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恩令？”嬴政一臉疑惑。
夏弘點(diǎn)了點(diǎn)頭，笑道：
“趙叔，您不覺得‘改土歸流’的結(jié)果和某些事情很像嗎？”
“你是說……分封制？”
嬴政稍加思索，看向夏弘，眼神變得復(fù)雜起來。
為了郡縣制還是分封制，朝堂上已經(jīng)掀起了幾次極為重政治風(fēng)暴，更是引得老丞相王綰辭官。
可以說這是他最為敏感的神經(jīng)了。
他方才聽夏弘介紹，就隱隱覺得哪里似乎有些不妥。
現(xiàn)在回想起來，這不就是一個改良版的分封制嘛。
人家周天子的分封好歹給的還是自己血脈，你這倒好，將國家權(quán)力讓渡于異姓人甚至異族之手，這不胡鬧嘛！
嬴政搖了搖頭，心中微微有些不悅。
這孩子還是在宮外自由散漫慣了，居然連國家大事也拿來開玩笑。
不知輕重……
這時，夏弘的聲音響了起來。
一個君主有眾多子嗣，也有很多功臣，為了讓子孫后代們能福袏綿長，為了犒賞功臣，于是有了分封。
分封有很多好處，一是能照顧到了自己的血脈，讓他們的待遇能夠匹配他們尊貴的血統(tǒng)。
再就是當(dāng)有一方有災(zāi)難的時候，憑借這些血緣關(guān)系，各諸侯之間可以互相幫助，加強(qiáng)血緣紐帶。
周朝初期便是如此。
然而，既然是靠血緣連接的這個紐帶，那么當(dāng)血緣淡了呢？
皇室子弟，哪怕是血親兄弟，為了爭奪帝位都能互相殘殺，更不用說這些兄弟們隔了不知多少輩的后代子孫了，更不會有什么親情可言。
一旦地方諸侯受到來自中央的威脅，勢必群起反抗。
聽到夏弘的話，嬴政面色稍緩，心想道：
“你小子總算知道分封制的弊端所在，這就是為啥咱不惜得罪那么多人，也要強(qiáng)推郡縣制的原因??！”
“咱不就是想讓大秦萬世相傳，讓你們這些孩子能活得安逸嘛！”
夏弘搖了搖頭，目光直視嬴政，道：
“可是趙叔，您想過沒有，若是有一天，天下大亂，各地士族接連起兵，那時，位于咸陽城王座上的那個人，又該如何自處呢？”
“大膽！我大秦江山固若金湯，良將無數(shù)，哪里會來的什么動亂！大不了派兵勘亂便是了！”
“你……你這是在質(zhì)疑咱……陛下的郡縣制嗎！”
嬴政勃然大怒，氣得臉都紅了。
可夏弘目光卻沒有半點(diǎn)退縮，語氣堅定道：
“趙叔，郡縣制的確能起到中央集權(quán)的效果，可那有一個前提，便是六國貴族勢力徹底消逝，全天下百姓共認(rèn)一個帝王，您覺得現(xiàn)在有這個條件嗎？”
別說是現(xiàn)在，就算到了漢朝初期，百姓們對于君王的看法，還是不一樣的。
京城附近的百姓，自然會把皇城里的那位當(dāng)做主人。
可封地上的百姓，只會把封君，諸侯王當(dāng)做自己的主人。
所以，眼下名為郡縣，實際上還是各種舊勢力把控著當(dāng)?shù)刭Y源權(quán)力，他們只不過選擇暫時蟄伏罷了，一旦有事，必將揭竿而起。
爐火中，木炭的聲音滋滋作響，嬴政臉色鐵青的坐在那里，一言不發(fā)。
好幾次，他氣得真想拂袖而去，可是看到夏弘那張青澀的面孔，又忍了下來。
眼下的時局他自然知道，要不然他何必與儒家合作，和那些六國貴族虛與委蛇。
在他看來，只要郡縣制推行下去，早晚有一天，百姓們會將秦法刻印在血液之中，自然不會受到那些人的蠱惑。
可這小子在說什么？
居然對郡縣制如此悲觀？
難道他也要和那些儒生一樣，力推分封制嗎！
“不，我當(dāng)然不贊成分封，只是覺得當(dāng)今陛下有些太著急了，可以先分封一批子弟，進(jìn)駐六國舊地，蠶食那些人的勢力，而后再穩(wěn)扎穩(wěn)打，徹底地進(jìn)行郡縣，如此一來，才能一勞永逸?！?br/>
漢高祖劉邦正是看到了這一點(diǎn)，才會讓郡縣制與分封制并行，先是慢慢消耗地方勢力，而后再用劉家血脈徹底填充。
雖然后來也鬧出了“八王之亂”，但那畢竟是劉家自家人之間的斗爭。
經(jīng)過文帝，景帝兩位君王的韜光養(yǎng)晦，最后在漢武帝時，用“推恩令”的手法，徹底解決了分封制的弊端。
聽到夏弘這么說，嬴政臉色才好了些，依舊悶聲道：
“你小子說來說去，還不是回到原點(diǎn)，你咋能保證那些分封各地的宗室子弟不變心呢？”
“這個其實不難?！毕暮胄χf道。
所謂推恩令，就是讓諸侯在死后分把自己的土地分給孩子們，而不是選一個人直接繼承，等這些孩子們長大了，再把他們當(dāng)初分得的土地再分給自己的諸多孩子，以此類推。
古代子嗣為大，都想著子嗣越多越好，這代表著家族越繁盛，可在‘推恩令’的作用下，只會加快權(quán)力資源的稀釋。
那些人對于君權(quán)的威脅自然會越來越小。
推恩令的奇妙之處在于不會直接削弱諸侯王的權(quán)力，而是循序漸進(jìn)，不斷地削弱，并沒有削弱當(dāng)世還在位的諸侯王，不會直接惹怒他們。
這是一種陽謀，放在明面上，打著為你好的旗號，為你子孫做好事做實事的目的，實際上是為了削弱你的后代，后代的后代，讓他們的實力一代不如一代。
諸侯王能反駁嗎？
能，但是他要想想他一旦提出反對，他的對手會是誰？
他的對手不只是皇帝，只是皇帝的話，還可以聯(lián)合其他諸侯國抵制，但是他還有一眾對手，是他的子嗣們！
以往諸侯的爵位只傳給嫡長子，但是其他嫡子或者庶子們自然是不怎么心甘情愿的。
這一項政策下來，讓他們的權(quán)益有了律法支撐，他們自然會大力支持這項政策，如果諸侯王不同意，他們自然會聯(lián)合中央一起抵制諸侯王，連自己的子嗣們都對付自己，諸侯王能怎么辦。
除非，就生一個兒子，代代如此，那推恩令也拿你沒辦法，可古人以子嗣繁盛為榮，家族才能壯大，子嗣稀薄，萬一碰上個身上帶點(diǎn)疾病的，或者不怎么聰明的，說不準(zhǔn)哪天就給絕后了。
夏弘看著嬴政，一字一句道：
“趙叔，您現(xiàn)在還覺得‘推恩令’癡人說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