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瞬召慢悠悠地睜開眼睛,刺眼的陽光映入眼簾,他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張溫暖的床上,身上蓋在一張雪白的狐裘毯子,他的腳底熱乎乎的,房間的味道透著點點馨香,墻壁上掛著紫色的壁畫,看起來像女人的房間。
他掙扎著坐了起來,一個銅壺模樣的東西從床上滾落在地板上,驚動了那個正坐在銅鏡前畫眉的女人:“你醒啦……”
“這里是哪里?”他吐出一口濁氣,腦袋昏昏的。
“我的房間,你昨天昏死在我身上,把我嚇得不輕呢?!彼畔铝四侵幻脊P向他走了過來,眉毛淡如遠山,她的眼角點了一絲殷紅,看起來起來妖艷無比,身上帶著一股濕漉漉的香味,看出來她剛沐浴不久。
“睡踏實了吧,這下子我們可以好好談談了嗎?”她彎腰撿起地上的湯婆子,重新塞入被子里面“我擔心你著涼了,特地去幫你借了這個玩意,怎么樣,暖暖地睡著很舒服吧。”她笑盈盈地問道。
“你把我放到你的床上!”他似乎有些生氣,披散的長發(fā)讓他看起來像女孩子一樣,蘇念妤坐到床邊,試圖觸摸他的臉,但被他躲開了:“不要用你的臟手碰我!”
“嘖嘖嘖,皇子殿下好大的脾氣,你現(xiàn)在睡得可是我的床,本來我想把你背到小隱子那里睡,可人家不樂意,生怕你半夜醒來對她做些什么,再說你昨天那番話將這里的人都得罪了遍,沒人肯收留你?!彼龜n了攏濕漉漉的長發(fā)說。
“你的床!”此時他居然睡在一張青樓女子的床上,如果被家里人知道了會怎么樣,父皇會怎么想他,姑姑會怎么想他,還有楚熏,說不定她一輩子都不會理自己了,倒是那個無良的大哥可能會對自己說小弟你長大了,但要注意身體啊,下次大哥和你一起來,他胡思亂想著。
“想什么呢?眼珠子轉(zhuǎn)得跟老鼠一樣?!彼凉值乜戳怂谎邸?br/>
他詫異地看了女人一眼,昨晚他還把她壓倒在身下,手里狠狠地掐住她的脖子,當時只要他狠下心來微微用力,現(xiàn)在的她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體了,哪有現(xiàn)在的香軟迷人。
“我的衣服呢?”這時他才意識到身上換了一件桃色的云袍睡衣,還帶著濃厚的脂粉香味。
“你的衣服我讓小娟子拿去洗了,至于你身上這件是我問小青拿的,上次有個客人拉下了一件云袍在她房中,我瞧著合身,就拿來給你穿了?!彼难劬α辆Ь?,托著下巴看著臉色漸漸泛紅的楚龍雀。
“你把嫖客的衣服拿來給我穿!”他氣得臉色發(fā)紅,但蘇念妤依舊不依不饒調(diào)笑道:“昨夜還是小青幫你洗澡的,看來你尚公子的身份是沒辦法再糊弄下去了?!?br/>
“骯臟的地方!”他怒喝道。
“說的那么硬氣,這個世界上最骯臟的地方有兩個,一個是青樓,一個是皇宮,看來我們待的地方并沒有太大區(qū)別?!彼湫Φ?。
“你說什么呢?我們家很干凈的,至少比你這里干凈,你要是再敢胡說我就讓侍衛(wèi)把你的舌頭拔了?!背埲概豢啥?。
“念妤的舌頭可是很有用的,皇子殿下舍得嗎?”她咬了楚瞬召的耳朵一下,潤滑的舌尖在他耳垂處打了個轉(zhuǎn),弄得他渾身酥麻。
他覺得這個女人真是糟糕透了,說話老是喜歡帶著一些床底之事的雙關語,眼神狡猾地跟狐貍一樣,既尖酸又刻薄,他并不是第一次被女人打,楚熏就老喜歡欺負他,但這絕對是讓他最記憶深刻的一次,臉上現(xiàn)在還感覺火辣辣的。
“你餓不餓,我去煮一碗粥給你吃。”她笑道。
“我不是來吃粥的,我是來抓你還有你的同黨的?!彼馈?br/>
“說的那么大義凜然,即便我告訴你他們的下落又如何,你連我一個弱女子都搞不定,又怎么去抓我的同黨呢?”她冷笑道。
“天網(wǎng)恢恢,你們終有一天會收到胤國律法的制裁的!”
“可是,皇子殿下啊,我們從一開始就是活在胤國律法下的一群人,律法從未保護過我們,我們只能握著刀來保護自己,而那個會保護我們,把我們當成人來看的國家早就滅亡了……被你們的軍隊踏得支離破碎,只剩下殘垣斷壁了?!彼挠牡馈?br/>
“我們的軍隊?你是西臨人。”
“我是離北人,殿下?!边@一刻,她的身形悄然坐直,即便是亡國之女也要有亡國之女的骨氣,在說出自己故國名字的那一刻,她的眼中飽含敬意。
“離北……那你應該去找樽國人算賬,殺也是殺他們的皇帝,欺負到我們楚氏皇族的頭上干甚?”他愈發(fā)搞不懂這個女人了。
“在我們看來,你們這些王族都是一樣的,我的父親被樽國軍隊吊死在門房上,我的母親被兩個樽國男人侵犯,當時我就躲在院子里芭蕉從下看著她,當他們心滿意足從我母親身上離開之后,他們并沒有饒她一命,而是拔出狼鋒刀將她一劍割喉,整個院子都是她的血……當時還下著雪,她的尸體很快涼了,雪花落在她身上很久都不化?!睙o言的悲傷在此處蔓延開來,她的眼中霧蒙蒙的,似乎在下著一場雨。
“那不是我們的錯……”楚瞬召捂著嘴巴,不敢看她的眼睛,生怕里面的悲傷會將他擊潰。
“那就是你們的錯……離北是你們胤國的附屬國,你們把我們割給了樽國,就是為了去打那場該死的戰(zhàn)爭!”她的聲音漸漸嘶啞,淚水劃過她精致的面容。
離北是胤國北部的一個小小的附屬國,比臨安城大不了多少,當時在西臨一戰(zhàn)中,樽國二話不說派了三萬狼兵給胤國,為了表達對樽國敬意,胤國到處將離北分給樽國時,作為一份禮物。
樽皇劉康告訴楚驍華一定會對這座凜冬雪國以禮相待,不會傷害里面百姓,但很明顯他食言了,在條約簽下之后,離北百姓群情洶涌,每日聚在離北王周明軒的府前聲嘶力竭地抗議。
但周離北王心里何嘗不是一片凄苦,他愧對自己的妻兒還有城里的百姓,再痛飲了一大壺離北名酒“火刀子”后,用名劍映雪在一顆枇杷樹下刻下了一首詩“亡國亡家愧先祖,恨桃由自恨東風,天狼庭中揮刀盡,天啟明皇猶可知?!敝蟊銚]劍自刎在自家庭院中。
離北王死去那日,正是樽國狼兵入城之時,離北男人拿出家里的劍,穿上祖?zhèn)鞯逆z甲,組成軍隊來抵抗他們,但這正好給了狼兵們發(fā)泄瘋狂的動機。
他們聲稱離北百姓不愿配合樽國軍隊入城,便在城中大開殺戒,是男人就殺掉,將他們的腦袋統(tǒng)統(tǒng)割下,尸體拿去喂狗喂狼,小孩高過一馬鞭得就得抓去當奴隸,至于女人,對于貪婪的狼兵而言,這座小國里面值得征服的,可不只是土地。
離北進行了長達一周的大屠殺,十萬離北人幾乎只剩下不到一萬,而且大部分都是婦孺,青壯年被斬殺殆盡。
這件事情被大胤朝廷知道后,只會流血不會流淚的胤皇大哭了一場,事后他質(zhì)問劉康為何要如此對待離北百姓,但劉康卻把責任推脫到了當時屠殺離北百姓的一名將士身上,并告訴胤皇一定會嚴查到底。
但所謂的嚴查只是將那名將士鞭打了幾十下后,便發(fā)配到樽國邊境,之后屁事都沒有,心里淌著血的胤皇大醉了一場,他用手中的利劍斬盡了宮里一切盛放的花朵。
皇帝親自披上白紗,昭告胤國百姓,為離北死去的人們默哀一月,此間不得進行任何娛樂活動,連百年以來從未中斷過的“春放誕”也在楚驍華的悲怒下終止了,而這件事情給胤國和樽國留下了一層無法修補的隔閡,直至今日。
“你們應該保護我們的,大胤應該保護離北的……你們拋棄了我們!”她撲倒在床邊悲鳴著,楚龍雀不知所措地這位突然痛哭的女子,都說戲子無情,伎女無義,但她此時流露出來的悲傷是如此強烈,讓他的心一陣抽痛。
他感覺自己的心慢慢地涼了下去,他無法否認女人說的話,離北的屠殺仿佛是楚驍華對西臨發(fā)動戰(zhàn)爭的一場報應:“我饒了你的命……兩次……我不想傷害你,我想幫助你。”他痛苦地說。
“幫助我?我曾親眼看見狼兵焚燒我們的廟宇,他們將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殺死在寺廟前,用尿液澆滅里面的香火,褻瀆我們的神佛,無數(shù)的尸體堆成小山那樣,我母親和那些曾經(jīng)被她救治過的善男信女躺在一起,當時你在哪里?胤國的軍隊在哪里?”她的語氣無比輕柔,卻攜帶錐心的痛苦。
“所以你才想殺了我父親,為你們死去的故國居民報仇?!?br/>
“不……我不想殺了楚驍華,是有人想殺他……至于我和我的同伴只是一把供人使用的劍,其實其實像我們這樣的人就像一條追著馬車的狗,即便追上了也拿馬車沒轍,要么就被馬車撞死在路邊……皇子殿下,你會去憐憫一條死在路邊的狗嗎?”她仰起腦袋,用極低的聲音在他耳邊說道。
“對不起……你們不該受到這樣的待遇?!彼涞匚嬷X袋,不敢看她一眼。
“皇子殿下真是溫柔……日后皇子殿下若看到類似念妤一樣的女子,希望您可以施以憐憫,不要太為難她們,也不要說她們骯臟,因為在哀鴻時事,每一個人都身不由己啊……”她輕輕地撫摸著他的腦袋,好像受傷的是楚瞬召一樣。
“對不起……”楚瞬召拼命想止住淚水,但鼻腔里的一股酸勁久久不散。
“唉,這些事情那一天說不是一樣呢?”她將他的腦袋放在懷里,他聞著那股淡淡的體香,似乎隨時會睡過去一樣。
“告訴我你背后那個人是誰……求你了,我不想我家人受到任何傷害。”他在她懷中懇求道。
“我要不知道,我方才說了我只是一把供人使用的劍,握劍的手還藏在黑暗中,誰也不知道他下一個想砍誰?”她搖了搖頭。
楚瞬召沉默許久,垂下眼簾,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去給你弄一碗粥吃吧,我們這里粥很好吃的?!彼肫鹆耸裁此频?,松開了手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衣裳,待她走到門口時,楚瞬召的聲音從她背后響起:
“謝謝……”
“你還想吃一些什么,我去給你做?!彼仨恍?,眼里風情萬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