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底柔情就此消散，顧庭書開口時已恢復(fù)以往，道：“既然醒了就別裝了，我們是時候談?wù)劻??！?br/>
    青蕪睜眼坐起身，看著顧庭書冰冷的眉眼，幽幽嘆了一聲。

    “你以蘭妃之女的身份在我爹面前得了多少的憐惜，今天這件事之后就會讓我二弟得到多少的責(zé)罰，也坐實(shí)了我們兄弟之間的不和，還讓易君傅做了見證，你讓我的新婚妻子知道之后作何感想？”顧庭書盯著青蕪并沒有多少血色的臉，兩人之間又一次達(dá)到了親密的距離。

    “你這樣挨著我，讓你的新夫人見了又該作何感想？”青蕪反問道。

    顧庭書忽然在青蕪唇上啄了一下然后退開，審視著她沒有表情的臉，道：“挑撥我們父子兄弟之間的關(guān)系，對你不見得有什么好處?！?br/>
    “也沒有壞處?！鼻嗍徑拥每?，順帶給了顧庭書一個促狹的冷笑，轉(zhuǎn)過視線正視著略顯意外的男子，身體漸漸向他靠近，再一次讓兩人陷入親密中，“你爹為了我母妃可以攻破雨崇城，你能為我做什么？”

    顧庭書的眼光驟然冰冷，盯著青蕪問道：“他還說了什么？”

    知道顧庭書在擔(dān)心什么，青蕪卻朝他微笑，道：“你猜。”

    她身上散發(fā)的氣息讓顧庭書覺察到危險，并不是即刻就會為此失去生命的干脆，而是會滲透進(jìn)骨血里，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侵蝕掉那些還殘存的美好，讓這張臉失去過往的安寧與恬淡，從而徹底變成一個陌生的、冷血的、充滿仇恨的存在。

    顧庭書經(jīng)歷過那樣的變化，所以才深知其中的可怕。當(dāng)年顧成風(fēng)為了拿下琿軍手中的城池而罔顧發(fā)妻的生死，他本以為那是身為軍人的堅(jiān)持，后來才知道那不過是顧成風(fēng)為了愛而不得的故人而表現(xiàn)出來的無情。年少的他對父親這樣的做法十分厭惡，但他依舊愿意為顧成風(fēng)所謂的理想出謀劃策，只因?yàn)樘m妃的兒女就在雨崇，只要攻破了雨崇城，那么那些人也就會因此家破人亡。

    他為實(shí)現(xiàn)心底的仇恨籌劃多年，也在一直暗中收集著有關(guān)蘭妃的一切消息，所以對承淵和青蕪是早已知曉。他以為自己會在攻破雨崇城之后找到蘭妃的孩子，在他們身上繼續(xù)追討他失去母親的痛苦。然而當(dāng)他真正走入雨崇時，卻沒有料想中的興奮，甚至在聽見承淵因?yàn)閼?zhàn)火尸骨不復(fù)的時候，他只覺得所有的一切做來都毫無意義。

    他早年就因?yàn)樾哪Ф_始修佛，只是那些佛道不過是他用來暫時逃避內(nèi)心仇恨

    苦難的借口，在完成了雨崇大計之后，他頓感人生可笑，也不想再留于紅塵，于是剃度，卻因?yàn)轭櫝娠L(fēng)的堅(jiān)持而留在了成臺暗中掌管那一帶的兵力布防，并不過問其他。

    他本以為一切就這樣繼續(xù)，直到他發(fā)現(xiàn)青蕪流落到了成臺城外，那一瞬對舊恨的執(zhí)念又在瞬間被點(diǎn)燃，卻沒想到，他給青蕪設(shè)下的情愛圈套最終把自己也搭了進(jìn)來。他在打碎青蕪美好憧憬的同時，也斷送了他們之間本就虛無縹緲的未來。

    沉浸在往事中的顧庭書并沒有注意到青蕪已經(jīng)下床去了窗邊，當(dāng)他回過神時，才發(fā)現(xiàn)她開著窗，望著窗外的夜色正在出神。他順手拿了件衣裳給青蕪披上，盡管心中憐愛，卻仍舊冷道：“不管你在宮里聽了什么，看了什么，你現(xiàn)在在我身邊，想什么都是多余的?！?br/>
    “漸離……”

    “這世上本就不存在漸離?！?br/>
    青蕪伸手環(huán)在顧庭書腰際，側(cè)臉貼著他的胸口，柔柔道：“就一個晚上，做回我的漸離?！?br/>
    她眼里的期盼那樣強(qiáng)烈，讓他一時間找不到拒絕的理由，也因?yàn)闇S陷在她少有的熱切中，他并不想拒絕，伸手撫上她的臉，感受著心底逐漸波動的情緒，問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哪怕我不是顧庭書，也不會答應(yīng)。”

    “你說我想做什么？”

    青蕪迷離的目光讓顧庭書有些難以自持，分明知道她別有目的，卻到底抵擋不住她這樣的誘惑，指尖滑去她的唇，那樣柔軟的觸感讓他想要立刻親下去。

    “我今天才知道如果沒有你在我身邊，我去哪里都是不安全的。所以我想明白了，以后不管發(fā)生什么事，我都不要離開你，哪怕只是為了活著?！?br/>
    她此時散著長發(fā)，衣領(lǐng)處微微敞開著露出一片肌膚，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白皙晶瑩。她抬頭望著他的眉眼，可憐中又帶著堅(jiān)韌，正如她所說的那樣，一切只是為了活著，所以才不能就這樣放棄。

    “你拿什么跟我交換？作為庇護(hù)著你活著的籌碼？”顧庭書托起她的頰，目光深邃而纏綿。

    青蕪卻忽然推開他，搖頭苦笑道：“我什么都沒有。”

    她絕望凄涼的眉目在如今月色下仿佛鍍了一層薄霜，轉(zhuǎn)身時將她單薄的身影完完全全地展示給了顧庭書，明確地告訴這個男人，她一無所有。

    顧庭書離去的腳步聲在房中響起，青蕪的笑意也在門扇關(guān)合之后徹底消失，她嘆息著坐到地上，抱起雙膝，怔忡地看著眼前的一片月光。那樣冷清的光線將她的影子勾勒出來，邊緣也跟著鋒利了起來似的，仿佛隨時都能傷人，而她已經(jīng)痛得沒有一絲感受了。

    青蕪在第二天就因?yàn)槭軟霾〉沽耍浊锖動嵦匾鈦砹似诽酵?。青蕪回想兩人?dāng)初見面，易秋寒還只是個看著伶俐聰明的小姑娘，如今再見，她已挽了發(fā)，換作婦人裝束，只是那眉眼還有少女的嬌俏。

    青蕪如今的身份與易秋寒見面著實(shí)尷尬，然而易秋寒卻好像不以為意，還跟過去一樣稱呼青蕪為“姐姐”，知道青蕪病了，特意找了雨崇城里最好的大夫來給青蕪看診。

    “其實(shí)大嫂知道姐姐病了也很擔(dān)心，不過她不方便前來看望，所以才讓我過來的?！币浊锖?，“前些日子姐姐跟顧少還有顧庭玉的事，大嫂也知道了?！?br/>
    “讓易夫人擔(dān)心，真是我的罪過?！?br/>
    聽出青蕪言辭間的疏遠(yuǎn)，易秋寒卻有些急了，道：“大嫂是真的關(guān)心你，知道你被顧庭玉欺負(fù)，她都問我大哥為什么當(dāng)時沒有出手？最近為了給你出氣，大嫂讓大哥暗地里給顧庭玉使絆子，不過總不好明著來。”

    “這就是她回雨崇的方法？”青蕪嘆道。

    易秋寒噤聲，朝周圍看了一眼，低聲與青蕪道：“顧少今天一早去季州了?！?br/>
    “他去那做什么？”

    “寒翊的軍隊(duì)有了動靜，顧成風(fēng)不放心就讓他親自去看看，然后……把岳沼運(yùn)糧的事情交給了顧庭玉?！?br/>
    青蕪轉(zhuǎn)過頭道：“這些事我不懂，你跟我說也無濟(jì)于事?！?br/>
    易秋寒卻無視青蕪的拒絕，繼續(xù)道：“岳沼的軍糧不是我們負(fù)責(zé)的，所以這條線，我們并不清楚。而且岳沼從來都不是兵家重鎮(zhèn)，忽然要向那里運(yùn)糧，想必是顧成風(fēng)對我們還有不放心的地方。我以終身作為跟顧家合作的誠意，他卻還這么防著我們，總是讓我覺得不安心的?！?br/>
    “你為什么要嫁給他？”

    易秋寒原本帶笑的神情在青蕪這樣的問話之后蕩然無存，她低頭，大約是在想如何措辭才不至于失了易家小姐的體面，然而當(dāng)她抬起頭重新面對青蕪質(zhì)問的眼光時，她只是無奈笑道：“因?yàn)槲蚁矚g他，我喜歡顧庭書，僅此而已?！?br/>
    易秋寒的直白讓青蕪也笑了出來，她點(diǎn)頭道：“我知道了，今天謝謝你來看我，也順便替我謝謝易夫人。”

    易秋寒見青蕪將之前青蘼相贈的蘭花香囊遞來，不由得好奇地問道：“姐姐這是做什么？”

    “睹物思人，不如不帶?！鼻嗍弻⑾隳胰o易秋寒道，“我還有件事想請你幫忙?！?br/>
    “你是想問楷兒的事？”見青蕪點(diǎn)頭，易秋寒一面收起香囊一面道，“楷兒到易府的當(dāng)天就被送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是大嫂說他很安全，不用擔(dān)心?！?br/>
    青蕪雖然并不十分放心，但眼下也別無他法，稍后跟易秋寒又簡單說了幾句，就將人送走了。

    司斛進(jìn)來的時候見青蕪正若有所思，凝眉處盡是愁緒思慮。她才想要上前勸說，卻聽青蕪說累了，便服侍青蕪歇息，稍后自己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