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維止的女助理從車窗探出頭,看到她那一刻我有些發(fā)懵,這車不是上次那輛,她笑著問我要不要捎一程,我沒來得及張口拒絕,時婭認(rèn)出了她以及坐在后座露出半張臉的林維止,她在我旁邊非常高興說當(dāng)然可以啦!正好這個時間打不到車。
女助理遲疑了一下,她問我這位小姐是。
時婭從包里取出一張名片,她交給女助理的同時還不忘朝后座拋媚眼,女助理看了一眼,她笑著打招呼,“原來是時小姐,久仰?!?br/>
時婭特別興奮說林總知道我嗎?
女助理有些尷尬,我捅了捅她,“基本的客套你聽不懂啊,你去買豬肉,豬聞一聞你就是因為看到同類興奮嗎?”
時婭呸了我一口,她和我交換了一個位置,站在距離后座更近的地方,她手拉了拉門,發(fā)現(xiàn)門是鎖著的,她敲了敲車窗嬌滴滴喊林總,女助理說林總在休息。
我透過玻璃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從打開的副駕駛門縫看到林維止的身體和籠罩在黑暗中的下巴,我說,“那就不打擾了,我們往前走走打車?!?br/>
時婭狠狠掐我,嫌我不知道利用機會,女助理回頭看著林維止,見他并沒有什么反應(yīng),也就沒再邀請我上去。
這輛車開走后,時婭氣得推搡我,“你不想釣不要毀我良機啊,林總這樣檔次的男人不是每天都有運氣碰到的好嗎?”
她罵完才忽然頓悟,她不可置信問我,“他秘書怎么認(rèn)識你啊?”
我說今天我去會客室送的資料。
她冷笑說別逗了,人家那種身份什么阿貓阿狗還能記在腦子里嗎。
我知道瞞不了她,我說那是我男友的姑父。
時婭聽到很驚訝,她謀算了一會兒,笑得眉眼彎彎,兩只手握住我的臉揉來揉去,“我親愛的阮語,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有這么大的靠山,你跑來這小破公司當(dāng)哪門子公關(guān)啊,你說咱倆關(guān)系鐵不鐵?”
我已經(jīng)猜到她要讓我干什么,我搖頭說不鐵。
她臉色一沉,“我又不是搶你男朋友?!?br/>
我把她手從我臉上拂開,“他都結(jié)婚了,這會遭報應(yīng)的。”
“遭什么報應(yīng),這世上優(yōu)秀的男人不就是用來搶的嗎,誰有本事就是誰的,結(jié)了婚也沒用?!?br/>
我根本不懂她的邏輯,我覺得插足別人的婚姻是有悖世俗和道德的犯罪,是不能被原諒和救贖的邪惡,是要下地獄永世不得翻身的,可她卻理所應(yīng)當(dāng)。我轉(zhuǎn)身往車站走,她一直跟著我,告訴我只要把電話給他,再幫她約林維止出來,剩下的她搞定。
我停下腳步盯著她義正言辭說,“我不會看著你走上歧途,而且你也搞不定,他不是男人?!?br/>
時婭愣住,“不是男人?”
我點頭,“他那方面有問題。他和嚴(yán)潮姑姑一直沒孩子?!?br/>
時婭咽了口唾沫,她半響說不出話來,她難以置信那么英俊陽剛的男人怎么得了這種病。我轉(zhuǎn)身登上一輛公交和她揮了揮手,車開出十幾米遠,她還愣在原地。
我扶著把手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周圍人都用很詫異的目光看我,在我斷斷續(xù)續(xù)的笑聲里我聽見口袋的電話響,我掏出來看到一個陌生號碼,我笑得喘不過氣,那聲喂都是顫抖的,那邊沉默半響傳來很低沉的嗓音,“這么開心?!?br/>
我喉嚨里的笑聲嘎嘣戛然而止,像噎了一下。
他在那邊說,“我在公交下一站。”
我握著手機,屏幕已經(jīng)黑下去,我踮腳看向窗外車水馬龍的街頭,那輛香檳色轎車果然正不急不緩跟著公交行駛,玻璃顏色很深,看不到里面,但女助理的輪廓透過擋風(fēng)玻璃看得很清楚,我跟司機說下一站下,到達時我跳下車門,直奔停泊在路旁的車走過去。
林維止搖下車窗將那只盒子遞出來,我這才意識到我把禮物落在了會客室,他手腕戴著的表在陽光下折射出一道十分刺目的金光,他在我眼里這一時刻像一樽佛祖,我淹沒在茫茫人海他都還能找到我。
我接過來剛想和他說聲謝謝,林維止一聲不響搖上車窗,直接在我的注視下拂塵而去。
第三天頭上公司委派周經(jīng)理和我還有另外兩名市場專員去維濱集團做最后一次合約的接觸和詳談,到達公司后對方市場部負(fù)責(zé)人在等候,帶走了那兩名專員做實地考察,我跟著周經(jīng)理上樓找林維止。
我們從電梯內(nèi)出去,他一直在和我交待一些事務(wù),我光顧著聽他說,沒有留意到腳下一道溝坎,纖細(xì)的鞋跟踩進去,所幸我反應(yīng)快,立刻扶住墻壁停下,但仍舊崴折了一塊鞋跟,他看到后問我有沒有傷到,我說沒有,我把鞋跟從縫隙里拔出來,歪著身子站在他面前,他有些無奈發(fā)笑,“要不我自己過去,你到休息室等我?!?br/>
陳總安排我越級過來,就因為我和林維止是熟識,職場再強大的人也需要依托更大的強者、需要關(guān)系門路才能事半功倍,如果我不跟進去,談下來還好說,談不下來我難逃其咎,我告訴周經(jīng)理沒問題。
我跟著他一瘸一拐找到林維止的辦公室,他穿著一身棗紅色西裝,筆挺坐在寬大的紅楠木桌后,正聚精會神聽幾名中年部下匯報工作。
我敲了敲門,屋內(nèi)的聲音隨即戛然而止,所有人齊刷刷朝門口看過來,我被那些陌生目光盯得頭皮發(fā)麻,指了指周經(jīng)理結(jié)結(jié)巴巴說,“姑…林總,我們…”
“腳怎么了。”
他沒等我說完打斷我,看著我那只矮下去的右腳,我說跟不小心折掉了。
他抬眸又看我,眼睛里有一絲訝然的目光,大約更覺得我呆笨搞笑,五厘米的鞋跟都穿不穩(wěn)。
他合上面前攤開的文件,“你們稍后再過來,我談點事。”
部下有條不紊從辦公室離開,經(jīng)過我身邊時每個人都特意低頭看了眼我的鞋,我有些尷尬,腳趾在鞋里動了動,等他們都走光后,周經(jīng)理帶著我進入辦公室,彎腰非常恭敬和他握手打招呼,他坐在椅子上收回手,示意我們坐下。
周經(jīng)理和他簡短說了一些,他一直在沉默聆聽,聽了差不多一半,他問資料是否帶來,周經(jīng)理喊我名字讓我給林總,我從藍皮夾里翻了翻,資料實在太多,看得眼花繚亂,我抬頭問他,“您要什么?”
他盯著我因為著急和緊張臉上淌下的汗水,“你有什么?!?br/>
我把資料標(biāo)題都念給他,念得不是很通順,他勉強聽了幾份抬手制止我,“好了閉嘴,這些我都不要?!?br/>
我立刻抿唇,不敢再說話吵他。
他問周經(jīng)理有沒有企劃書,我在最后一頁上找到,我大喊說有,我抽出來遞給他,他接過去看的過程里,從桌角的盒子抻了幾張紙,遞到我面前,“妝花了?!?br/>
周經(jīng)理微微蹙眉看向我,他距離我這么近都沒有發(fā)現(xiàn)的事,林維止和我隔著這么遠卻看得很清楚,我接過來的同時他笑著說,“林總這樣身份的人,即使一心二用,也可以做得很周到?!?br/>
他遞給我的那張紙帶著很清冽的香味,香氣有些熟悉,好像就來自他身上的味道,林維止專注審視文件上的數(shù)據(jù),有些地方提出質(zhì)疑,這些我都提前溫習(xí)了功課,所以能夠?qū)Υ鹑缌?,他等我解釋完全部疑問后,將企劃書合上遞回來,他正要開口說什么,女助理站在外面敲了敲門,“林總,會議時間到了?!?br/>
林維止從沙發(fā)上起身說了聲抱歉,他將掛在椅背上的西裝搭在腕間,直奔走廊,周經(jīng)理急忙喊住他,“林總,那么這一次合作…”
林維止腳步匆匆走出辦公室門,女助理笑著說,“林總臨時有重大會議,恐怕結(jié)束要很晚,不如周經(jīng)理先到市場部看看,我們這邊盡快通知華錦?!?br/>
她說完又將目光看向我,“也可以留下阮小姐,假設(shè)很快結(jié)束,林總和她說也一樣?!?br/>
我內(nèi)心當(dāng)然不希望被留下,想到要單獨和林維止說話,我就覺得腳底發(fā)麻,周經(jīng)理也很詫異連組長身份都不是的我怎么能留下與林總對話,但對方助理提出來了,他也不好回絕,他讓我先留下,如果林總有問題再打電話通知他。
他離開后我也要走,女助理問我去哪里,我說到外面等,她指了指辦公室,“阮小姐在這里也沒事,林總沒有說您不許留下?!?br/>
她說完拉開抽屜拿出一堆零食,都是女孩子很愛吃的東西,放在茶幾上招呼我,“阮小姐累了也可以到里間休息,林總一般開會時間都在四個小時。”
我盯著那些花花綠綠的包裝紙咽口水,她看出我很饞,為我打開倒進盤子里,我問她姑父私底下也這么愛吃嗎。
她撲哧一聲笑,“林總當(dāng)然不吃。”
“那他辦公室為什么會有?!?br/>
女助理說這是特意為我準(zhǔn)備的。
我拿著一顆蜜棗愣了愣,“姑父掐算出我今天會留下???”
女秘書被我問得腦仁疼,她放下那些食物告訴我還有事要做,拉開門走了出去。
我在林維止的辦公室吃吃喝喝起初還覺得很滿足,后來悶得難受人也開始坐不住,我很害怕獨處,我總覺得墻壁里有血淋淋的骷髏在看著我。
安然高中帶我蹺課看了一場恐怖電影,從那之后我就留下了心理陰影,這么多年一直沒有揭過去。
我用紙擦了擦手,小心翼翼探出頭左右看了看,這一層是高層辦公室,人很少所以顯得非常安靜,這種詭異的安靜讓我骨頭發(fā)冷,我喊了聲有人嗎,答應(yīng)我的只有飄蕩在四壁的回音。
右側(cè)走廊盡頭有一扇敞開的玻璃門,門上隱約有人影晃動,我立刻朝著那扇門飛奔過去,越來越逼近我聽見有男人說話的聲音,下一刻門被人從里面關(guān)上,窸窸窣窣的動靜也戛然而止。
我停下透過玻璃發(fā)現(xiàn)了林維止,他倨傲清冷的眉眼睨視著偌大的會場,每個西裝革履的下屬坐姿都非常端正,投影儀上一遍遍循環(huán)播放著工程項目的現(xiàn)場圖,林維止偶爾會吩咐助理停下,然后針對某些內(nèi)容演講,隔著一扇厚厚的玻璃聽不到他在說什么,可他自信從容的表情卻非常清晰落在我眼里。
嚴(yán)潮從年少在這樣優(yōu)秀的姑父熏陶下竟然成長得這么一無是處,果然人和人之間是不能攀比的,慧根和天性這兩種東西后天沒有辦法彌補。
那天知道了林維止是嚴(yán)潮姑父,我還特意上網(wǎng)搜索了這座城市的商人名錄,竟然沒有發(fā)現(xiàn)他的照片和資料,不知道是他過于低調(diào)還是公司內(nèi)部做了抹除,不想將他的一切曝光出來。
嚴(yán)潮那么高調(diào)的人對林維止是他姑父竟然緘默不語,接觸時也畏首畏腳,似乎林維止真的很恐怖為人處事也非常神秘。
我等了很久會議都沒有結(jié)束的兆頭,我只好又回到辦公室躺在沙發(fā)上繼續(xù)吃,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吃了多久,吃到我快睡過去的時候,辦公室的門無聲無息被推開,進來的人影原本還邁著步子,不知道是聞到還是看到了什么,腳下忽然又停頓住,微微怔了下退出去,看了一眼標(biāo)牌確定是他自己的辦公室。
他捏了捏眉心,將門合上走進來。
我趴在沙發(fā)上吃得已經(jīng)頭暈眼花,怎么沒給我留下一瓶水呢,這有點噎得慌啊。
我迷迷糊糊中感覺到被人揪住,整個身體騰空飛了起來,我手上的話梅掉落在沙發(fā)縫隙里,身后的人在掌心上將我翻了個個兒,我轉(zhuǎn)身看到林維止,他白色的襯衣扣子解開,領(lǐng)帶和西裝搭在左臂上,他眉眼間有一絲疲憊,還有…一點憤怒。
我打了個哈欠,有氣無力問他,“姑父,誰惹你不高興了?”
我說這句話的時候他腳下嘎吱一聲脆響,我和他同時低下頭看,一枚薄薄的薯片被踩碎了,有一些碎渣滲入到毛毯里,我隱約明白他為什么生氣了,我還沒來得及道歉,林維止一只手捏住我下巴,指尖微微收縮,將我臉擠成了一個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