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走過幾排疏疏的樹林,在平原那端,靜靜地躺著西柳村。沿村的堤上有一排楊柳,葉子都脫落了,在冬天的勁風里,枝條亂舞著。柳樹下邊一溜粉墻,映在沒有融化的殘雪中,更顯出一層病態(tài)的灰白,加重了嚴寒肅殺的感覺。獨立在村口上亭子似的高樓,披著陳舊黧黑的衣裳,像個老人在傍晚時分,寂寞的悲憫地望著遠方。
時間的確已經傍晚了,將要沉入暮靄里去的村子,卻沒有升起多少晚煙。
一小隊一小隊的烏鴉,飛過來,在村頂上打了一個圈,投入山坡上的棗樹林里。那些在林子里找到宿處的小鳥們,遭受了新來者的震撼,便瑟縮的顫聲叫著了。
然而驚擾了它們的,還是那從山上走下來的一個拖著沉重腳步的巨大人影。他每將那只元青布的老棉鞋踏上草叢,凝在草上的薄冰,便在腳底下碎裂,沙沙地低聲嘶著。有著美麗羽毛的野雞,驚惶地向樹叢中跳去了。
陳新漢像一個被綁赴刑場的囚徒,用力支持著欲倒下來的身子,無光的眼,呆呆地望著空際,一瞬也不敢瞬,深恐看見什么駭人的東西似的,越臨近山腳,他的腳步也就更加遲鈍了。
原來村子并非完全靜止,恰像一個病人剛剛蘇醒過來,發(fā)出一些困乏的**。天色已經很晚了,那傳來一聲聲的敲打,是什么呢?好像是鋤頭觸著凍結的地層。而且那些女人的聲音,分不清是號叫還是哭泣,正如深夜在荒山上徘徊的餓狼,一群群的悲哀地嚎著。緊縮的恐怖之感,壓到身上來。
陳新漢清晰地聽到了這些聲音,不禁渾身打戰(zhàn),站在那里呆住了。
重振起勇氣,還為一種煩躁的希望所牽引,他又朝山下的村子走去,村子已籠在青色的霧中,依稀還能辨出一些屋脊來。
昏暝中有兩個人影走出村子,他們無聲的一前一后,在抬著一個什么東西。當陳新漢認出那橫在當中抬著的也是一個人體,他似乎被誰打了一下,腳步越躊躇,心又燃起一股焦急。
他走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守候著他們,留心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兩個人賭氣似的鏟著旁邊的浮土,用力的、迅速的往坑中拋去,漸漸填平了它;又打緊那些土,土又更堆高起來,直到像一個饅頭;又拍了最后幾下,兩個人很熟悉的踅轉身朝來的路上回去,互相不需要一句話,只仿佛在走的當兒,不知是誰露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告訴我!那個,那個埋在土坑里的是,是哪個?”陳新漢一把抓住他們,聽得出那聲音的喘息,像一匹生病的母牛。
“是張老爹。我們在他孫子屋里找出來的,大約被摔了一下?!逼渲幸粋€回答了。
另一個繼續(xù)說:“孫媳婦赤條條地躺在他身邊,血把她凝在地上好緊。你看,那不就是她,她已經安安穩(wěn)穩(wěn)睡在那兒了。就是那右邊的一個。”
松開手,陳新漢跟在他們后邊。有一句話梗在喉管里,他不敢說出來,但那年輕的一個卻打破了這暫時的沉默。
“這幾天你逃到什么地方去了,陳大叔?快回去吧。你兄弟早回來了。”
“是二官吧?他什么時候回來的?”他已不聽別人的回答了。他腳上來了新的力量,步子已經跨大,頭抬著,眼里顯出一幕一幕的場景,那些場景雖說簡單,卻大大感動了自己。
這時他們已走進村子,黑暗里看不清有什么大的變動,憂懼變成了希冀,陳新漢興奮地邁過那掘墳人,向著家跑去了。
五天前他離開了家。剛剛天明的時候,他聽到村子外邊忽然響起一排槍聲,他一跳就翻起身,這時他老婆也站在地上了,他的十五歲的大女兒金姑駭青了臉闖到房里來,大家都明白是什么事,他說:“跑吧!到姥姥家去,往后山走!”
“爹爹呀!要死,咱們也死在一塊呀!”
“我的羊皮坎肩呢?”
“別顧東西吧,鬼子要來了呢……”
一手拖著小腳的老婆,一手拖住年輕漂亮的女兒。實際她這時只倉皇地跑著,她的臉被煤灰和塵土涂得很難看。他們在人堆中很快就搶上山坡了??墒抢掀庞挚奁饋恚麄兊亩畠汉蛢鹤?,不知逃出來沒有,而且陳新漢還有一個五十七歲的娘。于是他擺脫了她們,讓她們跟著人群跑,自己又倒回村子來。別人都拉他:“不要轉去,逃命呀!”可是他一點也不懂得懼怕,因為他只想救出他娘來。他不斷地在涌上來的人堆中搜尋,而且叫喊。
二官媳婦抱著周歲的娃兒,踉踉蹌蹌也奔上來了。
“娘呢?看見娘沒有?”
“以前看見的,娘比我先走,她牽著銀姑和同官的。我們逃到什么地方去呢?”
“到姥姥家去,快走呀!”
他不能跟著她跑,還是跑了回去。村子里亂到一塌糊涂,槍彈在頭上亂飛,一片喊救聲,村子外邊燒起來,濃的白色的煙一團團向村子里滾來。家里的確沒有人,只一些雞在院子中鉆著叫來叫去。他幾乎就在子彈的呼嘯中、人的喊叫中又逃了出來。他清清楚楚聽到馬蹄的聲音,他無暇去看。他的后邊,就像天在崩,地在塌,壓得有些人呼吸都來不及似的,只聽到一些短促的銳叫,和打噎似的聲音。
一路上他誰也沒有找到,看見幾個同村的人,他們交換著一些詢問,互相都不能給予滿意的回答。
有兩個坐在山頭的老媼,喊天喊娘地哭叫,走上去一看,又不是他的娘。也有跑不動的孩子,卻不是他的同官?,F在連老婆和女兒也找不到了。他以為能碰見二官媳婦也好,連她的蹤影也看不見。他歇下來等了一會兒,陸續(xù)來了不少逃難的人,在這里面仍然沒有一個他的親屬。
“來了一團人呢!”
“莊稼人被砍了呀!……”
“這一下,咱們西柳村就這末毀了么……”
“我老早就說要來的呀!……”
“可不是,老少男女全都遭了殃……”
“這……這劫數……”
雜在大家一群里,互相感染了許多驚惶,他離開他們又自個兒走。他到了四十里地外的張家灣。這灣里只住有二三十戶人家,從有歷史以來,就僻靜得很,平常沒有什么過往人,同外邊很少聯系,差不多過著原始人的生活,他老婆的父母住在這里的。
那天夜晚,等著了他的老婆和金姑,以后就沒人來了。第二天他出去找了一天,只聽見一些關于村子里的壞消息。第三天他帶了兩個口信給他的兄弟們。第四天回信來了,報告他們不久就會回城去的,別的還是什么都不知道。第五天他再出去時,下午好消息來了,游擊隊克復了西柳村,已經有人開始回去了。他便也走回去看看究竟。但他怕,他不敢想那些親屬的結局,他卻又忍不住要回去。他懷著鬼胎似的,不安的回去了。
現在他已經較為快樂了,他還沒有看見什么不祥的事,這或許是不會有了。而那兩個掘墓人也忘記告訴他:就在這天上午,他們曾經掩埋了一個名叫同官的孩子,他的惟一的兒子。
二
“讓我跟你們去拿吧?!苯鸸迷o了腰帶,昂頭沖著她的二叔,陳佐漢也不顧他媽投過來的憎恨的眼光。
作為第二個兒子的陳佐漢,有著他父親的性格,果敢、嚴厲。當他將兩條濃眉一蹙,緊閉著嘴唇的時候,兄弟們便交換一個眼色,靜默著,母親便瑟縮無聲地走到廚房,或是間壁,悄悄聽著。但他并不常常發(fā)怒,對孩子們更是嬌慣著,使得女人們常常不高興。
“你不要去,留在家里吧,外邊又飛雪了?!彼牧伺慕鸸玫谋∶抟?。
“不,我去,我不蹲在家里。”搖晃著身體,鼓著嘴,骨碌兩顆眼珠,望了望她媽和嬸母,閃著希求的光停在叔父的臉上。
叔父在笑,那意思是“這孩子……”
“你敢去,兵荒馬亂的,這樣大姑娘,不要臉的東西。……”她娘的脾氣變得乖僻難于親近,罵起她來了。
“陪著你娘吧。”望也不望女兒一眼,陳新漢在頭里出去了。
“金姑,你燒火吧,多熱些水,想著,也許三叔會找得到奶奶和妹妹的。你還想要什么東西嗎?”
金姑不答應,扯著頭上的包頭布,走到外邊去了。
“到哪里去?”她娘厲聲問。
“我去拿煤,也不許么?”金姑也大聲回答她。
叔父又笑了,但隨即做了一個不屑的面孔,環(huán)顧一下屋內,板著臉也走出去了。
盤腳坐在炕頭的陳新漢老婆,煩躁的搜索著,她想找一個可以發(fā)泄怒氣的東西,一個新的懷想忽然在頭腦中生長了。她堅定了她的揣想,她的心為新的憤怒啃咬著,她有一種要咬人的欲望,但她壓抑住自己,緩聲問:
“二嬸子,你不是說你那天逃出來時,還看見過奶奶帶著同官和銀姑么?”
偎著娃兒蜷在炕另一頭的二嬸,近來很怕同她說話,只得和氣地答應:
“是的,我看見過的,我要出門的時候?!?br/>
“你什么時候碰著金姑她爹的呢?”
“半路上?!?br/>
“哼!”
談話停頓了一下,她又問:
“你過去到過他們七大大家里么?”
“沒有,我跟著一群人亂跑,不知怎么就跑到他那地方了,要不是七大大在外邊東看西看的,唉!”二嬸回憶起那時的狼狽情形,要不是遇著七大大,她將如何得了呢!
“唔!那倒太巧了??!我說二嬸,咱們是一家人,有什么話不好說,金姑她爹送你們上那兒去,也是應該的,你們何必串著騙咱呢!”
“大嫂!你別這樣說吧,現在家弄到這個樣,省點事,安靜點吧!”
“家弄到這樣子,又沒有壞到你頭上,你們母子不是有人送你們到沒事的地方去了嗎?就可憐我,啊,我的同官,我的兒,你死得好苦呀!……”于是她捶著炕,放任著眼淚,填滿了胸中的怒氣,一方面向外邊奔流,一方面又不知從哪里加來了,她咬著牙接下去又罵:
“這一屋全是鬼,沒良心的,沒廉恥的……”她不斷找出一些話去侮辱二嬸,她希望激起她的怒氣。
二嬸覺得太委屈了,嚶嚶的在被子里哭,受了驚駭的娃兒,也哇哇的哭了。
“娘,怎么啦!”提著一袋煤走回來的金姑,被弄得糊里糊涂。
聽見了女兒的聲音,更傷心起來,她現在只有一個女兒了,她的小女兒比金姑更可愛,她是多么的活潑、溫馴,她從來就不反抗她。她連同官的尸體也沒有看見過,只到他小墳上去過兩次,她能想象那樣子么,他是被……是不是像一個被宰的小羊,一些綠的、白的、紅的東西從被割開的肚子里暴出來。她一想到這里,就感覺到肚子上難受,好像自己的腸子脫離開腹壁那末難忍的疼楚。
“娘!你別哭!二嬸!你,你這是干么啦?”可是她自己卻止不住也哼哼唧唧哭起來了。
雪引著黑暗,黑暗壓著雪塊,厚重的無底的叆叆的云層慢慢降下來,風猛力地打著窗紙,從縫隙中卷進來,房子由昏暝轉入黑暗。人的感情也由煩躁憤懣,而轉入深沉的悲哀??蘼曇呀洔p低,只余一些傷痛的**。二嬸把由疲倦而睡去了的娃兒,輕輕移開,自己摸摸索索爬了起來,她意識著她們將要誤事了。
金姑只要有人在房子里活動,她便也推開憂悶。火在灶孔里畢畢剝剝的燒著,炕上增了一股熱氣。從鍋里冒出的水蒸氣,模糊了圍繞著灶邊的人影。她們又說著,交換著一些夢想,期待著那可憐的白發(fā)奶奶和那天真的小姑娘。
三
北風卷著無聲的雪片,在無邊的原野上,在遠近的高崗上,肆虐地橫掃過去,一點不給人以憐惜。刺骨的寒冷與吞噬人的黑暗主宰了夜的宇宙。那些被蹂躪過的土地,缺少墻垣,缺少篷蓋,人們都蜷伏著。狗更夾緊了尾巴,躬在亂磚堆里,即使看見什么影子,也只無力地合下眼皮。陳新漢一家人在新的希望下,度過大半個夜晚了。只有金姑還站在地下,不時向灶里加火,向鍋里加水。她時時問著:“二叔,你說奶奶還會來么?”
“不會回來了!這樣冷的夜晚,縱是找到了,三叔也不會讓她回來的。孩子,你睡去吧?!标愖魸h靠在炕頭,抽了半夜的煙了。
“你不睡,我也不睡。你看我娘睡得多好。”
“唔,她熬煎得成這個樣子了?!?br/>
但金姑對于他的同情,并不重視,她只將村上新發(fā)生的一些事,嚕嚕蘇蘇問著。她又同二叔談到奶奶,他們都希望奶奶這時不會來。因為天氣太冷了。
可是有時從狂嘯的風中似乎聽到一些哭叫,一些哀號,金姑便呆住了,驚恐地望著叔父,用手勢止住叔父的動作,意思就是說:“你聽!”叔父也屏住氣,注意的用耳朵在看不見的遠處探索。連假寐在炕上的父親也坐起來了??墒牵裁从侄紱]有。他們在微弱的油燈下,等到天上現了魚肚白,才肯定把希望推后一天。不久,屋子內就同外邊一樣靜寂了。
黯淡的白天來了,無底的黑暗的空間,慢慢轉成半透明的灰白,雪片從天的深處,更密更快的團團的翻飛著下來。沒有鳥兒叫,沒有雞叫,也沒有狗叫,雪掩蓋了破亂,掩蓋了襤褸,凝結在地上的牲口糞不見了,凝結在院子里的禽獸的毛骨不見了。凝結在土地上的人的血也被遮住了。只剩下白墻上的黑字,“鏟除共產主義,擁護東亞共榮!”壓著那被洗刷得模糊了的“驅逐日本帝國主義出中國!”那黑字也被雪水淋洗得狼藉了,像滿掛著鼻涕眼淚的苦臉。
這時原野上只有一個生物在蠕動,但不久又倒下了。雪蓋在上面,如果它不再爬起來,本能的移動,是不會被人發(fā)現的。漸漸這生物移近了村子,認得出是個人形的東西。然而村子里沒有一個人影,它便又倒在路旁了。直到要起來驅逐一只圍繞著它的狗。它無力地擺動著它的手,掙著佝僂的腰,傾斜的,驚恐的,往一個熟悉的家跑去。狗已經不認識這個人形的東西了,無力地卻又戀戀不舍地緊隨著它。一個單純的思想把它引到陳新漢的院子里來了,然而它卻瓦解了似的癱在地上,看見了兩只黃的,含著欲望的眼睛在它上面,它沒有力量推開它,也沒有力量讓過一邊去,只**了一聲,便垂下那褶皺的枯了的眼皮。這時從那墻的缺口出現了另一條狗,“唔……唔……”哼了兩聲,這條狗便跳過去,示威似地吠了起來。那躺在地上的生物便又**了。
“爹!外邊有聲音!”駭醒了的金姑叫起來了。
“狗打架?!?br/>
“這聲音怪討厭的,我去趕它走?!?br/>
金姑溜下炕,拾了一塊煤,她出現在門口時,兩只狗都敵意地向她吠。她將煤擲去,狗讓過一邊,又吠起來了。
“連只狗也不肯饒的……”她娘在被子里嘰咕著。
“院子里有東西呢,二叔呀!”
金姑走到這東西旁邊,狗更露出了憤憤之聲。金姑一邊驅趕走攏來的狗,一邊拿腳去踢那東西,它微微張開眼哼了一聲。于是,金姑被駭昏了的叫聲,這聲音不是人的聲音,像劈竹子一般。
一陣騷亂之后,這失去知覺的東西已經換了干燥的棉衣,躺在熱炕上了。拖著蓬亂的幾縷頭發(fā),投過來空洞呆呆的眼珠,二嬸用米湯灌她,金姑投在媽媽腳邊哭泣,娃兒再也不認識每天都要抱他的,用癟嘴吻他的奶奶了,他遠遠躲在炕的一角,不敢出聲。陳新漢已經去找一個熟識的醫(yī)生去了。他老婆又在無節(jié)制地淌著淚,他想起無蹤跡的女兒,她要她呢!
“娘!你還認識我們么?”隔一會兒,陳佐漢總要重復著這句問話。
老太婆不能給他一個滿意的答復,連一個表情也沒有。
他守著她,望著那更老去的臉,像一塊爛木頭,嵌著魚一樣的眼睛。他的仇恨燃燒起來,焦灼了他的心,他一字一句地說著,向著那木然的臉投去:“娘!你盡管安心地去吧!你的兒子會替你報仇!要替你,替這個村子,替山西,替中國報仇,拼上我這條命!我要用日本鬼子的血,洗干凈我們的土地,我要日本鬼子的血……”
像咒語似的,慢慢老太婆在炕上動了,嘴一縮一縮的,過了許久,她恐怖地叫了一聲:“日本鬼子!”她恢復了知覺,環(huán)望她的兒媳、孫子,她說不出話,也流不出眼淚,像一個被宰后的鴨子,痙攣地撲著翅膀轉側著,縮著頸項,孩子般地哭了。
“奶奶!奶奶!奶奶!”屋子里雖說仍罩滿了悲戚,同時卻萌芽出一點點溫暖和希望。
四
由于一種求生的力,老太婆的健康恢復的很快,幾天之后她坐在院子里曬太陽,家里的女人們陪著她,她接下去說:“那姑娘叫,喊,兩個腿像打鼓似的,雪白的肚子直動……”
“奶奶,你別講了,我怕!”金姑把臉藏在手里。
“三個鬼子就同時上去了?!彼芨吲d嚇住了她的孫女似的?!澳枪媚锝胁怀雎曇魜?,臉變成了紫色,嗯……嗯……像只母牛般哼著。生兒子也沒有那么難受。她拿眼睛望我,我就喊她:‘咬斷你的舌根,用力咬?!乙詾樗懒撕眯??!?br/>
“奶奶呀!奶奶呀!”媳婦們的臉也青了。
她卻接下去:“她真的死了。她不是自己咬死的。她的下身睡在一灘血上,那血不比生一個孩子少。胸脯上也有血,流到腰上,流到肩膀上,他們咬掉了她的小奶頭。那奶頭不比你的大呀!”她像一個巫婆似的用兩個魔眼鎮(zhèn)住在她孫女的臉上?!靶∧樀耙脖灰屏?,像一個被蟲蝕了的蘋果。還斜著兩個眼珠子望著我呢!”
老太婆變了,她不愛她的家人么?為什么她老是駭她們,她們一嘆息,一哭,她就生氣地叫:“你們哭吧,你們只有這些不值錢的尿,你們等著吧,日本鬼子還要來的呀!……”如果她看見她們臉紅了,憤怒舐著她們,她就滿意她所煽起的火焰。
開始,當她看見她的兒子時,她便停住了。她怕兒子們探索的眼光,而且她覺得羞恥,痛苦使她不能說下去。
她描繪了她孫女兒的死,那十三歲的姑娘,也充了“慰勞品”,駭得半死被壓在“皇軍”身下,不斷地叫著娘和奶奶,她只“慰勞”了兩個便被扔在墻角了??伤€活了一天,在她灰色的臉上,還看得見有眼淚。當她離開那里到“敬老會”去時,她已經被拖走了,那時她還沒有咽完最后一口氣。她說多半是喂了狗。
同官的死,她也親眼看見的,她詳細地述說,不怕媳婦受不住那痛苦。她說同官是個好孩子,他不順從,在刺手下還拼命地掙,跳著要逃走,鬼子刺了他,他一聲也沒有哭,他死得很勇敢。
她看得太多了,她一生看見過的罪惡也沒有這十天來的多。鄰舍跑來問長問短,她忠實地告訴他們,那些他們所關心的父母老婆兒女是怎樣犧牲在屠刀下,又是怎樣活著,受那沒完的罪。
這不愛饒舌的老太婆,在她說話中感到一絲安慰,在這里她得著同情,同感,覺得她的仇恨也在別人身上生長,因此她忘了畏葸。在起首的時候,還有些嘮嘮叨叨,跟著便流淚了,她審查那些人的臉色,懂得什么辭句更能激動人心。
她把自己的恥辱也告訴別人,她在敬老會里什么事都干過,她替他們洗衣服,縫小日本旗,她挨過鞭子,每逢一說到這里,她總得勒上她的衣袖,解開她領際的衣襟,那里有一條條鞭痕,而且她還給人“睡”了。
她出去了,滿村子巡視,指點著那些遭劫的地方,一群群人跟在她后邊,她厲聲的問著:“你們會忘記么?”
于是,每天她都出去,要是街上人少,她就闖到別人家里去,指手畫腳地講,聽的人總是忘記了自己要做的事,感染了她的感情,也跟著說起來了。
兒子、媳婦們便討論這事了。
“我們家出了瘋子呀!你看她飯也不想吃,頭發(fā)也不梳,現在簡直就不蹲在家里了!”大媳婦總要搶先說。
“奶奶真變了,你看她說起同官銀姑來,一點眼淚也沒有,我真不懂,她現在安的什么心?!倍鹩醚劬吡艘幌滤煞颉U煞蛑货揪o眉毛,沉入在深思里。
陳新漢回憶起前一天當老婆子在人叢中宣講時,他走過去聽。老婆子正講她自己的事,他感覺自己幾乎要瘋狂起來,作為兒子的血,在渾身激流著,他不知道是應該喊幾句好呢,還是跑去抱著他娘好,或者還是跑開。他被噤住了在那里發(fā)抖,而這時,做娘的卻看見了兒子,她停止了述說,呆呆望著他,聽的人也回過頭來,卻沒有人笑他。他感到從來沒有過的傷心,走過去,伸出他的手,他說:“我一定要為你報仇!”老太婆滿臉喜悅,也伸出了自己的手,但忽然又縮回去,像一只打敗了的雞,縮著自己,嗚咽地鉆入人叢,跑了。這時,誰也不出聲,垂著頭,被什么壓著似的移動沉重的腳走開了,他一人留在空空的街上,心里空空洞洞,又像有什么東西塞著。
“我看,這一家全要瘋的?!彼眿D又嗔恨地吵起來:“你為什么不開腔呢?有了事,你總是那末死樣活氣的?!?br/>
“我說,要我說什么呢,我明白她心里痛苦?!?br/>
“誰的心里好受呢?”
陳新漢不愿再開口了,免得又同老婆抬杠,他把眼睛去看兄弟。
兄弟是同意他的。他問她們,是不是應該拿一根繩捆著那個老太婆不準她出去?是不是她在外邊妨害了別人?他以為只能要金姑跟著她,照顧她,免得發(fā)生什么意外。
五
她第三個兒子回來了,這是她最小的,和最愛的兒子。陳立漢哭了,他摸著他母親的白發(fā),斷斷續(xù)續(xù)地說:
“娘,我對不起你。若是那天我在家,你是不會落在日本鬼子手里的。娘,上了隊伍,就由不得自己啊!”
“嗯,不上隊伍怎樣成?”她看看她兒子,二十來歲的小伙子,穿著短衣,腰間插了一桿駁殼槍,她露出滿意的顏色,“現在是槍桿子的世界,三官,告訴我,你殺了多少日本兵?”
她不需要在兒子跟前訴苦,那有什么用處呢。她倒是喜歡聽那些打日本的故事,覺得可以有些安慰。
“你不怕聽這些事么,好,我告訴你?!?br/>
立刻一道光輝顯現在陳立漢的臉上,他變了一下站著的姿勢,開始說起來了。他們曾經攻進西柳村,一次殺了二十幾個鬼子;后來又攻東柳村、杏村,三羊村是攻進去了又退出來,現在又住在里邊了。他們記不清到底殺了多少人,他們獲得了很多戰(zhàn)利品,槍、子彈和一些吃的東西。他說他們中的一個頂有名的英雄,張大全,一個人背著一挺輕機關槍,槍上蓋件棉衣,跑到城里去了一趟,因為人多,沒有下手;出城后,遇著十幾個該死的日本兵,他打他們一個落花流水。他又講到有一次曾經捉到一個日本兵,幾個老百姓抬著他走,那日本兵真胖,不知怎么半路上給他跑掉了,七八個人在后邊追也沒追上。
老太婆把這些故事裝入肚,便急不可待地去找人傾訴,而且更放肆起來。大兒子在農民會,隊上又把二兒子調走,三官三天只有兩夜在家睡覺,她一點也不怕三官,一個夜晚,她看見有兩輛大車停在院子里,便問她的兒子道:
“這車是我們的么?”
“是我們的,是我們運輸隊的?!?br/>
“管什么運豬運狗的,只要是我們的,我就該做得主吧,我要到王家村去,明天。”
全家人都翻起眼來看她。
“什么,沒有空,要運糧食,我不管,我要去,要去看我兄弟媳婦?!彼鋽嗟亟Y束這談話。
終于,第二天,金姑隨著她搭運糧的車順道到王家村去了。
在王家村找著了她兄弟媳婦,她宣說那些殘酷的事實,她又看見了眼淚,看見了一些聽了她的話后心中所起的戰(zhàn)抖??墒?,她跟著就來撫摸那些受了傷的靈魂,她又把那些興奮人、鼓勵人的故事,就是剛從兒子處聽來的那些,渲染出來,于是人們又笑了。她便在這時勸大家都上隊伍去,只要別人一遲疑,她就吼起來了:“你這孱頭,你怕死!好!你等著日本鬼子來宰你吧,我看見宰這樣爛棉花一樣的人呢。”
的確有許多人聽了她的話,上隊伍去了;有時她領了一些人回家來,把這些人交給她兒子:“帶去!這些人都要跟你一樣,他們要槍呵!”
她從王家村回來以后,變得更不安于家,也不安于西柳村,她又帶著金姑到另外一個村子去。沒有順便的車,她便走去。她常常向金姑喊:“你為什么不說話呢?”
金姑老早就是站在奶奶一邊的,她愛她,每天溫習她所給予的感情。每當奶奶沉默著與她奔波著的時候,她便注視著她,用完全了解她的眼光。奶奶也總將她攬入懷里,緊緊抱著她,長長地舒吐著氣。金姑便感到溫暖,又感到傷心的那種幸福的心情。
實際上金姑也是她的贊助者,她與人私下談話時,也用了她奶奶的一些語言,她靦腆的學著那些話。
對于兒子的愛,也全變了。以前,許久以前,她將他們當一個溫馴的小貓,后來,她望他們快些長大,希望他們分擔她的苦痛,那些從社會上家庭中被壓抑下來的東西。兒子們長大了,一個個都像熊一樣的茁實,鷹一樣的矯健,他們一點也不理她,她只能傷心地悄悄愛著他們,惟恐失去了他們。后來,兒子們更大了,她有了負累,性情變得粗暴,他們實在太不體諒母親了,她有時恨他們,但她更需要他們的愛,她變得更脆弱,他們的一舉一動,他們的聲、影都能使她的心變得軟融融的,她更怕他們了??墒乾F在她沒有那末怕他們了,她不專心于兒子們對她的顏色,那已成為次要的事;但,她不愛他們了么?鄙視他們么?一點也不,她更尊崇他們,當兒子們同她談著打日本鬼子的時候,她就越愛他們,她非常滿意自己對于他們一生養(yǎng)育的辛勞。
媳婦們也漸漸減少了對她的側目,苦痛的回憶,未來的希企,使她們一天天接近和融洽。當只剩她們幾個在一道時,她們總是拿這些做惟一的談話材料。過去一些家庭間常有的小沖突,現在沒有了,并且在差不多的思想中建立了新的感情。一家人,倒有了從未有過的親熱和體貼。這是老太婆、也是大家從來沒有想到過的。
六
兒子們帶了一個不平常的消息回來:有人要來找她談話了。這一定是老太婆的行為引起的。青年的金姑擔心地握著奶奶的手,奶奶安慰她。
“孫女兒!不要怕。你想還有人比鬼子更兇的給我罪受么?世界上最難受的事也嘗過了,就是下地獄也不怕了,還怕什么?”
大媳婦還氣憤地說:“關別人什么事?難道談話也不許么!又沒有說中國人不好,日本人好,真是,關他們屁事?!?br/>
但是為什么要來找她,兒子也說不清,只說會里邊有人找到他,問是否他的母親,又問地址,便留下那么一個消息,他也摸不清,不過他說是不會成問題的。
消息總有一點使人不安,她一生中從來就沒有過什么人來拜訪。但這一夜并沒有妨礙她的睡眠,她不大在乎這些。
第二天果真來了兩個婦女,一個穿件同她一式的短衣,另一個穿一身軍裝,頭發(fā)都剪了,都很年輕。老太婆不客氣的把她們請到屋子里。她們先談了。
“唉!媽媽!您不認識我,我可老早就認識您了,我聽到您兩次演講呢。”
“演講”這名詞她不懂,她不高興的“唔”了一聲。
“我聽您講話,真忍不住要哭。媽媽,聽說您到過日本鬼子那里,您說的都是您親眼看見的羅?”
老太婆的顏色變和氣了,她想:“呵!原來是打聽消息的?!?br/>
滔滔不絕地,老太婆述說起來了。
她們耐心的聽著,等到有了空隙才插上去:“唉,媽媽,怎么我們跟您一個心思呢,我們也恨死了鬼子,只想多邀些人去當兵,好替同胞報仇,只是我們沒你會說話。媽媽,你加入我們的會吧。我們這會就是講這些道理給別人聽,還做一些打日本鬼子的事……”
老太婆不等聽完便喊她的孫女兒:“金姑,她們是來邀我們入會的,你說好不好呢?”但她并不聽回答,轉頭向客人說道:“我不懂那些,你們要我,我就入,我也不怕你們騙我,我三個兒子有兩個上了游擊隊,一個入了農會,我再入一個會也沒有什么,橫豎我吃不了虧。不過,我入了,我的孫女兒也得入?!?br/>
立即,她們對她表示歡迎,并且也歡迎那兩個媳婦加入。
這個婦女會自從有了老太婆,組織馬上擴大了,她天天四處邀人,別人看見她也在里邊,一邀便答應了。于是她們開始做很多工作。
更為高興的老太婆,在精神與體力上都似乎年輕了一些。
一天,她們要開一個大會,慶祝游擊隊三個月來的勝利,同時又是三八婦女節(jié)。要邀集好幾個村的群眾來開。
這天,老太婆領著西柳村幾十個婦女去開會。有些抱著孩子,有些牽著孩子,她們已經不是老談孩子,她們歡喜談自己所負擔的工作。一大幫子人一道走,也不覺得困乏。
會場里已經到了不少人,她的兒子們也全來了。還有很多認識的,她們老遠就招呼她。一種新的感覺稍稍使她有一陣不安,似乎是羞慚,實際還是得意。一會兒,精神也就安定了。
人慢慢在增多,老太婆看見他們像潮水一樣涌來,心又為喜悅所擾,呵,原來她們有這末多的人啊!
開會了,有人在上邊演講。老太婆注意的聽,沒有一句廢話,誰能夠聽了這些話不被感動,忍得住不管國家事情嗎?
后來他們要她上臺,她聽到這樣的邀請,說不出的羞愧和為難,但馬上勇氣來了。她顫巍巍地在一陣掌聲中走上**臺。站在高處朝底下望,只看見密密雜雜的一些人頭,擠到了遠處的墻根,那些臉全仰望她。她感覺有些昏眩,她想,我該說什么呢?她又從自己開始了:
“我是一個被日本皇軍糟踏了的老婆子,你們看……”她勒起袖子,聽到臺下傳來一陣憐惜的聲音,“你們就怕了么,這算得了什么……”她殘酷地描寫她受辱的情形,一點不顧惜自己的顏面,不顧惜自己的痛苦,也不顧人家心傷,她巡回望著那些人的臉,全是一些苦臉呀!于是她叫著:“你們別憐惜我吧,你們憐惜你們自己,保護你們自己。你們今天以為只有我可憐,可是,要是你們自己今天不起來堵住鬼子,唉!天呀!我不要看你們同我一樣受苦呀!……我到底老了,受受苦也不怎么樣,死了,也就算了??墒牵铱茨銈?,你們都年輕呀!你們應該過日子呀!你們一點人道也沒有享受過,難道你們是為了受罪,為了給鬼子欺侮才投生的么?……”
千百個聲音痛苦地響應她:“我們要活,我們不是為了給鬼子欺侮才活著的呀!”
她負載了那千百個聲音的痛楚,感到被什么壓住了似的。她只有一個思想,她愿意為了這些人的生命幸福而犧牲自己。她大叫起來了:
“我愛你們,像愛我的兒子一樣,我愿意為你們去死;但鬼子并不是只要我一個,他還要你們,要很多很多的地方。就是有一萬個我,也救不了你們,你們只有自己救自己,你們要活,就得想法活呀!……我的兒子,以前連出門我也舍不得,現在可都上了游擊隊呀!在游擊隊里說不定有一天會被打死的,但不上就死得更快呀!只要你們活著,把鬼子趕跑,大家享福,我就死個把兒子也上算。他雖死了,我會記得他的,你們也會記得他的,他是為了大家呀!……”
她的話像一個開了閘的泉源,腦子也不懂得停頓。她的激昂慢慢地衰弱下來,她站不穩(wěn),嗓子嘶啞了,叫不出聲音來??墒桥_下不斷地鼓掌,他們要聽她說話。
人頭的海隨著聲音的波濤擺動著,像大海上的巨浪,最后,老太婆用盡力氣叫出了六個字:
“我們要干到底!”
于是更大的聲音,像暴風雨中潮水打在岸上似的回答她。
她倒在來扶她的人肩上,凝視著臺下熱烈的騷動。她親切的感覺了什么是偉大,她慢慢地將目光從人頭上往上移,在廣漠的空間,無底的藍天上,她看見了崩潰,看見了光明,雖說眼淚模糊了她的視線,然而這光明,確是在她的信念中堅強地豎立起來了。
一九三九年春天,于延安馬列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