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合適。
好微妙的三個字。
當(dāng)日他與她形容自己和盧蕪薇之間,也是這三個字。
個中深意，他卻沒有解釋給她聽，當(dāng)然，她也沒有追問。
但歲安主動解釋了：“不同的出身,家境,周遭人事，讓我們的所好,所求,甚至言行舉止都大相徑庭,哪怕喜歡同一首詩,我喜歡個中之美，他卻看到個中之悲。”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不過,這些都是后來我們分開了,我自己慢慢琢磨出來的,當(dāng)局者迷,真是一點不假?！?br/>
謝原按住不爽，問：“既然不合適，你喜歡他什么？”
歲安聳聳肩：“那時候小嘛,也沒見過什么外人，只記得他讀書最厲害，文章詩賦里是我看不懂、卻得老師贊賞的深意。聰明,也很勤奮……”
謝原覺得自己的嘴角都要笑僵了。
他不聰明？他不勤奮？她都把他的文章詩賦背遍了,他受過多少表揚(yáng)贊賞她不知道？！
胡思間,謝原忽然發(fā)現(xiàn)歲安沒說話了,正看著他。
她又在觀察他的反應(yīng)態(tài)度了。
謝原神色一正：“怎么這么看我？你都嫁給我了，我還能瞎想不成？”
腦子里卻在同步胡思亂想——她說小時候，是有多??？若是十二三歲,那能是男女之情嗎？說不定只是個誤認(rèn)為成男女情愛的兄長。
等等。
“你說勤奮好學(xué)，難道他是岳父的學(xué)生？”
歲安沒料到他問這個，訥訥點頭：“你怎么知道的？”
學(xué)生……
謝原想到了生辰那日，袁培英和袁培正抖出的消息——
【聽說李耀那些學(xué)生里，還真有一個打過李歲安的主意……結(jié)果就是，你們只能從我嘴里聽到曾經(jīng)有過這號人物，這家伙，早就在長安城銷聲匿跡，不知道被趕到哪個犄角旮旯，怕是這輩子都無法踏足長安了！】
會是他嗎？
他當(dāng)真被趕出長安城，再也無法冒頭了嗎？
可是，他陪歲安回門那日，岳母分明說過一句話：你以為自己是唯一的人選嗎？
這個人是他嗎？
既然如此，他是否知道歲歲身上藏著的秘密？
“謝元一?！睔q安何等敏銳，眼神都沉了，“你說話不算話！”
謝原終于掐了思緒，拉過歲安一通軟哄。
他還是第一次這樣做小哄人，歲安心間一松，再開口已不講那人。
“最初的時候，我的確恨過環(huán)娘，后來想通了，便覺得沒什么了，但也不至于因為這個就感激她做過那些事。之后又發(fā)生一些事，只能說是因我二人所求不同，生了矛盾。后來我長居北山，她學(xué)成離開，就很少見面了?！?br/>
謝原想到魏楚環(huán)在沁園對陣歲安時起頭兩句詩，結(jié)合她每每看到歲安時的態(tài)度用語，心中一動：“我斗膽猜測，這位初云縣主，心中是不是有些仰慕你的母親靖安長公主？她的大志向，也多因你母親而起？”
歲安一愣，笑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呀。”
謝原面不改色：“當(dāng)我聰明吧。”
歲安：……
他真的沒有多想嗎？
涉及長公主和北山，謝原心中頓時撞響警鈴，已不打算深究，他笑了笑：“我現(xiàn)在明白，你為何要設(shè)計讓她來打頭陣。”
歲安奇道：“你又明白了什么？”
謝原笑：“倘若蕭弈今日真的對我動了手腳，讓我做出什么不妥的事讓你受委屈，會讓你直接想到往事。初云縣主以父為榮，心中多不恥下作手段，但她昔日，又的的確確插手過你的事，可能還是不光彩的手段?！?br/>
“她因你們的矛盾怒你激你，為昔日行為愧疚，但同時，又覺得自己的動機(jī)沒錯?！?br/>
“所以，她打從心里不愿意矮你一頭，蕭弈若做了這事，她便注定在你面前抬不起頭了?！?br/>
所以才要那么快清理現(xiàn)場，唯恐歲安發(fā)現(xiàn)，會鄙視她。
歲安笑著撫上謝原的臉，聲軟而嬌：“元一，你真的好聰明呀?！?br/>
謝原拿開她的手，一本正經(jīng)：“我也很勤奮?！?br/>
歲安：……
他其實想多了吧。
“但我希望，我在歲歲眼里，不止是一個有些聰明，還有些勤奮的男人?！?br/>
歲安倏地抬眼，對上一雙沉靜含笑的黑眸。
“我還應(yīng)當(dāng)是一個，能讓你完全信賴，不必區(qū)分事情的來改變態(tài)度去對待的男人。”
謝原抬手掃了掃她鬢邊的碎發(fā)：“不過沒關(guān)系。歲歲在更小的時候就經(jīng)歷了很多的事，一遇到類似的事，難免比旁人想得多，想的細(xì)?！?br/>
謝原微微一笑，無限溫柔：“我明白。也接受?！?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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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安的指尖顫了顫，眼神變了。
“歲歲，若有朝一日，你覺得我錯了，便大聲的說出來，告訴我，反過來，我也會一樣。我不希望夫妻間的矛盾和爭執(zhí)，是靠一個人沉默的化解，我們都不要怕矛盾和爭執(zhí)。畢竟……”
謝原笑了一聲，捏了捏她的手：“畢竟，若是我辜負(fù)，謝家是打不過也罵不過的?！?br/>
歲安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笑了一聲，竟道：“是啊，若是哪日矛盾大的解不開，我們便合離，離了還能再找?！?br/>
“你說什么？”謝原臉一沉，牙都咬緊了。
對著別人就是聰明，勤奮，還有才華。
到他這就成了過不下去就離，離了還能再找??？
天助歲安，謝原正要發(fā)難時，馬車已到了謝府門口。
“不要鬧了！”
歲安臉色漲紅，好歹按住了男人的手，忽然想起自己今日去接他的初衷。
她來之前，已經(jīng)讓人告知孫氏，謝原今日會回來吃飯。
“母親今日很為你高興，你莫要辜負(fù)她的好意，只管吃飽喝足?！?br/>
謝原今日在那邊根本沒動什么，忙了一整日，又和歲安談了一通，笑道：“別說，我現(xiàn)在還真餓了?！?br/>
歲安笑笑：“那就好?！?br/>
謝原一回府，立馬就迎來了各房的熱情相迎。
這時候，歲安多少體現(xiàn)了些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的無情，她直接松開謝原，讓他自己去面對以二嬸嬸為首的狂風(fēng)暴雨般的熱情，默默退到孫氏身邊。
謝原驚奇的看了她一眼，歲安別開目光，假裝看不到他。
就這樣，謝原眾星拱月般被帶到正廳，一坐下就發(fā)現(xiàn)，面前的小案上當(dāng)真都是他愛吃的，從小到大，他說過喜歡的，母親都記得。
他看了眼母親，孫氏正殷勤的盯著他，謝原會意，提筷開吃。
“如何？味道還行嗎？”
謝原點頭：“很好吃?！?br/>
他正要像往常一樣表達(dá)謝意，腦子里忽然蹦出進(jìn)門前歲安的一句囑咐——少說話，多吃飯。
他看了眼臨座的歲安，她根本沒看他，正在認(rèn)認(rèn)真真吃。
謝原心中一動，也開始埋頭吃起來。
孫氏見狀，心疼嘆道：“這孩子，吃的怎么這么急，我就說他在外頭根本吃不好?！?br/>
鄭氏等人本想再多客套幾句，孫氏竟難得強(qiáng)勢了一次：“你們瞧大郎，跟餓狠了似的，有什么話吃完再說吧?！?br/>
眾人一看，謝原夫婦還真是只顧著埋頭吃。
一般情況下，謝原必定要吃三口喝一杯，應(yīng)長輩的話，一頓飯節(jié)奏拉得無限冗長。
但隨著孫氏發(fā)話，旁人競都沒再開口，謝原一頓飯吃的無比順暢，烤餅都多撕了幾張，結(jié)果毫無意外的吃撐了。
孫氏窩心的數(shù)落：“吃這么快，跟外頭沒飯吃似的?！?br/>
歲安抬起頭，微微一笑：“母親這話沒錯，夫君常說，吃了這么多年的飯，只有家里的飯吃的最舒坦?！?br/>
“那是當(dāng)然！”孫氏肯定了歲安的說法：“外頭那些應(yīng)酬的局，哪里是為了吃飯才設(shè)的，一整場下來，肚里都是酒水，蕩一蕩能當(dāng)場嘔出來。像這樣踏踏實實坐著吃飯的，也只有在家里了?！?br/>
歲安看了朔月一眼。
朔月立馬接話：“何止呀，外頭的館子酒肆，哪里會仔仔細(xì)細(xì)洗凈烹制，講究好處又講究滋味的。奴婢下午無意間去了一趟廚房，就瞧著僅是這道荷葉雞，味料就用了不下十?dāng)?shù)種，夫人實在用心費(fèi)神?！?br/>
“用心費(fèi)神”幾個字像是一個提醒，謝原看向母親，眼里是真心的感激：“有勞母親了?！?br/>
孫氏一副好笑的模樣，“回家吃飯這樣的事，有什么好謝的，也是你太忙，否則我巴不得你日日在家吃?！?br/>
謝原道：“如今職務(wù)不同，往后說不定真的可以日日回家吃?！?br/>
孫氏面露喜色：“那更好！”
謝原垂眼看著食案上的菜肴，心想朔月說的不錯，這些都是很費(fèi)心思的菜。
他抬起頭：“以后在家吃得多，母親也不必日日都做這么復(fù)雜的菜，實在太費(fèi)神耗時了，家常便飯即可?！?br/>
孫氏高興極了，連連點頭：“好。”
最終，其他人還是沒能和謝原說上太多話，剛吃完，謝升賢就讓人把謝原叫去說話了。
五房全氏看到歲安正在漱口，不由將猜測的事說出來：“聽說大郎今日本有應(yīng)酬的，方才怎么見大郎媳婦和大郎一道回來呀。”
一句話，將所有注意力都牽到了歲安身上，連孫氏都反應(yīng)過來。
對啊，歲安之前派人來傳話說大郎晚上回來吃，可她是怎么知道的？
難道……
只聽歲安解釋道：“今日應(yīng)酬是武隆侯府世子所設(shè)，算起來也是兒媳的表妹夫。夫君得升不假，但一來，夫君年資尚淺，二來，實際官品并無高升，若這樣就大肆慶祝，甚至于煙花柳巷應(yīng)酬交際，傳了出去，恐會有人覺得夫君年少浮躁，眼下正值圣人對朝中新人的考量之際，兒媳以為，還是以謹(jǐn)慎謙遜為重，莫要落人話柄?！?br/>
她頓了頓，沉聲道：“兒媳也不隱瞞親長，若是正經(jīng)應(yīng)酬也就罷了，但在煙花柳巷酩酊大醉，兒媳委實不能忍，所以打聽清楚之后，便將夫君請回來了。蕭世子與初云縣主都是自家人，便是夫君中途離席，也不會見怪?！?br/>
但凡換個人說這話，在座諸位都未必聽得進(jìn)去，甚至?xí)酪痪鋴D人之仁亦或妒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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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歲安不同，她出身北山，是靖安長公主的獨(dú)女，李耀那么多門生，原因之一就是北山親近天顏，與其自己揣摩，不如有人點撥提醒。
歲安這番話，在眾人聽來，便是實實在在的提醒。
孫氏甚至有些后怕：“對對對，還好你將人拉回來了！”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說話了。
歲安交代完，起身沖眾長輩一拜：“那兒媳先告退了?！?br/>
……
這頓飯果然吃多了，歲安沐浴更衣出來時，脹的根本睡不著，同一時間，謝原也回來了，他竟和祖父談了這么久。
謝原同她交代了兩句便去沐浴更衣，一出來，歲安不在房里，在荷塘前的小馬扎上。
一只小巧的薰?fàn)t放到了歲安腳邊，是熏蚊蟲的，她扭頭看去，見謝原散發(fā)披衣，在身邊另一個小馬扎上坐下來。
“睡不著？”
歲安摸摸肚子：“你就睡得著？”
謝原看她一眼：“我多吃是應(yīng)該的，你那么賣力做什么？”
因為不想說話。
“元一，”歲安看著前面的夜景，柔聲開口：“你在馬車上跟我說的秘密，是真的嗎？你真的很認(rèn)真的想要當(dāng)一個大俠，且仔細(xì)計劃過嗎？”
謝原：“怎么這么問？”
歲安：“因為母親很在意你?！?br/>
謝原微愣。
歲安的聲音柔潤，能撫平夏日夜里的噪聲：“愛你的人會在意你的每一份心情，就像我父親對我母親那樣?；蛟S，那些在你長大后，可以付之一笑的兒時愿望，還有人在替你牢記?！?br/>
“因為記得，所以會替你惋惜，替你心疼?！?br/>
謝原：“你……”
歲安笑起來，看他一眼：“你不信嗎？”
謝原看著歲安，眼神涌動著復(fù)雜的情緒，并沒有解釋。
涉及母子親情，歲安身為兒媳，其實不太好點評置喙，她也沒打算刨根問底，看向前方，腳尖輕輕在地上噠噠點地：“你試試不就知道了?！?br/>
兩人之間的話題仿佛都是隨性而起，忽然斷了也沒人追究。
謝原沉默了一會兒，心里慢慢有了譜。
他看向歲安，思緒又轉(zhuǎn)到兩人在車上時說的話。
“歲歲?！?br/>
歲安看過來。
謝原想了一下：“若今日，我的態(tài)度令你失望，你會如何？”
歲安一愣：“什么？”
謝原：“若我今日被魏楚環(huán)的舉動激怒，表現(xiàn)出不喜婦人插手男人之事的態(tài)度，甚至在你來時態(tài)度更不好，你會如何？還會在離去時，將北山的馬車橫在門口嗎？”
歲安看向前方的荷塘，淺淡的燈光環(huán)繞周圍，卻在水波上蕩出零碎的波光。
“會?！?br/>
她答得干脆果斷，也借由這個答案，向謝原表達(dá)方才那番深談后的態(tài)度：“也會用馬車將諸位先拉出去醒醒酒，再一一送回去?！鳖D了頓，她看向謝原，補(bǔ)了一句，“你也得上去。”
謝原笑起來，朝她伸手。
他的手非常漂亮，向上攤開時，能瞧見掌心握劍磨出的繭子。
她伸出手，輕輕搭在他的手心，謝原五指一收，握緊了放到身前，細(xì)細(xì)摩挲。
兩人都看著前方，誰也沒說話，握在一起的手你捏我一下，我捏你一下。
半晌，謝原輕笑一聲，低聲呢喃：“……我也上去?！?br/>
他點點頭：“挺好?！?br/>
忽而又起話題：“我們今日是不是有些過分？”
歲安微微歪過頭，眼里已有了困意：“嗯?！?br/>
謝原：“今日這個局，說到底是蕭弈攢的，所謂冤有頭債有主，拿一群小嘍啰出氣，會不會不太光彩？”
歲安竟閉眼笑了一聲，再睜眼時，少女眼中亮晶晶的，蕩著幾絲狡黠：“放心?！?br/>
謝原把她拉到身前，讓她坐到身上。
歲安靠向謝原，“憑我對環(huán)娘的了解，他今夜，不會比那幾位醒酒的郎君好過?！?br/>
同一時間，武隆侯府，蕭弈裹著薄被縮在地板上，以一個倔強(qiáng)的背影對著床邊的屏風(fēng)。
屏風(fēng)另一側(cè)，魏楚環(huán)把蕭弈所有的錢鎖進(jìn)了新的盒子，又截了他侯府每個月的例錢，以他的俸祿，再想搞類似的事情，先攢個一年半載的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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