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當(dāng)松山失陷，總督洪承疇被俘的那一天，李自成攻破襄城，殺死總督汪喬年已經(jīng)三天了。
李自成第二次攻開封沒有成功，因左良玉兵到杞縣，便從開封城外撤退，開到郾城。左良玉也跟著到了郾城。李闖王的大軍雖然在人數(shù)上占優(yōu)勢，但是因為圍攻開封日久，將士們已經(jīng)疲倦，無力向左軍猛攻，只能與左軍相持在郾城附近，休息士馬，征集糧秣，等機會包圍左軍。左良玉因人數(shù)較少，騎兵和火器都不如義軍，所以只能采取守勢，無力進攻，只求不陷于義軍包圍，等待陜西、三邊總督汪喬年前來夾擊闖軍。
汪喬年被皇帝催逼不過，明知道來河南“剿賊”好像是“以肉喂虎”，無奈不能違抗“圣旨”，只得于正月下旬率領(lǐng)賀人龍、鄭嘉棟、牛成虎三位總兵官，共約馬步兵三萬人出了潼關(guān)。二月初五日到了洛陽，知道李自成在郾城圍攻左良玉很急，兵力十分強大。他正在躊躇，有一位名叫張永祺的襄城縣舉人前來求見。去年十月間李自成兵臨葉縣時候，派人傳諭襄城官紳獻糧食騾馬投降，可以免予攻城。知縣曹思正和眾士紳開會商議，都同意投降，惟獨張永祺堅決反對，護送老母離開襄城，逃到黃河北岸的孟縣暫住。聽到汪喬年來到河南的消息，他特意來洛陽求見。他力勸汪喬年趕快前往襄城，與平賊將軍左良玉夾攻李自成，他愿意回襄城協(xié)助。汪喬年不再猶豫，從龍門向襄城進軍。
李自成在撤離開封的時候，就知道了汪喬年如何奉密旨掘毀了他的祖墳，如今得到探報，知道汪喬年要來襄城。他下令停止向左軍進攻，按兵等候。等汪喬年到了襄城，賀人龍等三總兵進兵到襄城以東四十里處，李自成突然舍掉左良玉，去打汪喬年。賀人龍等三總兵見闖軍來到，各率自己的人馬不戰(zhàn)而逃。汪喬年只剩下幾千人，退入襄城城內(nèi)死守，等候左良玉來救。左良玉趁李自成去打汪喬年，趕快退往湖廣境內(nèi)。李自成將襄城團團合圍，攻打三天，二月十七日破城，將汪喬年捉到殺死。遺憾的是，他懸賞捉拿張永祺，竟未找到。
從破襄城到現(xiàn)在，差不多一個月了。闖、曹大軍曾經(jīng)移師郟縣一帶，稍作休整，然后來到郾城境內(nèi)的漯河旁邊，一邊操練人馬，一邊派人馬往陳州一帶，招降袁時中，準備去攻商丘。在幾個月內(nèi)接連殺死兩個明朝總督，一個總兵官，一個親王，又有許多人前來投軍，李自成的聲勢如日東升，更加烜赫。
三月中旬，在漯河附近，氣候已經(jīng)相當(dāng)暖和了。一天，天剛蒙蒙亮，李自成和高夫人在此起彼落的號角聲中，已經(jīng)起床。梳洗完畢，闖王就出去觀操。他平日總是住在大元帥的行轅中，那里離老營還有八里路。昨天因為有些事要同高夫人商議，他才回到老營來住，但就在這一天之中，還不斷地有人從行轅來這里向他稟報許多事情。今天上午他必須回到行轅中去?，F(xiàn)在趁吃早飯之前，他決定出去看看老營親兵的操練，順便也看看健婦營的操練。很久很久，他沒有觀看健婦營的訓(xùn)練了，只聽說最近健婦營已經(jīng)很像個樣子?；勖纷隽思t娘子的幫手，十分得力。
出了老營大門，便是一片一片的農(nóng)田，有些地里種著大麥、小麥、豌豆和油菜，長得很不好，有些地已經(jīng)荒了。這時晨光熹微，鳥雀成群地在樹上喳喳叫著，還沒有向曠野飛去。村中這里那里，不時傳來戰(zhàn)馬的嘶鳴。老營的親兵開始出操，有的已經(jīng)到了校場，有的正在站隊，有的正在從院里出來。大家看見闖王親自出來觀操，都感到特別興奮。不一刻，各個練兵場上都開始操演起來。李自成看了一陣，十分滿意，隨即將指揮操練的幾個將領(lǐng)叫到面前，鼓勵了幾句，就撥轉(zhuǎn)馬頭，打算往健婦營駐扎的地方看看。
闖王剛走出村子不遠，高夫人也騎著馬，帶著一群女兵追了上來。闖王駐馬問她：
“你也要去健婦營看操？”
高夫人說：“我近日總說要去，老營里忙得分不了身。現(xiàn)在你既要去，我就同你一起去看看。如今紅娘子身上不舒適，慧梅這姑娘幾乎把全副擔(dān)子挑了起來，聽說也是忙得很，不能常來老營。我已經(jīng)三四天沒有看見她了?！?br/>
“紅娘子病了？”
“有喜啦！”高夫人笑著小聲說：“近幾天她吃飯都要嘔吐，身體很不好?！?br/>
闖王笑一笑，又問道：“李公子知道么？”
“看你，真傻，當(dāng)然人家先告訴李公子，以后我才知道。”說罷兩人相視而笑。
往前走不遠，有一道小河橫在面前。如今還是枯水季節(jié)，這小河只有一股淺流，水清見底，曲曲折折，有時靜悄悄地緩流，有時淙淙地歡笑奔流，銀花跳躍，有時被青綠的小丘遮斷，有時被岸邊大石擋住，匯成小潭，然后繞個急灣，頑皮地奪路而逃。它不斷地變換著姿態(tài)，向東流去，在下游十里以外流入漯河。小河對岸三四里外是淺山，好似細浪起伏，線條柔和；重重疊疊，連接高的遠山。幾天前下過小雨，近處的淺山上新添了更濃的綠意，還在這兒那兒，有一些新開的野花點綴。較近的山頂上有幾塊白云，隨著若有若無的清新晨風(fēng)，慢慢地向西飄游。有的白云在晨曦中略帶紅色，有的呈魚鱗形狀，有的薄得像一縷輕紗，邊沿處化入藍天。就從那白云飄去的地方，傳來布谷鳥的鳴聲。
小河的這邊岸上，幾棵垂柳，嫩葉翠綠，而最嫩處仍帶鵝黃；長條在輕輕搖曳，垂向水面?？堪队袔讌残≈?，十分茂盛。竹、柳之間，竟有兩棵桃樹，不知當(dāng)年何人無意所栽，而今在這里增添了詩情畫意。有的枝上的桃花正在開放，有的已經(jīng)凋謝。落下的花瓣，有的落在岸邊的青草上，有的落在水里，流向遠處。
岸上小路兩旁，田地平時比別處濕潤，又經(jīng)過幾天前的一場小雨，雖然莊稼種得不好，出苗不齊，又缺施肥，但也是麥苗青青，豌豆已經(jīng)開花，仔細看去，還結(jié)了一些小莢。
李闖王天天在行轅中忙碌，接見這個將領(lǐng)，接見那個將領(lǐng)，不是議事，就是聽稟報，難得今天好像第一次這么悠閑；看見了春天的郊野景色，心情特別舒暢。他和高夫人帶著幾十個男女親兵，到了這個地方，不由地感到留戀，便同親兵們跳下戰(zhàn)馬，臨流盤桓。戰(zhàn)馬由親兵們牽著，踏著鵝卵石，走到水邊，低頭飲水。這時天已大亮，村落里的鳥雀都飛到曠野去了。忽而一陣雁聲從空中落下，闖王抬頭一看，只見一群大雁，排著人字形的陣勢，徐徐飛過天空，邊飛邊叫。闖王很想射下一只，可惜雁陣飛得太高了。
飲過了戰(zhàn)馬，他們繼續(xù)往前走，這時就聽見前邊山腳下，有個女子喊操的口令聲，又聽到鼓聲和馬蹄聲。走得更近時，聲音更加清晰起來，可以聽出這不是一般的口令，而是對著整個健婦營發(fā)出的命令。這聲音是那么嬌嫩，但嬌嫩中帶著威嚴，帶著力量。高夫人最熟悉這個聲音，笑了一笑，向闖王說道：
“你聽，現(xiàn)在慧梅正在督率全營操練，那聲音我聽熟了。”
闖王點點頭，感到滿意，隨口說道：“想不到三四年前還是一個黃花幼女，現(xiàn)在竟然成了一員十分得力的女將?！?br/>
“唉，一天到晚在軍中磨練，還怕磨練不成一員女將！”
闖王微微一笑，向桂英的臉上深情地看了一眼，心里說：“你也是在千難萬險的戎馬生活中磨練得這樣出色！”因為在男女親兵面前，他不愿流露出對高夫人的過多感情，就問道：
“蘭芝的武藝近來可有長進？”
“哪能沒有長進！自從她搬到健婦營，武藝也有長進，針線活也有長進?！?br/>
“還要讓她多認字。”
“是在認字。她們健婦營有些姑娘也在學(xué)認字，蘭芝跟她們一塊兒學(xué)，有時還教教她們。”
剛說到這里，只聽見西南三四里外，隔著一道淺山，忽然傳過來一陣炮聲。大家都向那里望去，只見淺山背后蕩起來一陣灰煙。闖王問道：
“是小鼐子在那搭兒練兵？”
高夫人點點頭，不覺夸道：“小鼐子的炮兵近來可很像個樣子，比我們第二次進攻開封時瞄得更準，炮也更多了。他每天只顧練兵，很少到我老營里去；昨天去了一趟，這孩子倒是越長越英俊了。”
闖王露出微笑，說：“你每次見我，不是夸張鼐，就是夸雙喜，再不是夸慧梅、慧英這些姑娘們。”
“我當(dāng)然要夸他們。這些孩子都是起小跟著我們，在千軍萬馬中長大成人，如今哪一個不是忠心耿耿，保你闖王？雖不是我們自己的親生兒女，可比親生兒女還要得力?！备叻蛉苏f到這里，忽然忍住，使眼色讓周圍的親兵們往遠處退去。闖王有些明白，含笑問道：
“你想說什么？”
“我看，這些孩子們已經(jīng)長大成人，他們的婚事應(yīng)該我們操心了?！?br/>
闖王沒有做聲，眼睛繼續(xù)望著高夫人。
高夫人接著說：“我已經(jīng)跟你說過，慧英配給雙喜，十分合適。你不在意，可這事情是得操心了?；塾⒑碗p喜的屬相合適。下次軍師到老營來，我叫他替他們合合八字兒。”
“急什么！我們現(xiàn)在還沒有打下開封，等打下開封再提這事不遲?！?br/>
“還有，我看慧梅配張鼐，也是再好不過?！?br/>
“你看你，剛說過，又急了?！?br/>
“不是我急。是孩子們都大了，都有了心事，跟往年不一樣了。拿慧梅跟張鼐來說，起小兩個人都跟著我，像親兄妹一樣。張鼐有什么好東西，都送給慧梅，慧梅也總在惦記著張鼐。那時候年紀還小，如今都大了，再這樣下去，總是不明不白，也不很好。我原想干脆給他們定了親，不過后來又想，一定親就不好再見面，倒不如結(jié)了親還好些，也免得你回避我，我回避你。在咱們軍旅之中，哪能有那么多回避，還打什么仗，還做什么事！”
闖王笑道：“不要急嘛。我們很快就要去打開封，這一仗勢在必得。等占領(lǐng)了開封，那時候再來給這些孩子們辦喜事不遲，現(xiàn)在說早了反而不美。”
“我也不是說現(xiàn)在就讓他們結(jié)親，我是想讓你心里有個譜。只要你說行，我心里也就定了。他們都沒有父母，咱們兩人不操心誰操心？”
“這事情還是做母親的當(dāng)家為好，你不要都問我。我那么多大事都顧不過來，哪有閑心管這事情?！?br/>
“可是你是一軍之主，又是一家之主，你不點頭，我怎么好定下來呢？”
“算了算了，你叫我點頭，我就點頭?？墒沁@話現(xiàn)在不要向別人漏出，特別是不要在孩子們面前漏出；漏出了，他們反而都不好意思。”
高夫人撇嘴一笑：“這我還不知道？只有你懂事兒！”
他們上了戰(zhàn)馬，正要繼續(xù)往健婦營走去，忽聽到一陣馬蹄聲從北邊傳來。他們回頭望去，有人眼尖，看出奔在前邊的是雙喜，就叫道：“那不是雙喜小將爺么？”闖王一聽，心中就明白了，對高夫人說：
“我們等一等吧?！?br/>
高夫人問：“昨天他不是去迎接袁時中么？現(xiàn)在跑來，說不定袁時中已經(jīng)到啦?！?br/>
闖王沒有做聲，一直望著雙喜向這邊馳來。雙喜到了闖王面前，沒有下馬，叉手說：
“稟父帥，袁時中將軍快到了?！?br/>
“到得這么快？”
“是的，今天早晨，他們?nèi)^后不久就出發(fā)，一路策馬不停，所以要提前半天到達?！?br/>
“大約什么時候可到？”
“看情況，約摸吃過早飯就可到達行轅。我剛剛先到行轅一問，知道父帥來到老營，我又趕快奔到老營，知道父帥往健婦營觀操，我就追來了。請父帥就回行轅去，免得袁時中到了后，父帥不在，該說對他……”
闖王點頭，不讓雙喜再說下去，隨即對高夫人說：“既然這樣，健婦營我不必去了。你告訴紅娘子和慧梅，好生操練人馬，說不定什么時候會用上健婦營。我現(xiàn)在就回行轅?！?br/>
“你不要先回行轅。我來時已叫老營準備了早飯，你還是先同我一起去老營吃點早飯，再回行轅不遲?！?br/>
“也好，可是健婦營有許多人已經(jīng)看到我們，得派個人去告訴她們才好?！?br/>
高夫人便把慧瓊叫到跟前，吩咐了幾句，隨即同闖王帶著男女親兵，回老營去了。
紅娘子和慧梅在練兵場上已經(jīng)看見了闖王和高夫人，猜到是前來觀操，立刻告訴大家，一時群情鼓舞，操練得更加精神?？墒呛鋈豢匆娝麄冇终哿嘶厝?，不免感到奇怪。紅娘子和慧梅正在疑惑，慧瓊單人獨騎奔來傳話，這才知道是袁時中到了，大家心中都感到高興。因為自從闖王起義以來，聲勢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壯大。如今闖王自己的人馬有三十萬，與羅汝才合起來有五十萬，到處哄傳著將近百萬；張獻忠雖往江北，表面上也不得不奉闖王為主；大別山東邊和南邊的革、左五營不斷派人來通消息，表示也要奉闖王為主；現(xiàn)在袁時中又仰慕闖王聲威，前來相投。眼看著各股義軍如百川歸海，都歸“闖”字旗下，中原地區(qū)將全部屬于闖王。真是百事順利，人馬興旺，打下江山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了。從破了襄城以來，不僅那些大將們十分得意，就是像慧梅這樣的姑娘，同樣的心中十分得意。
紅娘子和慧梅把操練的事交給慧劍等幾個頭目，就同慧瓊在練兵場的一角揀塊石頭坐下，談起話來。紅娘子說：“這個袁時中，我早就知道了。從前我還沒有破杞縣的時候，原在碭山一帶轉(zhuǎn)動，那時他已經(jīng)起事了。因為在亳州一帶還有一個袁老山，起義比他早，所以袁老山的人馬稱為老袁營，他的人馬就稱為小袁營。這人倒有許多長處，人馬的軍紀還算講究，還用了一些讀書人，看來是一個有出息的人物。如今他來投奔闖王，河南東邊的事情就好辦了?！?br/>
慧梅拍一下膝蓋說：“像這樣多來幾個人投奔，打進北京就更容易?！?br/>
紅娘子笑道：“好一員女將，開封還沒拿下，已經(jīng)想打北京了！”
慧梅也笑了，說：“這是第三次打開封，看來是非拿到手不可。”
紅娘子說：“是啊，多少大事情，都要看這一次能不能拿下開封。拿下開封，我們的局面就大不一樣了?！?br/>
慧瓊想起剛才高夫人的話，不覺望了慧梅一眼，心里說：“現(xiàn)在慧梅姐還不知道，一打下開封，她就要同小張爺成親了。雙喜哥也要同慧英姐成親了?！彼唤蜃煨ζ饋怼?br/>
慧梅問：“你笑什么，慧瓊？”
慧瓊笑得更厲害了，說：“不笑什么！我一到你們這里就高興?！?br/>
“傻丫頭，到我們這里有什么高興的？你在老營，在夫人身邊難道不好么？”
“跟著夫人也高興，可是你們這里姐妹成群，多熱鬧啊。大家一天到晚在一起，練武藝，打獵，做針線，還會想辦法玩兒。看，你們的秋千多好啊！”她指著場子邊上的三棵樹，在那里綁著三架秋千，三個已練過武藝的姑娘正在上面起勁地蕩著。當(dāng)她把目光收回時，忽然又驚喜地叫起來：“啊，這里還有這么大個‘蜈蚣’。這風(fēng)箏扎得多好??！聽，誰在上面裝了個什么玩藝兒，它還嗚嗚響呢。你們這里誰會扎風(fēng)箏??？”
旁邊一個女兵笑著說：“我們這里才沒人會扎風(fēng)箏。小張爺那里有個人原是鄉(xiāng)村的紙扎匠，風(fēng)箏扎得頂好。小張爺叫他扎了一個‘蜈蚣’，昨天特意送到我們這里，給慧梅姐姐玩的?！?br/>
慧瓊嘴一撇說：“小張爺什么好東西都送給慧梅姐姐。別人問他要，再不給的?！?br/>
慧梅感到不好意思，說：“你這姑娘，他不給你，你就問他要，多要幾次，以后他就給你了?！?br/>
“多要也不行，我到夫人身邊晚，不像你和小張爺，很早很早就到了夫人身邊，在一起長大，一起打出來的。”
大家聽了都笑起來?；郗偲綍r跟在高夫人身邊，不得不規(guī)規(guī)矩矩，也不敢大聲說話，也不敢遠離夫人，如今來到健婦營中，好像一匹小馬脫了韁繩，自由自在。她同慧梅說笑了一陣，便這里去射幾箭，那里去耍一陣劍，又跑到一架秋千旁，拉著蘭芝蕩秋千。她讓蘭芝先上去，自己在下邊推，推了幾下，秋千蕩開了，她自己就上了另一架秋千，和蘭芝比，看誰蕩得高，蕩得遠。玩了一會，她便跑去解那只風(fēng)箏?；勖放滤缓茫瑫扬L(fēng)箏放走，或掛住樹梢，便趕忙攔住不讓她動?；郗傂毖弁勖氛f：
“你呀，只要是小張爺給你的東西，你就像寶貝一樣，不許別人碰！”
慧梅臉一紅，勉強辯解說：“不是我怕你碰，你又不會放風(fēng)箏，瞎放跑了，多可惜?！?br/>
慧瓊看她不好意思，也就不再去解風(fēng)箏。她很想把剛剛在路上聽來的話告訴慧梅，便勾住慧梅的肩頭往前邊走去。那一句甜蜜的體己話兒裝在心里像蟲子爬，怎能不說呀？不說急得慌??！她幾次湊近慧梅的耳朵，鬢發(fā)挨著鬢發(fā)，卻又說不出來，只是哧哧地笑著，繼續(xù)推著慧梅往前走，漸漸地離開了大伙。紅娘子在遠處看見，不禁好笑，心想：“這些姑娘，竟有那么多體己話要背著人說！”
慧瓊推著慧梅，雖然走遠了，話卻還是說不出來。像她這樣十八九歲的大姑娘，有些話縱然與自己沒有關(guān)系，但說出來也覺得害臊，所以她幾次把嘴湊到慧梅耳邊，仍然說不出來，只是一味哧哧地笑著?；勖犯械较∑?，推了她一把，說：
“傻丫頭，你哪有什么屁話要同我說呀！”
正在這時，從山那邊傳過來一陣炮聲，又騰起來一陣硝煙?；郗傉f：
“哎呀，小張爺在操練炮兵，我一直沒有去看過，不曉得近來怎么樣了？我們騎上馬，去山上看看好么？”
慧梅說：“看看也好，可是得告訴紅姐姐一聲，看她去不去。她近來身體不好，可能不想去。”
慧瓊就跑到紅娘子面前，問她去不去，紅娘子說：“你們要去，我就同你們一起去，站在這架山上看得很清楚?！?br/>
于是她們?nèi)蓑T上馬，奔上附近那個小小的山頭。她們望見二里外的平川地方，硝煙彌漫，從硝煙中依稀可見許多人馬。硝煙隨著連續(xù)的炮聲而愈來愈濃，有時連人馬都看不清楚了。慧瓊不像慧梅那樣常常來看炮兵，因此感到十分新鮮。她不眨眼睛地望著打炮的地方，只見火光一閃，便有隆隆的炮聲響起，聲音在兩山之間回蕩。這場面使她振奮，把要同慧梅說的話都忘了?；勖芬驳纱笱劬ο?qū)γ婺?，但她注意的并不是火光，不是炮聲，也不是硝煙，而是硝煙里半隱半現(xiàn)的一匹高大白馬和騎馬人頭上的一朵紅纓。她的目光到處追隨著這朵紅纓，只要望見這朵紅纓，就感到心里有說不出的甜蜜，說不出的幸福。雖然紅纓下面的面孔看不清楚，但那沒有關(guān)系，只要看到那匹白馬，那朵紅纓，她就感到滿足了。
過了一陣，紅娘子說：“不看了吧，回家還有事情哩?！被勖?、慧瓊才依依不舍地跟著紅娘子一同回到健婦營?；郗偙涣粝聛沓粤嗽顼?。飯后，姑娘們有的認字，有的做針線活。慧瓊看見慧梅有一個香囊，才剛剛開始做，上面繡的是一個蟈蟈在白菜上，還只繡了一個頭和一只翅膀，連一半都沒有繡出來?；郗傉f：
“梅姐，這個香囊算是給我做的，好不好？”
“你自己會做，何必要我給你做？”
“我知道你給誰做的，你年年都給人家做，做了那么多，就是不肯給我做一個?！?br/>
慧梅裝作不懂她的話，用手在她頭上輕輕敲了一下，說：“你自己是姑娘家，有一雙巧手，卻總是向我要東西，我哪有那多閑空兒？也罷，以后給你做一個。這個我不給你。”
慧瓊又玩了一陣，便告辭回老營。大家把她送到門外，她要慧梅再送她一段路，慧梅看出她有話要說，便同她一起走出村子來?；郗傄皇譅恐鴳?zhàn)馬，一手拉著慧梅，走了約摸半里路，忽然站住，望著慧梅笑。慧梅被笑得不好意思，說：
“你今天怎么啦，老是望著我笑，心里有什么鬼？”
慧瓊自己的臉上先紅，湊近慧梅的耳朵說：“梅姐，我告訴你一句話，你可不要打我。”
“你有什么話？想說就說吧，不愿說你就走?！被勖芬巡碌桨司?，禁不住臉熱心跳。
慧瓊摟著慧梅的肩膀說：“真的，梅姐，我真是有話跟你說，十分重要的話?！?br/>
“你哪來什么重要的話？也不過是進攻開封的事。這事全營都知道，用不著你跟我說?！?br/>
“你別扯遠了，我是說你的事。”
慧梅越發(fā)心跳，情緒緊張，用冷淡的口氣說：“哼，我有什么事？還不是一天到晚跟著紅姐姐練兵，練了兵做些針線活，讀書認字兒，等著日后打仗的時候，健婦營好好為闖王立功。”
慧瓊神秘地悄聲說：“這話只能告你說，你可不要打我?！?br/>
“你有什么鬼話啊，我可不聽！走吧，走吧！”
慧瓊又哧哧地笑了一陣，呼吸很不自然，突然小聲說：“梅姐，你快定親了?！?br/>
慧梅的臉刷地變得通紅，一直紅滿脖頸。她在慧瓊的背上捶了一拳，又推了一把，說道：“你這傻丫頭，瘋了！”可是她心里又很想聽下去，所以她又擰住慧瓊的耳朵說：“你還再說么？”她的眼光逼住了慧瓊，可是在她的眼神中并無怒意，而是充滿了驚奇和羞澀，充滿了捉摸不定的感情。
“真的，梅姐，剛才夫人跟闖王說話。別的人都離得很遠，只有我離得近一點，又是順風(fēng)，聽到幾句。你跟慧英姐姐都快要許人啦。夫人已經(jīng)成竹在胸，只等打下開封，你們的喜事就要辦了?！?br/>
按照當(dāng)時的一般姑娘習(xí)性，慧梅聽到這樣的話，會在極其害羞的情況下對她的女友廝打幾下，表示她不愿聽這樣的話，也表示譴責(zé)女友竟敢對她說出這樣的話。然而她此刻一反當(dāng)時一般姑娘習(xí)性，只是滿臉通紅，低頭不語。一則慧瓊的神氣是那樣真誠，二則她是那樣早已在盼望著這個消息，三則如今并沒有別人在她們的身邊聽見，所以她只是低著頭一言不發(fā)。羞澀和幸福之感，混合著對高夫人和闖王的感激心情，使她的眼睛里充滿了淚水。她在心中自問：
“天呀，這是真的么？”
慧瓊見她不說話，輕輕地嘆口氣說：“唉，闖王和夫人待咱們同親父母一樣，什么事都想得周到?！蓖Ｒ煌＃终f一句：“打下開封的日子也快啦。”
過了一陣，慧梅仍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發(fā)熱，擔(dān)心慧瓊說的是戲言，抬起頭來說：“你不要瞎說。我們一心為闖王打天下，現(xiàn)在開封都未攻下，哪里會談這種閑事。你一定是聽錯了?！?br/>
“不，我沒有聽錯。真是夫人同闖王提起來，闖王說：你就同她們的母親一樣，這事由你做主。”
一聽說闖王叫高夫人做主，慧梅就放心了。她知道高夫人十之八九了解她的心思，定會在闖王的面前提到張鼐。她輕輕地問：“夫人怎么說？”問這話時她臉紅得很厲害，心里怦怦地跳，呼吸也很緊張。
慧瓊故意不回答，也故意裝做剛才沒有聽見高夫人提到張鼐，反問了一句：“梅姐，你猜，是誰？”
“我不猜，你愛說就說，不愛說就不說?！被勖窅榔饋?，將慧瓊推了一下，說：“算了，你快走吧，夫人在等著你哩！”
慧瓊故意準備上馬，說：“我真走了?！?br/>
“你走吧，你趕快走！”
可是慧瓊并不想走，慧梅也不愿她走，兩個姑娘又手拉手站到一棵盛開的桃花樹下?；郗傉蹘锥浒腴_的桃花替慧梅插上云鬢，小聲贊嘆說：“梅姐，你真生得??！”慧梅輕輕地打她一下，然后小聲問：
“到底夫人說的什么？”
“我分明聽見夫人同闖王說，要把你許給小張爺，把慧英姐許給雙喜哥?！?br/>
慧梅的心里又一次怦怦地跳起來，不曉得說什么好。天呀，這一次可完全聽真了！這幾年來，年年、月月、日日，只要不是打仗，不是事情太忙，她哪一刻不在想著張鼐？不在想著張鼐和她自己的事情？她雖然明白夫人會知道她的心思，但沒有想到竟然這樣快地稱了她的心愿！她又一次低下頭去，默默無言?；郗倧淖筮吙吹接疫叄謴挠疫吙吹阶筮?，希望從她的眼神中看出點什么。但越看她，她越是低下頭去，望著青草，望著馬蹄，望著田里的麥苗，又從馬尾拂過的地方采了一朵嫩黃的野花，揉碎，拋到腳邊的青草中，就是不肯抬起頭來。她真是不好意思抬起頭來。
過了一陣，慧瓊說：“我要走了。就這么一句話，告訴你以后，我心里就沒有疙瘩了。這消息我也不告訴別人，你看，連紅姐姐我都沒有同她說?！?br/>
慧梅這才抬起頭來扯住慧瓊的衣襟，說：“你走吧，怕夫人在等著你?！?br/>
慧瓊含著少女的神秘微笑，騰身上馬，又看了慧梅一眼，策馬而去。
慧梅望著慧瓊的背影，望著她騎的紅馬，心上留著她的甜蜜而純潔的微笑?；勖飞岵坏盟x開，可是只能望著她越馳越遠，一直馳過河去，最后在一片樹林中消失。這時在慧梅的眼前仿佛又出現(xiàn)了一匹疾馳的馬，不是慧瓊的紅馬，而是一匹白馬，騎在馬上的不是一個姑娘，而是一個英俊的將領(lǐng)，帽上有一朵紅纓……她在這里一直站了很久，不曉得應(yīng)回健婦營去，還是應(yīng)到哪里去，像癡迷了一樣。突然，一個聲音把她叫醒：
“慧梅，你一個人在這兒干啥？”
慧梅回頭一望，見是張鼐騎在馬上，后面跟著五個親兵。她一時不知說什么好，完全失去了常態(tài)，臉也紅了。過一會兒，她笑笑說：
“不干啥，我送慧瓊的?！?br/>
“慧瓊剛走？她來有什么事？”
慧梅回避張鼐的眼光，說：“慧瓊已經(jīng)走了半晌了，我在這里隨便看看。這河邊多有趣！我一天到晚練兵，現(xiàn)在很想過河，到老營去，去看望夫人，可是我，忘記騎馬了?！?br/>
她的這幾句話顯然是臨時編出來的，也不合情理，而且上句不接下句，所以她說完后更加感到拘束，感到心慌，不敢像平時那樣望張鼐的眼睛。
可是張鼐并沒有覺察到這些，他只覺得慧梅的樣子非常可愛，聲音極其好聽。一聽說慧梅忘了騎馬，他就趕快跳下馬來，將鞭子遞給慧梅，說：
“慧梅，你騎我的馬去吧。我知道你很喜歡我新得的這匹白馬，這馬是汪喬年的坐騎，確實不錯。你不妨騎幾天玩一玩，以后再還我?！?br/>
“那你怎么辦呢？”
“我有的是馬。這回我可以騎他的馬去?！睆堌菊f著用手指了指一個親兵，“讓他步行回去，二里多路嘛，又不遠?！?br/>
說完這話，他們又相對無言起來。張鼐的親兵知道張鼐同慧梅有感情，看出來他兩個似有話說，便繼續(xù)往前走，走到河邊飲馬。張鼐看親兵走遠，便問慧梅：
“今年你給我做的香囊，什么時候給我?。俊?br/>
慧梅有點兒坦然了，笑著說：“現(xiàn)在離端陽節(jié)還早著哩，到端陽給你就是了。今年要做好一點。往年做的你用了以后就摔掉了，也不可惜！”
張鼐一聽就急了，說：“誰摔掉了？你不信，哪天我叫你看一看，你每年給我做的香囊，我像寶貝一樣都藏了起來。”
“只要你不把它扔掉就好了。你看你給我的笛子，你去年送我的寶劍，我也是經(jīng)常帶在身邊。那笛子我閑了還吹哩。”
“我也常常想著，我們那么小就到了夫人身邊，如今都長大成人了。”說到這里，他微微一笑，望了慧梅一眼，不知道還說什么話。
慧梅把頭低了下去，過了片刻，抬起頭來，說：“你趕快走吧。你現(xiàn)在要到哪里去？”
“剛才行轅中軍來傳話，說今天上午袁時中要到行轅見闖王，中午設(shè)宴款待，讓我也去作陪。”
“這個袁時中到底是什么樣人，闖王這么看重他？也叫你作陪，可見將領(lǐng)作陪的人很多。”
“這個袁時中投了咱們闖王，是一件大喜事，所以闖王要盛宴款待，大小將領(lǐng)赴宴作陪的很多。”
“那你趕快去吧，也許闖王還有什么事情要吩咐你。”
張鼐吩咐一個親兵步行回去，自己便騎上他的馬，又望了慧梅一眼，便帶著四個親兵策馬而去。
慧梅一手牽著張鼐留下的白馬，目送張鼐遠去，才慢慢地轉(zhuǎn)回身，跨上白馬，向健婦營緩緩地馳去。她的心好像飄在空中，好像隨著張鼐去了，好像她剛才喝了一點甜酒，現(xiàn)在還帶著薄薄的醉意，迷迷糊糊，不知想些什么……
大元帥行轅設(shè)在漯河邊上的一個土寨中，轅門外警衛(wèi)森嚴。街上不斷有人***開去，但寨中秩序很好，商店繼續(xù)開業(yè)。有許多貧苦百姓在放賑的地方領(lǐng)糧，由李巖派的士兵和武官在那里照料。
李自成走進轅門，一直走到第二進院中，牛金星、宋獻策、李巖和劉宗敏、高一功等都在院中迎他。他率領(lǐng)他們進屋坐下，抬頭問道：
“堯仙在哪里？”
牛金星趕快欠身答道：“他在外邊等候大元帥問話?！?br/>
“請他進來吧?！?br/>
中軍吳汝義趕快向一個站在旁邊伺候的親兵吩咐一聲。過了片刻，牛佺進來了，向闖王躬身作揖。闖王讓他坐下，他不敢坐，說：
“大元帥和軍師都在這里，我實在不敢坐，就站在這里向大元帥回稟吧?！?br/>
闖王說：“你坐下吧，我們不要講那么多禮，現(xiàn)在還在打仗嘛。”
劉宗敏也爽朗地一笑說：“咱們江山還沒有打下，君臣之禮可已經(jīng)講究起來了。還不快坐下！”
牛佺重新作了一揖，在旁邊一把空椅上側(cè)身坐下。
闖王問道：“你到袁時中那里，我原沒想到他會隨你前來。怎么，很順利么？”
牛佺起身答道：“我隨著漢舉、補之兩位將軍破了陳州之后，探聽到袁時中就住在鹿邑、柘城之間，我就帶著大元帥的書子前去尋找。我到了他那里后，他一聽說我是李闖王派來的人，趕快出迎。我遞上大元帥的書子，他看完后，就問：‘闖王現(xiàn)在哪里？’我說：‘大軍已破了陳州，不日就要去攻開封。因為闖王知道將軍駐在這里，所以特派小弟前來拜謁，投下書信。闖王之意，是望將軍早日歸順，共建大業(yè)，不知將軍意下如何？’他說：‘我久聞李闖王大元帥的威名，可惜無緣拜謁。今日先生前來，實為幸甚。至于投順之事，我也久有此心，只恨無人引見。現(xiàn)在闖王既有書子前來曉諭，我自然十分感激。此事請先生稍微等候一日，容我和軍師們再商量一番?！O(shè)宴招待以后，他就同身邊的文武人員談了很久。當(dāng)天晚上，他告訴我，他和手下人都一心投順闖王，并說要親自前來拜謁闖王。我說：‘現(xiàn)在闖王離此尚遠，大約兩三天內(nèi)就要東來，率大軍北進，將軍不妨在此稍候，等闖王到了陳州一帶，再去謁見不遲?！撬ㄒ皝?，說：‘既然我決心投順闖王，何在乎這二三百里路程。我們已經(jīng)商定，把人馬移近陳州，等候闖王前來指揮；我自己明天就帶領(lǐng)少數(shù)親兵隨同先生前去拜謁闖王，也不負了我對闖王的一片仰慕之情?！铱此_有誠意，就說：‘既然如此，就照將軍說的辦罷。’所以我在他那里一共只停了一天一晚，就同他一齊奔來?！?br/>
闖王心中甚喜，做手勢使牛佺落座，又問：“到底袁時中有多少人馬？軍紀如何？他為人怎樣？我們這里只聽說他有十來萬人馬，實際上也許沒有。又聽說他年紀雖輕，倒是有些心思，不是那號隨意騷擾百姓的人，所以我心中對他十分器重?！?br/>
牛佺欠身說：“我在那里時，跟他的左右文武談了不少，也看見了當(dāng)?shù)匕傩?。?jù)我看來，此人倒是一個了不得的人才。自從崇禎十三年他在開州起義以來，就十分注意軍紀，每到一地，不許部下騷擾百姓，不許奸**女，不許隨便殺人。他又禮賢下士，對讀書人十分尊重，現(xiàn)在身邊就有幾個秀才幫他出謀劃策。他的人馬，因有過兩次饑民響應(yīng)，所以也許曾經(jīng)有過十來萬，但多是烏合之眾，一經(jīng)打仗，多數(shù)散伙。現(xiàn)在大概只有二三萬人，另外騎兵可能也有一千多人?！?br/>
“他識字么？”闖王問。
“略微識點字。他幼年讀書很少，可是起義以來，身邊總有些讀書人，沒事的時候，聽他們談古論今，所以他自己也頗懂得一些書上的道理。雖然是個粗人，說話倒十分文雅謙遜，不似一般綠林豪杰，舉止言談并不粗魯?！?br/>
劉宗敏插話說：“既然這樣，他怎么自己不獨樹一幟，要投我們闖王呢？”
“小侄見他以后，陳之以利害，動之以禍福。還告他說，闖王上膺天命，名在圖讖?！俗又魃衿鳌瑘D讖上說得明明白白。自從十三年冬天闖王進入河南以來，剿兵安民，除暴安良，所到之處，百姓不再向官府納糧，闖王自己也是三年免征，加上軍紀嚴明，對百姓秋毫無犯，因此一時應(yīng)者云集，人皆譽為千百年難逢的湯武之師。如今連曹帥那么有聲望的人都已甘愿歸附，八大王奉闖王為盟主，大別山一帶的革、左五營也是惟闖王之馬首是瞻。所以小弟特來奉勸袁將軍早早歸順闖王，共建大業(yè)。事成之后，少不得封侯封伯，子孫世襲。他聽了我這番話后，頻頻點頭。又同手下人商量一番，歸順之意遂決?！?br/>
闖王問道：“他的幾個幕僚，都是些什么人啊？”
牛佺恭敬地回答：“他有三個謀士，都是豫東一帶的讀書人，聽說都是秀才。一個叫劉玉尺，原名不詳，這些年來一直以字行，大家就稱他劉軍師。此人三十多歲，頗為健談，奇門遁甲，六壬風(fēng)角，樣樣精通；對兵法戰(zhàn)陣，也頗通曉。他這次隨著袁時中一起來了。還有一個隨著一道來的，姓朱名成矩，字向方。這個人頗有儒者氣度，少言寡語，深沉不露。還有一個叫劉靜逸，這次隨著人馬留在駐地，沒有前來?！?br/>
李自成聽罷，略一沉思，向在座的牛、宋等人環(huán)顧一眼，說：“你們看袁時中是不是真心歸順？因為我們與他素?zé)o來往，今番堯仙世兄前去說項，他不遠二三百里要來謁見，倘若真是誠心歸順，那自然是一件好事，我們理應(yīng)一視同仁，推心置腹相待。但我總覺得我們對此人尚不深知，也可能他看我們的勢力大，不得不歸順，心里卻仍然顧慮重重。堯仙世兄既然與他深談過，又一起前來，想必能看出他究竟是否有真心實意。堯仙，你看他是真正懷著誠意么？”
牛佺被闖王一問，倒有些猶豫起來，但他還是相信袁時中確有誠意，便說：“我看他是仰慕光輝，真心擁戴。如果不是真心，他何必遠道來謁？何況他目前的人馬不少，獨樹一幟也是可以的?！?br/>
宋獻策笑道：“據(jù)我看來，袁時中所以歸順麾下，一則是因為麾下仁義之聲，遍播中原，上膺天命，名在圖讖，他也知道‘忠臣擇主而事，良禽擇木而棲’的道理，跟著闖王打天下，日后功成名就，可以封妻蔭子。二則也是形勢所迫。因為現(xiàn)在他徘徊于鹿邑、柘城之間，往東去，有劉良佐、黃得功兩支人馬擋住去路，還有總督朱大典駐在鳳陽，指揮劉、黃兩鎮(zhèn)向西進迫。既然不能東去，我們的大軍又從西邊開來，漢舉、補之業(yè)已破了陳州，兩面對他都在擠。他怕我們再向東去，會把他們吃掉，不如自己先來投降。所以他的歸順，既有誠意，也是勢不得已。”
劉宗敏哈哈大笑，拍一下膝蓋說：“還是軍師說得對，一口咬在豆餡上！要不是我們大軍東進，已經(jīng)破了陳州，他也不會乖乖地跑來投順。什么事都得力一個‘逼’字。不逼他一下子，他還會在那里觀望風(fēng)色，左顧右盼，拿大架子哩！”
牛金星笑著說：“雖系大勢所迫，究竟也還具有誠意，他才遠道來晉謁大元帥?！?br/>
宋獻策也說：“不管如何，他既然來了，我們就該以誠相待，推心置腹，不分彼此，他也就會變成闖王麾下的一員忠心戰(zhàn)將。”
闖王點頭說：“凡是來到這里的，我們自然都要待之以誠。泰山不厭土壤，江海不擇細流，成大業(yè)者惟恐英雄豪杰不來?！闭f到這里，闖王忽把目光轉(zhuǎn)向李巖：“林泉，你對此事有何看法？”
李巖自從來到闖王這里，因為自己覺得是比牛、宋后至的，且本無爭功之意，因此每逢議事，從不搶先發(fā)言?，F(xiàn)在因闖王問到了他，他便答道：“闖王將士，多數(shù)起自西北，河南將領(lǐng)，如今還不算多。袁時中雖系大名府開州人士，可是這幾年多在豫皖交界地方，成為一方義軍領(lǐng)袖。倘若他能誠意歸順，對河南、河北與皖西眾多大小義軍將領(lǐng)頗能號召。所以軍師之言說得甚是。我們一定要優(yōu)禮相加，使他成為闖王部下的一員忠心耿耿的將領(lǐng)?！?br/>
牛佺接著說：“他的軍師劉玉尺私下與我談話，也說到闖王將士多起自西北，而袁將軍是河北人，與闖王原非親故，也無鄉(xiāng)土之誼，投順之后，他自然忠心耿耿擁戴闖王，部下將士也要化除隔閡。說到這里，他就探我的口氣，說：‘聽說闖王尚有掌上明珠，未曾許人，不知能否使袁將軍高攀名門，與闖王令媛締結(jié)良緣，日后既有君臣之誼，又有翁婿之情，豈不更好？’當(dāng)時我說：‘既是袁將軍有此美意，我一定轉(zhuǎn)達闖王麾下?！?br/>
高一功在大家發(fā)言的時候，一直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這時候聽牛佺談到袁時中要與蘭芝結(jié)親，便開口問道：
“他難道還沒有妻室？”
“聽說原來在家鄉(xiāng)定過親，后來那姑娘隨父母逃荒在外，饑寒交迫，已經(jīng)死去?！?br/>
高一功又問：“他今年有多大年紀？”
“不過二十六七歲?！?br/>
高一功搖搖頭說：“二十六七歲，身為一軍之主，難道沒有妻室？”
“只是有兩個女子為妾，并無正室夫人?！?br/>
高一功很干脆地說：“闖王只有一個女兒，年紀還小，這親事不能結(jié)。”
未等別人開口，宋獻策先插話說：“高將軍為蘭芝姑娘舅父，此言說得很對。闖王的千金目前還小，不到出閣年齡。但這門親事既由他那方提出來，也不好拒絕。以我之意，要玉成這門親事才好。結(jié)下這門親后，就不怕他不忠心擁戴，甘效馳驅(qū)?！?br/>
劉宗敏笑著說：“軍師，你胡扯！我看你也不能將雙喜兒變成姑娘！”
獻策說：“好辦，好辦。我包管大元帥得乘龍快婿，袁將軍得人間佳偶?！?br/>
闖王說：“這就難了，我并不是愛惜一個女兒，但蘭芝的年紀確實還小?！?br/>
宋獻策仰起頭來，哈哈一笑，說：“這……有何難哉！自來公主下嫁，有親生女兒，也有非親生女兒。文成公主下嫁吐蕃，文成公主也并不是唐太宗的親生女兒啊?！?br/>
正說到這里，吳汝義進來稟報說，袁時中已到了二三里外。闖王馬上站起來，就要出寨迎接。牛金星勸止說：
“麾下且慢。麾下雖然禮賢下士，延攬英雄，如饑似渴，但今日身份不同往日，不宜親自出迎?！?br/>
李自成說：“還是出寨相迎好吧！人家遠道來投，我也應(yīng)當(dāng)虛心相待。”
“麾下今日已是奉天倡義文武大元帥，手下戰(zhàn)將如云，連曹帥、張帥尚且奉麾下為主，何況他人。袁時中來，固然要以禮相待，但不必由麾下親自遠迎。”
“那我們應(yīng)當(dāng)怎樣迎接呢？”
牛金星便說出他的一番意見來。闖王聽了覺得有理，便說：“好吧，就這樣辦吧。”
在馳往大元帥行轅的路上，張鼐不斷在馬上放眼四顧，但見處處青山綠野、春景如畫。他滿懷愉快，禁不住胡思亂想，慧梅的影子總是不離他的左右。他一路上陶醉在媚人的春色中，更準確地說是陶醉在狂熱、甜蜜、充滿新鮮、激動、期待、希望與苦惱交織的愛情之中。啊，初戀的年輕人，生活在提倡“男女授受不親”時代的初戀人，愛情對于你，真像美妙而神秘的夢境一般。啊，在你的搖蕩不定的心中有多少難忘的回憶與離奇的幻想！
近一年來，他每次同慧梅單獨見面都感到拘束?；勖芬彩且粯?。他們的眼睛再也不能像童年時期那樣相對。他們的眼光很想互相看看，卻不好意思地互相回避。常覺得有一肚皮話要當(dāng)面傾訴，到見面時竟沒話可說，或有話而吐不出口。在闖營的眾多姑娘中，他覺得只有慧梅的一雙眼睛最有神采，最聰明靈活。只要她的眼睛輕輕一瞬，就好像有無限情意泄露出來，使他的心旌搖蕩。有幾個甜蜜印象，使張鼐最為難忘。
最難忘，第二次攻開封他受傷之后，慧梅剛從臨潁來到，去他的帳中看他。雖然已經(jīng)知道他只是震傷，并不礙事，可是那一雙可愛的眼睛是紅潤的，當(dāng)著乍見他時幾乎有淚水奪眶而出，隨后她努力在眼睛里流露寬慰的微笑。似乎在說：“我知道，你很快會好的?！彼菚r也報她一絲微笑。
最難忘，近來幾次同她邂逅相遇，親兵們不在身邊，他好像看見她的眼睛特別含情，嫵媚，害羞，卻同時煥發(fā)著平時沒有的奇異光彩，像有一點輕微酒醉的神情。逢到這樣時候，他總是低下頭看她的馬鐙或馬蹄，而她也往往無端的臉頰飛紅，趕快把眼睛轉(zhuǎn)往別處，或者用手撫摩馬鬃，或者玩弄馬鞭。在這樣眼色含情、無言相對的時候，他自己感到發(fā)窘，胸脯緊張，連呼吸也很不自然，想趕快分離又不肯走開，總是等她借故先走。啊，像這種奇妙的時刻，他永遠也不會忘記！
最難忘，在困難的商洛山中，慧梅為保護高夫人腿中毒箭，快要死去。他來到她躺臥的大樹下邊，看見她的危險情況，幾乎要失聲痛哭?；勖窂幕杳灾斜犻_了失去神采的眼睛，慢慢地認出是他，要將寶劍還他。他不要寶劍，拿話安慰她。這時候，他的心中酸痛，不知有多少眼淚在往胸中奔流；他巴不得立刻飛馬到戰(zhàn)場將官軍殺光；他巴不得老神仙能夠騰云駕霧來救活慧梅。他離開慧梅時候，哽咽默禱：“老天爺，請你隨便損我張鼐的壽，讓慧梅活下去吧！”這一次生死關(guān)頭的痛苦經(jīng)歷，他永遠也不會忘記！
最難忘，剛才在小河邊同慧梅相遇。春風(fēng)是那么柔和，陽光是那么溫暖明媚，路邊和河岸上茂盛嫩綠的春草被太陽一曬，散發(fā)著醉人的氣息。他猜不透慧梅獨自立在小河邊想什么心事，但覺得她的面貌比平日更美艷動人，眼色比平日更有光彩，使他對著她禁不住怦怦心跳，不敢向她的臉上多看。她的云鬢上插著幾小朵半開的桃花，有一只蜜蜂繞著她的云鬢飛翔，不肯離開。有幾片開敗的桃花落在白馬的鞍上和身上，她好像沒注意，輕盈地騰身上馬，有的花瓣兒就壓在她的腿下。一只小蝴蝶在馬尾邊飛翔嬉戲，有時馬尾輕拂一下，它全不管，繼續(xù)接近馬尾的左右款款飛舞。如今這印象活現(xiàn)在張鼐眼前。他的心飛回河岸，飛回剛才同慧梅停立的地方。他不覺在鞍上出神，想入非非；垂鞭由韁，信馬前行。他想，他如果能夠像孫悟空那樣會七十二變，變做像剛才看見的那個蜜蜂，永遠繞著她的云鬢飛翔，十分親近她但又不敢挨著她的耳朵和臉頰；變成像剛才看見的那只蝴蝶，永遠在她的馬尾左右翩翩飛舞；變成像剛才看見的那幾瓣桃花，飄落在她的雕鞍上，任她在不注意中壓在腿下，或飄落在潮濕的青草地上，任馬蹄踐踏，化成泥土，粘附著馬蹄，隨她愉快地奔馳而去?！?br/>
到了大元帥的轅門外邊，他才從如醉如夢的相思中醒來，恢復(fù)了英武的青年武將氣概，翻身下馬，將戰(zhàn)馬交給一名親兵，大踏步走進轅門。許多將領(lǐng)正準備走出轅門。張鼐向大家一拱手，來不及說話，趕快去見闖王。闖王在忙著批閱文書，望一望張鼐，覺得這小伙子滿面紅光，濃眉大眼，威武精神，真是可愛。他露出微笑，輕聲吩咐：
“你來了好，快跟眾位將領(lǐng)一起迎接袁時中去！”
“遵令！”張鼐又一叉手，轉(zhuǎn)身退出。
李自成想起來高夫人今早對他談的事，心中想道：“將慧梅配張鼐，真是天生佳偶！”
第三十一章
袁時中率領(lǐng)從人來到寨外時，牛佺已經(jīng)同著李雙喜和吳汝義在那里等候。袁時中一看有人迎接，趕快下馬，趨前相見。牛佺一一介紹。袁時中連連叉手施禮，說：“勞各位如此遠迎，實在不敢領(lǐng)受?！边M寨后，一路行來，袁時中看到街上熙熙攘攘，小商小販正在十字路口販賣東西，好像太平年景一樣，不免心中暗暗贊嘆。到了行轅大門外，高一功已經(jīng)率眾位大小將領(lǐng)在那里等候，互相施禮，當(dāng)即一同進入行轅。一直進到第二進院子，才見李自成率著牛金星、宋獻策等站在大廳的臺階上等候。他們見到袁時中，趕快降階相迎。袁時中知道中間的大漢便是闖王，趕快躬身作揖，就要跪下叩頭。闖王一把攙住，說：“不許行此大禮，請進吧?！痹瑫r中哪里肯依，一定要叩頭，闖王只得作揖還禮。然后袁時中又向牛、宋行禮，牛、宋謙遜還禮。進入大廳后，重新施禮畢，闖王便請袁時中在客位就座。袁時中一再推辭，說：“請大元帥上座，再受時中一拜?！标J王不依，強拉袁時中在客位就座。這樣又不免彼此推辭謙讓一番。宋獻策在旁邊說道：
“今日因是袁將軍初次到此，賓主之禮還是要講究的。從今往后，袁將軍就是大元帥麾下的部將，那就不必再行此禮了?，F(xiàn)在請袁將軍不必推辭，就在客位就座?！?br/>
袁時中推辭不過，只得勉強在客位坐下，側(cè)著身子，不敢認真落座。劉玉尺和朱成矩也同大家一一行禮，一起坐下敘話。
闖王說道：“將軍與二位先生遠道辛苦，光臨敝帳，實在受之有愧。今后既然大家聚在一起，就是一家人了。我們同心協(xié)力，共建大業(yè)，事成之后，有福同享，不敢相忘。”
袁時中趕快起身答道：“久仰大元帥仁義之名，眾望所歸，又且名在《讖記》，足見天心已定，十分昭然?？上r中身在豫東與潁、亳之間，不能早日進謁，效忠左右。今日有幸，得瞻光輝，償了宿愿，實在高興。今后只要大元帥不棄，時中一定始終相隨，甘效犬馬之勞，縱然肝腦涂地，也是甘心。”
闖王沒有想到，袁時中一介武夫，吐屬竟如此文雅。便又說道：“將軍能夠來到這里，與我共事，我決不會當(dāng)外人看待。我們這里雖然十之八九都是關(guān)中將士，延安府一帶的人更多，可是如今家大業(yè)大，各地英豪俊杰，紛紛前來。像在座的李公子便是河南的名門公子，他也帶來了數(shù)千豫東將士。我們都不分遠近，一視同仁?！?br/>
李巖見闖王提到自己，便也說道：“袁將軍不必顧慮。大元帥恢宏大度，虛懷若谷，到處延攬英雄，如饑似渴。將軍是河北英俊，遠近皆知，到此以后，闖王必然倚為股肱，前程未可限量?！?br/>
袁時中十分感動，又要站起來，但被闖王用手勢阻止，便欠著身子說：“時中今后便是大元帥部屬，只要有所吩咐，不敢不盡心竭力，始終效命！”
闖王微笑點頭，又轉(zhuǎn)向劉玉尺、朱成矩問道：“劉先生、朱先生，可是與袁將軍共事多年？”
劉玉尺答道：“自從袁將軍由河北來到豫東，我們二人便先后到轅門相投。一見之下，知道袁將軍忠厚仁義，非一般草莽英雄可比，所以誓死相隨，如今也兩年多了?！?br/>
闖王又笑著說：“聽說劉先生是飽學(xué)之士，胸富韜略，可恨相見太晚。”
“在下并無學(xué)問，也無韜略，只是一心輔佐袁將軍而已。如今天下群雄并起，逐鹿中原，因為知道闖王是真正救世之主，雖尚未得天下，但天命所歸，人心所向，已無可疑。玉尺從去年以來，就奉勸袁將軍不必與群雄角逐，只須暫時獨樹一幟，以待圣人。袁將軍也是這番心意。不想今日果然能夠來到大元帥麾下，玉尺的一番心愿，果然得償了?！?br/>
闖王又笑向朱成矩問道：“久聞朱先生也是蕭、曹、張良一流人物，今日來到，實在大快人意。不知對今后大事有何見教？”
朱成矩趕快站起身拱手說：“蒙大元帥過分獎飾，愧不敢當(dāng)。成矩是碌碌書生，并無什么別的本領(lǐng)，只是勸袁將軍不妄殺無辜，不擾害百姓，嚴禁部下奸淫，好生練兵，與地方百姓休養(yǎng)生息，以待救世之主。幸賴袁將軍居心仁厚，禮賢下士，聞過則喜，從善如流，故兩年來小袁營所到之處，尚能做到平買平賣，秋毫無犯。倘使袁將軍能成為鄧禹和徐懋功一流人物，則成矩之愿足矣?！?br/>
宋獻策心中明白劉、朱二人所說的都是事前準備就的冠冕堂皇話頭，但是他身為闖王軍師，在此場合，不得不趕快點頭說道：
“好極！好極！兩兄所言使獻策深為佩服。能得二位閣下在袁將軍左右，袁將軍日后功名富貴，夫復(fù)何憂！至于我們大元帥奉天倡義，吊民伐罪，仁德所及，如冬日在人，早已婦孺皆知，令名昭著。我也是多年奔波，足跡半天下，觀人多矣，后來得遇大元帥，才有了安身立命之所?，F(xiàn)在袁將軍和二位來得正是時候，不日就要進攻開封，望袁將軍建立功勛，機不可失?！?br/>
袁時中又欠身說：“承蒙軍師指教，深中下懷，自當(dāng)銘記在心。時中草莽無知，讀書甚少，以后請軍師與牛先生多多教誨，使時中能在闖王麾下做一員偏將，盡力效忠，不負此生?！?br/>
牛金星笑著說：“袁將軍如此誠心，又如此謙虛，在草莽英雄中實在難得。以后我們一起共事，只要能早日打下江山，將軍建立殊勛，封侯封伯，自然不難。今日風(fēng)云際會，也是天意所定?！?br/>
當(dāng)他們說話的時候，李自成一直靜靜聽著。在一二年前，他還不太習(xí)慣聽恭維話，如果有誰當(dāng)面奉承，他心里會感到很不自在，甚至?xí)a(chǎn)生反感。但自從牛、宋等人來到身邊，宋獻策獻了那個《讖記》，他又正式稱為“奉天倡義文武大元帥”后，隨著軍事形勢的發(fā)展和義軍隊伍的壯大，那些“天命所歸”、“救世之主”一類的頌揚話漸漸地聽得多了，認為理所當(dāng)然。所以在今天這種場合，聽著雙方在談話中都一再地頌揚他，他總是面帶微笑，對袁時中的謙遜頗為滿意。這時他望著時中問道：
“不知時中將軍父母是否健在？家里還有什么親人？”
袁時中回答說：“末將幼年饑寒貧困，可憐父母雙亡。有一個親叔父，多年前流落他鄉(xiāng)，失去音信。前年才托人百方打聽，將家叔找到，接來軍中，不幸去年病故。目前只有一個堂弟，名喚時泰，隨我做事，算是惟一的親人了。”
闖王嘆口氣說：“君昏臣暗，天災(zāi)人禍，多少人死于非命。在我的部將里頭，也有許多父母餓死或逃荒在外的。”
袁時中說：“今天能到大元帥身邊，就算有了靠山，也同有了父母一般?！?br/>
牛金星說：“正是此話。闖王待人，有恩有義。許多人都是無家無親，一到闖王這里，如同到了親人身邊一樣。何況袁將軍少年有為，正是建功立業(yè)之時，闖王一定會青眼相看?！?br/>
又談了一陣，闖王便派人將曹操和吉珪從附近一個村子里請來，在大廳里擺開了宴席，為袁時中等人接風(fēng)。老營和附近營中的重要將領(lǐng)都來作陪。駐在附近的大將中只有田見秀、劉芳亮、谷英等由于軍事倥傯，各有要務(wù)在身，不曾前來。
宴會以后，闖王讓牛金星和宋獻策陪同袁時中等去住處休息。當(dāng)大家拱手作別的時候，曹操的臉上有一種不可捉摸的神氣，這種神氣并沒有逃過闖王的眼睛。重新坐下以后，闖王有意同他談起袁時中來投之事。曹操僅僅一笑說：
“俗話說，知面不知心?，F(xiàn)在他既然來了，大元帥不妨以誠相待，今后如何還不知道?！?br/>
吉珪也接著說：“如能真心跟隨大元帥，當(dāng)然很好。萬一他三心二意，再設(shè)法除掉不遲?！?br/>
闖王不愿聽這種話，趕快說：“我們還是談?wù)勥M攻開封的事吧?！?br/>
為袁時中及其親隨準備的下榻地方是一所逃走的鄉(xiāng)紳住宅，十分寬敞。牛金星和宋獻策陪客人來到上房，坐下閑談一陣，正要告辭，卻被時中留住。但見時中對劉玉尺暗使眼色，劉玉尺笑著說道：
“宋軍師、牛先生，闖王對我們袁將軍如此厚愛，使袁將軍與我們小袁營將士永遠感激不忘。玉尺有一句心中話，不知敢說與否?！?br/>
宋獻策說：“雖然我與玉尺兄是初次見面，但我看玉尺兄也是十分慷慨豪爽，與人肝膽相照。既然有話，不妨直說。”
劉玉尺說：“這話并非為我，實是為使袁將軍能永遠為闖王效忠不貳，而袁將軍部下也都能從此與闖營老將士同心同德，不分彼此。”
牛金星已經(jīng)猜到八九，正中他和宋獻策的心意，便哈哈笑道：“你直說吧，也無非是要結(jié)為秦晉之好這件事罷了。”
劉玉尺趕快拱手說道：“牛先生既然已經(jīng)猜到，也就無須劉某多說了。袁將軍今年二十六歲，尚無正室夫人。聽說大元帥有一位令媛，尚未字人，不知是否可以高攀，使袁將軍得為乘龍佳婿？倘能成此良緣，豈不美哉！”
朱成矩接口說：“如能締結(jié)良緣，則袁將軍數(shù)萬部下就會完全一心相投，不會再生嫌疑?！?br/>
宋獻策說：“此事當(dāng)然甚佳，只是尚未向大元帥稟報，我們不敢自作主張。大元帥無疑極為賞識袁將軍的人品才干，愿得如此快婿。只是，大元帥雖有一位令媛，年紀尚小，今年不過十五歲，未到出閣之年?！?br/>
劉玉尺、朱成矩又說了一些希望牛、宋“玉成佳事”的話。牛金星因為袁時中鞍馬勞頓，便請他好生休息，遂同宋獻策一起告辭出來。
他們來到宋獻策的帳篷中，商談片刻，決定先聽聽高一功的意見。宋獻策便派親兵去請，只說有要事相商。過了一會兒，高一功匆匆來到，坐下后，打量一眼牛、宋二人的神情，問道：
“不知二位有什么喜事，如此滿面堆笑？”
宋獻策笑著說：“別事可以暫時不麻煩一功將軍，此事必須先同一功將軍一談?！?br/>
高一功心中猜到八分，說道：“請直說吧，我先聽聽你們的?！?br/>
于是牛金星、宋獻策便把剛才與劉玉尺、朱成矩的談話復(fù)述了一遍。高一功聽罷，正色說道：
“不行。上午已對你們說過，蘭芝還小，不到出閣年齡。闖王別無女兒，招的什么嬌婿？”想了一下，他又說：“啊，你們可以另打主意。最近兩三個月，從米脂家鄉(xiāng)逃來一些人，其中有闖王的兩個侄女，都有十六七歲。是否在侄女中挑選一個姑娘許配給袁將軍，這要看闖王的意思。既然不是我的外甥女兒，我不好多作主張?！?br/>
宋獻策看他對蘭芝的親事回答得斬釘截鐵，就不好再說下去。他有一個移花接木的主意，但不愿馬上吐口，忽然對高一功哈哈大笑，說道：
“既然如此，我們得多想一想，然后回稟闖王?！?br/>
高一功走后，宋獻策對牛金星說：“闖王的侄女，看來未必會使袁時中滿意。雖說米脂出美人，可是這兩位侄小姐都不很俊，也太老實。我想，同袁時中這種人結(jié)親，非同一般。我們只是要借助結(jié)親，使袁將軍更能忠心輔佐闖王。如果嫁去的姑娘庸庸碌碌，世事不懂，也不過徒做一個老婆而已，實非我們籠絡(luò)袁將軍之初衷?！?br/>
牛金星點頭說：“正是此理。倒不如在高夫人身邊的姑娘中挑選一個，作為闖王養(yǎng)女下嫁袁將軍，也是一個辦法?！?br/>
“我正有這個想法，但闖王與高夫人是否同意，尚不得而知。這個主意，我們先向闖王稟明，看他如何決斷。高夫人身邊不乏才貌雙全的好姑娘，何愁袁時中不能滿意？”
當(dāng)牛、宋二人正在商量的時候，袁時中和劉玉尺、朱成矩也在交談。他們對于闖王的禮遇都感滿意，但袁時中仍然擔(dān)心自己不是陜西人，與陜西起義的將領(lǐng)們毫無淵源，日后仍然會生出嫌隙。于是話題又轉(zhuǎn)到結(jié)親的事情上來。劉玉尺說：
“現(xiàn)在已經(jīng)知道，闖王的令媛只有十五歲，年紀確實還小，即令闖王愿意，闖王夫人也未必同意。我們要退一步著想。闖王這里必然有些家屬隨軍，不得已就從他的侄女中找一個結(jié)親，也是一個辦法?！?br/>
袁時中有點猶豫，說：“隨便找一個，怎知人品是否恰當(dāng)？”
劉玉尺說：“延安府有句俗話：米脂的婆娘安塞的漢。據(jù)說安塞的男人長得俊，米脂的女人長得俊。米脂有一條河，水土很好，自古是出美人的地方，隨便找一個姑娘，都是明眸大眼，長得俊俏?！?br/>
朱成矩點頭說：“是的，貂蟬就出在米脂?！?br/>
袁時中說：“你們二位先生斟酌辦吧，這事情我也沒有多的想法。”
由于連日來旅途勞頓，又商量了一會兒，他們就各自休息去了。
當(dāng)天傍晚，宋獻策、牛金星來到闖王屋中。這時闖王已聽了一個下午的稟報，有的是關(guān)于軍糧的，有的是關(guān)于部隊的出發(fā)情況的，有的是關(guān)于商丘、開封兩地官軍防守情況的，還有許多事情正在等著向他稟報?？匆娕?、宋二人進來，他就揮手使一些將領(lǐng)退了出去。高一功因有別的事情，也隨著退了出去。
李自成問道：“你們二位可同袁時中又談了一陣？”
牛金星說：“又談了許多，看來袁時中確實頗具誠意，并無半點虛情。因為他們誠意相投，所以又把結(jié)親的事提了出來，請闖王斟酌?！?br/>
“這事情不太好辦，因為蘭芝還小，縱然我答應(yīng)，她媽也不肯答應(yīng)。”
宋獻策故意問：“是否可以從大元帥的侄輩姑娘中挑選一個，許配給袁將軍？”
“侄女倒是有兩個，但都是最近從米脂鄉(xiāng)下出來的，人品一般，又不懂事，怕未必能使袁將軍滿意?！?br/>
牛金星說：“麾下說的很是。袁將軍來到之前，我與軍師在麾下前談到如何使袁時中忠心不貳，不妨結(jié)為姻親，曾蒙麾下首肯。恰好今日先由劉玉尺提出結(jié)親的話，可見雙方同有此心。剛才軍師同我也曾談到，我們今日與袁將軍結(jié)親，務(wù)必要從大的方面著眼，單單許配一個姑娘，如果懦弱、無知，也沒有多大好處。倘若有一個姑娘，有容貌，有武藝，又有心計，結(jié)親之后，能使袁時中聽她的話，忠心耿耿侍奉麾下，那才算好姻緣，不虛為秦晉之盟。目前這樣的姑娘在老營中并非沒有，只不知麾下和夫人是否舍得?！?br/>
闖王馬上想到，這是一個辦法。像慧英、慧梅這樣的姑娘，有武藝也有閱歷，結(jié)親以后，定可以使袁時中服服帖帖，忠心擁戴，不生異志。然而他沒有忘記，就在今天早上，高桂英還曾向他提起，要把慧英配給雙喜，慧梅配給張鼐。他想著關(guān)于她們的終身大事，不能匆忙中將話說死，便說：
“此事讓我再想一想吧。”
接著，他們又談起如何向商丘進兵的事。闖王談到，下午李巖在這里，曾勸他從今以后，每占一地，不要再放手扔掉。最好先在開封周圍的府、州、縣設(shè)官授職，治理百姓。攻下開封后，就以開封為立足之地，經(jīng)營中原，然后東進臨清、濟南，西進潼關(guān)，攻占西安，再派遣一支人馬渡黃河騷擾畿輔。宋獻策聽了，從容問道：
“麾下以為如何？”
“我們有實際困難??！”闖王嘆口氣，然后把聲音放得很小，說：“曹操這個人哪，實際與我們同床異夢，總難一心。今天袁時中來，他就不太高興，惟恐我們的力量強大。如果我們每占一座城市就分兵把守，他的人馬就會超過我們，反客為主，這是不行的。還有一層：目前我們雖然號稱五十萬人馬，實際上連隨營眷屬只有二三十萬，其中能戰(zhàn)的兵并不很多，多數(shù)兵來不及訓(xùn)練，還有些兵是河南本地來的，鄉(xiāng)土念頭甚重，倘遇局勢不利，就會各自奔回家鄉(xiāng)。目前如果我們把兵力分散，不僅曹操可慮，我也擔(dān)心會給官軍以可乘之機。至于林泉的建議，到了時候我會采納的，只是目前尚非其時?！?br/>
“那么，麾下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泉的主意雖好，等打下開封再說。打下開封，以開封的財富養(yǎng)兵，然后再四面出兵，占領(lǐng)周圍的府、州、縣城，就不至于處處分兵，又要打開封，又要防守各府、州、縣城。咱們這次攻打開封，勢在必得，到那時占據(jù)州、縣，設(shè)官理民，也不過幾個月的事，至遲一年罷了，何必那么著急！”
宋獻策本來很贊成李巖的建議，但看到闖王主意已定，也就不敢多說了。于是又開始商談別的事情。正在這時，李雙喜走了進來，向闖王稟報說，有幾個百姓求見。闖王揮手說：
“咳，你這孩子！你看這里有多少大事等著我處理。那些百姓求見，也不過是要我替他們伸冤報仇，或勸我去攻哪座城池。你就替我做主回話吧，不要再打攪我啦。”
雙喜退出后，他們繼續(xù)商談。闖王留他們一起吃了晚飯。飯后話題又回到與袁時中結(jié)親的事情上來。闖王問道：
“你們看，老營中哪一個姑娘許配給袁時中比較合適？”
牛金星說：“慧英這姑娘，又有忠心，又有姿色，又在夫人身邊多年，頗有閱歷，倘若嫁給袁時中，可以使他永不敢懷有二心?！?br/>
李自成搖搖頭說：“目前夫人處處需要她做事，她名為身邊女兵，實為左右膀臂，只恐夫人不肯?！?br/>
“慧梅如何？”宋獻策問。
牛金星也說：“慧梅這姑娘，外柔內(nèi)剛，容貌比慧英更俊，袁時中必然十分滿意?！?br/>
自成又搖搖頭說：“夫人已經(jīng)替她選了女婿。何況她目前在健婦營，十分得力。紅娘子身懷六甲，許多事都是慧梅在管。”
宋獻策說：“目前與袁將軍結(jié)親，是一件大事。至于健婦營，比起來畢竟是件小事。權(quán)衡輕重，不應(yīng)因小失大。紅娘子雖然身懷六甲，幾個月后，生了孩子，依然可以親自處理大事。其實所謂大事，也不過訓(xùn)練千把婦女罷了。如果把慧梅許給袁時中，則小袁營數(shù)萬將士都將一心一意跟隨麾下，不會再生芥蒂?！?br/>
“可是夫人已經(jīng)把她許給張鼐了。”
“是否已經(jīng)向他們說明？”
“沒有說明。只是夫人私下同我商量，說他們起小就來到軍中，如同兄妹，后來一同殺敵，磨練成人。雖說沒有定親，但兩下心里都早已有意?！?br/>
宋獻策略一思忖，接著說道：“既是沒有說明，沒有替他們憑媒定親，這事就要從大處著眼。對張鼐小將軍，這話好說。一個堂堂英武小將，何怕沒有好的女子配他？闖王可以另外替他物色，我們也可替他物色，總可以替他找一個聰慧貌美的姑娘，不下于慧梅。破了開封之后，大家閨秀中任憑選擇。至于慧梅，原是姑娘，縱然心里有意，也不好開口。自古兒女親事，要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還是麾下與夫人說了算數(shù)?！?br/>
宋獻策的一番話，使闖王聽了覺得有理，但他還是想同高夫人商量一下，便說：“此事我們還不曉得袁將軍意下如何，也不曉得夫人意下如何，今晚暫時可以不做決斷?！?br/>
宋獻策又說：“這也好辦，明日早飯以后，我們就派人去陪袁將軍觀操，順便也去看看健婦營的操練。到健婦營觀操時，不妨暗中告訴他，慧梅就是健婦營的首領(lǐng)。如果他對慧梅十分有意，這事在他那方面就算定了。那時麾下就請夫人到行轅來商量。只要麾下決斷，夫人縱然不情愿，也不好多說?！?br/>
闖王說：“看來為著創(chuàng)建大業(yè)，籠絡(luò)英雄，也只好這么辦了。只是慧梅和張鼐會心中難過，尤其慧梅！”
牛金星笑著說：“唐太宗千古英主，為著安定西陲，還不惜遣文成公主遠嫁吐蕃。何況袁將軍近在左右，又是相貌堂堂，年紀不大。慧梅縱然同張鼐自幼在一起長大，患難與共，互相有意，但兒女婚事，要靠父母做主?？v然她在出嫁時一時難過，日后必然是美滿姻緣，夫妻和好。大元帥大可放心。”
第二天早飯后，健婦營的女兵們像往常一樣有一陣休息。突然，從大元帥行轅中來了一名飛騎，傳諭說：軍師馬上就要陪著一位袁將軍前來觀操，要紅帥和慧梅女將準備一下。紅娘子和慧梅聽了都感到詫異：從來外邊人都不來看女兵操練，為什么這一次偏偏來看？她們不敢遲延，趕快命令健婦們將馬匹鞴好鞍子，列隊走往校場。
不到片刻工夫，果然看見宋獻策和客人帶著一群親兵往健婦營馳來?；勖穾е魃诮D們站在校場中等候，紅娘子走出營外迎接軍師和客人。宋獻策和袁時中趕快下馬。宋獻策笑指紅娘子說：
“這就是紅娘子將軍，李公子的夫人，如今是健婦營的首領(lǐng)?！庇洲D(zhuǎn)看著客人們說：“這位是昨天來到的袁時中將軍。這位是劉先生。這位是朱先生。他們都是袁將軍的親信幕僚。”
紅娘子和客人們互相施禮以后，便邀請他們往她的軍帳中小憩。宋獻策說：
“不必了。袁將軍因久聞闖王這里有健婦營，特來看看操練。如已準備停當(dāng)，就請紅將軍下令開操?？赐暌院?，袁將軍還要去別處觀操?！?br/>
袁時中也笑著說：“早就聽說這里的姐妹們弓馬嫻熟，武藝精通，是開天辟地以來未曾見過的新鮮事兒，所以我特意前來看看，以飽眼福，也廣見聞。”
紅娘子說：“不知袁將軍和軍師想看什么？我們這里有騎射，有步射，有各種兵器的操練，也開始學(xué)習(xí)陣法，能變換幾種陣形，是否一樣一樣都練給諸位看看？”
宋獻策說：“我看時間不早，我們還要上別處去，就看看健婦們的射藝吧。袁將軍以為如何？”
“很好，我很想看看步射和騎射。我是少見寡聞，今天來這里，真是大開眼界?！?br/>
“請袁將軍不必過謙，操練不好，務(wù)望不要見笑?！奔t娘子說罷，就命人告訴慧梅，要她自己帶領(lǐng)一隊健婦，演習(xí)騎射。
慧梅立刻抽一哨五十人的健婦，一聲令下，一齊飛身上馬，取出弓箭?；勖纷约阂豺T上一匹雄駿的白馬，就是張鼐昨天早晨借給她的那匹馬。馬興奮地騰跳著，純白色的馬身、馬鬃，轡頭的銀飾，和騎馬人的紅裝在燦爛的陽光下相映成趣。又一聲令下，五十名健婦分成五組，第一組先策馬奔馳，繞場一周后，便一一彎弓搭箭，向著靶子射去，每個靶子一箭?；勖菲鸪踉谠刂笓]，輪到第五組射箭將畢，她忽然策馬追去，馬快手疾，連射三箭，箭箭中靶，惹起一片叫好喝彩之聲。袁時中看得入迷，不知如何稱贊的好，只是不斷地點頭微笑。同來的劉玉尺、朱成矩，開始一直沒有說話，這時也不禁點頭贊嘆。朱成矩說：
“唉，雖然古人中有樊梨花、穆桂英、梁紅玉，也都是女中豪杰，但我只在書上讀過，戲里看過，今天才算親眼看到了真人真事！”
騎射完畢，就是步射。步射將畢時，紅娘子問宋獻策：
“還要看看別的么？是看看陣法，還是看看劍術(shù)、槍法、刀法？”
宋獻策看了袁時中一眼，笑著回答：“再看看劍術(shù)吧。是否可以請慧梅姑娘也親自……？”
紅娘子不等軍師說完，微笑點頭，隨即向來到一丈外等候命令的慧梅眨了一眼，有力地輕聲說：
“劍術(shù)！”
于是慧梅又帶著二十名健婦上場，舞了一回劍，她自己也舞了一陣，施出幾手闖王指點的絕招。袁時中看得入迷，又驚又佩，不覺贊道：
“久聞這里健婦營訓(xùn)練武藝精熟，今天飽覽一番，方信是真正巾幗英雄，名不虛傳。那位領(lǐng)頭的女將真了不起，真了不起！”
宋獻策答道：“她就是健婦營的副首領(lǐng)慧梅將軍?！?br/>
袁時中連聲說：“欽佩！欽佩！年紀這么輕，武藝如此精熟，實在難得！”
袁時中等離去后，健婦營也收了操。大家因為今天的演習(xí)十分出色，贏得了軍師和客人的贊揚，都感到高興。營里一片喜氣洋洋，好像剛打過一次勝仗。有的姑娘們圍成一堆，嘁嘁喳喳地談?wù)撈饋怼Ｋ齻冋f，軍師那么忙，竟然親自陪著客人來看操，真是難得。她們也談到袁時中，說今天算是讓他開了眼界，知道咱們女流并不弱于男人。
當(dāng)大家談?wù)摰臅r候，慧梅卻在用一把刷子替白馬刷去身上的塵土。她非常仔細地刷著，凡是毛稍微不夠鮮亮的地方，她都決不放過，一直刷到所有的地方都在陽光下放出銀輝。她是這么喜歡這匹白馬，當(dāng)她刷著馬的時候，就想到張鼐自從襄城戰(zhàn)役以后，天天騎這匹白馬，下操，出巡。昨天，當(dāng)張鼐把這匹馬借給她后，她覺得騎著它特別稱心，使她念念不忘它的主人，時常在心中品味張鼐將心愛的白馬借給她的情意。這匹馬對她就像對待它的主人一樣，非常聽話。當(dāng)她替它刷毛的時候，它不時回過頭來，用淡紅的嘴唇向她的鬢邊湊一湊，分明是向她表示親熱，又好像想聞聞她的云鬢上散發(fā)的香氣?；勖匪⒘艘魂?，忽然發(fā)現(xiàn)馬墊子上有一塊地方繡的花已經(jīng)綻線。她趕快命一個女兵拿來針線，親自縫好，然后重新上馬，向著那條僻靜的河邊小路走去。
這是昨天同張鼐相遇的地方，溪岸上柳枝搖曳?；勖凡]有什么目的，連她自己也不知為何到此。好像她今天才看清楚在成排的柳樹中，夾著幾棵桃樹和李樹，有些樹上繁花正開，有些花兒已經(jīng)落去，在花落去的地方冒出極小的青色的果實?；勖沸蕾p幾眼，騎馬來到河邊，俯身望去，看見自己的面影，自己的鬢發(fā)，自己的紅裝和白馬的矯健姿影，倒映水中，一陣微風(fēng)吹過，影子隨著水波輕輕動蕩。河水清澈見底，水底下的鵝卵石，有白色的，有紅色的，也有其他顏色的。白馬踏著鵝卵石，低下頭去，靜靜地飲了一陣，然后抬起頭，噴噴鼻子，好像心中高興，蕭蕭地叫了幾聲。
慧梅的心中充滿喜悅，勒馬上岸，掏出笛子，正要吹時，卻見紅娘子帶著幾名健婦，騎馬向著她這邊馳來。于是她迎了上去，含笑問道：
“紅姐姐，你到哪搭兒去？”
“我今天身子不太舒服，想到李公子那里看看，也許晚上就不回來了?！?br/>
“你身子不舒服，就到李公子那里住幾天吧。這里沒有重要事兒，用不著你多操心。什么時候身子好了，你再回來?！?br/>
“你手上拿著笛子，是不是要吹?。课乙呀?jīng)好久沒有聽你吹了。”
慧梅笑了起來，說：“我正想吹，你們就來了。你想聽，我就吹?！?br/>
“那我們就干脆下馬，到草地上坐一會兒，聽你吹一陣再走吧?！?br/>
她們都跳下馬，坐在河邊的芳草地上。紅娘子舉目四望，但見青天像一頂帳篷籠罩著四面青山和曠野；南方遠處，大別山的高峰聳入云霄；近處河中，碧波蕩漾；河岸上，楊柳輕輕搖動，處處有芳草野花；樹上，鳥聲悅耳。一片春日融融的景象，使她的心中十分舒暢。她想起前不久進行的襄城戰(zhàn)役，那時，她率領(lǐng)健婦營也參加了消滅汪喬年的戰(zhàn)斗，首先沖進城去的不僅有張鼐的人馬，也有她和慧梅率領(lǐng)的女兵。而不久以后，健婦營又要隨著大軍去進攻開封了。當(dāng)然，那時她也許因為肚子大不能去參加攻城了，但這沒有關(guān)系，還有慧梅呢！想到這里，一種少婦第一次要做母親的幸福之感，洋溢在她的心中。她忽然發(fā)現(xiàn)，就離她坐的地方不遠，有幾棵李樹，花朵兒大半已經(jīng)落完，結(jié)出一個個青色的小李子，只有扣子那么大。她很想吃些酸的東西，想道，要是酸李子再大一點，該多么好！
紅娘子正在胡思亂想，慧梅的笛聲響了。
笛聲帶著濃厚的感情。吹笛者將眼前的山山水水，明媚的春光，都通過笛聲表達出來；將戰(zhàn)斗勝利的喜悅，和那不可告人的幸福的期待，也都融進悠揚的笛聲之中。笛聲，有時似一陣春風(fēng)拂過綠茸茸的草地，散亂的羊群邊走、邊吃草，邊發(fā)出嫩羔的咩咩叫聲；有時笛聲歡快活潑，像幾只畫眉在枝頭宛轉(zhuǎn)歌唱；有時激情澎湃，仿佛急風(fēng)暴雨，電閃雷鳴，使紅娘子聯(lián)想到沙場上殺聲震耳，萬馬奔騰。這一陣急促、雄壯、激昂的笛聲過后，音韻逐漸平緩下來，好像海潮落去，月明風(fēng)清，沙洲人靜。又過片刻，紅娘子耳邊笛聲斷續(xù)，細得像游絲一般。她忽然記起，有一次月夜行軍，荒野人靜，犬聲不聞，但見孤鶴在寒林上空緩緩飛過，落在沙洲，在一片蒼茫中失去蹤影。紅娘子望望慧梅，見她神情安靜，仍在吹笛，余音裊裊，似有似無。最后橫笛離開嘴唇，她向紅娘子微微一笑，結(jié)束了這一曲吹奏。
所有的戰(zhàn)馬都好像被她的笛聲引進了夢境，昂頭，豎耳，直立不動，連草也忘記吃了。紅娘子和左右健婦們更是聽得出神，如醉如迷。當(dāng)?shù)崖曂Ｖ挂院?，大家覺得那似有似無的笛聲仍在耳邊繚繞，久久地不肯消散。又過很久，紅娘子才對慧梅說出一句話：
“唉，慧梅，你吹得多妙啊，以后可得在我的面前多吹幾次。你日后離開我，我會永遠忘不下你的笛聲！”
慧梅說：“我怎么會離開你呀，大姐？不會離開的?！?br/>
“唉，姑娘總要出嫁的。你一出嫁，我可不就聽不見你吹笛子了？”
慧梅滿臉通紅，說：“大姐！……”
大家要求慧梅再吹一吹。慧梅心中高興，并不推辭，又吹起了另一支曲子，笛聲在河邊和曠野里回蕩。她一面吹，一面望著紅娘子，眼里含著微微的笑意。在她心里有說不出來的感情，這感情是那樣深厚，那樣真摯，那樣甜蜜，那樣神秘，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這是三百多年前的最純潔的少女的愛情，這愛情她不能在別人面前說出一字，只能鎖在心頭，深深地鎖在心頭，但又不能完全鎖住，它總是要從眼角、眉梢、嘴邊和臉頰上，不自禁地、悄悄地流露出來。
紅娘子也望著她，心想這姑娘今天是這么快活，這么容光煥發(fā)，這么逗人喜愛，顯然是遇著了稱心如意的事情。這事情紅娘子也能猜出十之八九。等吹完以后，紅娘子使個眼色，讓健婦們都離遠一點，她悄悄地挨近慧梅的鬢邊問道：
“慧梅，昨天慧瓊同你說的什么話？你兩個背著我嘰嘰咕咕，難道真的把我當(dāng)外人看待？”
慧梅的臉一下子紅起來，頭低下去，一言不發(fā)。紅娘子抱著她的肩膀，說：
“你不告訴我，我也會猜到?？墒悄悻F(xiàn)在沒有別的親人，除了夫人，我就像你的親姐姐一樣了。你有話不該瞞著我。我知道了也好幫你準備準備。”
慧梅越發(fā)不好意思，心頭怦怦地亂跳，這怎么說呀？太不好張嘴了。可是紅娘子在等著她，非要她說出不可。過了一會兒，紅娘子又說道：
“要是慧瓊告訴你的是好消息，你也用不著瞞我，瞞也瞞不住。我一問夫人，就都知道了。俗話說：男大當(dāng)婚，女大當(dāng)嫁，人人都少不了這件事。你同我說了，我也不告訴別人，只是我心里明白了，也好有個準備?！?br/>
慧梅鼓起勇氣，聲音不連貫地悄悄說道：“紅姐，就是你猜的那件事?；郗傔@個丫頭瘋瘋癲癲，隨便瞎說的?！?br/>
紅娘子高興地點點頭說：“啊，我明白了?！?br/>
她們從草地上站起來。紅娘子又將健婦營的事囑咐幾句，便帶著健婦們往李巖駐兵的地方去了。
慧梅回到健婦營中，沒有再做針線活。她想到紅娘子也許要在李巖那里住幾天，全營的擔(dān)子落在她身上。她惟恐出一點點毛病，便到健婦營各處走走，督促大家把場地打掃好，準備下午繼續(xù)練兵。她特別留神看看附近是否有曹營的閑兵游蕩。她最恨曹營的一些小頭目，帶著兵丁出來砍柴、打獵，故意到健婦營附近窺探。
將近中午時候，忽然從老營來了一個親兵，向她傳話，說高夫人剛從大元帥行轅回來，叫她馬上到老營去，就在老營吃飯?；勖犯械皆尞悾簽橹裁词聝航兴@么急？但既然傳的是高夫人的口諭，她就不敢怠慢，趕快騎上馬，帶了幾名健婦，向老營奔去。
慧梅在健婦營中儼然是一員女將，可是一回到高夫人的老營，好像立刻又變成了一個沒有長大的姑娘，嘻嘻哈哈地同姐妹們說說笑笑。老營的姐妹們因為現(xiàn)在難得見到她，所以也都圍攏來，你一言，我一語，說得非常熱鬧?；勖烦榭諉柫嘶塾⒁宦暎?br/>
“夫人叫我來，有什么事??？”
“夫人在等著你呢。你快去見她吧。我也不知有什么事?！?br/>
慧梅趕緊走進高夫人住的上房，只見高夫人一個人坐著等她，好像有什么沉重的心事。慧梅向高夫人行了禮，說：
“夫人，我來了，不知有什么吩咐？”
高夫人笑了一笑。慧梅覺得這一笑好像和往日不一樣，感到奇怪，不敢再問，低下頭等待高夫人吩咐。高夫人望著她，心中遲疑，有話欲說又止。破例點頭要慧梅在她的對面坐下?；勖凡豢暇妥闹性桨l(fā)詫異。過了一陣，高夫人勉強含笑說：
“我剛剛從闖王那里回來，是他吩咐我把你叫來，告訴你一個消息。你猜一猜？”
慧梅的兩頰飛紅，很不自在。她心中暗說：“八成是慧瓊所說的那件事兒，今天就對我言明！”她裝做什么也猜不到，說：
“我從哪兒猜起呀？我猜不出。夫人，請吩咐吧。”
高夫人輕聲說道：“慧梅，我說，你莫要不好意思。我說，是你的喜事?！?br/>
高夫人仍不肯直然說出，將慧梅拉近身邊，打量著慧梅的通紅的臉，似乎還感到慧梅的心跳聲音。她擔(dān)心她把話說出后慧梅會受不了，可是不說出如何能行？停頓片刻，她終于下了狠心，繞著彎子說：
“慧梅，早飯后不久，闖王派人來將我叫到行轅，牛先生和宋軍師都在那里。他對我說：慧梅是從小在我們身邊長大的，這些年來也立下了汗馬功勞，如今已是大姑娘了。他想收你做義女。叫你來就是告訴你這件事兒，從此以后你就是我們的義女了?！?br/>
慧梅聽罷，喜出望外，撲通跪在高夫人的面前，眼里滾出熱淚，說：“我真想不到大元帥和夫人想得這么多，我哪一生燒了好香，蒙闖王和夫人起小救了我的命，撫養(yǎng)成人，現(xiàn)在又收我做義女！我這一輩子只有跟著夫人，粉身碎骨也要盡孝盡忠！媽媽！……”她哽咽得說不下去，幾乎要痛哭起來。
高夫人的心中難過，不住流淚。確實，她同慧梅不是一般的感情。她知道慧梅父母雙亡，家里沒有別人，只有一個弟弟也早死了。所以慧梅今天的激動心情，她完全能夠領(lǐng)會?？墒撬€有一半話沒有說出。她感到為難，不知這話應(yīng)該怎么說出才好。她用袖頭揩揩眼淚，對慧梅說：
“你起來吧，這收你做義女的事還要對大家說明，讓大家慶賀一番。”
她命一個女兵把老營中的將領(lǐng)、眷屬和她的男女親兵都找了來，把收慧梅做義女的事向大家說了。大家紛紛向高夫人賀喜并議論起來，都為慧梅感到高興。高夫人的心中沉重，臉上勉強堆笑，同大家周旋。李過的妻子黃夫人平日因身體多病，寡言少語，此刻因心中高興，也湊著熱鬧說：
“各位嬸娘、大嫂，你們知道為什么我闖王二叔和二嬸娘只收慧梅做義女，不收慧英？”
這一句話提醒大家。郝?lián)u旗的老婆范氏是一個心直口快的人，立刻接著話茬說：
“嗨，這奧妙如何能瞞住我呀！這事兒是小禿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人人都說夫人身邊有兩對金童玉女，雙喜和慧英是一對，張鼐和慧梅是一對。雙喜已經(jīng)是闖王和夫人的義子，終不能叫慧英作為義女，那不是讓雙喜和慧英成為兄妹之親？……慧英，你別跑，別跑。你郝嬸兒說的是實話，好姻緣終成匹配！至于張鼐，他不是義子，就是為留待今日招為義婿。今日闖王將慧梅收為養(yǎng)女，……啊啊，慧梅也跑了，也跑了！”
范氏想把慧梅拉回來，但是沒有抓住。她快活地笑著。婦女們哄堂大笑，稱贊高夫人的身邊有這么好的兩對金童玉女，真正難得。高夫人又強作笑臉，心中酸楚，暗自說道：
“唉，你們怎知道已經(jīng)打碎了一個玉女！”
高夫人因必須趕快將闖王已經(jīng)決定的婚事向慧梅說明，她對大家說，她已經(jīng)吩咐中午準備幾桌酒席，請大家一起快活快活。因吩咐得遲，酒席尚不會馬上準備就緒，請大家暫且回去休息，待會兒她命女兵們催請大家光臨。大家聽了這話，又看出來高夫人似有心事，便一個個退了出來。上房留下的全是她的女兵?；塾⒑突勖分鼗氐剿拿媲?，臉上余紅未消，態(tài)度很不自然，但高夫人從她們的害羞的眼睛里，看出來她們的心中都懷著幸福感情。她使眼色讓女兵都退出，讓慧英也退出，獨把慧梅留下。她拉著慧梅的手，望著慧梅的充滿著感激之情和害羞的眼睛，暗暗地用慈母般的心情為她的婚事難過，低頭說道：
“慧梅，我還有一句話，也要對你說。這話不是我的意思，是闖王的意思，他讓我跟你說。當(dāng)然，他是一軍之主，又是一家之主，他的話說出來，你做女兒的可得聽??！”
“只要是闖王吩咐，叫我死，我也不會眨一眨眼睛?！被勖氛f著，心里卻覺得奇怪：什么事，夫人會用這種口氣對我說呢？
高夫人欲言忽止，輕輕地嘆了口氣。
第三十二章
高夫人平日口中不說，心中深知道慧梅的心。她停了一陣，仍不忍將要對慧梅說的事爽利地一口說出，輕輕嘆口氣，然后含著不很自然的微笑說：
“慧梅，你已經(jīng)長大了。常言道：男大當(dāng)婚，女大當(dāng)嫁。本來我打算過幾個月后，等我們打下了開封，再談你和慧英的婚事?？墒乾F(xiàn)在既然闖王已經(jīng)有了主意，我就按照他的意思同你說明。你的婚事得由他做主啊！”
慧梅的臉色又通紅起來，覺得高夫人的話有點奇怪，但又想，既是提親，只能是張鼐，因為她同張鼐的感情，夫人是知道的，闖王也是知道的，慧瓊不是聽到他們商量的話了么？想到這里，她又羞澀，又感到幸福，低聲說：
“媽，請不要說這事。我愿意永遠跟在媽的身邊，婚姻等打完仗再說?！?br/>
“傻丫頭，那不是要扎老女墳啦！該出嫁時就得出嫁，這是正理。打仗要緊，姑娘大了出嫁也要緊，不能為了打仗就耽擱了你的青春。”
慧梅再也不好意思說別的話，也不敢看高夫人，心里七上八下，呼吸急促起來。高夫人停了一會兒，終于說道：
“如今有一個袁時中前來投順，年紀二十五六歲，人品長相也不錯。聽說早飯后他曾到健婦營去看操，想來你也見過。這個人現(xiàn)在還沒有正室妻子。闖王的意思是把你許配給他，讓我來給你說一下。因為我們很快就要出發(fā)去攻打開封，這親事就算定了，馬上就要換庚帖，送彩禮，兩三天內(nèi)你就要出嫁了。”
慧梅一聽說袁時中這個名字，就好像一悶棍打在頭頂，一瓢冷水澆在脊梁上。她萬萬沒有料到闖王會把她許配給這個姓袁的。她不知如何是好，只是狠狠地咬著下嘴唇，幾乎要咬出血來。過了片刻，她忽然雙膝跪在高夫人面前，頭俯在高夫人懷里，哭著說：
“媽，我沒有別的心愿，只愿跟在你身邊，永遠也不嫁人，不管是什么樣的將領(lǐng)我都不嫁，死也不嫁！”
高夫人早已料到慧梅會不肯嫁給姓袁的，她自己心中也很痛苦，撫摩著慧梅的肩膀，勉強忍住自己的眼淚，耐心地勸說慧梅。但不論她說什么話，慧梅都聽不進，只說自己不愿出嫁，一面說一面哭泣。高夫人越發(fā)難過，明曉得這件事是牛、宋二人出的壞點子，闖王決斷得太倉促，不該一言為定，但是木已成舟，又有什么法兒呢？看著慧梅越發(fā)哭得傷心，她恨不得告訴闖王，換一個姑娘嫁給姓袁的。但回心一想，萬萬不可。闖王已經(jīng)當(dāng)著兩位軍師的面親口許下這一親事，都知道是慧梅，袁很滿意，怎么能隨便更換？自古都不興許親昧親的事！高夫人一時沒有辦法，只好把慧英叫來，讓慧英帶慧梅出去散散心，解勸慧梅，同時她派人去請紅娘子來。
當(dāng)房里只剩下她一個人時，她回想著自己在大元帥行轅同闖王的一番談話。當(dāng)時她抱怨說：
“你決定得太快了，為什么事先不跟我商量一下呢？”
自成回答說：“袁將軍不能在這里多留。這是一件大事，我同牛先生、宋軍師商量后，覺得應(yīng)該這么辦，所以就決定了。為了我們成就大事，許了這親事只有好處，沒有壞處?！?br/>
“慧梅的心事你難道不知道？她起小就跟小鼐子在一起，如今都長大成人了，雖然不言，但是彼此有意，瞞不過大家的眼睛。我昨兒也跟你說過，打下開封后讓他們配成一對，年紀相當(dāng)，又互相知心知性，有情有義。現(xiàn)在你呀，唉，忽然把她許給袁時中，這不是給她一個晴天霹靂？小鼐子也會大大傷心的?！?br/>
“兒女的親事哪能隨他們自己的意？只有大人做主才能算數(shù)。我今天已經(jīng)做了主了，你回去告訴她說，她不會不聽從?！?br/>
“萬一她不聽從，我怎么辦呢？”
“不聽從也得聽從。如今我們打天下要緊。既是袁時中愿意結(jié)這個親，我們又何樂而不為？何況已經(jīng)同男家說明了，怎好翻悔？你盡量勸勸慧梅，曉以大義，還要她明白親事要聽父母主張的大道理，自古如此！你還要告訴她，我們會陪送得十分光彩，不辱沒她是我的養(yǎng)女。在我們義軍中，養(yǎng)女就同親生女兒一般?！?br/>
……
這會兒，高夫人覺得闖王的這幾句斬釘截鐵的話兒仍然在耳邊響著。她因知此事萬難挽回，越發(fā)將雙眉緊鎖，不覺落下熱淚。
不久，紅娘子進房來了。高夫人將闖王的決定告訴她。紅娘子也替慧梅難過。她素知慧梅和張鼐之間的感情，沒想到這么美滿的天設(shè)良緣，原來是命中多磨，有情的人兒不能成眷屬。既然這是闖王的決定，已經(jīng)對男方說了，便無法可以更改。同時她也想到自己同慧梅的友情。如果慧梅同張鼐結(jié)親，仍然可以在健婦營做副首領(lǐng)。如果慧梅嫁給袁時中，她就從此失去了一個得力的膀臂。高夫人見紅娘子眼有淚光，默默無言，向她問道：
“慧梅走后，你看誰能接替她做你的膀臂？”
紅娘子想了一陣，抬起頭來說：“目前別的姑娘都不如慧梅那樣能干，不得已只好勉強讓紅霞來挑起這副擔(dān)子?？上Ъt霞不能識文斷字，是個缺點。我想請夫人將慧瓊給我，做健婦營的第二副首領(lǐng)，不知夫人肯不肯?！?br/>
高夫人點頭說：“你想的還算周到。紅霞很可以。你一起義，她就跟著你，人比較忠誠，看起來做事情也還老練，在健婦營眾姐妹間有人望，說話挺響。至于慧瓊，我身邊也需要她?！冒桑o你使用吧?；勖芬蛔撸愕睦щy比我大，將慧瓊給你吧！”
高夫人忽然止不住滾下熱淚。紅娘子也趕快用袖頭揩淚。過了一陣，高夫人又說：
“平日慧梅對你最尊敬。不管什么事，你說一句，她沒有不聽的。你去勸勸她吧。如今一瓢水已經(jīng)潑到地上，想收也收不起來。女孩兒家一說跟誰定了親，就不好再變了呀！”
紅娘子嘆口氣說：“我勸是要勸的，但不管怎么勸，慧梅這心上的傷痛是治不好的。要想治好，除非是她同袁時中結(jié)婚后，夫妻和睦，日久天長，慢慢地會把從前的心事忘記。要是萬一跟袁時中過得不那么順心，以后就會痛苦一輩子?！蓖Ｒ煌?，她接著說：“張鼐兄弟是男子漢，不會哭哭啼啼，甚至?xí)b得像沒事人兒一樣，可是我猜他一定必然也很傷心。他一向嘴里不說明，心里愛慧梅，盡人皆知。他萬沒料到他同慧梅的姻緣忽地成空。真的，只因為來了個素不相識的袁時中，宋軍師和牛先生不顧小張鼐和慧梅二人自幼以來的生死恩情，硬做月老，亂點鴛鴦，使慧梅終身有恨，使小張鼐心上的人兒登時成了水中月，鏡中花，笊籬打水一場空！你想，這樣的傷心事他一輩子如何能忘？夫人，闖王和軍師們只想著眼下袁時中是個有用的人，全不管這一對在你們身邊長大的年輕人自幼在一起，一道兒血戰(zhàn)沙場，出生入死，早結(jié)下海似恩情！唉，有什么法子呢？自古以來，女兒家的婚事都不能由自己的心愿做主??！”
高夫人沒有因紅娘子批評闖王而心中生氣，反而頻頻點頭，深深地嘆了口氣。
當(dāng)天中午，在老營中擺了三四桌酒席，該到的家屬、女兵都到了。但慧梅卻躺在慧英的鋪上，蒙頭哭泣，不肯起來吃飯。紅娘子和慧英在一旁勸了半天，最后說：“這定親的事且不談，今天闖王和夫人認你做義女，這酒席是為你做義女才吃的，客人都到了，你應(yīng)當(dāng)出來當(dāng)眾給夫人磕兩個頭，否則你把闖王和夫人置于何地呢？”慧梅這才勉強起來，略為梳洗，依然紅腫著雙眼，走了出來。當(dāng)著眾人的面，她向高夫人跪下去磕了三個頭。因闖王不在這里，她也說出了向闖王磕頭的話。一面說，一面心里又想著闖王不該把她許配給姓袁的，不覺心中像刀割一樣，感到疼痛。
在簡單的筵席上，大家都不談慧梅定親的事，這是因為高夫人預(yù)先打了招呼，不要再使慧梅傷心哭泣。大家開始只談闖王和高夫人認慧梅做義女的事，后來又談起打開封的事來。人人都認為這第三次進攻開封是勢在必得，而開封是北宋建都的地方，城池很大，人口眾多，非常富有，進了開封，闖王打天下就前進了一大步，局面就大大地不同了。說著說著，大家的酒喝得多了，談話也更熱鬧了，喜氣洋洋，充滿了整個大廳。只有慧梅，聽了這些高興的話，反而更加難過。眼看著闖王就要打下開封，進而平定天下，而她卻不能跟張鼐結(jié)親，永遠跟隨在闖王和高夫人身邊，倒反要嫁到別的營里去，這個袁時中到底是什么樣的人，她并不知道！
酒席散后，客人紛紛離去。高夫人把慧梅、紅娘子和高一功、李過、劉宗敏三家的夫人留下。當(dāng)著紅娘子等人的面，高夫人又一次問慧梅，到底怎樣向闖王回話，因為三天之后人馬就要出發(fā)去商丘，袁時中在這里也只能停留兩三天，這事不能再拖下去?；勖仿犃T，在高夫人面前雙膝跪下，哭道：
“媽媽，你既然把我當(dāng)做女兒，我求你救女兒一命。我死也不離開你，跟誰也不結(jié)親，永遠永遠不出嫁。媽媽你救救我吧！”說罷，放聲痛哭。
紅娘子和三家至親好友夫人，還有慧英、慧瓊和在場的姑娘們見此情景，都忍不住欷歔起來。高夫人也跟著流淚。過了一陣，她揩揩眼淚，嘆了口氣，哽咽著對慧梅說：
“慧梅，為這事你飯不進口，水不沾唇，哭得像淚人兒一樣。我就是鐵石人也會心碎！何況，我，我不是鐵石心腸！你孤苦伶仃，在這世界上沒有一個骨肉至親。這些年來，我把你當(dāng)成女兒看待，比親女兒蘭芝看得還重。你也立過不少功，為保護我流過鮮血，幾乎死去。你如今這樣傷心，我做義母的如何不心碎！好，我再去行轅跑一趟，找闖王再商量商量，為你求情，盡我的力量為你求情。成不成我不知道。萬一闖王堅持要你同袁將軍結(jié)親，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女兒家的婚事得由大人做主，自古以來哪有自己做主的呢？說到頭來，婚姻之事都是命中注定的！”
說了以后，她就叫慧梅依舊到慧英的鋪上去休息。然后她吩咐備馬，帶著慧英等幾個姑娘，往闖王的住地奔去。
王長順正率領(lǐng)著一群馬夫在場地上馴馬，忽然一抬頭望見高夫人帶著幾個女兵騎馬奔來。他趕緊拋下眾人和一百多匹戰(zhàn)馬，跑到高夫人面前，迎著高夫人的馬頭說：
“我一直說要到老營去看望夫人，可是總是分不開身，又知道你很忙，輕易也不敢去打擾。今天夫人有什么事來行轅?。柯犝f闖王把慧梅認做義女了，這可是一件真正喜事兒，我要喝一杯喜酒呢！”
“唉！老王，你不知道內(nèi)情，哪有什么十全十美的喜事！今日喜事成了煩惱，你咋會想到？”
“煩惱？這事情還有什么煩惱呢？”
“不瞞你說，慧梅也是在你眼皮下長大的，這孩子柔中有剛，你別只看她在我的面前百依百順，實際上別扭起來，用八頭水牛也拉不回頭。正因為她柔中有剛，所以對姐妹們溫柔體貼，惹得人人喜愛，可是一旦打起仗來，她就像一只猛虎一樣，刀砍到鼻尖上連眼皮也不眨?！?br/>
“這我知道。這孩子是個好姑娘，在你面前什么話都聽從，可是在敵人面前，哪怕是刀山她也敢上?？墒沁@跟認她做干女兒有什么關(guān)系呢？”
“認干女兒是一層。還有一層，咱們的闖王把她許配給新來的一位袁時中將軍啦?；勖窞檫@事心里不愿意，你叫我怎么辦啊？”
“唉！這姑娘也真是奇怪了。這個新來的袁將軍，我也看見了，一表人才，年紀又不大，配慧梅蠻配得上，還有什么不好呢？何況是闖王親口說出來的?，F(xiàn)在作為闖王的義女嫁出去，多光彩??！她還有啥不愿意呢？”
“一言難盡哪！”高夫人不愿說出張鼐的事，只得說道，“孩子們大了，總有自己的心事，我們有時也考慮不周。”
王長順恍然大悟，說道：“哦，我想起來了，想起來了，這也是有道理的。本來好端端的一對鴛鴦，偏偏不能相配，要去配一個素不相識、毫不知情的人，自然她心里不愿?？墒?，這也沒有辦法。闖王話已出口，婚姻事總得父母做主，她怎能不聽？反正，姑娘們一嫁出去就好了。”
“長順啊，事情不像你想的那么容易！我看這姑娘的話很難說。常言道：話是開心斧?？稍谶@件事上，她的心堅如金石。我對她什么話都說啦，就沒有辦法剖開她的心。我已經(jīng)派人找老神仙去了。要是找到他，請他說幾句話，慧梅也許能聽進去。再說，闖王這邊，老神仙也可以說話?！?br/>
王長順搖頭說：“夫人，你不清楚。尚神仙雖然是慧梅的干爸，救過慧梅的命，可是像這件事情，他也只能說一說，聽不聽還在姑娘本身。至于闖王那邊，老神仙原來什么話都可以說，但如今闖王身邊人才濟濟，戰(zhàn)將如云，事大業(yè)大，樣樣事情都要分他的心，所以小事情大家都不再愿意去見他說了。即便是請老神仙，我看他只會在心里替慧梅難過，未必愿意去多管這種事情?！?br/>
高夫人因急于去見闖王，便說：“你忙吧，我還要到行轅里去?！彪S即一提韁繩，馬繼續(xù)往前走去。到了行轅，才知道李自成帶著牛金星、宋獻策、李巖往曹營議事去了，留下雙喜在行轅照料。
高夫人只好坐下去等候闖王回來。她把雙喜叫到面前，輕聲問道：
“這件事小鼐子知道了么？”
“哪一件事？”
“我說的是慧梅跟袁時中定親的事，小鼐子是不是已經(jīng)知道了？”
“這件事還沒有人告訴他，恐怕他還不知道。”
“雙喜?。∧愀∝咀佣际菑男淼轿覀兠媲?。雖然你已經(jīng)是我們的養(yǎng)子，小鼐子沒有作為養(yǎng)子，但在看待上都是一樣。我常說，你們這兩個孩子，在我和闖王面前，手掌手背都是肉，厚薄一樣看待。你們的婚事也好，別的事也好，總在掛著我的心。我原來有意在打下開封后讓你們各自結(jié)一門如意的婚事，也同闖王商量過，他也點了頭。沒想到憑空來了個袁將軍，闖王沒同我商量，就把慧梅許配給他，如今木已成舟。你看這事兒叫我多作難啊！”
雙喜瞪著眼，不知說什么好?；勖泛蛷堌镜氖?，他完全清楚，也很替他們難過，但話已經(jīng)由闖王口中說出，還有什么辦法呢？
高夫人見雙喜無話，便又說道：“現(xiàn)在既要說服慧梅，也要對小鼐子說幾句話。不過男孩子在這樣事上總是話好說，不像姑娘家心眼死?；勖愤@姑娘就難辦了。拿話開導(dǎo)她，全沒用；又怕說重了，她會尋無常。平時也知道她同小鼐子互相有意，沒想到竟是這樣鐘情。她一直哭到現(xiàn)在。中午擺的酒宴，她連一滴水都沒有喝！”
雙喜說：“媽媽要見父帥，是不是想把這門親事打消？要是那樣的話，怕辦不到?！?br/>
“我也知道，常言說‘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可是慧梅哭得死去活來，我怎不心疼？我要見你父帥講講！”
雙喜搖頭說：“媽，父帥的脾氣大家都很清楚。事情未決定以前，什么話都好說，誰都可以說出主張，請他斟酌采擇；一旦決定以后，話就很難再說了?！?br/>
“雖然如此，我也得盡盡我的心，看能不能改變一下，換一個姑娘許配袁時中。咱們老營里長得俊的姑娘還有幾個。萬一不行，也要請你父帥親自給慧梅說幾句話?！?br/>
正說著，李自成帶著牛、宋、李巖和高一功進來了。宋獻策一見高夫人在這里，趕緊拱手作揖，連聲說道：
“恭喜！恭喜！夫人如今是雙喜臨門，實在可賀！”
高夫人故意問道：“軍師，我有什么雙喜臨門??？”
宋獻策哈哈大笑，說道：“既收了義女，又有了佳婿，豈不是雙喜臨門？”
高夫人說：“都是你跟牛先生攛掇的好事，讓我作死了難！”
牛金星一聽這話里有對他抱怨和責(zé)備的意思，忙問：“怎么？夫人何以作難？”
“慧梅不愿出嫁，如今還在哭。這女孩子的心事你們怎么能知道？她高低不出嫁，寧死要跟著我為闖王打天下，跟在我身邊。只說：什么時候沒有打好江山，什么時候決不出嫁，發(fā)誓賭咒不離開我。你看我有什么辦法！”
李自成擔(dān)心高夫人說話過于使牛、宋面子上難堪，問道：“你現(xiàn)在來就是為這件事兒？”
“是??！常言道：解鈴還待系鈴人。事情是你們決定的，讓我作難。這又不是別的事情，別的事情我說了別人不敢不聽，這事怎能那樣呢？她死不肯出嫁，我總不能將她繩捆索綁扔進花轎！我不管。我不管。你們說咋辦就咋辦吧。”
闖王說：“我已經(jīng)同時中說定了。時中的彩禮已經(jīng)送往老營去了，你回去就可以看到。這門親事，時中那方面非常情愿，我們不能再有二話。況且我們馬上要去商丘，打下商丘以后就要圍攻開封，趁收麥之前把開封圍起來，讓他一點麥子都收不到，只能坐困投降。圍開封，人馬少了不行，去得晚了也不行。如今恰好時中前來隨順，平添了幾萬人馬。把慧梅嫁出去，對她來說也是姑娘家定了終身大事。婚姻事哪有姑娘自己做主的？不愿嫁誰就不嫁誰，這哪還有個在家從父母的道理？”
高夫人說：“難道牛不飲水能強按頭？你勉強她嫁出去，萬一夫妻兩個沒緣法，以后怎么好？”
“什么緣法不緣法！做姑娘的，‘出嫁從夫’，過些時候，生了兒，養(yǎng)了女，夫妻間自然就有緣法了?！?br/>
高夫人頂撞他說：“你們?yōu)橹蜷_封，八字沒一撇，先白丟一個好姑娘，說不定還要丟了她的命?！?br/>
李自成神色嚴厲地說：“真是女流之見！自古公主還要下嫁，還要到外國和親，何況慧梅？你回去告訴她，就說這婚事已經(jīng)決定了，不能再更改。她只是嫁到小袁營，比到外國和親強得多。她出嫁的好日子已經(jīng)定了，就是后天。喜事辦完后，她就同時中回到他們的人馬中去，帶著他們的人馬同我們大軍一起打商丘。她不要心中再委屈了，以后隨時想回來，還可以回來。將來只要我打下天下，他夫妻們也是開國功臣，自然要封侯封伯，決不會虧待他們?！?br/>
高夫人聽畢，知道事情已無可挽回，忍著一肚子氣，只好罷休。她又望了牛、宋一眼，傷心地冷然一笑，說：
“你們早同我通點風(fēng)聲，事情也不至于到此地步！”
宋獻策趕緊賠笑說：“我們沒有想到慧梅這姑娘會不愿意這門親事，沒有事前同夫人商量，確實疏忽?！?br/>
高夫人又轉(zhuǎn)向李巖：“李公子，我請你同我到老營去一趟，把闖王的意思跟慧梅講一講。平時雖然你跟她見面不多，但是大家談起來對你都是很敬重的?！?br/>
李巖知道這事情難辦，趕快推辭說：“我看有內(nèi)子在夫人身邊，就讓她多勸勸吧?！?br/>
“邢大姐也說了，只是無效。唉，這事兒叫我怎么處?。 ?br/>
李巖又說：“最好請一功將軍到老營勸一勸慧梅?；勖芬彩撬矍伴L大的姑娘，再說他如今又是舅父了。他說話比我要方便得多，說不定慧梅會聽他的勸說?！?br/>
高夫人知道李巖不愿多管閑事，也就不再勉強，說道：“那好吧，就讓一功同我去勸勸試試，不知道行不行?！?br/>
高夫人和高一功剛準備離去，宋獻策又說道：“聽說大元帥和夫人過去曾有意把慧梅許給張鼐，雖未說明，但張鼐心里怕也知道。我看還得請一功將軍跟張鼐順便說一下。目前正是用人打仗之際，說一下使他心里免去了疙瘩，對行軍作戰(zhàn)也有好處。”
“你剛才不是還說沒想到慧梅會不愿意么？”高夫人心里問道，但沒有說出來。
李自成沉默了一陣，說：“好吧，都讓一功看著辦吧?！?br/>
雙喜插言說：“我剛才看見小鼐子已經(jīng)來了，可能有什么事情?，F(xiàn)在把他叫進來，由父帥當(dāng)面同他說一下，豈不省事?！?br/>
闖王說：“也好，叫他來吧?！?br/>
隨即雙喜把張鼐叫了進來。高夫人望望張鼐，覺得他不像已經(jīng)知道了這件事。闖王問道：
“你來有什么事？”
張鼐恭敬地回答說：“我是來找總管的。火器營有許多大炮，可是騾子不夠，我來問問，能不能再派給我們一批騾子。不知大元帥有何吩咐？”
闖王略停片刻，想了一想，說道：“張鼐啊，你現(xiàn)在執(zhí)掌火器營，獨當(dāng)一面，不是孩子了。我也知道你同慧梅起小就在一起，還合得來，本來有意再過一年半載，等大局有了眉目，就替你們定親?？墒乾F(xiàn)在袁時中前來投順，他提出了婚姻之事。我同軍師、牛先生合計了一下，決定把慧梅許配給他。這親事已經(jīng)說定了，今天就要換庚帖，別的話就不用說了。這事情我只是說說，讓你知道。你心里沒有疙瘩就好，如有疙瘩，也應(yīng)該解開。等我們打下開封，大局稍有眉目，自然會給你挑選一門合意的親事。你是男子漢大丈夫，不要把兒女情放在心上！”
張鼐脊背發(fā)涼，臉頰發(fā)紅又發(fā)白，驀然像是一悶棍打在頭上。但是他竭力掩蓋著內(nèi)心的失望和痛苦，說道：“大元帥，夫人，我從來沒有想過親事不親事的閑事兒，只想著趕快為闖王打下江山。你們不用替我操心，過幾年再提這事也不遲?！闭f罷，扭頭便走。
高夫人望望張鼐的背影，心里想道：“男孩子到底心寬，不像慧梅那樣。”她感到一絲安慰。隨即她同高一功一起離開闖王，先到高一功住的屋子里商量一下。
高夫人同高一功商量了一陣，把如何勸說慧梅、如何進行陪送等事都商量妥了。高一功又單獨返回闖王面前，向闖王稟報一番。闖王點頭同意，說：
“這樣辦很好。只要她能夠快快活活地出嫁就好了?！?br/>
“這也只是叫她能夠出嫁，出嫁以后不要抱怨，快活還談不上?！?br/>
高一功回到住處，就同姐姐帶著少數(shù)親兵往老營去。走到半路，高夫人忽然對慧英說：
“你到健婦營去一次，命慧梅的親兵們把她的東西都檢視檢視，帶到老營。另外，你告訴慧劍，要她挑選二百名健婦，明天一早就來老營，護送慧梅出嫁。該準備的戰(zhàn)馬、武器，都要挑選最好的。你在健婦營也不要多停，辦完這些事就回來?！?br/>
慧英聽畢，立即策馬從岔道向健婦營奔去。跑著，跑著，她忽然發(fā)現(xiàn)在她前面不遠的地方，有兩個女兵，好像就是慧梅今天帶到老營去的四個女兵中的兩個，都騎著馬，另外還牽著一匹白馬，正在往火器營的方向走去?！芭叮 彼D時明白了，趕緊加了一鞭，追趕上去，把她們叫住，問道：
“你們往哪兒去？”
“慧梅姐姐叫我們把東西送到火器營，還給小張爺。”
“白馬是小張爺?shù)?，另外還有什么？”
一個女兵將自己背著的紅綢包裹打開，里面包著一把寶劍和一支笛子?；塾⒁娏诵睦镆煌?，低頭想了一下，說：
“馬，你們送去。寶劍和笛子都是小張爺送給你們慧梅姐姐的，那笛子已經(jīng)送了多年，不必還他，交給我吧，由我處置?！?br/>
女兵們把寶劍和笛子交給慧英后，繼續(xù)前進。慧英望著那匹被牽走的白馬，心里又一陣難過。她完全理解慧梅的一番苦心。知道慧梅在目前的處境下，雖然暫時還不曉得高夫人去行轅見闖王的結(jié)果，但不論結(jié)果如何，她都不能同張鼐結(jié)為夫妻。如果被逼不過，只好出嫁，她當(dāng)然不愿讓張鼐再記掛她徒自煩惱?；塾⑦€想，慧梅如此決絕，所有心愛之物都歸還張鼐，也許有尋死之意？想到這里，慧英不覺長長地嘆了口氣，催馬往健婦營馳去。
當(dāng)慧英同兩個女兵說話的時刻，高夫人和高一功已經(jīng)回到老營。坐下以后，高夫人馬上就問留在老營的女親兵：
“慧梅這半天有什么情況？”
女兵們告訴她，慧梅已經(jīng)不像先前那樣痛哭，可是不吃飯，也不說話，隨你說什么，她都不答理，心事很重，有時還要流淚。
高夫人望望高一功，說：“一功，你看，這都是軍師和牛先生干的好事！這孩子多苦啊！”
“姐，如今說這話已經(jīng)晚了，我們還是把慧梅叫來，把話向她說明吧。”
高夫人點點頭，吩咐女兵把慧梅叫來。慧梅經(jīng)這大半天的折騰，頭發(fā)蓬亂，淚痕滿腮，面容也頓時變得憔悴。高夫人見此情形，越發(fā)不忍，皺著眉頭把慧梅仔細打量?；勖访銖妼Ω咭还π辛硕Y，叫聲“舅舅”。才說完兩個字，眼淚刷刷地流了下來。高一功覺得心中不忍，只得說道：
“你坐下吧。我今天特意來看看你，也想同你說幾句話兒?！?br/>
慧梅勉強在旁邊椅子上坐下。高一功向周圍掃了一眼，女兵們一個個退了出去。高一功又望著慧梅說道：
“我今天來，一則是我自己要看看你，你被闖王和夫人認做義女，我就是你的舅父了。二則闖王要為你辦終身大事了，我這個當(dāng)舅父的也要跟你說幾句話?！?br/>
慧梅聽到“終身大事”幾個字，又禁不住渾身一哆嗦，但沒有說什么。高一功望了她一眼，繼續(xù)說下去：
“我也知道你心里很難過。盡管我從未問過你的心事，也沒有人告訴過我，但我并不是個糊涂人。你的心事我也明白一些。剛才闖王同我說了一些話。我現(xiàn)在既是來看你，也是來傳闖王的話。為什么要把你嫁出去，這道理你已經(jīng)聽說了。袁時中來投順我們，提出要結(jié)親。宋軍師和牛先生合計了一下，說這也是好事，這樣以后袁時中就可以忠心耿耿，擁戴闖王，不會生出二心?？墒翘m芝還小，不到出閣年紀。在高夫人身邊的姑娘里頭，你是個尖子，不管人品、武藝，都比別人要好一些。再說，你這幾年磨練得很懂事兒，所以紅娘子特地挑你去做她的膀臂。倘若你出嫁之后，能夠同袁時中和睦相處，擁戴闖王，建功立業(yè)，那就不負了大家對你的一片期望。若是換了一個軟弱的、臨事沒有主意的姑娘，嫁出去也就只是嫁出去了，在節(jié)骨眼上出不了力。所以挑來挑去，還是選中了你。雖然這不是你的心愿，可是你要從大處著想，為著我們打江山，不能不結(jié)這個親。這可不是一般的結(jié)親，這是對咱們打江山大有干系的結(jié)親。”
慧梅聽著，低頭不語。她剛才曾希望高一功會救她一把，忽然落空了。
高夫人說：“現(xiàn)在身邊沒有別人，只有你舅舅跟我。我有幾句話說出來，你放在心上，不管對誰都不要露出一絲口風(fēng)?！甭酝Ｒ煌＃又÷曊f：“我們?nèi)缃駜?nèi)外都不是那么如意。明朝雖說不能把我們怎樣，可是它還有兵啊。像河南這種地方，自古是打天下必爭之地，可我們到如今還沒有占領(lǐng)開封，即使不久能占領(lǐng)開封，官兵也不會善罷甘休。它會調(diào)集各省人馬，來同我們糾纏。另外啊，”她把聲音放得更低，“曹操跟我們面和心不和，同床異夢。這個人反復(fù)無常，萬一他離開我們，投降朝廷，我們就勢孤了。我們?nèi)缃褚磺胁还?，得把他拉住不放。正因為?nèi)外都不是太順手，所以袁時中這次來投，闖王十分看重。要是袁時中能死心塌地擁戴闖王，我們就平添了幾萬人馬。再說，他在東邊一帶，人地都熟，不像我們是生疏的。如果他降了朝廷，我們就多樹了一個勁敵。這些事情，你姑娘家不會想得那么深。我現(xiàn)在向你說明了，你就知道闖王的一番苦心了。打天下不是容易的啊，我的孩子！”
高夫人說完后，仔細地觀察慧梅的神色?；勖窙]有特別表情，但看來對這番道理已經(jīng)明白。
高一功說：“不管怎么，你畢竟是個姑娘，婚姻事要聽父母之命。有些姑娘還沒生下來，由父母指腹為婚，她長大后不管女婿長得黑麻丑怪，不也是照樣嫁出？這是命中注定的，只好認命。如今闖王將你許配出去，是名正言順的。你心里縱然有一百個不如意，也只能聽從。難道你能不聽闖王的話？你不能吧？”
慧梅含著眼淚，低頭不語。高夫人露出一絲勉強笑意，勸解說：
“慧梅這丫頭起小跟著我，我知道她是個明白人，遇大事十分清楚?，F(xiàn)在我說，慧梅，你也不要再難過，也不要再說不出嫁的話了。你不能永遠跟著我，我也不會讓你永遠跟著我，說那話都是空的。至于張鼐那方面……”
慧梅的臉一紅，趕快說：“媽，你不要提小鼐子。他是他，我是我。我說不出嫁不是為別的什么人……”慧梅說到這里，卻不由地哽咽起來。
高夫人繼續(xù)說：“不管你的心中是不是有那個疙瘩，我現(xiàn)在說明了也沒有什么壞處。張鼐跟我自己的義子差不多，我也常常想著他的婚事。等打下開封后，我就給他定親。你走后，你們這些姑娘中，慧瓊算是最出眾的了，我就把慧瓊許配給張鼐。這話我暫時只對你一個人說，讓你放心。總之，我希望你的心中不要再有疙瘩?！?br/>
慧梅沒有說話，也不知她心中怎么想。高一功趁機會對高夫人說：
“姐，我看慧梅確是個明白人。我們將闖王的心意一說，她的心中就豁亮了。叫姑娘們把袁家送來的納彩禮物拿出來，咱們都看一看吧。聽劉玉尺說，因置備不及，十分寒傖；明日將送來正式聘禮?！?br/>
高夫人馬上命女兵們把袁家的禮物拿出來，一看之下，確實排場，有各種綾羅綢緞、各種珠寶首飾，還有四錠元寶。但對這些東西，慧梅連看也不看。不管大家怎么稱贊，都不能引起她的心動一動。而且她明白，有些人的稱贊話是故意叫她聽的。高夫人也不勉強，向慧梅身邊一個比較懂事的女親兵說：
“你把這些東西都收起來吧，以后都另外裝一口皮箱里?！?br/>
慧梅始終沒有表情。有一個定在今夜悄悄自盡的念頭一直在她的心上纏繞，所以袁時中送來的各種彩禮全不放在眼里，好像與她全然無干。
高夫人和高一功見慧梅對一切無動于衷，使他們的心中凄然沉重。高一功因為還有別的事，不能在此久坐，同高夫人談了幾句關(guān)于如何辦喜宴的話，便要趕回行轅。臨走時，他對慧梅說：
“你放寬心吧，只管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完了你的終身大事。出閣以后，過些日子，我們還要在一起行軍打仗。你隨時想回來都可以。你不是平常人家的姑娘。你是闖王的養(yǎng)女，又是健婦營的副首領(lǐng)。闖王吩咐從健婦營中挑二百名健婦，再從行轅標營中挑二百名男兵，另外還有管炊事的、管輜重的、管騾馬的，合起來將有五百之眾，隨你到小袁營，算做你的親軍。這樣，你也不會太寂寞，閑的時候還可帶著男女兵士練武、打獵，同沒出嫁以前差不多一樣?！?br/>
慧梅一邊聽高一功的勸說，一邊在左思右想，覺得他的話也有道理。同時她也想到她如果自盡，一則對闖王的聲望有損，二則還會招惹別人猜疑她曾經(jīng)在暗中將自己許給了張鼐。不管損害闖王的聲望，或是別人對自己的清白瞎猜，她都不愿?？墒腔钕氯?，同張鼐的恩情一刀兩斷，嫁給姓袁的，她也不愿。這真是生死兩難！
高一功走后，高夫人接著說：“你舅舅剛才說陪送男女親兵的話，是在行轅中同闖王商定了的。二百名健婦要交給慧劍率領(lǐng)?；蹌ν愀星楹?，很聽你的話。男兵就交給王大牛帶領(lǐng)。這四百人選的都是精銳，戰(zhàn)馬和武器也配得很好。以后在戰(zhàn)場上，你也有些心腹人管用。再則你既有身份，也有親信護衛(wèi)，袁家的人決不敢輕看你。慧梅，日后蘭芝出嫁，也不會這般風(fēng)光！”高夫人想了一下，又說：“洛陽的邵時信，這一年來在你舅舅手下做事，掌管一部分軍資糧餉，又細心，又正派。他的妻子兒女也都隨營，你是認識的。我跟你舅舅商量一下，請他派邵時信跟你去一年半載，做你的親軍總管。等你在小袁營人緣熟了，有了另外牢靠可用的人，再放他回來。你看行么？”
慧梅被高夫人的慈母般的感情深深感動，又忍不住哽咽起來。雖然她的心中還沒有完全排除夜間自盡的念頭，但是她不忍見高夫人為她的婚事過于難過。她忽然決定佯裝不再拒絕出嫁，使高夫人暫時寬心，也算她做女兒應(yīng)該有的孝意，至于自盡不自盡，今夜再定。于是她噙著眼淚說：
“媽，我跟著你們多年，自幼受你們撫育之恩，一生難報。如今讓我出閣，我實在舍不得離開你們。但既然是闖王吩咐，無可挽回，我只好聽從。這四百名男女親軍，我一定盡量地對他們好?！?br/>
高夫人走過來撫摩著慧梅的肩頭，含著熱淚說：“你今天還沒有吃一點東西，這樣下去身體會壞了，晚飯時無論如何要吃一點。孩子，你到慧英的床上休息去吧！”
當(dāng)天晚上，老營中以高夫人為首，忙著為慧梅準備嫁妝，一直忙到深夜。慧英一面忙著，一面又想起下午的事：那時她在健婦營辦完了事情，到火器營去送白馬的兩個女兵也回來了。
“你們可曾看見小張爺？”慧英問道。
“看見了，他正在率領(lǐng)將士們操練?！?br/>
“你們把白馬送去，他可說什么話了？”
“他沒說什么話，只隨便告他的騎兵說：‘把馬拉去拴在樹上?！耘f忙他的操練?！?br/>
想到這里，慧英不覺嘆道：“唉！男人多無情啊！慧梅哭得這樣傷心，他卻像沒有什么事情似的！”
夜深了，別人都已睡去，慧英還在幫助高夫人準備。她也認為慧梅這次被迫出嫁，必須在陪送方面搞得好些，才能使慧梅心中的難過減輕一些。當(dāng)然，在軍中一切都要輕便，所以嫁妝也無非是許多珠寶細軟，外加壓箱的幾百兩雪花紋銀。
終于，一切都準備完了，慧英輕手輕腳地回到房里，深恐驚醒了慧梅。進得房來，卻見桌上還點著一支蠟燭，慧梅和衣歪在床上，見她進來，眼睜睜地望著她，一點睡意也沒有。她想說話，可是慧梅的眼淚“刷”一下子流出來了。她不知說什么好，只得催勸慧梅脫了外衣，她自己也脫了外衣，兩個人睡在一起。過了半天，她才突然說了一句：
“女孩兒家，總得有這一天哪，人人都免不了，也不過你先出嫁罷了。”
常言說：“嫁姑娘不是容易的，姑娘一天不上轎，一天準備不完。”慧梅雖然在軍中出嫁，嫁妝中也沒有木器、瓷器、銅器、錫器等不易攜帶的東西，但高夫人忙了一夜后，第二天又整整忙了一天，只恐怕這樣?xùn)|西不如慧梅的意，那樣?xùn)|西會臨時忘了。使她的心中稍覺寬慰的，是經(jīng)過昨晚慧英的繼續(xù)勸解，慧梅懂得以闖王的大業(yè)為重，今日再不提“死不出嫁”的話，開始進食?；勖方?jīng)過一夜思前想后，也確實放棄了自盡的念頭，只盼出嫁后能夠使女婿永遠地效忠闖王。
各家重要將領(lǐng)、老營中較重要文職人員，都有禮物送給慧梅，或是綢緞，或是金、銀、玉、翠首飾，或僅送銀子，自二兩起至十兩不等，用紅紙封好。這種向出嫁姑娘送禮物在河南俗話中叫做添箱，文雅的說法是贈送“奩儀”，都得收下。牛金星和宋獻策、高一功、李過、劉宗敏、李巖夫妻六家的奩儀特別重，都是除綾羅綢緞和金銀首飾四色禮品外，又各送紋銀百兩。尚炯因在二十里外一處兵營中看病，得到消息，昨晚趕了回來。但是他知道慧梅的婚事已成定局，在闖王前無話可說，一直在心中深為嘆息，也不想見慧梅用空話勸慰。今天他仍不愿看見慧梅，怕徒然心中難過，只派兩名親兵送來四錠元寶、四匹上等綢緞、一個百寶藥箱，還有一個朱漆小匣，里邊用錦緞一層層包著一個暗黑色的箭頭?；勖反蜷_小匣一看，知是老醫(yī)生珍重保存了三年的毒箭頭，以紀念她的忠心，不禁痛哭起來。高夫人看了后百感交集，也忍不住哽咽流淚。
王長順也有禮物。論地位他只是一個馬夫頭兒，但是論情誼，他是闖王手下的老伙計，是馬夫中的元老，在慧梅的眼中也是父輩。他親自送來了收藏了將近兩年的一根雕花玉柄馬鞭，一對鍍金銅鐙。他本來打算等雙喜成婚時送給雙喜，不料如今慧梅先出閣，心中有許多說不出的辛酸，所以他就將這兩件珍貴物品送來添箱?；勖菲饺蘸茏鹁春拖矏圻@位老馬夫，收到他的添箱禮物后，就到高夫人的上房，跪在他的面前磕了一個頭。王長順對她說：
“慧梅，大伯我恭喜你啊！別難過，是姑娘總得出門。那袁將軍不知道我是老幾，幾次看見我，都沒有跟我搭腔說話。可是我不見怪，不知不作罪，人家咋知道我王長順是闖王旗下的一個元老！慧梅，你別害臊，我對你說實話：這位嬌客，論年歲不大，論人品不賴，論名聲也不小。你以后要幫助他多做好事，真心擁戴闖王。他要是日后忘恩負義……”
高夫人趕快笑著說：“長順，你今天多喝了幾口酒，別多說啦！”
王長順忽然醒悟，改口說：“啊，說滑了嘴。我是說，我看他日后絕不會忘恩負義！”
大門外鼓樂聲起，又有人前來添箱。隨即，大家看見是張鼐的親兵頭目王新牽著昨日借給慧梅騎過的白馬，前來添箱。這白馬渾身的毛色刷得十分潔凈，換了嶄新雕鞍錦韂，白銅馬鐙，新的轡頭帶著銀飾，閃光鍍金項鈴，猩紅的新馬纓，雪白的馬尾根上邊不遠處，還結(jié)著一個紅綢繡球。王新到院中將馬韁繩交給隨來的一個弟兄，走進上房，向高夫人磕頭賀喜，站起來后又向慧梅行叉手禮，然后恭敬說道：
“我們小張爺命我來啟稟夫人，他沒有別的寶貴禮物，只有這匹西番戰(zhàn)馬是不久前奪得的汪喬年的坐騎，曾經(jīng)獻給闖王，闖王說我們小張爺攻襄城有功，賜給了小張爺。這馬，一身純白，十分好看，也十分穩(wěn)快，特意送來為慧梅姑娘添箱，務(wù)請笑納?！?br/>
高夫人笑著說：“喲，這添箱禮倒真好，一定收下。王新，你這娃兒什么時候?qū)W得這么會說話？”
王新笑著說：“實話回夫人，這幾句言語是我現(xiàn)買現(xiàn)賣的。小張鼐爺臨時教我?guī)拙鋵W(xué)幾句，好則還沒有漏掉一句?！?br/>
高夫人被逗得格格地笑起來，說：“你這孩子，我只知道打仗時你是只小老虎，還不知道在平時你是只巧嘴八哥，真會學(xué)話！”
看見來人添箱，慧梅正像一般將出嫁的姑娘一樣羞羞答答，不聞不問。此刻她再也忍耐不住，抬起頭來說：
“王新兄弟，這白馬我不要，你牽回去吧。小張爺在戰(zhàn)場上很需要這樣好馬。你牽回去吧，就說我心領(lǐng)了?！?br/>
高夫人趕快說：“世界上哪有逢喜慶送禮不收的道理！王新，將白馬拴在柳樹上，你們領(lǐng)了紅封子，出去休息吧?！?br/>
各家送添箱禮，如是派仆人或親兵送來，都有賞錢，名叫封子，紅紙中或封碎銀，或封選好的銅錢。如是銀子，少則二錢，多則一兩?；塾⒃谕跣聽狂R進來時想著慧梅的心情，趕快取二兩銀子封好，這時交給王新，說：
“王新兄弟，你們到外邊休息，中午吃了喜酒回去?！?br/>
慧英的話剛落地，從村外傳來了鼓樂聲音，自遠而近。大門外的兩班吹鼓手也奏起樂來。過了片刻，擔(dān)任老營知客的兩名小校將男家送禮的一行人迎了進來。各種禮品都裝在或圓或方的彩漆木盒中，每二人抬一盒，共有十盒。另有人牽一匹高大的甘草黃騸馬，轡頭鞍鐙俱全，一色嶄新?；勖坊乇艿礁叻蛉怂X的里間，對于兩個送禮人如何進來向高夫人行禮，如何說話，她全然不看不聽。她仍在想著張鼐用她平日喜愛的白馬添箱，心中刺痛，不覺流出眼淚。隨后聽見高夫人和眾人紛紛觀看袁時中送來的甘草黃駿馬，交口稱贊，她才忍不住抬起頭來，隔著窗紙的一個破洞向那馬張望張望，看出來確是好馬，但是她對自己發(fā)誓說：
“千好萬好，我永遠也不騎它！”
這句話盡管說得聲音極小，卻被正走進來取賞封的慧英聽見了?；塾⒌男闹幸粍樱b作沒聽見，只在心中暗道：
“我的天，嫁了她的身子沒有嫁了她的心，這以后的日子怎么過啊！”
午宴席散以后，高夫人仍然為明日慧梅出嫁的事操不完的心，一直忙到深夜。
第二天起來，高夫人又將各樣事檢視一遍，深怕有什么疏忽，使慧梅增加傷心。早飯以后，她將慧劍叫到面前，反復(fù)叮嚀：
“你要好好照料慧梅姐姐。不管遇到什么情況，縱然在兩軍陣上殺得難分難解，你總不要離開慧梅姐姐身邊，不能單獨跑去沖殺，要緊的時候更要寸步不離。你比她小兩三歲，要多多聽她的話。有時即令她責(zé)備你幾句，你也不要放在心里。慧劍，你也是沒有一個親人，你就同她親妹妹一樣！”
一番話說得慧劍這姑娘也感到難過，同時想起來在第二次攻開封時陣亡的黑虎星哥哥，噙滿眼淚，輕輕點頭，哽咽回答：“我記在心里了?！?br/>
高夫人又說：“你對健婦營要把話說清楚，半年，頂多一年，等慧梅在那兒跟袁姑爺和好相處了，一切都能叫我放心了，你們就可以回來了。所以，你們在那里一定要安心，你們自己的事情暫時不用操心。”說到這里，慧劍忽然臉紅起來，回過頭去不好意思聽。但高夫人繼續(xù)說下去：“你們都是姑娘，到了該出門的時候了，你也不能長留你們在健婦營中。等你們回來后，該怎么安排自然由我和你紅姐姐替你們操心。你們在那里不要想自己的事，要專心把慧梅姐姐照料好。還有袁營中情況我不清楚，不管怎么，他不像我們闖營人馬紀律嚴明。要是有人到你們的駐地胡鬧，或調(diào)戲姑娘們，你們要立刻報告慧梅姐姐，輕則由慧梅姐姐處分，重則稟報袁姑爺，軍法從事。決不要給人家落下一點把柄，讓人家說你們姑娘家的閑話，連闖王和我的臉也丟了。這話你要好生記在心上！”
“我都記住了。要是我們的姑娘家做出些下流事，我一定稟明慧梅姐姐，該殺的殺，該打的打。要是袁營的兵將跑來調(diào)戲姑娘們，也要同樣嚴辦。夫人請放心好了。”
慧劍走后，她又把王大牛找來，說：“大牛，你也是在我們闖營長大的，原來是孩兒兵，后來就做了頭目。你也受過傷，立過功。這次讓你帶二百標營親兵，護送慧梅出嫁，有些話昨天已跟你說過了。今天我再囑咐你幾句話?！苯又?，她把對慧劍說過的有些話也照樣叮囑了王大牛一遍。王大牛說：“是，夫人，我一定遵命。”正要退出，高夫人又把他叫住，說道：
“還有，在慧梅那里，要同在我們老營一樣，天天練武，不能放松。武藝練好了，一個人可以頂十個人用；武藝不好，十個人不頂一個人。再說，你們都是年輕孩子，頂大的不過二十歲、二十一歲，好像二十二歲的都沒有，有的武藝不錯，有的武藝并不精，得趁年輕時好好練一練。天天練武，也就不會吊兒郎當(dāng)、到處閑逛，軍紀也就嚴整了。如果你們在那里不像個樣子，人家不是說你們松懈了，人家會說闖王的人馬原來就不行，都是瞎吹的?！?br/>
“夫人放心，我決不會放松操練，決不會給闖營丟人?！?br/>
高夫人又將邵時信叫來，將應(yīng)該囑咐的話囑咐一遍，然后吩咐四百名男女騎兵先走，以便早到袁時中的駐地扎營。幾十匹騾子馱著帳篷和各種軍資，分別有專人掌管，隨著騎兵出發(fā)。另有幾匹騾子馱著皮箱，內(nèi)裝陪嫁的各種東西和金銀，也有專人掌管，作為第二批出發(fā)，老營另派二十名騎兵護送。將這兩批人馬打發(fā)走后，估計花轎快要來到，高夫人將一位被大家喚做呂二嫂的、約摸四十出頭年紀的婦女叫到面前，對她說道：
“呂二嫂，你的年紀比較大，我才叫你跟隨著慧梅到袁營去。你一直在健婦營照料這些姑娘們，同她們很熟。你又當(dāng)過呂維祺家的粗使奴仆，見過些世面。慧梅是個姑娘，打仗的事，她倒有些磨練。說到家務(wù)事，她就不大懂，別的姑娘也差不多。所以這些地方你得留心著點，該告訴慧梅的告訴慧梅，該告訴慧劍的告訴慧劍，有困難就問邵時信。今后每到一個地方，慧梅和袁姑爺自然住在一起，別的姑娘不好進去，你就可以進去，方便得多。好則你身子骨還硬朗，辦事也麻利，這一年多來又學(xué)會騎馬。這次跟著她們?nèi)ギ?dāng)然要辛苦一些，將來我再把你接回來。你的兒子在我們這里已當(dāng)上了小頭目，今后只要他立了功，我們會慢慢提拔他，不會讓他吃虧的?！?br/>
“夫人，你看，你不說我也明白。我是三代給呂家做奴仆的，是家生奴才。要不是闖王的人馬打進洛陽，我們代代下去，都是奴才，永遠沒有出頭的日子?，F(xiàn)在到了闖王這里，不論是將領(lǐng)們，還是弟兄們，再不把我們當(dāng)奴才看待。我和我的孩子，一生一世也感不盡闖王的大恩?，F(xiàn)在慧梅姑娘出嫁，夫人叫我隨去，我一定盡心照料，決不讓夫人為她操心?！?br/>
高夫人點頭說：“我就知道你比別人會辦事兒，以后你多操心就是了?！?br/>
呂二嫂又說：“慧梅姑娘已經(jīng)打扮好不夫人不去看一看？”
高夫人笑道：“這姑娘一直在軍中，總在練兵啊，行軍啊，打仗啊。說是姑娘，長得也俊，可就是從來沒像姑娘那樣好好打扮一回。今天出嫁，一輩子只這一次，才讓你們給她打扮起來。走，我們看看去?！?br/>
從昨天開始，老營的人們一面忙著給慧梅準備嫁妝，一面就在商量如何打扮慧梅了。有人說，慧梅是一員女將，出嫁時應(yīng)該戎裝打扮，身穿箭衣，腰系戰(zhàn)裙，騎上駿馬?？墒歉叻蛉撕图t娘子都不同意。高夫人說：“自來姑娘出嫁，都要哭著去，有的姑娘一路哭去，要哭十里二十里，甚至哭到婆家村子外邊才不哭。這是千年以來的老規(guī)矩，慧梅出嫁自然也是要哭的，何況她心里有疙瘩。讓一員女將騎在戰(zhàn)馬上，哭哭啼啼，一路不停，這不成了笑話？”紅娘子也說：“我在洛陽出嫁的時候，也有人勸我騎馬，她們不曉得女孩兒家的心事。自古以來出嫁都要坐花轎，所以坐花轎就是出嫁，出嫁就是坐花轎。要是姑娘出嫁不坐花轎，會一輩子感到窩囊，感到太輕率?；勖烦黾蕻?dāng)然也要坐花轎?！?br/>
于是今天早飯后，在呂二嫂和幾個有經(jīng)驗的嬸嬸、嫂嫂照料下，就按照世世代代的老風(fēng)俗習(xí)慣，給慧梅紅裝打扮起來。慧梅的頭發(fā)本來又多又黑，現(xiàn)在梳了頭，臉上又施了粉，搽了胭脂，真是云鬢堆漆，桃臉照人?？上б浑p眼睛平時明如秋水，而現(xiàn)在卻紅腫著，分明帶著哭過的痕跡。大家又幫她穿上紅緞繡花襖，系上紅緞繡花百褶裙，戴上鳳冠，肩披霞帔。惟一使她顯得與一般新娘不同的，是腰間系了一口寶劍。
當(dāng)高夫人進來時，她已靜靜地坐在床邊，低著頭默默不語。她心里十分難過，但到了這種時候，還有什么好說的呢？
一些女眷和女兵們隨著高夫人一起進來，一見慧梅的打扮，都嘻嘻哈哈議論起來：
“慧梅這一打扮，真是跟天仙一樣！”
“天仙算什么，那嫦娥奔月就少了一把寶劍?？稍蹅兓勖诽幪幎急鹊蒙湘隙穑嗔艘粯?xùn)|西，就是寶劍，使她顯得英氣勃勃，不同于一般美人?！?br/>
“聽說袁姑爺也是一表人才?！?br/>
“可不是，我見過，騎在馬上可英俊啦，年紀又輕?！?br/>
“這真是天生的一對呀，打燈籠也難找?！?br/>
“這還用找？千里姻緣一線牽，早就有月老用紅線把他倆拴住了；不用找，姑爺就來了。”
大家七嘴八舌說個不停，慧梅聽了心中就像刀割一樣。后來，呂二嫂進來說：
“闖王回老營來了，老神仙和高將爺也來了。請慧梅姑娘到上房給長輩們磕頭去?！?br/>
大家聽了，這才紛紛離開。高夫人由女兵們簇擁著，也往上房走去。屋里就剩下慧英和幾個姐妹在面前，慧梅拉著慧英的手哽咽說：
“英姐姐，以后你可不要忘了我??！”
慧英噙著眼淚說：“慧梅，你真是傻丫頭，我怎會忘記你呀？”
“常言說，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何況我不是闖王和夫人的親生女兒?！?br/>
“你放心，一則我們永遠不會忘記你，二則小袁營也歸了我們闖王，以后見面的時候多著呢?！?br/>
慧梅站起來向上房走去。馬上有兩個姑娘在左右攙扶她。雖然慧梅平時可以健步如飛，但這是一代代傳下來的老規(guī)矩，新娘子必須由人攙扶著才能行走。
到了上房，闖王夫婦已經(jīng)坐著等候。呂二嫂趕快說：“姑娘，給闖王和夫人磕頭?！被勖钒萘艘话?，跪下去磕了三個頭。她想說什么話，但喉頭被一股涌出的熱淚堵塞著，說不出來。高夫人也覺得難過。倒是闖王面帶微笑，說道：
“慧梅，男大當(dāng)婚，女大當(dāng)嫁，人之常理。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不要難過?！?br/>
慧梅說：“我跟隨著養(yǎng)父養(yǎng)母多年，生死不離?，F(xiàn)在雖然打發(fā)女兒出了門，可是我身在袁營，心在闖營，變成鬼魂也不會離開養(yǎng)父養(yǎng)母！”
慧梅說罷，泣不成聲。闖王聽到慧梅說出來不吉利的話，微微皺了皺眉頭，也沒有再說什么。
慧梅又噙著淚給高一功和尚神仙磕頭。老醫(yī)生的心中發(fā)酸，拱手還禮。
隨即從遠處傳來了鼓樂聲，知道花轎快到了?；勖坊乇艿綎|廂房中，坐在慧英的床上。過了一陣，鼓樂聲進了村中，放了三眼銃，又開始放鞭炮。鼓樂聲和鞭炮聲直響到老營的大門外。
各地迎親，風(fēng)俗不一，有的是新郎自己迎親，有的是男家派別人迎親，新郎在公館等候拜天地。今天袁時中采用他家鄉(xiāng)風(fēng)俗，請劉玉尺代他迎親。一般風(fēng)俗：花轎到了女家大門外，女家將大門緊閉，等迎親的人遞進封子，女家方打開大門，放新娘出門上轎。今天高夫人革掉這種俗禮，將老營大門大開，由李雙喜迎接劉玉尺到上房向闖王和高夫人行了禮，稍坐片刻，恭敬告辭，上馬先走。
慧梅被人用一方紅緞蒙了頭，由兩個姑娘左右攙扶，在鼓樂和鞭炮聲中向外走去。她哭得很痛心。偶爾聽見自己身上的環(huán)佩丁冬聲，頭上鳳冠的銀鈴搖動的清韻，她越發(fā)哭得傷心。婦女們將她扶進轎中，又用紅線將轎門縫了幾針，免得在路上被風(fēng)吹開。三眼銃響了?；ㄞI被抬起來了?；勖分浪膫€人抬著花轎開始走了，她恨不得用頭碰花轎。她不知道張鼐如今在什么地方，是不是在背著人哭。她放聲痛哭，同時在心中哭道：
“唉唉，誰知道我這心?。∥疫@心??！”
高夫人率領(lǐng)眾家夫人和紅娘子，還有慧英和姐妹們，都到大門外送慧梅上轎。她們有人平日同慧梅感情好，舍不得慧梅走，有人同情慧梅，更擔(dān)心慧梅嫁給袁時中可能苦惱終身，都不免落淚，紅娘子和姑娘們更是忍不住泣不成聲。
慧梅的女親兵騎在馬上，走在花轎左右，聽著轎中哭聲，個個心碎，強忍著汪汪眼淚。
雙喜是送親的人，率領(lǐng)二十名親兵騎馬走在轎后。他替慧梅難過，也替張鼐難過，雙眉緊皺，默無一言。
轎前鼓樂，轎后騎兵，轎中哭聲，走在坎坷的大道上，漸漸遠去。
第三十三章
慧梅出嫁的第三天上午，按照中原流行的古老風(fēng)俗，帶著新郎袁時中回到高夫人的駐地，叫做回門。闖王也從行轅回到老營，等待慧梅和袁時中。老營中大擺宴席，還有兩班鼓樂。宴前，慧梅和袁時中在鼓樂聲中向闖王夫婦和各長輩磕頭行禮，所有受禮的長輩都送他們磕頭錢，是用紅紙封著的銀子或銅錢。在這種場合，只要是慧梅的長輩，不分男女，都可以受新人們的磕頭。大廳中推推拉拉，嘻嘻哈哈，十分熱鬧。王長順也來了，將紅封子往桌上一放，快活地笑著大聲說：
“嗨，我來受頭了！新姑爺不認識我，我只好自報家門。我是李闖王跟前的老馬夫，如今是小小的馬夫頭兒，好聽的叫法是掌牧官。慧梅姑娘是在我的眼皮下長大的。我看著她從一個黃毛丫頭變成了一員女將。將來她就是受封為一品夫人，也還得叫我一聲王大伯。我們的新姑爺是義軍的大首領(lǐng)，以后我這個老馬夫不會放在你眼里，可是今日只論親戚不論官，我理該張開包兒受你們夫妻的頭?？纳倭宋也淮饝?yīng)！”
站在兩旁看行禮的男女們一齊嚷叫：“要磕三個頭！三個頭！”
慧梅趕快下跪。袁時中也不敢怠慢，隨著跪下。新夫妻在旁邊人的半真半玩笑的贊禮聲中磕了三個頭，然后在推推擠擠中站起身來。袁時中見闖王老營中的人們對他如此親熱，心中十分快活。但慧梅稍有不同。她在繼續(xù)磕頭的極短的間歇中，掃一眼滿屋中歡笑的面孔，忽然想到：“以后再也不能跟闖營中這么多的親人在一起了！”心頭不禁蒙上一層惘然的悲哀。
按照風(fēng)俗，慧梅和袁時中應(yīng)該留在老營住三天。然而目前大軍已開始向商丘一帶出動，袁時中必須迅速趕往陳州境內(nèi)，回到自己軍中，率領(lǐng)小袁營將士隨闖、曹大軍北上，所以今天下午就回到他在闖王行轅附近的臨時駐地，明日清早啟程。酒宴之后，又坐下敘談一陣，袁時中便留下慧梅在高夫人面前繼續(xù)敘話，自己帶著隨從和親兵先走。
由于今日慧梅回門，紅霞、慧瓊和蘭芝都從健婦營來到老營赴席?？墒且驗殚L輩客人多，總在鬧哄哄的，慧梅一直沒有機會同她們這三個女伴親近，也沒有機會同紅娘子說句體己話。如今客人漸漸散去，紅娘子也因為正在害月子，吃東西就嘔吐，加上前日為慧梅出嫁事感到傷心，幾乎整夜睡覺不安，著了點涼，現(xiàn)在只好向高夫人告辭?；勖穼⒓t娘子送到村邊，閃到路旁，離開親兵們，拉著紅娘子的手，滾著熱淚，小聲說：
“大姐，你不曉得我的心中有多苦?。∥?，一句話說不完！大姐……”
紅娘子小聲說：“我明白。人非木石，何況你跟張鼐兄弟……”
“不，不，大姐！不關(guān)他的事。你不要像別人那樣，誤猜了我的心?！?br/>
紅娘子微微一笑，望一眼慧梅突然泛紅的臉，沒再說話。
慧梅接著說：“大姐，你想，第一，我是在闖王的老八隊里長大的，對這里老營中的人啊，馬啊，旗子啊，都是熟悉的，樣樣連著我的心。如今冷不防將我嫁到素不相干的小袁營，叫我如何能忍心離開！”
紅娘子安慰說：“你說你不忍離開闖營，我完全懂得你的心?？墒腔勖?，我的好妹妹，姑娘遠嫁，自古常有。何況小袁營已經(jīng)歸順闖王，會師后兩營成一家，常在一起，說什么不忍離開？我看袁姑爺是一個明白大義的人，他以后必不會離開闖王這棵大樹，飛往別枝。”
慧梅輕輕嘆口氣，說：“他不是老八隊的舊人，誰知道他的心事！”
紅娘子說：“結(jié)了這門親，他就不會飛向別枝了。”
慧梅又說：“還有，自從有了健婦營，我就同健婦營的姐妹們在一起，不曾一天分開過。我愛大家姐妹，大家也愛我。沒想到如今我突然離開大家，像一只離群的孤雁！”她忍不住滾下眼淚，怕眾人看見，趕快揩去。
紅娘子也心中難受，無話安慰慧梅，只能輕嘆一聲。
望著紅娘子上馬同親兵們走后，慧梅回頭走了十來步，走到跟她到村邊來的紅霞、慧瓊和蘭芝站立的地方。她將蘭芝拉到胸前，一時傷心得不知說什么好。要不是有別人在旁，眾目看她，她會摟住蘭芝哽咽起來。蘭芝不等她開口，忍不住先說道：
“梅姐，我真沒想到！”
慧梅對紅霞說：“紅霞姐，我已經(jīng)不能再和健婦營的姐妹們在一起，以后健婦營的事你就得多操勞了。好在是夫人昨天已將慧瓊派到健婦營，紅大姐和你有個好幫手，我離開后也可以放心啦。我縱然身在小袁營，心還在健婦營。我永遠不會忘記健婦營，也不會忘記你們。”
紅霞心中難過，強顏為笑說：“你離開以后，咱們的健婦營像抽掉一根主梁。不過還有紅帥，又來了個慧瓊姑娘，總得想法兒將健婦營帶好，不辜負闖王和高夫人的期望，也不枉你一年來的操心操勞，辛苦經(jīng)營。姑娘們年長樹大，終不能都不出嫁。袁姑爺人品很好，大概性情也不賴。他會對你知疼知愛，相敬如賓，白首偕老。你何必難過？你跳進福窩里啦！”
“紅霞姐，什么跳進福窩里，請你不要故意拿話來安慰我。我是為著闖王的大業(yè)，將一個苦果吞在肚里！”慧梅揩去眼淚，轉(zhuǎn)向慧瓊說：“瓊妹，我本來有話要對你說，可是沒有時間了。我馬上要到健婦營同眾姐妹們見見面，你跟紅霞姐快回去準備一下。我看過健婦營以后不再回這里，就從河邊岔路回他的駐地去。好，你們馬上走吧?！?br/>
慧梅單獨同蘭芝在一起，她有許多話想對蘭芝說，但又不愿說出。當(dāng)她初到高夫人身邊時，蘭芝還很小。她常常將蘭芝抱上小馬，下馬時也由她抱。后來她又教蘭芝學(xué)劍，學(xué)射，學(xué)各種武藝。如今蘭芝已經(jīng)十五歲，沒料到她代替蘭芝嫁給袁時中，從此離開了闖王老營，硬割斷自己心中和夢中同張鼐相連多年的綿綿恩情?；勖沸闹兴岢?，緊緊地拉著蘭芝的手，用飽含感情的眼睛望著她的純潔和稚氣的臉孔，囑咐她以后好生練武藝和讀書識字等毫不新鮮的老話。她囑咐一句，蘭芝輕輕地點一下頭。盡管這些都是老掉牙的話，可是因為慧梅以后再也不會同她在一起了，所以蘭芝能夠從這些話中聽出來特別的感情。她從慧梅含淚的眼睛里能猜到慧梅姐懷著難以出口的傷心和掛念。她想將張鼐的情況告訴慧梅，但又怕慧梅不讓她說。在往日，每當(dāng)她向慧梅談到張鼐，慧梅總是板著臉孔不愿聽，責(zé)備她說：“小姑娘家，說男人的事有啥意思！”可是此刻，蘭芝實在忍不住，先向左右望望，幸好左右沒人，隨即大膽地問道：
“梅姐，前天你出嫁，你知道俺張鼐哥在做什么？”
慧梅不像往日那樣不許她說，但是轉(zhuǎn)過頭去，遙望著小河岸上的幾棵垂柳。蘭芝打量一眼慧梅的神情，繼續(xù)小聲說道：
“梅姐，你出嫁的那天中午，袁姐夫滿會待客，聽說拿出幾百兩銀子托曹帥的老營代辦酒席，給闖營和曹營的大小將領(lǐng)都下了請?zhí)?。張鼐哥推說頭疼，身上不舒服，沒有赴席。就在你出嫁的那天早晨，他聽說西南十幾里遠的山中出了猛虎，已經(jīng)吃了一個人，咬死了一頭牛。他怕袁家派人來催請，一吃過早飯就帶著十幾個親兵打獵去了。到了中午時候，果然遇到了猛虎。那時張鼐哥以為找不到猛虎了，下馬休息，親兵都不在身邊。冷不防猛虎從草中躥出，縱身向張鼐哥撲來。因為太近，弓箭已經(jīng)沒用。張鼐哥向旁邊樹后一閃，使猛虎撲了個空。他隨即一劍砍去，削去了猛虎的一段尾巴。猛虎已經(jīng)第二次撲到他的身邊，張著血盆大嘴向他咬來，同時兩只前爪差不多抓住他的前胸衣服。親兵們已經(jīng)看見，來不及救他，只見他倒了下去，大家驚叫一聲，吶喊著向猛虎奔來?！?br/>
慧梅的心中一驚，臉色灰白，恍然醒悟：“啊，天呀，今日老營中的上下人們都故意對我隱瞞著張鼐的不幸消息！”她的手心冒冷汗，趕緊問道：
“他傷得很重么？”
蘭芝接著說：“要是別人，準會被老虎咬死?？墒菑堌靖缯嫘?，他看見躲閃不開，就將身子向下一貓——親兵們沒看清，以為他倒了下去，——向老虎的脖子下邊刺了一劍。老虎負了重傷，回頭逃跑。張鼐哥趕快取弓搭箭，向老虎射去。老虎連中兩箭，倒在地上?！?br/>
“他沒有受傷？”
“沒有受傷?！?br/>
“多險啊，謝天謝地！”
蘭芝又說：“俺張鼐哥有心腹話也會對他的親兵頭目王新吐露一兩句。你猜他對王新怎么說？”
“他怎么說？”
“他對王新說：‘我覺著人活在世上沒意思，在去打獵的路上想著不如叫老虎咬死的好。誰知遇到老虎，我不再想死，忽然勇氣百倍，將老虎除掉了?！方?，這話是王新背著別人啟稟夫人的，給我偷聽到了?！?br/>
慧梅的心中更加感到酸痛，默然無言，害怕蘭芝看見她的眼睛，轉(zhuǎn)頭望著西南霧蒙蒙的群山，在心中暗暗說：“就在那兒！”過了一陣，她才重新看著蘭芝，小聲說：
“你見到張鼐哥，要勸他保重身體，留待日后在戰(zhàn)場上為闖王出力報效?！?br/>
蘭芝問：“梅姐，我對他說這話是你說的，行不行？”
慧梅沒有做聲，也沒有點頭，但蘭芝從她的眼神中知道她心中同意。
慧梅同蘭芝回到高夫人面前辭行，并說她要去健婦營同眾姐妹們見見面。高夫人因為她已經(jīng)是出了閣的姑娘，將她送出大門，囑咐她早回袁姑爺駐地，望著她同一群女親兵騎馬快走下河灘，才回上房。
在健婦營同姐妹們見面之后，大家都紛紛向她賀喜，但人人都看出她的心中有苦，很留戀健婦營。因為太陽已經(jīng)偏西，她在健婦營不能久停。臨離開時，她對頭目們囑咐一些關(guān)于如何練兵的話，不要大家遠送，只叫慧瓊單獨送她到小河邊。
她在三天前同張鼐相遇的地方停住，讓親兵們離開她稍遠一點，然后同慧瓊下馬，立在桃花樹下，對慧瓊說：
“前幾天我們還在這兒站過，折了一枝桃花插在鬢上，如今可不是像一場夢！”
慧瓊不完全懂得她的心思，沒有做聲，等待她再往下說。可是她好長一陣沒有再說話，許多新舊往事一古腦兒涌上心頭。三天前同張鼐在此小立閑話的情景，猶在眼前，她不曾忘記他們當(dāng)時相對無言的幸福和發(fā)窘，窘得她呼吸很不自然，心頭緊張?zhí)鴦?。她還記起來，她在商洛山中了毒箭后張鼐如何去看她，第二次攻打開封時，她誤聽說張鼐受重傷時心中如何害怕和難過，如何飛馬奔往張鼐駐地看他?！郗偟炔坏交勖氛f話，只好問道：
“梅姐，健婦營的事，你還有啥話囑咐？”
慧梅如夢乍醒，惘然一笑，說：“有邢大姐和紅霞姐在健婦營，你照她們的話做事，我沒有什么囑咐了?！?br/>
慧瓊說：“你剛才要我單獨送你到河邊來，好像有什么體己話兒要對我說，難道不是？”
慧梅又微微一笑，攬住慧瓊的肩膀，小聲說：“慧瓊，我告訴你一件小事，你肯聽話么？”
“什么小事，梅姐？”
“年年端陽節(jié)，我都給張鼐哥做一個香布袋兒，也給雙喜哥做過兩次，可不是年年都由我做。今年我給張鼐哥做的香布袋兒才做了一半，如今我突然走啦，再也做不完啦。你也會繡花兒，心靈手巧，給張鼐哥做一個好不好？”
慧瓊想了一下，說：“你已經(jīng)做了一半，讓我接著做成，豈不省事？”
“不，你要另做?！?br/>
“何必另做？”
慧梅不想說明，但終于說道：“我已經(jīng)做了一半他知道，也看見過。你重新做一個，免得他看見我的針線……”
“噢，我明白了！可是他肯要我做的么？”
“他會要的，一定會要的?！?br/>
慧瓊沒有做聲，擔(dān)心張鼐忘不下慧梅，別人做的香布袋兒他不肯帶在身上?；勖泛苌钋榈叵蚧郗偪戳艘谎?，依依惜別地低聲說：
“慧瓊，我要走了。”
第二天一早，袁時中和慧梅啟程。臨走時，他們向闖王夫婦（高夫人是五更趕來行轅的）辭行，向劉宗敏、高一功、牛金星和宋獻策等辭行，向曹操和吉珪辭行。高夫人同慧梅不免有惜別之情，在蕭蕭的馬聲中含淚分手。
在慧梅動身之前，她有三匹馬都鞴上鞍子，只是肚帶都在松著，由馬夫牽到她的面前，問她要騎哪一匹。這三匹馬是：她自己原有的坐騎，張鼐作為陪送禮物贈給她的那匹白馬，袁時中作為聘禮的一部分送給她的甘草黃。慧梅好似早已拿定主意，隨口吩咐：
“騎白馬，將肚帶扣緊！”
呂二嫂趕快走到她的身邊，湊近她的耳朵笑著說：“姑娘，袁姑爺剛才囑咐我們：請你騎甘草黃。這是他給你的駿馬，不騎，他心中會有疙瘩?！?br/>
慧梅口氣堅決地說：“白馬是我的娘家人送我的，我不能一出嫁就忘記娘家人！”
呂二嫂不敢多說話，揮手使馬夫?qū)⒘硗鈨善ヱR牽往親兵隊列的后邊?；勖飞像R之后，正要揚鞭啟程，袁時中策馬來到，滿面春風(fēng)地對她笑著問：
“甘草黃是難得的好馬，又穩(wěn)又快，你怎么不騎它呀？”
慧梅說：“這白馬我騎慣了?！?br/>
袁又問：“你試試甘草黃不行么？”
慧梅說：“以后試吧?！彪S即啟程了。
結(jié)婚三四天來，袁時中已經(jīng)明白慧梅是個難以對付的妻子。盡管他們已經(jīng)成了夫妻，同床共枕，但是他很難看見她的笑容。袁時中暗暗地想，慧梅在他的面前過于莊重，也許是她自以為是闖王的養(yǎng)女，身份高貴，瞧不起他這個土字頭的義軍首領(lǐng)，也許是她剛出嫁還有點害羞，過幾天就會隨和了。還有一件使他感到慧梅難對付的事，是自從結(jié)婚的第二天，慧梅自作主張：他們夫妻的臨時公館全由她陪嫁來的女兵守衛(wèi)，陪嫁來的兩百男騎兵和幾十名管理輜重、騾、馬等雜務(wù)人員都在臨時公館左右的院落駐扎，竟不許他自己的親兵和將士們留駐在他的公館大院之內(nèi)，也不許他的親兵們稟報事情時隨便進入他們的房內(nèi)，除非緊急事，只能由她的女親兵轉(zhuǎn)報。袁時中雖然很受慧梅周圍男女親兵的尊重，但是每次回到睡覺的地方便像走進陌生的兵營，常常心上不安。但是她堅持如此，他只好聽從?；勖返娜菝部∏?，弓馬嫻熟，識文斷字，又加上是李闖王的養(yǎng)女，高夫人的心腹人兒，這一切條件都使袁時中十分愛她，不愿拂她的意。但今天慧梅拒絕一試甘草黃，使他的心中有點生氣。事兒雖小，卻將他做丈夫的自尊心暗暗刺傷。為著在新婚期間，他沒有當(dāng)著周圍眾多女兵說一句責(zé)備她的粗話，只能流露一絲微微苦笑，但是在心中卻忍不住罵道：
“媽的，你嫁雞隨雞，嫁給我就是我的老婆。常言道‘出嫁從夫’，你連丈夫話也不聽，在老子面前撇的什么清！”
袁時中和慧梅帶的全是騎兵，一路上夜宿曉行，第三天黃昏時候，到了陳州境內(nèi)。小袁營全體人馬已經(jīng)在兩天前到了陳州附近等候。袁時中吩咐明日休息一日，要在老營中大擺宴席，請眾將領(lǐng)來吃喜酒。
老營總管為他和慧梅準備的住處是一座鄉(xiāng)紳宅子，房屋寬大，棟宇相連，主宅與偏院有一百多間房子。慧梅和袁時中住在上房，二門外的花廳作為袁時中與眾將領(lǐng)議事的地方，主宅各處盡駐女兵，東西偏院盡駐男兵，大門和后門由她的男兵守衛(wèi)，男兵不奉呼喚不許隨便進入二門以內(nèi)。如今袁時中對此已稍覺習(xí)慣，好在他看出來慧梅的左右人服侍他十分盡心，而呂二嫂更是在飲食起居上事事體貼周到，極其難得。他看見慧梅的男女兵紀律森嚴，不論行軍和宿營都是部伍整肅，不像他的小袁營經(jīng)常是亂嚷嚷的。有一次，他在夜間同軍師劉玉尺等議事之后，笑著說：“如今我們小袁營中來了個小闖營。我身率小袁營，住在小闖營?！贝蠹衣犃耍唤笮?。
袁時中因為出外十余日，回來后同重要頭目們都見了面，聽劉靜逸和幾個重要頭目稟報了軍中情況，他也向他們詳談了如何謁見闖王，如何與闖王養(yǎng)女成親，以及闖、曹兩營的重要人物和軍容等等。吃晚飯時候，他命一個親兵去夫人住處稟報：他今晚有事，要留在行轅，晚飯后還要商議軍事，不一定能回去，請不要等他，并說他的兩個姨太太孫氏和金氏在晚飯后來拜見夫人。
慧梅聽了這些話以后，只輕輕地點點頭，沒有作任何別的表情，隨即吩咐擺晚飯，還要呂二嫂和她的十幾個女親兵，還有慧劍和十幾個女兵頭目，都來同她一道吃晚飯，大家姐妹熱鬧一下。
在闖王軍中，一向提倡將士們同甘苦，上下間親如家人。近來雖然李自成的行轅中有點改變，弟兄們不再同闖王坐在一起，一邊蹲在地上吃飯，一邊談笑；但是行轅將領(lǐng)們還是隨便同闖王坐在一起，至于在健婦營中，一直保持著闖王軍中的好傳統(tǒng)，盡管營規(guī)整肅，但沒事時大家都以姐妹相看。近幾天袁時中常同慧梅一同吃飯，大家都回避，只留下呂二嫂站在一旁伺候?，F(xiàn)在一聽說袁時中不回來，誰都巴不得跑來同慧梅一起吃飯。慧劍天真地笑著說：
“唉，梅姐，我說句心里話，請你別生氣：要是袁姑爺常常不回來同你一起吃飯就好啦！”
呂二嫂說：“瞎說，你又不能代替袁姑爺！”
姑娘們因為慧梅不拿健婦營副首領(lǐng)的架子，如今趁袁時中不在，一邊吃飯，一邊說說笑笑，十分自由、快活。晚飯未畢，忽報孫氏和金氏到了。
晚飯前，慧梅聽說袁時中今夜不一定回來，不讓等他，盡管她當(dāng)時沒有表情，心中卻很不愉快。她知道官宦富豪，一個人都有幾個小老婆，義軍中像張獻忠和羅汝才也都是女人成群。上行下效，西營和曹營每個將領(lǐng)也都有幾個小老婆。這樣事情，在慧梅出嫁之前，都與她毫不相干。她曾經(jīng)暗想過日后會同張鼐成親，但沒有想過張鼐將來納妾的事。一嫁給袁時中，因知道他已經(jīng)有兩個小老婆，這問題有時不能不暗縈心頭。當(dāng)聽說他今晚不回，她心中當(dāng)下明白：他是借故與眾首領(lǐng)商議軍事，與他的那個姓金的小老婆小別之后趕快歡度一夜。作為正室夫人，她不肯在眾姐妹前流露她對此事的“小器”，但別是一種滋味的痛苦卻在心頭上擺脫不掉，想道：“做女人真苦，一出嫁就免不掉遇見這樣的事！”就在同眾姐妹說笑時候，她也不曾將此事忘下。
她望著呂二嫂說：“讓兩位姨太太到東廂房等候片刻。”
眾姐妹因知袁時中的兩位小老婆來拜見慧梅，都趕快將飯吃完?；勖穮s故意慢吞吞地，邊吃邊同別人說話。關(guān)于袁時中的這兩個妾，一方面袁時中有時同她談到她們，另一方面她也暗囑呂二嫂在路上替她打聽，所以她已經(jīng)大致清楚。她知道姓孫的出身莊戶人家，為人老實，已經(jīng)來了兩年；姓金的是大家丫環(huán)出身，才來一年半，能說會道，頗有心計，幾乎是專了時中的寵，將那位姓孫的壓得可憐。她早已打定主意，一見面就得殺一殺金的氣焰，所以她故意不急于請她們進來相見。
慧梅吃畢晚飯，又同慧劍等健婦營頭目談了幾句話，然后大家散去，獨留下四個女親兵和呂二嫂在身邊。她使個眼色，命女兵們分立兩旁，然后輕聲對呂二嫂說：
“請兩位姨太太進來！”
孫氏和金氏進來時候，慧梅面帶微笑，起身相迎，但神態(tài)莊重，并無熱情。金氏自恃尚有姿色，一向得寵，無端被放在東廂房等候多時，心中已很不快，曾打算進來見面時，對慧梅說幾句表面奉承而內(nèi)心含辣帶醋的話，讓慧梅以后不要拿太太架子，不把她看在眼里。當(dāng)時她忍不住向?qū)O氏微露此意，孫氏害怕她會碰到硬釘子，悄悄勸阻說：
“你別那樣，弄得往后不能和睦相處。說到天邊，她盡管才來，畢竟她是正，咱們是偏；她是大，咱們是小。自古圣人制禮，嫡庶分明。何況她還是李闖王的義女，闖王拿她同千金小姐一樣嫁出來。她如果不給面子，你不是自討沒趣？”
金氏將嘴一撇，說：“人善有人欺，馬善有人騎。我偏不受別人的窩囊氣！她不過是高夫人身邊一個肯賣命的丫頭，臨出嫁收為義女，有什么了不起？該比我高貴多少？我猜到她今晚這樣冷待咱們，是想樹一樹下馬威，高抬她的身價。哼，我偏不買賬！要是有誰想找個人頭示眾，我偏要伸直脖頸探進鍘口看一看。我并不比她少鼻子，缺眼睛，也不是天生的窩囊廢，別指望我在她的面前低三下四，息事寧人，從今后把熱被窩全讓給她，甘心被打進冷宮！”
借著燭光，慧梅一眼就看出來，走在右邊的青年女子是一個相貌忠厚的人，猜出來她是孫氏，同時看出來，左邊的金氏就不是老實貨。她沒有阻止她們磕頭行禮，自己還了半禮，然后讓她們坐下，并吩咐呂二嫂給她們倒茶。金氏先開口說：
“三天來，我們天天盼望著姐姐駕到，果然……”
站在旁邊的呂二嫂，事前得到慧梅暗中囑咐，趕快賠笑插言說：“請金姨太再不要叫她姐姐。一則她比你們兩位的年紀都小，二則她是正，你們是偏。我們的姑爺既是一營之首，禮數(shù)不能不講，要給全營將領(lǐng)和眷屬們樹個規(guī)矩。你們要按規(guī)矩稱她太太，她稱你們孫姨太、金姨太，或稱你們二姨太、三姨太?！?br/>
金氏倒抽了一口氣，在心中說：“果然厲害！”她原來準備的一套甜中帶酸的花言巧語，一下子都說不出來了。慧梅并不理她，向?qū)O氏詢問家鄉(xiāng)何處，家中還有何人，日子是否能夠過活，娓娓閑話，態(tài)度親切。然后她望一眼金氏，對她們微笑說：
“我連日鞍馬勞累，需要早點休息，不能同你們多敘家常。聽說要在這兒停留一兩天，明日還要大擺酒宴。明日酒席之后，我還要找你們來拉拉閑話。”
金氏剛才被冷落一旁，心中更加窩氣，這時見慧梅對她露了笑容，已經(jīng)叫她們回去，趕緊抓住機會欠身說道：
“太太來了，就是一家女主，我們自然打心眼里尊重。以后凡事只要太太吩咐下來，我們沒有不聽從的。我們?nèi)缬惺ФY之處，請?zhí)喽喟?，教?dǎo)我們?！?br/>
慧梅聽出來這是話里有話，含有不服氣味道，便冷笑一下說道：“有一句話我本來打算明日再講，如今既然金姨太提起來，我不妨先講幾句。你們服侍我們將爺日子較久，有的已經(jīng)兩三年，有的一兩年，都是受了辛苦的人。我們?nèi)耍瑧?yīng)該和睦相處。你們放心，我不是心眼兒窄的人，言差語錯，屑來瑣去的事兒，我不會放在心上。我更不會跟什么人爭風(fēng)吃醋，為爭寵鬧得鬼神不安。可是我不喜歡有人狐媚心性，迷惑男人，舌尖嘴薄，搬弄是非。倘若誰敢在我的眼里撒進灰星，我決不忍受，縱然這人正在得寵，抱緊我們將爺?shù)拇滞纫膊恍?。在兩軍陣上，出生入死，殺人如麻，我的心上不曾寒一寒。在健婦營中，我一聲號令，沒人不聽。難道在家中我能忍受別人的閑氣么？”她忽然停住，想了想，隨即一笑，接著說：“今日初見面，我這話說得太重了?？墒浅笤捳f頭里，以后方好和睦相處?！?br/>
孫氏趕快賠笑說：“太太說的是大道理，我聽了句句合轍。”
慧梅只把她們送出上房，不再遠送。由呂二嫂將她們送出二門，坐上小轎，在袁時中的親兵們護衛(wèi)中走了。
過了一陣，慧梅將邵時信叫來，囑咐幾句話，然后叫時信帶著親兵一道，將健婦們的駐處查看一遍，又將男兵們的駐地查看一遍。因為從此后是生活在小袁營的大軍之中，她擔(dān)心小袁營軍紀不嚴，夜間會有人故意來健婦們的駐處搗亂。她看見幾個路口都有王大牛派的放哨男兵，并有專人坐在帳篷中值夜，放下心來?；貋頃r，恰好袁時中派他的親兵頭目來見她，對她說剛才接奉大元帥火急軍令，命小袁營暫歸曹操調(diào)遣，迅速開赴睢州，與曹營會師，合力攻城。并說明日一早啟程，酒宴作罷，要慧梅早點歇息，今夜不必等他。慧梅隨即傳令健婦和男兵大小頭目，今夜三更造飯，四更起床飽餐，準備五更前站隊出發(fā)。
她睡下以后，竟然久久地不能入睡。雖然她沒有全心愛袁時中，但是既然嫁給了他，就生是袁家的人，死是袁家的鬼。今夜她第一次懂得了袁時中很愛姓金的，將她扔在一邊，與那姓金的尋歡作樂。她不由地想起來張鼐。假若同張鼐成親，他決不會這樣寡情，至少在新婚的頭幾年內(nèi)他決不會這樣待她！
她的心中一陣酸楚，但不敢發(fā)出嘆聲，免得被今晚陪她做伴的呂二嫂和四名女兵聽見。熱淚暗暗地流濕了枕頭。透過淚花，她久久地凝望著窗上的朦朧月色，不知道張鼐的人馬帶著大小火器今夜在何處宿營。
當(dāng)袁時中和慧梅辭別闖王，馳赴陳州的第二天，李自成和曹操也率領(lǐng)各自的大軍出發(fā)了。這兩營大軍從郾城附近駐地分兩路向東北走：闖營在西，從西華、扶溝、太康，到圉鎮(zhèn)和睢州之間等候會師，準備進攻商丘；曹營走商水、柘城，然后轉(zhuǎn)攻睢州，與闖營會師。闖王給袁時中指定的路線是沿著幾天前劉芳亮和李過的人馬所走的路線，由陳州向正北走，繞過太康城，直趨睢州。不過李過和劉芳亮到太康后一往杞縣，一往寧陵，未攻睢州。小袁營從陳州附近出發(fā)到睢州走的是一條直線，也是走在闖、曹兩營的中間。
高夫人同闖王在一起行軍。老營和行轅成為一體，將士們習(xí)慣地統(tǒng)稱老營，也叫做老府。去年以來，將士們因為看到行轅軍容整肅，戒備森嚴，威風(fēng)凜凜，與往年的氣象大不相同，都把它戲稱為元帥府。起初只有少數(shù)人這么叫，很快就叫開了。后來不知怎么又把老營和元帥府合在一起，簡稱為老府，于是老營各部，包括高一功指揮的中軍營和雙喜率領(lǐng)的帥府親軍，都稱為老府人馬。如今這老府的十余萬人馬，旌旗蔽野，刀槍映日，馬蹄動地，好不威風(fēng)！
張鼐的火器營也隨著老府人馬一起前進，許多火器都馱在騾子身上，也有許多放在車上由騾子拉著。第一天行軍途中，高夫人發(fā)現(xiàn)，張鼐就在這三四天中，忽然變得憔悴了，眼窩深陷，臉色也有點發(fā)黃，遠不像往日那般紅潤。她幾次想策馬走近張鼐，同他聊聊，但張鼐好像有意回避著她。有一次，她把張鼐叫到身邊問事，想借此同他談心。但張鼐把事情一說完，立刻又跑回自己的隊伍中去?？匆姀堌救绱朔闯?，高夫人覺得很不好過。同時她又很自然地想起慧梅，不知這姑娘出門以后同袁時中相處得如何。她同闖王不同。闖王認為兒女事都是小事，一辦過就不再多想，而她卻仍然時時將慧梅的婚事放在心上，深怕她同袁時中不能夠和睦相處。
有一次，王長順騎馬從她的附近經(jīng)過，她喊了一聲：“長順！”王長順笑著策馬過來，問道：
“夫人有什么吩咐？”
“咱們一路走吧，隨便拉拉家常?！备叻蛉苏f著，同王長順并轡走了一段路，忽然問道：“你看小鼐子是不是瘦了點？”
“可不是，也難怪他，心里難受嘛！”
高夫人嘆了口氣，不愿再談這個題目，便說道：
“長順，我覺得，咱們到豫中、豫東一帶后，這里的百姓跟豫西不一樣，你察覺了沒有？”
“我早就覺察了。咱們在豫西時，到處有老百姓迎接，誰都爭先恐后地想來投順。這里的老百姓雖然沒有同咱們?yōu)閿?，可總是沒有那股勁頭，有時能躲開就躲開咱們，離得遠遠的。”
“是呀，這些情形我也都看見了，你說這是什么道理呢？我看大概是我們放賑放少了?？墒?，這也是沒有法兒的事。如今咱們不比往常：人馬多了，大軍需要的糧草很多，自己也有困難，哪能每到一地都拿出許多糧食放賑？再說現(xiàn)在還有曹營的人馬在一起，給養(yǎng)也都是從咱們這里分過去。咱們的老府人馬有時還能吃苦，這曹營的人可是一點虧也不能吃的呀，吃一點虧就會有怨言。所以咱們現(xiàn)在雖然也放賑，卻不能像在豫西時那么隨便地放了。因此窮百姓見了咱們也不像豫西那樣熱乎。”
王長順聽罷，說：“也不完全為這。我是喜歡常常同人拉家常的，有些剛剛投順來的百姓，在我那里一起喂馬，他們談起老百姓的一些想法，我聽了也覺得很對?！?br/>
“他們有些什么想法？”
“他們說，這里的老百姓看見我們每到一個地方，住不了幾天就走了，因此誰也不敢同我們太熱乎，怕我們一走之后，人家說他通‘賊’，那可就不得了了。所以有的人雖然受官府豪紳欺壓，有一肚子冤枉，都不敢來告狀，怕告了狀后，我們一走，他就會大禍上身?！?br/>
“這話說得有道理?？墒谴蠹叶颊f，現(xiàn)在我們還不能設(shè)官理民，要打下開封以后再做這些事情，所以也沒辦法。好在這日子不長，等打下開封后，大局一天天好起來，那時候就可按照李公子說的辦法，每到一地，設(shè)官理民，讓大家好好地種莊稼，情況就會好得多了?！?br/>
“對啦，老百姓都在瞧著我們下一步棋怎么走。要打天下，不能光這里走走，那里走走。該走的時候要走，不該走的時候就不能走，要不然這江山怎么能夠站得穩(wěn)呢？哪兒是自家的土地人民？”
又說了一陣閑話，王長順就回到他的隊伍里去了。高夫人望著他的背影，心里說：“這老頭是個有心人，一心一意為闖王打江山著想，別人不大想的事情，他都放在心里?！?br/>
她很掛念慧梅。過了扶溝以后，她知道闖王已命令小袁營火速北上，協(xié)同曹營攻破睢州，等候同老府人馬會師，然后轉(zhuǎn)往商丘。她巴不得各路大軍趕快在睢州會師。她想，即令在睢州不多停留，見不到慧梅，到商丘城就可同她見面了。
三月二十一日下午，袁時中到了睢州城外時，羅汝才已經(jīng)早半天到來，正在部署攻城。小袁營被指定的駐地在城西北一帶，其余三面都歸曹營人馬駐扎。羅汝才的老營在南門外的三里店附近。袁時中將安營扎寨的事交給副軍師朱成矩、記室劉靜逸和幾個得力首領(lǐng)照料，自己趕快帶著軍師劉玉尺馳赴三里店去見曹操，請示攻城機宜。
曹操并沒有把袁時中放在眼里，而是把他當(dāng)一個年輕后生和一支“土寇”的首領(lǐng)看待。汝才知道闖王是利用時中，并非將時中當(dāng)成心腹。至于時中是闖王的義女婿，在汝才眼中無足輕重。他閱歷多，見聞廣，一開始就暗笑李自成和宋獻策們，將慧梅許嫁袁時中是玩的美人計，袁樂得攀個干親戚，討個俊俏老婆，日后這一條裙帶兒未必能拴住袁。他嘴里不言，心中希望袁時中早日離開自成，以減弱自成的羽翼。但是他絕不能在袁時中面前露出來一句挑撥的話，使闖王抓住他什么把柄。當(dāng)袁時中到了曹操的老營時，曹操正在同吉珪談閑話，卻故意裝做忙于軍務(wù)，使袁等候一陣，然后大模大樣地傳見袁時中和劉玉尺。當(dāng)袁和劉向他恭敬地行禮時，他隨隨便便地還禮，像對待部下的將領(lǐng)一樣。他告訴他們：睢州城無兵防守，百姓怕屠城不愿守城，可以不攻而破。連日行軍，士馬疲累，今夜全軍休息，明日進城。曹操還說，聽說鄉(xiāng)宦李夢辰守南門，所以他自己將先由南門進城，然后大開各門。進城之后，東南西三門由曹營派兵把守，北門由小袁營派兵把守。羅汝才最后用比較認真的口氣說道：
“時中，你是第一次隨闖、曹大軍攻城，一定要好生約束部下。闖王下了嚴令：只要城中軍民不據(jù)城頑抗，義軍進城不許妄殺一人，有違反軍令的定斬不赦。你的小袁營只須派三百人駐守北門，我的曹營也是每門派三百人駐守。其余將士，一概不許入城。城中騾馬財物，我另外派將領(lǐng)率領(lǐng)一支人馬入城收集，統(tǒng)統(tǒng)上交老府。由闖王那里按規(guī)定分給我的曹營和你的小袁營。你切不要派人入城去搶掠騾馬財物，干犯軍律。你投到闖王麾下不久，身為闖王佳婿，怕你惹闖王生氣，所以先向你囑咐明白。大元帥把你交我調(diào)遣，弄得不美，我的老臉在元帥面前也沒有光彩?！?br/>
袁時中大出意外，又沮喪，又暗中生氣，同劉玉尺交換了一個眼色，只能忍受，裝出惟命是從的態(tài)度，連聲說“是，是”。隨后他恭敬地欠身說：
“小侄有一救命恩人，住在睢州城內(nèi)，名叫唐鉉。破城之后，時中想保護他一家性命，以為報答，不知是否可行？”
曹操笑問：“他是做什么買賣的？如何是賢侄的救命恩人？”
時中回答：“他原來是開州知州。小侄起義前曾因饑寒交迫，無法活命，與幾個同伙做一些搶劫的活兒。不幸被官府拿到，必死無疑。這位唐老爺一日坐堂，提審眾犯，有的判為立決，有的判為秋決；到審到小侄時，看見小侄相貌與眾不同，又是初犯，動了惻隱之心，對小侄說道：‘你這個身材魁梧的小伙子，何事不能掙碗飯吃，偏要做賊而死！可惜你長這么大的塊頭，難道你不知恥辱？你要是從今改行，我就赦你一命。你肯真心洗手做好人么？’我趕快磕頭說：‘小人何嘗不知道做賊可恥，只是被饑寒逼迫得無路可走。倘蒙老爺開恩，小人情愿從此洗手，改邪歸正?！?br/>
“他就放你了？”
“他點點頭，打了小侄二十板子，當(dāng)堂開釋，還恩賞了幾串錢，資助小侄謀生?！?br/>
羅汝才笑了笑，說：“他沒料到，你后來仍舊做賊，不過不做小賊，做了大賊，身率數(shù)萬之眾，不惟不會被官府捉拿歸案，那些堂堂州縣官還得向你求饒。天下事就是這個道理，都被英雄豪杰們看穿啦！”說畢，放聲大笑。
吉珪向曹操笑著說：“此正如古人所言：竊鉤者誅，竊國者侯?！?br/>
曹操笑過后，又對袁時中說：“賢侄，這恩你應(yīng)該報答。破城之后，你趕快進城，派弟兄保護他的全家。你這樣做好事，深合我的心意！”
曹操留下袁時中和劉玉尺吃晚飯。盡管人馬立營不久，但酒菜仍很豐盛，桌上全是精細瓷器，酒壺、酒杯和羹匙一律是精致銀器，另外還有歌姬清唱助興，燈影下時時紅袖玉手，在旁執(zhí)壺勸酒。十幾天前，在郾城附近，袁時中曾去曹營赴席，酒席十分闊氣，很多美味佳肴都是他不曾吃過和見過的，使袁時中十分驚異。他沒有想到，今晚倉猝之間仍能置辦出滿桌肴饌，葷素齊全，真不愧是曹帥氣派，與闖王迥然不同！不過，袁時中和劉玉尺在席上強顏歡笑，陪主人猜枚劃拳，心中實不愉快。吃畢晚飯，他們立即告辭，馳回本營。
當(dāng)晚，袁時中和劉玉尺、朱成矩、劉靜逸三人，還有幾位心腹大頭目，密談他同劉軍師見羅汝才的經(jīng)過，大家都心中不平。劉靜逸原是不主張投順闖王的，這時嘆口氣說：
“將軍原是一營首領(lǐng)，發(fā)號施令，悉由自主。而今弄巧反拙，畫虎不成，變主為客，寄人籬下。似此遭受挾制，不惟難圖發(fā)展，恐自存也不容易！明日破城，任他曹營飽掠，咱們小袁營不許進城，只能等待日后李闖王從牙縫中吐給一點東西，感恩領(lǐng)受。這真是豈有此理！”
一部分大頭目原來也是不贊成投闖的，這時接著紛紛說話，有的抱怨，有的憤恨，有的甚至說出來趁早拉走的話。但劉玉尺、朱成矩和另有一部分重要頭目卻主張暫且忍耐，說拉走是個下策。袁時中也主張不要輕舉妄動，把投順闖王這件事當(dāng)做兒戲。他特別提醒大家說：
“你們要知道，曹操同闖王原是同床異夢，貌合心離。你們不要把曹操當(dāng)成闖王，誤以為闖王對我們也是如此。闖王很重視咱們小袁營，也對我青眼相看，所以才結(jié)為親戚。目前縱然大家對曹操行事不平，我們也務(wù)必忍耐在心，不可流露于外。等到了商丘，與闖營會師，咱們就不再受曹營的挾制啦。”
大家聽了這話，都認為很有道理，決定暫時忍耐。劉玉尺對袁時中說：
“你在太太面前，對今晚的事，萬萬不要泄露，更切忌不要使她和她的左右人感到你心中不平。萬一不小心使闖王不高興，以后就……”
袁時中不等他說完就趕快點點頭，說：“今晚談的話，只有咱們在座的人知道，對任何人不許泄露一字！”
大部分人散了后，還有人有事留下，等候袁時中的訓(xùn)示。劉玉尺有事要走，輕輕將袁時中的袖子一拉，帶他到屏風(fēng)背后，含著微笑，悄聲說道：
“將軍，請你今后暫不要多到兩位姨太太帳中歇宿。太太同你新婚不久，正應(yīng)兩情歡洽，如膠似漆，方不負闖王和高夫人嫁女之意?！?br/>
袁時中一時不明白劉玉尺是什么意思，望著他笑而不言。
劉玉尺又說：“將軍來日富貴榮達，小袁營一營前程，不系于曹帥，而系于闖王。將軍恩愛太太，即所以擁戴闖王。況太太頎身玉貌，明眸皓齒，遠勝金氏。不過她是闖王養(yǎng)女，立有汗馬功勞，深為高夫人所鐘愛，且曾任健婦營副首領(lǐng)，故不免略自矜持，身份莊重，不似金氏曲意奉承，百依百順，故意討將軍快樂耳。要知貧家小戶，敬祝灶神，還指望他‘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好話多說，壞話不提’。太太是闖王與高夫人養(yǎng)女，豈可不使她心中滿意乎？”
袁時中吞吞吐吐地說：“我已經(jīng)對金姨太太說了，今夜還要住在她的房中?！?br/>
“望將軍以事業(yè)為重?！?br/>
袁時中想了一下，忽然一笑，點點頭，在劉玉尺的肩膀上輕輕一拍，說道：
“你真是一個智多星好軍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