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本城最流行樂隊成員之一的韋麟，此時已經(jīng)在錄音室里呆了兩天兩夜了。冒著粉紅少女心的歌迷們?nèi)绻吹浆F(xiàn)在這個場面，不知道會不會脫粉。錄音室一角的桌子上凌亂的堆著幾個吃剩下的外賣盒子，煙灰缸里因為已經(jīng)塞滿了，垃圾桶也滿了，于是煙頭被丟的到處都是，尤其是錄音室里現(xiàn)在還有兩個胡子拉渣沒洗澡的大男人。

    在一片煙霧繚繞中，樂隊的最高人氣成員，萬千少女的追逐對象，樂隊的frontman叼著煙離開話筒架，由衷地開口道：“韋，這歌真他媽太贊了?！?br/>
    韋一手夾著煙，一手在效果器上調(diào)試：“真該找個歌迷來看下你這邋遢樣子?！?br/>
    一向在媒體和公眾面前以精致華麗的二次元系哥特形象示人的主唱不以為然地抽著煙：“我們用音樂說話。”他用手撐著下巴，精致的純黑眼眸里滿是揶揄：“韋，你這是失戀了嗎？這歌詞可不像你一貫的風(fēng)格啊，一股慘綠少年的味道?！?br/>
    通常出名的搖滾樂隊都會有一首經(jīng)典的抒情慢歌，白日夢也不例外，他們對這首歌寄予厚望，傾注了無數(shù)心血，相信它會再創(chuàng)高峰。

    韋麟寫歌的時候已經(jīng)定好了名字《修道院玫瑰》，制作人提議過換一個更有爆點的名字，被韋麟堅決否決了，制作人只得作罷，畢竟誰的牌大誰說話算數(shù)。

    一根煙抽完，當(dāng)紅樂隊Daydreaming的主唱和吉他手這兩根煙囪，就開始在垃圾堆成小山一樣的錄音室里繼續(xù)干活。

    *

    書書開始了她在C城的新生活。

    她想要的那一本專業(yè)文獻，圖書館的在館圖書全部都借出去了，亞馬遜搜索了一遍，也沒有在售的，因此不得不去本城最大的中心書店碰碰運氣。

    她在自助機上查詢到了自己的書，穿著高腰熱褲渾身洋溢著青春氣息的店員正忙著和一邊的混血小帥哥聊的眉飛色舞，沒空幫她找書，于是書書自己蹲在人文社科類別一行行的看過去。她今日穿著收腰掐腰的素色大擺連衣裙，那種羅馬假日里流行過的復(fù)古風(fēng)格，扶著書框墊起一只腳取書的時候，更顯得腰枝纖細氣質(zhì)出塵，她專心看書目，渾然不覺不遠處有只鏡頭偷偷對準了自己

    。

    陳良盯著取景器里那張輪廓精致完美的側(cè)臉，她的臉即便不修圖只在預(yù)覽里看也是完美無缺，他啪啪連按快門撲捉下梁書書的所有身影。

    書書抱著自己的書，去結(jié)賬之前一眼瞥見另外一側(cè)墻上掛的巨幅海報，有些遲疑地停下腳步。以為不和秦薇住在一起，她的生活里就不會有他的痕跡，這個想法現(xiàn)在看來真是太天真了。這個城市里到處是他們的宣傳海報，雜志上有他的照片，路邊的咖啡店里有放他們的歌，路上遇見的女孩穿著印有他頭像的T，連學(xué)校食堂里都是。

    那里有一排的貨架，在售賣他們的精選專輯，包括了之前四張專里的所有熱門口碑之作。還附帶一本隨專贈送的宣傳畫冊。

    面前的女孩用潔白纖細的手指一頁頁翻著宣傳冊，整個人帶著一股脆弱和堅韌的矛盾氣質(zhì)，陳良產(chǎn)生了一種錯覺，倘若他的呼吸大一點，就會使面前這女孩碎裂，他抓緊機會按快門，那女孩盯著其中一頁出神，她臉上是憂傷么，陳良一邊拍一邊想。

    書書拿了一張精選專輯一起去結(jié)賬，陳良抓緊機會上前，他揚了揚手中的相機：“Hi，我剛才拍了你的照片，你有email么，我想把照片發(fā)給你。”

    通常這么說的話，女孩一般都不會拒絕，是要郵箱而不是直接要電話，不會太突兀，而且還有免費照片可以拿，陳良對此很有信心，他帶著些得意和胸有成竹的微笑等著書書的答案。

    可惜，這個世界上任何的套路在梁書書這里都不管用，她輕輕看了對方的相機一眼，禮貌地笑笑：“我沒有郵箱?！?br/>
    這種略帶得意的神情倒是令她想到一個人，不過如果對方是造物主的精心杰作的啊，那眼前這個就是義務(wù)小商品市場的批量山寨。

    陳良急了，上前一步擋住書書的路，“有拍你的照片，你也不要嗎？”

    梁書書神情淡然：“我不感興趣，謝謝。”

    陳良悻悻然的讓開，不死心卻又不敢繼續(xù)糾纏，那女孩其實并沒有她看起來那么脆弱，不笑的時候眼神中是有些凜凜深意的。

    *

    發(fā)新單之前，他們需要例行地上些宣傳節(jié)目，真人秀或者節(jié)目訪談或者其他什么鬼。樂隊的frontman找不到人，貝斯和吉他不住在一個城市，所以通常這些都由韋麟代勞了。

    也因為有些時候他都是一個人出席節(jié)目，所以無聊的媒體總是會寫，你看，他又是一個人，他們快要解散了。

    韋麟今天要去一個電臺節(jié)目，無非是聊些創(chuàng)作心得新歌感想歌迷祝愿擇偶標準等等等等，其實他也不懂，為什么大家都喜歡問這么無聊的問題，比如眼下的這一位。

    “韋，你上一次說過你的理想型，有沒有什么可以透露給大家的？”

    “我喜歡的女孩類型，已經(jīng)告訴過大家了?！?br/>
    “你還記得自己上上次來我們節(jié)目說的理想型么？”

    “不記得了?！?br/>
    “好吧，最后一個問題，你現(xiàn)在單身嗎？”

    “單身。”

    聽到這個答案的女主持人，似乎非常滿意。在結(jié)束掉訪問之后，身穿低胸V字領(lǐng)口緊身抹胸裙的主持人，邁著高跟鞋款款向韋麟走過去：“韋，好久不見你了，一起吃個飯吧?！?br/>
    “我今天還有事?！表f麟對著女主持的暴露衣服視若無睹，拿出打火機就要點煙。

    “韋，你最近都沒去找我哥，他也想見你?！?br/>
    “你哥真不專業(yè)，心理醫(yī)生居然和病人私下聯(lián)系?！表f麟突出一個煙圈，滿不在乎的甩了一句話出來。

    “韋，我們之間需要好好談?wù)?。”女主持上前，擺出私底下對著鏡子練習(xí)過千百遍的儀態(tài)和微笑。

    “琳達，我一直把你當(dāng)朋友。”這一次韋麟終于收起他的懶散，轉(zhuǎn)過頭去正色道。

    “我們一直都是朋友啊，和朋友吃飯有什么問題嗎？”琳達小心掩飾著自己的失落，絲毫沒有要知難而退的意思。

    *

    書書回去的路上收到一條來自雀鷹的郵件回復(fù)。她所在的專業(yè)，是被列為十大最難找工作專業(yè)之首，一起上榜的還有隔壁的歷史學(xué)啊，考古學(xué)啥的。她有一部分獎學(xué)金，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收入了。她投過一些簡歷，想找個兼職，也去面試過幾家公司，但大部分人問她的第一句話不是“什么是人類學(xué)？”就是“什么是民俗學(xué)？”在她解釋完之后，對面的人通常一臉“哦，我不了解，我也不想了解”的茫然表情，每當(dāng)這時，書書就知道她的工作沒戲了。

    她收到了雀鷹的面試通知。她記得那家公司招聘要求，會說中文和德語的英文翻譯，她大學(xué)的時候考過了德語四級，因此就順便投了簡歷給他們。

    在等地鐵的時候，她拿出手機搜索“雀鷹”的信息，是一家以工業(yè)噪音、氛圍、電子迷幻為主的獨立音樂廠牌。不得不說，書書除掉她本人明艷長相和疏離氣質(zhì)帶來的飄渺感之外，其實是非常樸實的風(fēng)格，學(xué)過舞蹈，已經(jīng)停掉了；喜歡一些攝影師，因為他們的拍攝課題和她的研究項目有重合，除此之外，就是整天宅在圖書館里研讀各種學(xué)術(shù)論文，她和流行啊，藝術(shù)啊，音樂啊這些單詞沒有什么緣分。雀鷹的一小段簡介，每個字她都認識，合在一起就很茫然，工業(yè)噪音，這都是什么啊。

    她搜索了一下雀鷹的地址，默默記住路線，是下午四點的面試，離現(xiàn)在還有三個小時。

    *

    書書要了一杯香草咖啡，用手機開了搜索，臨時強記了一堆音樂名詞。她坐在窗戶邊，撐著下巴望著外面行人來去匆匆，突然用手指抹了抹窗戶，那玻璃上印著一對男女的影子，女孩身材飽滿又穿著一件低胸V字領(lǐng)口的緊身裙，紅棕色的大卷發(fā)披到一側(cè)肩膀，笑的既嫵媚又燦爛，正挖了一勺子冰淇淋遞給對面的男孩。她對面的那個人，臉上掛著放浪不羈的笑意，用手擋掉了女孩遞過來的長匙。

    書書又用手抹了抹窗戶，可是玻璃上那一對男女，仍然還在那里，并不是她抹抹玻璃就可以抹掉的。原來……是這樣子啊。她收回視線，把剛才強記下來的音樂科普和名詞又看了一遍。

    其實她一點都不想聽他們的對話，但是她沒有不想聽就可以不聽的技能，有時候聽力太好了也是見苦惱的事。那女孩說了很多俏皮話，又說到了樂隊發(fā)新單的宣傳活動，粉絲要上傳自己和樂隊專輯或者周邊的合影到社交網(wǎng)絡(luò)如此等等，韋麟一直在沉默，書書也沒聽到他在說什么。

    最后他們起身離開，韋麟幫琳達拉開車門，自己上車，踩油門一騎絕塵。書書喝完最后一口咖啡，也走了，她總覺得今天的咖啡煮焦了，格外地澀。

    她抱著自己的書繼續(xù)往地鐵口走，遠遠瞧見路口處的站街女，心念一動，急步跑上前去。那女孩卻走了。書書著急，又沒辦法繼續(xù)找，面試時間快到了。那是個棕黑頭發(fā)的女孩，穿著極短極短的裙子，破洞漁網(wǎng)襪，在路口抽著煙，和她印象中的露亞完全不一樣，可是，那個女孩的羚羊大眼，那種像遭到圍獵一般小心又受驚的神情，書書覺得自己沒有看錯。

    她站在原地，凝神細聽，想找到一些蛛絲馬跡，可是聽來聽去，只有剛才引擎啟動的咆哮聲，堪堪地從書書心上碾過去。書書想韋麟那臺車的引擎里一定有一顆巨大強有力地心臟，不然踩油門怎么會這么大聲，接著她發(fā)現(xiàn)自己不久前強記下的音樂名詞此刻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