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聰明的一休》里時常出現一個不知道搭錯了哪一根筋的將軍，他總喜歡和一個幾歲的小和尚比拼智力，結果每次都是自取其辱。而一休經常被請去的那棟別墅，就是位于京都的金閣寺。

    “晨晨啊，你去日本什么時候回來??？”

    “不知道，不會太久的，我來日本散散心，順道想想那件事?！?br/>
    “那你現在在哪里??？”

    “我在京都，現在正參觀金閣寺。”

    “希望你不要在異國逗留太久，不要忘了這邊還有人在望眼欲穿地等著你回來，等你的答復呢。”

    “我知道，招英，國際長途太貴，我先掛了啊?！?br/>
    文晨做夢也沒有想到她會被宋民佑表白。

    宋民佑表白的那天晚上，他剛去外面拍完一套片。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有心繞了段路去“小溪”。

    “小溪”是文晨開的一家藝術工作室，宋民佑也是投資者之一。此刻“小溪”還亮著燈，文晨正在做離開前最后的檢查與收拾。宋民佑就帶著相機站在門口，看著背對著他清點東西的文晨，他偷偷地按下了相機的快門。

    文晨聽到動靜，轉過身看見是他，對著他笑了笑。

    “你今天怎么還沒關店？”宋民佑放下相機問道。

    “今天有一位顧客要給自家搞裝修，買了很多畫和藝術工藝品。我要清點一下，明天通知原作者，還要把錢結算給他們?！?br/>
    “你可真是用心??！”

    文晨撐著一直彎著腰的身體，雙手揉了揉腰，笑著說：“那可不，人家信任你才會把作品拿給你，你也不能辜負對方的信任啊，這樣才能有長久的合作?！?br/>
    “那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啊，家里離得很近，走幾步就到了?！?br/>
    “那作為合伙人，你那么費心盡力地替我賺錢，工作到這么晚，我不能什么都不表示吧?！彼蚊裼诱f得一本正經，讓文晨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拒絕。

    興許是宋民佑怕文晨繼續(xù)拒絕他，就又補充道：“這么晚了，你一個人回去不安全。”

    回去的路并不長，但是一到晚上就很難在這條路上看到人影?；椟S的燈光與樹葉交錯，大片大片的陰影投射進文晨和宋民佑的眼睛里。

    兩人并排走在這條小道上，腳步踩在落葉上沙沙作響。文晨很是高興地跟宋民佑講今天怎么與那位老太太有緣，老太太進店后第一眼就看到了她畫的一幅畫，然后老太太還買了很多其他的東西。

    “你呢，你今天的拍片怎么樣？”

    “還行吧，不過因為女主人公的一點兒小問題，明天可能還要去拍一天?！?br/>
    兩個人說著說著就走到了文晨家樓下，宋民佑抬頭看了看對應她家的那扇窗戶，并沒有光亮從窗戶中透出來。

    “看來，招英還沒有回來?！?br/>
    “她最近回家有點兒晚，我總是擔心她會遇到危險，今天謝謝你送我回來，我上去了啊?！?br/>
    文晨往前走了幾步，隨即又轉過身朝宋民佑揮揮手，才走進樓道。

    她才走進家里打開燈，電話便響了。她發(fā)現來電人是宋民佑，起初還以為自己落了什么東西在樓下，便接聽了電話。

    電話那邊宋民佑的聲音似乎跟往常不太一樣，她聽到宋民佑說：“文晨，我喜歡你?！比缓笏哪X袋就炸了，后面宋民佑說什么她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掛掉電話后，她走到窗戶旁邊，拉開窗簾看見宋民佑還站在原地。他應該是看見她了，他朝她笑了笑，揮了揮手，然后才轉身離開。

    在電臺工作，聽過數不勝數凄慘的、唯美的、感人的、狗血的愛情故事，自詡愛情專家的招英在知道文晨被宋民佑告白以后，寬慰她：“該來的愛情總是會來的?！?br/>
    “可是，我很糾結，甚至這已經困擾到我了，我現在看到他就心虛啊?！?br/>
    “晨晨啊，你會不會是單身久了，已經不適應身邊有個男人了？”

    “我覺得很有可能哎。”

    “還有一種可能，你不會是默默愛上我了吧？”招英的語氣變得很夸張。

    文晨朝她翻了一個大白眼，露出一副“有病”的表情讓她自己去體會。

    招英一下又變得很正經，她蹭到文晨身邊，靠著文晨，把腦袋也歪到文晨的肩膀上，在文晨的耳邊說：“晨晨，我現在是說真的，會喜歡上的總會喜歡上，該來的愛情總會來。”

    文晨覺得氣氛變得有些凝重，她聽出了招英話語中隱藏的失落，可是她又不知該怎么開口。

    她就像逃難似的去了日本，去日本之前她告訴宋民佑，從日本回來就給他回復。宋民佑應聲說好，說會給她時間慢慢想。

    金閣寺是世界著名的旅游景點，在寺內，三種膚色的人隨處可見，還能聽到各種各樣的語言。加上又有學校組織活動，能看到很多穿著校服的日本小學生。

    金閣寺只有一條路，前面有五六個人并排走在一起，文晨跟著人群一路走走停停。忽然感覺到有人在身后扯她的衣服，她轉身回頭看，是一個穿著校服、戴著黃色草帽的日本小學生。小女孩兒手里拿著一個小東西，用日語跟文晨說著些什么。

    可是文晨聽不懂日語，她一臉茫然地看著那個試圖與她交流的小女孩兒，不知該如何是好。

    “她說她很喜歡你，想把手里的御守符送給你?！?br/>
    終于有人用中文告訴她了。文晨看向身邊說話的那個人，眉眼很好看，鼻梁很挺，細白的脖子上掛了一臺高檔的單反。文晨覺得這個人有點兒像一位韓國男演員，但是又一時想不起來是誰。

    “御守符？”

    “就是平安符，在日本隨處都能見到。金閣寺的門票也是一張御守符?！?br/>
    文晨有點兒受寵若驚，她沒想到在日本會有陌生的小朋友特意送她禮物。她隱約覺得這個不起眼的小東西不能隨便拿走，但她又不太懂日本人的禮儀，一時之間竟愣愣地站在那里，沒有去接也沒有拒絕。而才到她膝蓋高的小朋友還在跟她說些什么。

    “她說，她很謝謝你幫助她的妹妹，所以想把這個送給你?！?br/>
    文晨想起在十分鐘之前扶起了一位因為人潮涌動而摔倒的小女孩兒，當時她用一根棒棒糖止住了小女孩兒的哭泣?，F在再看看面前的這個小女孩兒，兩人果然長得有點兒像。她接過小女孩兒手中的御守符，彎下身抱了抱小女孩兒，說出了她僅會的一句日語：

    “謝謝?！?br/>
    小女孩兒笑著對她揮揮手，很快就跑到前面去了。

    參觀金閣寺，是不能走回頭路的。

    小女孩兒走后，就只剩下了文晨和那個幫助她的路人。

    “謝謝你，對了，你怎么知道我是中國人？”

    “之前無意中聽到你打電話，在說中文?！?br/>
    文晨暗自慶幸，還好自己沒跟招英說些什么亂七八糟的話。

    男人提議：“不要停在這里了，一起往前面走吧?！?br/>
    就這樣文晨和那個幫助她的男人結伴同行，走到一個空壩子處，兩個人停下來找了一個沒人的地方站著。

    男人說：“這個地方據說是觀賞金閣寺最好的位置?！彼@句話像是對自己說又像是對文晨說，因為他說完就舉起手中的單反，專注地拍下一張張美麗的照片。

    金閣寺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鑲有金箔的閣頂也在閃閃發(fā)光，文晨也不能免俗地舉起自己的手機拍下眼前的美景。

    “不被人理解已經成為我唯一的自豪。所以，我也不會產生要讓自己被理解、表現的沖動。我覺得命運沒有賦予我任何能醒人耳目的東西。于是我的孤獨感越發(fā)膨脹，簡直就像一只豬。”男人在拍攝完畢后，緩慢地吐出這樣一段話。文晨驚訝地望著他。

    “這是三島由紀夫在他的小說《金閣寺》中所寫的很著名的一段話?！蹦腥私忉尩馈?br/>
    文晨的眼神繼而由驚訝變成了欽佩，男人反而被文晨盯得有點兒不好意思，他撥了一下額前的頭發(fā)，解釋道：“不要用欽佩的眼神看著我，我也只是來金閣寺之前背下了這段話?！?br/>
    這么誠實的解釋，反而把文晨逗笑了。

    “不管怎么說，你還是很厲害的，至少能背下來?！?br/>
    “是嗎？對了，我叫韓季星，你呢？”

    文晨這才發(fā)覺，兩個人聊了那么久，連對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文晨，文章的文，早晨的晨?！?br/>
    金閣寺其實并不大，人不多的時候半個小時就能參觀完；像文晨這樣遇到游客很多的時候，一路走走停停，一個小時也游覽得差不多了。因為有人做伴，她也不至于像韓季星說的那樣，太過于孤單，讓孤獨膨脹成一只豬。

    “你為什么要來金閣寺？”韓季星冷不丁地問文晨。

    文晨并沒有回答，只是徑直走到供案前，搖了一下白色的粗麻繩，銅鑼或是鈴鐺丁零零地響，她手里夾著一枚中間有方孔的硬幣，低頭許愿。然后把硬幣丟入身前的供案內，用力地拍了兩下手。整套參拜儀式就完成了。

    韓季星跟著文晨一起參拜神明，在閉眼祈禱時，他偷偷地睜開眼睛，微微側頭看向在他右側正在祈禱的文晨。她的神色虔誠而又堅定，以至于讓他為自己不認真地參拜而有點兒心虛。

    片刻后，文晨緩緩睜開眼睛道：“本來想去東京，但是聽說京都是一個讓人心靜的地方，我想來看看聞名于世的金閣寺?！?br/>
    “京都跟東京比起來，確實很寧靜。我去過很多次東京，這是第一次來京都，覺得這個地方太安靜了，更適合老年人來這里生活?！?br/>
    文晨只是笑笑，既沒有認可韓季星說的話也沒有反駁。她把目光投向遠方，看到不遠處有一群年輕女孩兒笑靨如花，變換著不同的動作一起拍照留影。她心想，如果把寫生板帶過來就好了。

    這時，旁邊的男人舉起了單反相機，鏡頭對著的和文晨所看的是一個方向。文晨看到韓季星拿著相機拍照，她就想到了宋民佑，一想到宋民佑，她就心生煩惱。

    “我來金閣寺，是來想通一些東西，想看看寺廟里的神明能不能給我一點點提示或者靈感。”韓季星開口說道。

    “我在參拜的時候，也在試圖考慮清楚一件事。”

    “那你考慮清楚沒有？”

    “差不多了吧。我雖然沒有信仰，但是在寺廟里總覺得自己的神靈會清明一些，也容易想通一些事情。你呢？”

    韓季星打趣說：“可能是我的心還不夠虔誠吧，神明神通廣大，被他看出來了，所以我還沒有想清楚。”

    “人生中的每個決定都很重要，不會那么容易就想清楚的?！蔽某恐噶酥盖胺降纳痰?，開口說，“我想去那邊的商店買一些紀念品帶回去給朋友，你要不要一起？”

    雖然嘴巴上提議一起，可是文晨未等他的回答，就已經走了。韓季星想了幾秒鐘也跟了上去。

    就像中國大多的旅游景點一樣，金閣寺內也有出售紀念品的商店。商店里人很多，也很嘈雜，大多都是外國人。

    文晨思考著招英的品味，想在琳瑯滿目的工藝品中挑一個她可能喜歡的。但是電臺主持人的品味，實在難以捉摸，她反反復復地對比了半天，最終決定把看中的兩個都買下來，順道也給宋民佑挑選了一個。

    韓季星倒是對這些現代工藝品興趣寥寥，隨意地看了看，翻了翻，沒有什么購買欲望。文晨撥開幾個人，走到他的身邊，說：“隨便挑一個吧，既然來了，總要買點什么帶回去吧?！?br/>
    “這些東西日本到處都有?！?br/>
    “不是到處都有，只是比較相似而已，既然來了金閣寺，就從眾多相似品中買一個比較有金閣寺特點的吧。你自己好好挑選，我先去排隊付賬了?！?br/>
    其實文晨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男人真的就聽她的話挑了一個。他挑好東西的時候，文晨正好付賬，她順手就把男人手中的紀念品接過去，一并付了錢。

    韓季星想把錢給她，文晨拒絕了。

    “就當是我送你的禮物吧，謝謝你免費當我的翻譯?！?br/>
    他還是想把錢給她，她卻堅決不要，他只好收下了禮物?！澳阋股娇纯磫幔课铱梢岳^續(xù)給你當翻譯?！?br/>
    “謝謝你，不過嵐山我已經去過了。”

    “那真可惜?！?br/>
    “好心的翻譯，就此別過了，我會去看看你說的三島由紀夫寫的《金閣寺》的。”

    “那你還要去哪兒？”

    “我應該會回國了吧，畢竟困擾我的東西都已經想清楚了。”

    說罷，兩個人一起走出景點大門，然后揮手道別，分別走了兩條不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