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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因為流了太多的血,白紜的皮膚是慘白柔軟的,甚至陸佳不經意一碰,就能在他的皮膚上留下一個小小的坑。
他皮膚表面上那些慘不忍睹的傷口已經復原,陸佳畫筆過處,傷口消失。
但內里的傷口呢?
陸佳盯著自己的手,她自己的這雙手,潔白勻直,五指都布滿老繭,因為剛才手碰到碎冰,有很多瑣碎細小的傷口。
因為這些傷口不疼,所以她自己一點兒也沒有發(fā)現。
這樣的傷口沒幾天就好了,根本用不著在意。
她說的很輕:“什么啊。。。這樣的小傷,一點也不疼,只是你。。。你。。。”
她越說聲音越小。雖然知道身側人聽不見。
她輕輕回握了那只手。
那只手柔軟細膩,像一塊潤潤的寒玉,好像她緊握就會碎,于是她也握的很輕,只敢用指尖輕輕蹭了蹭他的指甲尖。
過了沒多久他開始斷斷續(xù)續(xù)發(fā)燒,整個人燙的驚人,卻怎么叫也叫不醒,陸佳使勁渾身解數,也只能勉強扳開他的牙關喂下半碗清甜的蜜水。
她用絹布蘸涼水替他擦拭裸露處的皮膚上干結的灰土,只要一碰,他就會默默發(fā)抖。
陸佳離得近,能聽得見他咬緊的牙關中吐出些破碎的絮語:“疼?!?br/>
原來不是不疼。
她下手于是又輕了些,擦干凈一點點,就再用厚重的錦被將他一整個裹住,因為馬車狹窄又不抗震,看他腦袋在車壁上撞來撞去,她終于忍無可忍,整個兒將他摟在了懷里。
她一夜沒睡,精神一直緊繃著,此刻終于能稍稍坐著休息一下,沒一會兒就沉入了混沌的夢中。
“佳佳?!?br/>
聲音由遠至近。她睜開眼。眼前是一個藍衫男人。
男人還是一副青澀的模樣,他站在宿舍門口的梧桐樹底下,整個人好像融入梧桐樹枝干之中,像一株干脆利落的樹。
她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幾步向他跑去,然后用力摟住他:“好久不見了!陳荃!”
男人將下巴擱在她的頭頂,她能聽見他微微嘆了一口氣:“什么好久不見,只是一頓飯的功夫,還有,不要叫我陳荃,顯得太生疏了。”
只是一頓飯的功夫沒有見面嗎?
陸佳心里有些疑惑,她抬頭凝視著眼前男人的臉。
他有一雙含水的雙眸,睫毛濃密到像河水邊細密的葦草,他正用那雙柔和清朗的目光在看她。
無論什么時候,無論多久,他眼中的清朗柔和從未結冰。他永遠是這樣一個溫和如柔風,清潤如細雨的少年。
在這樣的目光的注視下,陸佳總算打消了心頭的疑慮:“小荃?!?br/>
陳荃露出一個微笑,反手握住她的手:“走吧?!?br/>
“去哪里?”
“不是說好了去summer books嗎?”
summer books是學校一家咖啡廳,但同時也會賣書,因為環(huán)境很好,離宿舍近,所以很受學生的歡迎。
陸佳也經常和陳荃過去,兩個人不去那里喝咖啡,但經常會帶筆記本過去看電影。
但是今天陸佳不太想過去那里。
陳荃,陳荃,陳荃。
她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念了一次又一次。
陳荃又拉她一次。
陸佳反手握住那只手。他的手是微涼的。
她看著他,鼓起勇氣問他:“小荃,其實我一直想問你一件事情?!?br/>
“什么事?”
“我想問。。。你為什么會喜歡我呢?”她低下頭有點不敢看他的眼睛?!笆聦嵣希矣謴U又宅又無趣,我很普通,我很懦弱,我很膽小,我有拖延癥,我遇到事情總愛逃避,面對困難總是第一個逃跑的那個,我總會做錯事,大概我干什么都不行?!?br/>
大一那年陳荃和陸佳表白,簡直驚掉了他們身邊所有人的下巴。
陸佳并不丑,只是和條件優(yōu)越的陳荃相比實在是太普通了一些。何況陸佳是藝術系出了名的“人類爬蟲”,她懶惰的驚人,宅的可怕,傳說她可以三個月穿著睡衣不出宿舍,每天靠吃外賣過活。
但他們就是這樣在一起了。對于她的一些習慣,陳荃也不逼她改,只是默默當她的專屬外賣員/快遞機器人/垃圾幫丟者。
就算到了另一個世界也是這樣。一旦他們擁有房子,安定下來,陳荃也從不強迫她去面對外面的世界,只是心甘情愿替她構筑一個家,擋住外面的風雨飄搖。他一直包容著沮喪無比懦弱無匹的陸佳。直到離別的那一天。
直到離別的那一天。
眼前的陳荃露出一個微微的笑容。
他的笑容是從眼睫里露出來的,在光下透露出一種無需質疑的皎潔。
他拍拍陸佳的腦袋:“佳佳。”
“我喜歡你,是因為你是你。你溫柔正義又善良,你會做錯事情,但是一發(fā)現自己錯了會立刻改正,在我眼里,你一直在發(fā)光?!?br/>
陸佳看著眼前的這個人。
她心里默默想:什么啊,真是騙子。會發(fā)光的人,永遠溫柔正義善良的人從來不是自己,而只是眼前人。
知道陸佳不信,陳荃又笑了一下。他慢慢說:“你還是一顆小苗,但小苗總會長成大樹。”
陸佳撇了撇嘴:“我都快20歲了,祖國都不承認我是花朵了,我可能這輩子都這樣了。你是有雞湯綜合癥吧,這樣講好尷尬。”
這個陳荃卻不接陸佳的話,只是自顧自說:“我會等你,不論多久都好。我會一直等你。。。明白自己心情的那一天。”
陳荃這句話講出來,成功讓陸佳眼中全是淚水。
她緊緊擁抱他,然后在他耳邊說:“小荃,你不要再等我了。大家都覺得是我一直在等你,可只有我知道,是你一直在等我。因為我又懦弱又膽小。。。我甚至連對你的心情都沒有坦率說出口。”
一直以來,正因為她總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她才想把自己藏起來,裝作根本不想要:她不出門社交,不努力學習,做什么事情都裝作無所謂。
她連說出自己的喜歡都不敢。
她和陳荃的關系,也總是陳荃主動。表白是他,牽手是他,約會是他,接吻是他,求婚也是他。
最后,先離開的也是他。
她最初以為,裝作不在乎,裝作不主動,裝作不喜歡,在失去的時候可以輕松一點,可以不那么狼狽。但是她錯了。
只有失去的時候她才知道她錯了。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失去他已經五年了。
那天,他離開的時候,他說了一句:“佳佳,我愛你?!?br/>
他用那雙盛著明月的目光看她,陸佳知道他在等著她一個回答。
但是她嘴吧張閉好多次,那句“我也愛你”卻還是沒有說出口。直到看著那個背影慢慢遠走。
她為什么沒有說出口呢?
陸佳知道自己在做夢,但她想裝作自己沒有發(fā)現,因為這樣就可以不醒了。她默默看著眼前的少年的發(fā)梢和眉眼。
陳荃微微嘆了口氣:“佳佳,你太不了解你自己了。”
她知道時間寶貴。她不想和陳荃爭辯這些。
于是她不再說這個話題,只看了看天上:“小荃,下雨了?!?br/>
陳荃有些訝然的抬頭:“是嗎?可是這里從來不下雨的啊?!?br/>
是啊,遇見他以后,她的世界從來沒有下過雨。在她的記憶里他們在一起的日子總是一個連著一個的晴天。
西操場曬太陽,青年園數烏龜,西十二自習。每一天都是晴的。
但雨還是滴下來了,滴下來的雨卻有些奇怪,雨滴滴在土壤上,不是細密的聲音,而是“咔嚓”一聲聲硬物墜地的聲音。
這些雨滴落地,每一粒都發(fā)出珠子墜地的“咔嚓”聲。
她好奇撿起一粒珠子,發(fā)現這是一顆圓潤的珍珠。
珍珠是瑩白的,散著婉轉的七彩光暈。
很美,可惜太吵了。
她還是努力想和陳荃說一些話:“小荃。。。我。。?!?br/>
我。。。我很抱歉。抱歉我太懦弱,抱歉我沒有來得及讓你知道你對我有多重要。抱歉我很久以后才能明白你的心情。抱歉讓你等我這么久。
“咔嚓。。?!?br/>
“咔嚓。。?!?br/>
“咔嚓。。?!?br/>
耳邊傳來一聲又一聲脆響,她來不及說話,來不及和陳荃告別,就已經忍無可忍睜開眼睛。
還是在馬車里。
她直起身子卻是一愣:外邊天色是黑的,原來她已經睡了整整一天。
但讓她驚訝的不是這個。
不大的馬車上多了不少被震的滾來滾去的珍珠,每一顆都閃著盈盈的夜光,照亮了馬車。
哪里來的珍珠?
又有一顆珍珠墜落在地,發(fā)出“咔嚓”一聲脆響,陸佳驚訝的轉過身來,才發(fā)現是身邊人。
白紜面色緋紅,雙眸緊閉,無知無覺還睡著,但不時就有眼淚從眼角滴落下來。
淚水順著臉頰滑到他的下巴之上時才會凝聚成一顆圓潤的珠子,每一顆都光芒婉轉,照亮一室。
他的容顏是平靜的,但陸佳離他離得很近,能感覺到他在發(fā)抖。
他輕啟的嘴巴里吐出來一些干結模糊的字句,陸佳聽了很久才能勉強辨認。
他在說:“母親。。。抱歉。。。”
“母親。。。都是我的錯。。?!?br/>
“母親。。。不要走。。。”
鮫人可以凝淚成珠。人類的眼淚只會在風中干結化成云雨。
但鮫人和人類都一樣,在失去摯愛之后會無法避免感到痛苦,會把原因歸結到自己身上,會因為無法挽回而不停流淚。
都是我的錯。
太抱歉了。
不要走。
如果當時我勇敢一點,如果我當時少錯一點,如果我當時做的更好,會不會有不一樣的結果呢?會不會遺憾少一點呢?
等到陸佳反應過來,她才發(fā)現自己亦滿臉是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