提示的方向，良辰一眼便看見了正跨在車上與兩三個同學(xué)交談的男生。

    燈光下，他的側(cè)面，弧線優(yōu)美，一雙漆黑的眼睛，似乎流光溢彩。

    自行車加速度地從長長的坡道上一路滑下。

    良辰坐在后座，耳邊只聽見呼呼的風(fēng)聲，雙手不禁抓緊前面人腰側(cè)的衣擺。

    “……你就不怕我再講故事給你聽？”頭頂上方傳來清朗的聲音。

    良辰抬頭，只看見對方烏黑的頭發(fā)，以及微微躬著的背脊。

    她笑：“抓著你的衣服呢！我一再受到驚嚇，很可能會做出激烈的舉動?！?br/>
    “同歸于盡？”騎車的男生微微側(cè)過臉，『露』出帶著笑意的俊朗眉眼。

    “也不排除這種可能?！备杏X風(fēng)聲太大，良辰下意識地提高聲音。

    下一刻，隱約有笑聲飄過耳邊。

    當(dāng)時誰也沒有料到，將來的一段感情便在這個普通至極的夜晚，悄無聲息地慢慢展開。

    都說青春年少歲月如歌?？墒橇汲接X得，她的人生自從有了凌亦風(fēng)的參與，就變得如同一幅卷得密密實實的畫卷，一寸一寸顯山『露』水。

    曾經(jīng)以為，風(fēng)景優(yōu)美，卻忽然有一天，峰回路轉(zhuǎn)。

    令人措手不及。

    在那舞會之夜之后，一切似乎發(fā)展得自然、平穩(wěn)，而又那么的理所當(dāng)然。

    良辰與凌亦風(fēng)的接觸在不知不覺中逐漸多了起來，周圍也慢慢冒出些聲音，好事者的打探和猜測通過各種渠道傳進良辰的耳中，可她全然不作回應(yīng)。

    其實，究其原因，不過是連自己也不清楚，他們倆算是什么關(guān)系。

    偶爾一起吃飯，一塊兒上自習(xí)，或者在水房偶遇后他幫她提水，圖書館里互相推薦好看的書……只是這樣而已，并不能說明任何問題。那個時候，大學(xué)校園里手機并不普及，現(xiàn)在有好感的男女或許還會互傳曖昧短信，但這種情況在當(dāng)時根本無從發(fā)生。而且，良辰和凌亦風(fēng)平時并不通電話，不見面的時候，可以說是完全失去聯(lián)系。

    對于這一現(xiàn)狀，良辰有時也會隱隱覺得有些遺憾，卻又不愿去深究這模糊念頭背后的真相。

    只記得有一次，凌亦風(fēng)突然打電話來。良辰她們正在寢室夜聊，熄了燈全部躺在床上，聽起鈴聲誰也不愿起來。最后，還是朱寶琳爬下去接，只因為電話找她的機率最大。

    結(jié)果，接起來沒幾秒，朱寶琳便涼嗖嗖地說：“蘇良辰，你還不快死下來！”

    良辰只覺得奇怪，急忙順著梯子蹬下來。在屁股上挨了那個不甘白跑腿的女人一巴掌之后，便意外地聽見凌亦風(fēng)的聲音：

    “呵呵，就睡了？”

    他的聲音透過話筒傳過來，在十一點的深夜里，顯得格外清晰而貼近。

    “后天去江灘玩怎么樣？”他語調(diào)平和地問。仿佛這只是不經(jīng)意的一個提議，而非琢磨了一晚上才終于開口的邀約。

    良辰握著聽筒，只覺得心“呯”地跳了一下，不同于平常的速率和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