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香甜好夢。
第二天睜開眼,發(fā)現(xiàn)對方床上沒人。
男人又站在窗口那邊打電話。
窗前遮著布,看不到一點天光,也無從判斷現(xiàn)在幾點了。
巫澄揉揉眼,坐起來懵了一會兒。
男人好像注意到他醒了,回頭看過來,隨后指了指昨天洗澡的小房間,對他比劃手勢。
巫澄乖乖點頭,從軟得能讓人陷進去的大床上下來。
腳踩到實地上還是稍微有些疼,但相比于昨天已經好很多了。
他沒敢太用力,一瘸一拐的走到浴室。
浴室沒光,床那邊的光照不過來。所以這獨立出來的小房間看上去黑漆漆一片,和昨天呆過的地下室沒什么區(qū)別。
巫澄在門口呆站了一會兒,束手無策。
他還是很害怕。但男人讓他過來刷牙,如果不聽話,對方會不會生氣不要自己?
正打算硬著頭皮進去的時候,男人走過來,按了門口的白色方塊。
浴室有光了。
巫澄看看男人按下的白色方塊,再看向男人。
男人看上去有點疲憊,但對上他的視線,只是朝浴室抬抬手示意他快去。
但巫澄邁步進來的時候,他又跟著進來。
巫澄有點慌張的回頭看他一眼。
但對方只是在盤子上三個瓶子里,找出牙膏那一瓶,給巫澄擠在牙刷上。
另外兩個瓶子分別是洗手液和洗面奶。
宋泊簡指指他們,對巫澄搖搖頭。
看到巫澄點頭,他才出去,接著打電話。
留下浴室里的巫澄,一邊刷牙一邊打量這個小房間。
他控制著把手,把水好像源源無盡似的流出來。
男人不讓用的瓶子里的東西也擠出來一些,好奇的在手里搓了搓,發(fā)現(xiàn)手上起了很多泡泡。和昨天男人給自己洗澡時用在身上的泡泡一樣。
在浴室玩了好一會兒,出去后發(fā)現(xiàn)男人坐在沙發(fā)上,他們所有東西都收拾好放在桌子上,好像在等自己。聽到腳步聲就抬頭看過來,朝自己招手。
巫澄怕他等著急,無聲加快腳步走過去。罰站似的在宋泊簡面前站好。
宋泊簡示意他坐下。
拿出醫(yī)生開的藥膏,又給巫澄身上的傷口涂一遍。
涂完身上的傷口是腳踝的傷口。
昨天腫得跟小饅頭似的,今天消下去一些,看上去不那么恐怖了。
宋泊簡握住腳踝給他涂上藥,又找出買鞋時送的襪子,給巫澄套上,之后給他穿上鞋。
少年的腳實在是太瘦了,即使鞋碼是正常的長度,穿上也還是大了一圈。
宋泊簡不厭其煩的把鞋帶綁緊,時不時抬頭用眼神問少年有沒有不舒服。
少年乖乖的坐在沙發(fā)上,對上他的視線就搖頭。
穿好鞋,宋泊簡讓巫澄站起身,示意他走兩步。
巫澄慢慢走了走。
鞋子看上去厚厚的很笨重的樣子,但沒有巫澄想象中的沉,甚至可以說很輕。鞋底和布料都很軟,柔柔的裹著腳和腳腕,也沒讓巫澄覺得很疼。
巫澄有點驚訝的低頭看看腳上的鞋,朝男人點點頭。
他能走路,宋泊簡也就沒有堅持要背他。
本來也就沒有多少東西,就是巫澄的藥品和買的衣服鞋子?,F(xiàn)在衣服鞋子穿上,再帶上藥物,宋泊簡帶少年下樓退房。
酒店換了個前臺,不知道昨天晚上巫澄臟兮兮的可憐樣子?,F(xiàn)在看這兩個人,就是兩個年輕帥氣的小伙子,其中站后面稍矮一點的那個看上去乖乖軟軟的特別惹人疼,也不知道怎么的,站了一會兒就站不住似的,往旁邊歪了歪。一直背對著他的男孩卻背后長了眼睛一樣,伸手扶住他。
之后那只手就沒放開過。一直到辦完手續(xù)兩人離開,越來越遠的背影里,稍高一點的男孩都一直扶著那個男孩。
在酒店附近隨便吃過早飯,宋泊簡買了瓶水,讓巫澄吃藥。其實就是消炎藥,一次吃兩個膠囊。
先把水擰開給巫澄,又掰出消炎藥放在巫澄手心里。
然后就看著少年一手拿著水瓶,一手平攤著,白嫩手心里兩顆膠囊。
少年臉上滿是茫然。
宋泊簡指指膠囊,示意他放到嘴里。又指指瓶子,做了個吞咽的動作。
巫澄聽話的把膠囊放到嘴里,喝了一大口水,吞咽。
沒咽下去。
膠囊被水打濕,有點粘,卡在舌根。
巫澄被卡得很不舒服,喉嚨滾來滾去試圖吞咽,但怎么都咽不下去。
而且一股怪味在嘴里散開。
宋泊簡打了輛車,帶著巫澄上車。
連著兩天沒睡好,現(xiàn)在頭疼得要命。偏偏現(xiàn)在才八點多,正是路上車最多的時候,出租車走兩步就堵上,走走停停讓人心煩。
手機收到消息,訂票軟件提醒他一個半小時后高鐵出發(fā),請及時到車站檢票上車。
蹙眉刪掉不甚重要的消息,他側頭看一眼自己的同行人。
發(fā)現(xiàn)身邊少年坐得端正筆挺,臉上的表情卻很奇怪,眉頭皺得死緊,喉結滾來滾去。
宋泊簡看他手里根本沒下去的水,微微皺眉,擺擺手示意他看過來。
嘴里的奇怪味道已經變成苦味了,在嘴里蔓延開來。
男人讓自己把東西吃掉,巫澄也很努力想咽下去,但就是吞不下去。想吐出來,但男人又在身邊坐著。而且巫澄剛剛發(fā)現(xiàn),這種又粘又苦的東西,男人那里還有很多。如果男人一定要自己吃,自己現(xiàn)在吐出來,也還會有第二次。不如這一次就直接吃掉。
看到男人擺手,他盡量讓自己表情正??催^去。
宋泊簡對上少年委屈的小臉,默了兩秒。
他指指少年的嘴,示意他張嘴。
巫澄聽話張嘴。
宋泊簡抬著他的下巴,對著從車窗照過來的光一看。
兩枚膠囊都卡在水紅舌根,膠囊皮已經化開露出里面的藥粒,光看一眼都能想到有多苦。
少年顯然也不是沒有味覺,也是被苦得太難受了。即使現(xiàn)在張著嘴,舌根還是不自覺抽著,想把東西咽下去。
偏偏膠囊沾了水變粘,就粘在舌根,不管舌頭怎么咽,都牢牢卡在那。
宋泊簡連忙松手,拿過少年手里的水瓶,擰開示意他喝水。
巫澄接過水瓶,咕嚕嚕喝了小半瓶水,才把膠囊沖下去。
舌根的異物感消失了,但嘴里的苦味一點沒散下去。
巫澄抿著嘴,頻繁吞咽,想讓嘴里的苦味趕緊消失。
宋泊簡又讓他張嘴,確定沒膠囊了,這才放松。
但一直到醫(yī)院,少年都抿著嘴,一下接一下的咽著口水。側臉因為干咽微微鼓起,看上去軟綿綿的。
路上實在太堵了,短短三公里的路愣是十幾分鐘才到醫(yī)院。
下了車,宋泊簡先帶著人轉到醫(yī)院旁邊的便利店。把人帶到糖果貨架邊,示意他自己選。
都是沒見過的東西,花花綠綠,寫著看不懂的字體。
巫澄不知道這是什么,也不知道要干什么,茫然看宋泊簡。
看到少年眼里的茫然,宋泊簡了然。
目光在無數種類的糖果中掃過,腦子里卻浮現(xiàn)出剛剛少年在車上不停吞咽時鼓起的臉頰。
回憶到那個畫面時,手就自己伸出去,拿起包奶糖。
結賬出去,把包裝拆開拿出一顆奶糖。
巫澄還在認真觀察男人動作,就看到他一擰一轉,把東西遞到自己嘴邊。
濃郁的牛乳香味鉆進鼻尖。他微微低頭,把東西含進嘴里。
苦味被全部壓下去,只剩下那顆糖果,散發(fā)著香濃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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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完出院又打車去車站。
車站不大人也少,過完安檢就是候車廳,兩人幾乎沒等,就上了車。
等到車開始行駛,巫澄看著窗外飛快略過去的景色,不自覺睜大眼睛。
很快。
比自己坐過的所有車馬都快。幾乎看不清窗外的景色,就直接過去了。
父母出事的地方離金沙縣高鐵三小時。
上了高鐵宋泊簡就無法控制自己的低落情緒,還有點說不出來的抗拒。
父母出事,他們單位的領導也要來,就帶著姥姥姥爺和奶奶一起。
他控制不住看手機,眉心堆著擔憂和焦躁。
十一點半,工作人員開始推著小推車賣便當。
第一次宋泊簡甚至沒聽到她大聲吆喝的聲音,直到第二次,宋泊簡對面的人要了份盒飯。深陷焦慮的宋泊簡這才意識到,已經中午了。
他買了份盒飯,還有一瓶水。
巫澄看著男人只買了一份飯,給自己。
他現(xiàn)在臉色很白,眉頭皺著,整個人看上去就像崩到極致的弓,要么下一秒搭弓射箭殺傷力十足,要么先崩斷自己弓折刀盡。
巫澄沒說話,悶不作聲吃了飯。
吃完飯也聽話吃了藥。
這一次他吸取經驗,喝了很多水把膠囊咽下去。
還主動張開嘴給男人看自己咽下去了。
但男人看過后,還是從袋子里拿出一顆糖果給巫澄。
這個糖果很甜,帶著很濃的牛乳味道,含在嘴里軟軟的化開,好像再喝很甜又沒有膻味的甜牛乳。
很甜,能把嘴里這個奇怪的味道都壓下去,只剩滿滿的甜味,比蜜餞單純的甜好吃很多!
巫澄看著掌心里的糖果,好一會兒,慢慢剝開糖果皮。
學著男人的樣子,遞到對方嘴邊。
嘴唇被什么東西抵著,奶糖味道近在咫尺。
宋泊簡垂眸,看到剝開的奶糖,拿著奶糖的、和奶糖一樣軟嫩白皙的手指。
少年一只手拿著奶糖放在自己嘴邊,另一只手攤開放在奶糖下面。好像很珍惜,生怕奶糖會掉。
眸中冷意漸散。
宋泊簡看著那顆奶糖。
又看向少年。
烏亮眼睛看著自己,微微點頭,示意自己快吃。
張嘴把奶糖含進去。
無盡甜味涌上來,堪堪壓住心底里的酸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