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坐在小城知名的一家咖啡館里,他白色上衣,淺色長褲,散漫地坐在對面,對我微笑,笑容里隱藏著淡淡的疲倦被我輕易捕捉。我一邊攪動杯子里的咖啡,一邊看他和他的眼睛。
一個人眼睛深處必然存有他最真實的一面,無論怎么掩飾都會留下痕跡。
他眼睛不大,流露出來的目光像一片沙的海洋無窮無盡地伸向遠(yuǎn)方,似乎那里才是他的歸處,他到這個世界不過是為了自我的圓滿而來的修士,或許其中還有更深不為他人所知的秘密,我如被淹沒的錯覺。
細(xì)碎的陽光落在他身上,使他像一株長在塵世的植物。也許我們每個人都曾是一株植物,長在神的莊園里,可以隨意游走,去經(jīng)歷自己的歡喜與苦痛。
他話不多,只有我像話嘮一樣在漫無邊際地說。那些往事,像一張張舊照片,被我鋪成了一條黑白的路。他坐在那里輕淺地笑,仿佛早已洞悉了我的全部般云淡風(fēng)輕。
咖啡館里舒緩的音樂像游蕩的風(fēng),輕飄飄地來去。三三兩兩的客人散落在他們喜歡的角落低語。
他一只手支著自己的臉,另有一只手端著玻璃水杯,我看著那些水慢慢地傾入他的口中,只是不知那些水能否在他眼睛的沙漠里形成一片綠洲,我居住其中?!
我是一個相信緣分的人,也曾經(jīng)歷過短暫的感情。我希望能在感情中找到皈依的自己,與那個人一起修行,直至永生。
知道永生是一個美麗的念想,如同在沙漠里行走,能夠從那個人心里翻山越嶺穿越荒原以后,才能得以抵達(dá)圣境。
我看著他細(xì)細(xì)的眼睛,其中的光亮如同來自遠(yuǎn)古,心不由輕輕顫動,久已安靜的心弦此刻被彈響。
他溫和地對我說,你很特別,像一株蓮花,散發(fā)著幽藍(lán)的光芒。聽他如此一說,不由想起許巍的歌。我看著他那張平凡的臉,忽然有種親切,仿佛在心中活了很多年。
這是一個經(jīng)過別人介紹才認(rèn)識的男人,曾極為抵觸這樣的遇見,認(rèn)為只要有緣分,就能找到彼此。現(xiàn)在看來,這也是一種相見方式,如同七夕的鵲橋,外力有時也是緣分的一種。
夜色漸漸涌入城市。白日的故事就像一場戲散了,人們紛紛離去,只有少數(shù)人在靜靜地等著下一個故事的開始。
想不出誰在收攏光明的幕布,在那些并無掌聲的故事背后,是否藏這神的眼睛,他的眼里會否只有的痛惜和不舍?
我和他并肩走在燈火亮起的街道上。沒有人注意我們的距離。恰好是無法聽見彼此呼吸距離。
他說,一起吃點什么吧。我說,還是先走一走。在一個路口,他的手伸過來牽住我的手。溫暖的大手,傳遞著異性的溫度。我并不抵觸,也沒有歡喜。
我相信好感情到最后都會如水般流進(jìn)彼此心底,沖刷去塵世的煙塵,留給相互一個清涼的對方。
穿行于城市的夜幕,我們像兩條游魚追趕著時間的腳步,在夜的海洋中共同進(jìn)退。其實時間就在我們腳下,無論前進(jìn)與后退,它都不會走開。
我們經(jīng)過一家陳舊的餐館。他說這里的龍蝦口味不錯。我知道他不喜歡這樣的行走。
他一只只的剝著龍蝦,把肉送進(jìn)我的碗里。滋味果然很好,但被呵護(hù)的感覺更好。
他背后落地窗外,一株很大的梧桐樹,枝繁葉茂。一切如果靜止,我們則入了畫,只是畫框破舊。
喝完兩瓶啤酒,他的臉微微的紅,似乎忽然有了說話的興致。低沉略有沙啞的聲音讓我喜歡,還有他的那些故事。我看著他的眼睛,沙漠一樣的眼神里,滿是哀傷與堅韌。
我知道他和一樣是個追求完美的人,如果不能合拍,不如彼此忘卻。能讓自己安靜等待的唯有先讓自己的心安靜下來。
其實,我更知道我們的內(nèi)心并不安靜,月光下,風(fēng)沙并未停止。如那些身在婚姻中的男女一樣,每個人都是寂寞的,每個人的心里都有一條走向彼此的路,只是那個人未必是身邊的人。
一個小女孩挎著一小籃的花站在我們桌前。餐館老板急急過來呵斥。言語急促而憤怒,好像心情不太好。
他微笑著拉住小妹妹,買了一朵玫瑰送我。快謝了的玫瑰,像衣食無憂的婦人。我不喜歡。
他似乎覺察到了我不喜歡。說,生活總不是我們想象的樣子。然后緘默不語。
電話此時響了起來。掛斷,響起,再掛斷。不想與那人再有瓜葛,既然說了不愛,又何必再糾纏。歉意地看了看他,他正不動聲色地看著我。我對他歉意地笑。
他說,男的?我說,是,一個過去。
過去,是個簡單詞。已被人壓縮成了一個瞬間,我們卻要用很長的生命去還原初始的美好。
凌晨1點。這個別人的城市逐漸安靜起來。連路燈都顯得孤單了許多。
走,一路向前。他牽著我的手,不曾松開。他說,我送你回去吧。我說,好。人有時會被某一句話、某一段字、某一個行而深深感動,甚至從此銘記于心。
出租車在空曠的大街上飛馳,像一匹脫了韁繩的馬。收音機(jī)里,電臺的女子正讀著張愛玲的小說。
啟動,飛馳,緩行,停下。似乎很像一場愛情。他送我上樓。電梯里,他說,謝謝你陪我。我說,何必說謝。于是,我們一起笑了起來,忽然覺得他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
我打開大門,然后說再見。思思。他叫我。我回頭看他。他一把拉我入懷,聽見他激烈的心跳,接著濕潤的唇蓋過來。
我推開他。一切太快,我還不來不及接受,何況這似乎和愛情無關(guān)。我說,對不起。他說,我想我們合適,我們應(yīng)該相愛。
我有些委屈地落了淚。愛,誰都可以輕易的說,可走到最后的又有幾人。他用手輕輕擦去我的淚,然后緊緊地抱住我。我用力突出懷抱。
我用力關(guān)上大門,把他丟在門外。他并沒敲門,我們都是自覺的人,不會把自己置身于尷尬中。
家讓我覺得溫暖。一桌一椅似乎都與我有了感情,屋里的一切我都很喜歡。
即使這是別人的房子、別人的城市,但它們此時屬于我。隨手打開播放機(jī),繼續(xù)聽那沒有播完的小說。
把浴缸放滿水,躺進(jìn)去。溫度適宜的水包裹著我的身體,很舒服?;ㄒ粯拥纳眢w,曾經(jīng)為某個人開放過。只是那人不曾珍惜。
不喜歡戴著面具生活。討厭那些說一套做一套的人。想什么就做什么,如果可以。一個人活著就要有勇氣,既然有心,就該學(xué)會把握
播放機(jī)里,那個女聲如此演繹:他轉(zhuǎn)身離開,她有些不舍,他是花樣的男人,只是他心里是一片花園,而她不是玫瑰……
我是他的玫瑰嗎?我輕輕地吐出聲息,空蕩蕩的房間有輕輕的回響。我想起他的眼神,風(fēng)沙飛舞,忽然想,他原來也和我一樣寂寞。
我在夜里做了一個一直奔跑的夢,像在追逐什么,又像在逃避什么,具體細(xì)節(jié)早已不曾記起。
每天一個問候。不溫不火,卻也溫暖。偶而見面,喝茶、聊天、沉默。卻不言及感情。他依舊散漫,依舊眼神如沙漠,依舊安靜地走在這個城市。閑暇時,我會想起他和他的眼睛。
那日,陽光灑滿的大街。意外與他相遇。他遠(yuǎn)遠(yuǎn)向我走近,看著他在這個塵世演繹著孤獨和清冷,心不由痛惜。他站在我面前,男人的氣息逼人。仰起頭,看他的眼睛,其中的風(fēng)沙鋪面而來,用決絕地方式吞噬著我的清醒。
在他的瞳仁里,我看見自己。綠色長裙在風(fēng)里飄舞,像剛從敦煌的壁上飛出。滿大街的人,還有陽光。他有些顫抖地?fù)肀ё∥摇S行┭灐?br/>
他說,思思,我好想你。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里漫漫黃沙將我淹沒。
他說,思思,有首歌里唱,你是風(fēng)兒,我是沙,纏纏綿綿到永遠(yuǎn)。我忽然明白你才是我的真愛。以前,我以為我再也不會找到我所要愛的人。我的心里盡是風(fēng)沙。
我要溺水般從他的眼睛逃出來,長長的大街,似乎只有我們兩個人。他說,嫁給我吧,思思,我要用我的生命去好好愛你。我輕輕推開他的身體,與他保持一定的距離。
我需要問一下我的心,好嗎?我看著他的眼睛說。我看見他的眼睛里風(fēng)沙洶涌,忽然心生畏懼。
三個月后。他站在結(jié)婚登記的門前,手捧著火紅的玫瑰。我沒有出現(xiàn)在他面前,只在遠(yuǎn)遠(yuǎn)地方帶著歉意地看著他。白色上衣,淺色長褲,伴著孤獨與散漫。
我想,我不是長袖善舞的仙子,更不是一片可以孕育生命的綠洲。行走于沙漠,我只會走累了,躺下,然后死去。
我承認(rèn)自己的自私,但更為清醒地認(rèn)識到,愛情是兩個人的事,沙漠可以是沙漠只要愿意改變也可以成為綠洲,這是愛的誠意,我只所以退卻,是因為我看見那些風(fēng)沙背后并沒有想改變的執(zhí)念。
愛一個人要有擺脫一切世俗與他共同進(jìn)退的勇氣,而不是將對方淹沒以后的厭倦。一個只會厭倦的人,是無法走出自我更不會珍惜對方。
假如結(jié)合會讓兩個人難過,我寧愿離去,即使不舍,也不愿讓愛成為風(fēng)沙,一個揚(yáng)起一個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