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wèi)辰跟著盛長柏一路往東，穿過幾個小院，便到了一個掩映在花樹叢的僻靜院子外。

    進得門去，便見一個種滿墨竹的天井。天井中有一方石桌，一圈石凳，正對著北邊廂房。

    那廂房是個三長間的大花廳，四面通透，正中屋門上懸掛著“明心見性”的匾額，這里便是盛纮專門為莊鈞準(zhǔn)備的教室了。

    教室上首擺著一張大桉，對面則是兩豎排整整齊齊的書桌，盛家姐妹三個受了囑咐，早早來了，占據(jù)了右手邊一豎排書桌。

    這年頭男女同窗共學(xué)并不是什么稀罕事，不過學(xué)習(xí)的側(cè)重點不同。

    女子來學(xué)堂多是為了識字，最重要的是學(xué)習(xí)算賬，為以后主持中饋，打理家產(chǎn)作準(zhǔn)備。

    除了這些之外，盛纮讓三個女兒來學(xué)堂，還有其它的打算。

    雖然女子考不了科舉，但若是能懂得些詩書和禮義，日后嫁到婆家去，也不會墮了盛家清流人家的名頭。

    坐在最后排的明蘭偷眼看了下兩位姐姐，故意先把帶來的食盒打開，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座小山。

    這小山以銀絲為骨架，扎出造型，上面掛著各種各樣的美食，彌漫出的陣陣甜香頓時充溢了整間教室。

    “插食？”

    前排的如蘭和墨蘭聞到香味，不約而同地回過頭來。

    看到明蘭面前那一座美食堆砌城的假山，如蘭頓時兩眼放光，當(dāng)下翻身而起，毫不客氣地從假山上摘下兩塊桂花糕塞到嘴里，把兩腮都撐地鼓鼓的，活像只貪食的小松鼠。

    “嗯嗯，章媽媽的手藝就是好，這桂花糕淋上蜂蜜，味道真是太美啦！”

    明蘭笑著聽如蘭夸贊章媽媽的手藝，臉上滿是驕傲自豪的神色，她瞥了眼故作鎮(zhèn)定的墨蘭，從假山上摘下一塊羅漢糕來捧在手心里。

    “四姐姐，你嘗嘗這羅漢糕，里面加了豬油……”

    聞到粉糕誘人的甜香，墨蘭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但又有些拉不下做姐姐的面子，正糾結(jié)不定時，忽然聽到院外傳來眾人說話的聲音。

    “先生來了！”

    墨蘭重重嗽了一聲。

    明蘭回頭看了一眼，連忙坐回自己的位置，手忙腳亂地收拾起了桌上的食盒。

    如蘭也嚇了一跳，拼命想把嘴里沒嚼完的一大塊桂花糕咽下去，結(jié)果吃得太急，卡在喉嚨里不上不下，一張小臉憋得通紅。

    眾人見狀趕緊上去幫忙，又是捶背，又是灌水，一通忙活之后，總算免去了小如蘭上課第一天就被活活噎死的慘劇。

    這時，一陣腳步聲傳來，莊鈞帶著身后幾個男學(xué)生施施然地踏入教室。

    “先生。”

    匆忙整理好儀容的盛家三姐妹齊齊起身行禮。

    莊鈞一進教室就聞到了一股濃郁的糕點香味，他皺著眉頭環(huán)視一圈，目光落在了最后一排的明蘭身上。

    明蘭心頭一緊，看了眼腳邊沒來得及藏好的食盒，不由暗暗叫苦，所幸她有些急智眼珠子一轉(zhuǎn)，登時計上心頭。

    當(dāng)下彎腰提起食盒，笑盈盈地朝莊鈞道：“先生，您來得這么早，還沒用過早食吧，學(xué)生準(zhǔn)備了上好的插食，您要不要先用一些？”

    莊鈞微微一怔，旋即輕笑一聲，瞥了眼身旁的衛(wèi)辰，那意思好像在問，這就是你口中乖巧懂事的表妹？

    衛(wèi)辰還沒說話，一旁的盛長柏卻是坐不住了，尷尬地咳了咳，狠狠瞪了明蘭一眼：“學(xué)堂之上，像什么樣子，還不趕緊拿走！”

    站在教室后面看了半天熱鬧的小桃這才反應(yīng)過來，抱起食盒就要出去。

    “不必折騰了?！鼻f鈞擺了擺手，澹澹道：“一點吃食罷了，大家一起分著吃了吧。”

    衛(wèi)辰知道老師這是給自己面子，連忙招呼明蘭，讓她給大家分發(fā)糕點。

    明蘭經(jīng)這一遭，也是心有戚戚，不敢再調(diào)皮了，乖乖聽話照做。

    眾人正在享用糕點的時候，家塾的最后一名學(xué)員齊衡也到了。

    齊衡大概十四五歲年紀(jì)，比長柏小一些，比長楓又大一些，容貌俊美，面如冠玉，用貌比潘安來形容也一點不夸張。

    就連衛(wèi)辰也不得不承認，單論五官的精致程度，齊衡確實堪稱他來到此世后見過所有男子中的第一美男。

    相比起齊衡那中公侯之家與生自來的華貴之氣，衛(wèi)辰身上更多的則是浩然正大的儒雅書生氣，也自有其獨特的魅力。

    只需看盛家三姐妹此時的反應(yīng)，就可以看出一二。

    最前頭的墨蘭拿著手里的毛筆出神，但目光總是有意無意地朝這位剛進來的齊小公爺身上瞥。

    而如蘭還在抓著糕點狼吞虎咽，絲毫沒有因為方才險些被噎住而長記性，對于齊衡的出現(xiàn)，她完全沒有在意。

    至于明蘭么，此刻正坐在座位上，目光略顯呆滯地盯著那座已經(jīng)變得光禿禿的假山，心里悔不當(dāng)初：早知道這樣，不拿出來顯擺，自己一個人盡情享用多好？

    “好了，人齊了，那就開始上課吧?！鼻f鈞目光掃過眾人，教室里一眾男女學(xué)生連忙端正坐好。

    “三寸之舌，強于百萬雄兵；一人之辯，重于九鼎之寶?！?br/>
    今日莊鈞講的是《戰(zhàn)國策》中的內(nèi)容，這一句便是《戰(zhàn)國策》開篇之語，講的是東周重臣顏率運用智慧和口才挽救國家尊嚴和利益的故事。

    一個高明的先生能把枯燥的學(xué)問變成一場思想的盛宴，莊鈞就是這樣一個人。

    整個故事被他一層層地剝開，將故事背后最有價值和意義的內(nèi)容暴露在學(xué)生面前，不論是秦人的貪婪，齊人的愚蠢，還是周王朝的無奈，都在他的口中變得栩栩如生。

    學(xué)生們隨著莊鈞的講述，仿佛回到了那個百家爭鳴、人才輩出的時代，無數(shù)抑或拙劣，抑或精妙的計謀，都在那個廣袤無垠的舞臺上盡情表演著。

    當(dāng)然，作為一名盡職盡責(zé)的老師，莊鈞也沒有忘記提醒學(xué)生們，無論多么神妙的計謀，在絕對的武力面前，都是蒼白無力的。

    能讓明蘭和如蘭這兩個調(diào)皮搗蛋的小家伙都聽得入了神，可見莊鈞講課功力之深，包括已經(jīng)中了秀才的衛(wèi)辰和盛長柏也都聽得如癡如醉。

    不知不覺間，早課結(jié)束，下午就要講科舉之道，盛家三姐妹聽了也沒用，她們今日的旁聽也就到此為止了。

    早課下課前，莊鈞將盛長楓和三個女娃娃叫到近前，給她們布置完今日的課業(yè)，而后一指肅立在旁的衛(wèi)辰：“日后你們每日的課業(yè)做完，就先交到他那里，若是連他也不懂，再來問我。”

    幾個月前，盛長楓就已經(jīng)是衛(wèi)辰實質(zhì)上的學(xué)生，聽到莊鈞的安排，自然是興奮不已，當(dāng)下躬身喚了一聲：“小先生！”

    盛家三姐妹表情各異，明蘭高興，如蘭懵圈，墨蘭則是不大樂意。

    但莊鈞就在一旁看著，方才又有盛長楓開了頭，三人無論此時是何心情，皆俯首作揖：“小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