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和繼父在所有人的沉默反對聲中一意孤行,沒有人祝福他們,那些堆砌的虛假的笑臉不過是為了保住自己項上人頭所做出的妥協(xié)。出嫁那天,母親的淚水一次次洗去臉上的紅妝,吉時已過,女官擔(dān)心這是不祥的兆頭,齊齊跪在地上求她止住哭泣。我知道,我始終是她心上最大最深的結(jié),自從這門婚事開始籌備,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再跟她說過一句話。我并不恨她,也不恨市井那些俗人,他們隔岸觀望,又能窺透什么。我只是在擔(dān)心我和母親的將來,我甚至不能明白,那個年代里,女人的命運無非五種,妻妾婢ji尼,為何母親要自貶身家,委身作妾。
作為妥協(xié),我終于還是隨母親一同進了容王府,作為反抗,我依然沉默,把我的擔(dān)心和恐懼深深埋在胸腔。母親是溫婉柔弱的女子,善待家仆,德才兼?zhèn)洌芸炀腿诵乃鶜w,我們的生活逐漸平靜,似乎疾風(fēng)已過,塵埃正慢慢落定。
服侍我的婢女采藍比我大不了幾歲,一張稚嫩純真的臉,常常帶著愁se,我問她緣由,她遲疑半晌還是告訴了我:“奴婢能服侍小姐實在太好了,可是商略宮的素秋和小馨就沒這個運氣,小王爺脾氣古怪,時時拿她們出氣?!?br/>
既是別人宮里的事我也管不著,只能隨手一指桌上糕點,“把這個送給她們吧,攤上這么個主子也是沒辦法的事?!?br/>
她面有乞se,“小姐能不能跟夫人說說,把素秋和小馨換掉?今天鞭子……明天跪冰,便是鐵打的身子也遭不住?!?br/>
我搖搖頭,看她失望地捧起糕點退出去,聽說商略宮的孩子比我還小三歲,竟然想得出這么些折磨人的法子。
容王府很大,所以盡管人丁興旺,卻仍覺得空。微云齋和商略宮隔得也遠,原以為一生不會交集,哪曾想到有一天,我最心愛的紙鳶會飄進那個銀杏參天的庭院。那個小小的孩子,眉目生得潤玉一般,錦衣華服蜷縮在金絲躺椅上,神情慵懶寂寞,只一眼就再也忘不掉。也許是太高高在上,脾xing又古怪,所以竟沒人看懂他臉上彌散的哪怕一絲孤獨?
和我一樣,剛剛失去了母親的孩子。拒絕俗世關(guān)懷,拒絕人情冷暖,只是他還學(xué)不會我這般沉默寡言。那一晚我躺在床上,聽外面的風(fēng)聲。那樣大,那樣寂寥,像一個用力呼喚朋友出去玩耍卻得不到回應(yīng)的孩子,任xing執(zhí)著,孤單一人。風(fēng)肆吹了整整一夜,天明才止歇。院子里沒有種任何花卉,卻落滿了牡丹和海棠,采藍說,風(fēng)好大,都把商略宮那邊的花兒帶到這兒來了。
我忽然想笑。風(fēng)把我的紙鳶吹進了他的院子,又把他的花鋪滿我的門前。
年年歲歲,每每花開的ri子里起風(fēng),微云齋遍地殘紅,如同一曲挽歌。
繼父愛玉,竟以琮字為子嗣命名。琮,帝王陪葬之玉,狂囂之中深藏的那份無奈,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我想,從他會寫自己名字的那一天起,也許就隱約預(yù)見了以后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