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落幕(上)
趙煦聽起來是在問皇后的意見,但是,世瑤絕不會認(rèn)為他真的需要,而他究竟想要聽什么,卻也不是她能猜得著的了!
世瑤恨不得直接問問他,你到底怎么樣才肯放過太皇太后,提出條件我都給你去辦!
當(dāng)然,這話更是不能說的,世瑤反復(fù)琢磨著,才淡然說道,“依臣妾之見,保持現(xiàn)狀才是最佳。”
趙煦可不覺得這有什么好的,那他才真是夜不能寐了!而他真正需要的,不過是一句話,能夠給他一個理由,放過皇后而已。
“臣妾可是說服太皇太后獻(xiàn)出先帝的遺詔。”世瑤低頭補(bǔ)充了一句。
神宗皇帝臨終的詔書,對趙煦總是有非同尋常的意義,拿到這個,其實就算太皇太后還活著,對他也就沒有太大威脅了。至于將來的事情,他也可以騰出時間來好好籌劃,不至于像之前那樣漏‘洞’百出。
“皇后要是真的可以說服太皇太后,那就是我朝大幸了?!?br/>
世瑤微微抬起頭,面‘色’平靜,眼中也沒有一絲的‘波’瀾,“請皇上讓臣妾去跟太皇太后單獨(dú)談?wù)劙?!?br/>
趙煦與她對視了片刻,終于說到,“朕可以給你一刻的時間?!?br/>
“謝皇上。”
能有這一刻就算是不錯了,她需要的也不過就是一個機(jī)會,可以名正言順的把遺詔拿出來,為太皇太后爭取點(diǎn)時間。世瑤忽略掉‘侍’‘女’們關(guān)切的眼神,疾步往壽康殿而去。
壽康殿上靜謐異常,偌大的殿上沒有一個宮人,重重帳幔隨意的飄散著,透出幽暗沉寂的味道。那是一種陳腐荒敗的氣息,世瑤從來都沒想過,這樣的氛圍,竟然能夠跟堂堂的“宣仁圣烈”皇后聯(lián)系在一起。
“陛下!”世瑤輕輕喊到。
高氏睜開眼,嘶啞著說道,“你來了!”
“是,陛下受驚了!”
“哼,他要是有膽量,就殺了哀家好了,看他還有什么面目去坐在朝堂之上,又有什么面目去見列祖列宗?!?br/>
世瑤心說,皇帝可比你想得開,他才不管什么列祖列宗呢,他要的,就只是權(quán)利而已。
高氏罵完了皇帝又要罵薛‘玉’,世瑤也不勸,就只是聽著,她知道這股火要是發(fā)不出來,高氏的病怕是很快就要重了。而她從來都沒想過能夠說服太皇太后,她真的就只是需要一個契機(jī)。
高氏罵了一會兒也就累了,冷冷笑道,“哀家養(yǎng)了幾十年的人,竟然沒看出她的本來面目,也是哀家自己瞎了眼了?!?br/>
世瑤知道這是早晚的事情,沒有薛‘玉’也會有旁人,長期生活在這種極端的高壓之下,還沒‘精’神崩潰就算不錯了。
“陛下,現(xiàn)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皇上只準(zhǔn)了臣妾一刻的時間,陛下有什么話盡管吩咐臣妾。”
高氏卻沉默了下來,事到如今,她還有什么好說的,不過是被皇帝囚禁致死罷了,至于朝廷,至于高家,她已然無能為力了。
“陛下,臣妾愚鈍,眼見困局無法化解,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皇上,‘交’出先皇遺詔,還請陛下原諒?!?br/>
“哀家是不會讓你拿走先帝的遺詔的,你就死了這條心吧!”高氏斷然道。
世瑤最開始去找康有祿的時候,就是希望他能夠看清形勢,背著太皇太后把遺詔‘交’給她,可是,當(dāng)她看到衣帶詔的時候,就否定這樣的想法,然而,太皇太后這樣一說,世瑤又疑‘惑’了,她忙問道,“難道是遺詔不是陛下讓康公公‘交’給臣妾的!”
“什么?”高氏顯然也愣住了,隨即,她卻明白過來,“好啊,好,哀家還沒死呢,你們一個一個都這樣任意妄為!”
高氏這么說,可是把世瑤也帶上了,世瑤竟不知道,是不是應(yīng)該告訴她,遺詔還在她的手上。然而,現(xiàn)在還有一個比遺詔的更麻煩的,世瑤取出那衣帶詔,捧給太皇太后,“陛下看看,這個可是陛下的親筆!”
高氏不知何物,抬眼一看,瞬間臉‘色’大變,“從哪兒來的?”
“康公公放在遺詔的金匣里‘交’給臣妾的?!?br/>
“還有誰看見了?”高氏果然問道。
“康公公剛剛‘交’給臣妾,就只有臣妾看見,在此之前,臣妾就不知道了?!?nbsp;世瑤下意識的略去了云纖,只說是給自己。早上的情況那么‘亂’,她相信高氏也未必能看出什么破綻。
高氏皺著眉頭,半天都沒說話,“扔到香爐里燒了吧,你只當(dāng)沒看見?!?br/>
“臣妾是可以當(dāng)做沒看見,可是,這矯詔之人的,怕是不會輕易罷手吧!”
“他沒機(jī)會了!”
“可是還有薛‘玉’呢,卻不知道她知道多少?”世瑤這會兒最擔(dān)心的就是薛‘玉’了,她能出賣太皇太后,如果發(fā)現(xiàn)了這衣帶詔的事情,無疑會告知皇帝,那時候,才是真正的災(zāi)難!
“哀家知道?!?br/>
高氏不想再說,世瑤也不敢再問,畢竟事情是關(guān)系到徐王的,她還是知道的越少越好。世瑤看著火苗上竄,真的希望事情就能這樣過去。
然而,這真的可能嗎?康有祿是跟在是太皇太后身邊幾十年的人了,能模仿出高氏筆跡不足為奇,然而奇怪的卻是,誰指使他這樣做的!
世瑤第一個想到的自然是徐王,那么,徐王又是怎么透過皇帝重重眼線把手伸到康有祿的身邊?而他對宮里的情況又會知道多少?
這不僅僅是世瑤要考慮的問題,也是高氏要考慮的,她的兒子打算干什么,她略微一想就明白了。而她現(xiàn)在,擔(dān)心的就不在是她自己了。
“世瑤,先皇的遺詔還在你的手里吧?不少字”
“是?!?br/>
世瑤此時倒不想之前那樣惶恐不安了,眼下這個情況,高氏必要想辦法安撫住徐王的,那么皇帝那里,她是不妥協(xié)也要妥協(xié)了。
高氏的‘性’格,是寧死也不肯受辱的,否則,她前世也不可能謚“宣仁圣烈”四個字??墒乾F(xiàn)在,為了徐王,為了日后朝堂安定,她再也沒有別的選擇。
“把遺詔放下,你去請皇上?!?br/>
“是?!?br/>
皇帝沒想到太皇太后會想見他,心中不免有些驚疑,“你跟太皇太后說了什么?”
世瑤當(dāng)然不可能告訴他徐王已經(jīng)把手伸到宮里來了,并且伸到了太皇太后的身邊,她只是淡然說道,“臣妾不過是勸諫太皇太后當(dāng)為大局考慮!”世瑤抬頭看著皇帝,“太皇太后是何等‘性’情,皇帝其實比臣妾更清楚?!?br/>
“朕自然是比你清楚,所以,有些事卻不得不為?!?br/>
皇帝跟太皇太后說了些什么,就不是世瑤能知道的了。她只知道太皇太后親自下了旨意命皇帝親政,并且恩封了徐王跟壽康公主的幼子,隨后又有旨意,賞賜了朝中重臣,甚至是致仕的老臣。最后才發(fā)了詔書,說自己纏綿病榻數(shù)月,皇帝皇太后跟皇后,事必躬親,十分勞苦,近日略有好轉(zhuǎn),以后便要閉宮安養(yǎng),眾臣工都不必請見,安心輔佐皇帝云云。
詔書都是出自高氏的親筆,就算是不合情理,也打消了眾臣的疑慮,即便是深知內(nèi)情的徐王,也不敢有進(jìn)一步的動作。而世瑤后來見到了那些詔書,字跡略有幾分疲弱,顯見是久病之人所書,跟康有祿仿造的大有不同。
皇帝為顯孝心,停朝三日,在崇慶宮‘侍’疾,皇太后、皇后、太妃跟一眾王孫、公主陪同。為給太皇太后積善積福,釋放了三百宮婢,各皇家宮觀、寺廟,要一同為太皇太后祈福百日。
朝野上下,大贊皇帝仁孝。
太皇太后當(dāng)著眾人的面兒,定了康有祿等人謀逆之罪,即時誅殺?;侍蟛唤馄湟?,似要開口求情,卻被高氏用眼神冷冷制住,“太后服‘侍’哀家這么久了,一向是盡心周到,可是你如今也是這般年紀(jì)了,很應(yīng)該保重自身,今兒就回去吧!”
“陛下……”
“哀家跟前兒不愿有人打擾?!备呤蠑嗳坏?。
“即便如此,陛下也不必封閉宮‘門’,臣妾總要前來請安的,況且,御醫(yī)也得每日過來請脈呀!”
“太后所言甚是,還請陛下重新考慮?!壁w煦假意勸道。
“哀家有事,自然會宣召你們,無事,你們也不必來。至于御醫(yī),也不必每日請脈,隔段時間來一次就可以了,自有角‘門’打開?!?br/>
眾人都跪地叩頭,“請陛下三思、請陛下收回成命。”
只有太妃立于眾人之中,昂然不跪。太皇太后冷眼瞧著,嘴邊泛出一抹淺笑,太妃終是心虛,與眾人一同,俯倒于地。
“你們的孝心,哀家自然省的。只是哀家心意已決,你們都不必在勸,即刻出宮去吧!”
“陛下……”
高氏看著眾人,眼神漸漸有些凝滯,六十多年的場景,在眼前一一劃過。她緩緩說道,“皇太后伺候哀家快三十年了,‘性’情最是仁愛慈善,以后你們對待太后,要像對待先皇一樣,不得有半分的違逆和不敬?!?br/>
“是?!?br/>
高氏掃了一眼眾人,又對皇帝說了些勤于王事的話,囑咐遂寧郡王幾兄弟要用心學(xué)業(yè),不可耽于嬉樂。而后,她看了世瑤半天,就只是嘆了口氣,卻什么都沒說。
世瑤隨著皇帝木然的走出崇慶宮,她沒敢回頭,只聽見宮‘門’重重關(guān)閉的聲音。
屬于太皇太后高滔滔的時代,終于結(jié)束了。
第四十九章 落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