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巖吞下內(nèi)丹,不多時便醒了過來。
他意外地看到久未謀面的母親,又意外地看到美麗的母親迅速衰老,皺紋爬上滿臉,黑色的長發(fā)變得雪白,像一顆被瞬間吸干水分的果實,前一刻還飽滿美麗,后一刻已焦黃枯萎。
宋巖驚呆了。
連喬望著驚恐的兒子,伸出手摸著他的臉,費力說道:“對不起,其實我是一只妖?!?br/>
“不,不......”宋巖顯然承受不了這樣的打擊,渾身發(fā)抖。
連喬又說:“我原本擔心你活在世上會像我這般被人嫌棄,便硬下心腸送你到藺山學(xué)道,只望你能融入人的世界。原是我錯了,其實妖比人更懂得愛?!?br/>
她掃了眼藺山子弟,指著地上的玫瑰厲聲問:“她不過是個單純的精靈,從未害過誰,只因為她不是人,便不能擁有愛情,不能擁有生存的權(quán)利嗎?”
這個問題問的相當好,相當尖銳。
眾弟子面面相覷,似有所動??上裉炷樕救?,壓根沒有聽到她的話,只魔怔了一般喃喃道:“毀了,毀了。”一下子仿佛老了幾十歲。
紅腳隼經(jīng)常強占喜鵲的巢,喜鵲氣急敗壞又打不過他,一心指望下一代能出個梟雄,好挫一挫紅腳隼的威風(fēng)。于是努力孵蛋,用心喂養(yǎng),誰想那紅腳隼使壞,偷偷塞了一只蛋到喜鵲窩里。小紅腳隼自幼比其他小喜鵲強壯,喜鵲欣喜之下將全部心血注入在他身上。等長大后,喜鵲才發(fā)現(xiàn)自己孵錯了蛋,用錯了心,一時接受不了,便找了棵大樹撞死了。
蜀天此刻的心情大抵跟這只喜鵲差不多,不過他是萬萬不會丟下藺山一頭撞死的。他只會殺了那只紅腳隼。
連喬看到他眼里漸露兇光,已萬分警惕,待他匯聚了靈力一出手,立即一躍而起,拼盡最后力氣,接下他這一掌。
伴隨著芙蓉花香,連喬的身體重重落在地上,白發(fā)散了一地。瞳孔渙散之際,腦中浮現(xiàn)的卻是一張很久都不曾記起過的臉,她凄然一笑,閉上了眼睛。
宋巖自幼便以斬妖除魔為己任,忽聞玫瑰的身份已然難以接受,再聞自己的身世,二十載的信仰轟然倒塌?,F(xiàn)在又親眼見到最敬重的師傅殺死了自己的母親,他看著漫空飄舞的芙蓉花瓣,只覺得萬念俱灰。想了想,將母親的內(nèi)丹又吐出來喂玫瑰吃下,然后掏出一把短劍插入胸膛,自殺了。
箬輕說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太差。
我一方面也這樣覺得,另一方面卻又覺得他是個有始有終的人,是個堅持自我的人???,到最后他還是堅持了自己的信仰,殺了個半妖。
箬輕趕到時,藺山上下著小雨。
滿地殘破的尸體,鮮血混著雨水流淌成一條條小溪,將整個藺山染紅。紅得觸目驚心,箬輕閉上眼睛,心尖兒忍不住一顫。
玫瑰抱著宋巖的尸體,手上身上都沾滿了鮮血,蜀天躺在一丈之外,尸首分離,兩只眼睛如銅鈴般大大睜著,死不瞑目。
箬輕走過去,替他合上眼睛。
紅色的長發(fā)在風(fēng)中飛舞,細雨打在蒼白的臉上,玫瑰抬起紫色的眼眸,問:“你為什么不早點來?早點來興許他就不會死了?!?br/>
說完又癡癡地笑:“他們害死了他,我便要他們?nèi)颗阍?。?br/>
玫瑰變成花妖后的很長一段時間,箬輕都在困擾一個問題,究竟何為正,何為邪?他想了很久,都沒有想通,便去請教東華。
東華有心勸解他,便點燃一柱香,道:“邪正之分,在于一念之間,一念得正,一念入邪。蜀天執(zhí)念太重,已然入邪,玫瑰怨念太重,斷了大好仙緣。故,一切皆由心生,萬不可執(zhí)著,需順勢而為?!?br/>
他聽不懂,又去長引殿請教我二哥。
只一盞茶的時間,箬輕便出了長引殿,從此四處逍遙,到處漂泊,今日你在人間看見他,說不定明日他就到了魔族。想找他喝杯酒都難得很。
我以為二哥定是跟他說了什么諸如邪人行正法,正法也邪之類的大道理,他才會看得這么開,遂顛顛地跑去找二哥求證。
結(jié)果二哥說:“我只是給他舉了個例子。”
“何例?”
“你開心的時候也令別人開心,便是正。你開心的時候別人不開心,那倒也無所謂,不用強求。不過你的開心若是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那便是邪了。你不開心的時候,或強顏歡笑或躲起來,不去打擾別人的開心,也是正。你不開心的時候,非要拉著別人跟你一起不開心,那又是邪了。”
又總結(jié)道:“總之,大家開心就好,都開心了,何生邪?”
說得忒有道理,忒通俗易懂了。
我眼見一場美好的愛情變成人間慘劇,替他們遺憾悲痛了許久,每每想起來,總是免不了一番唏噓,感嘆造化弄人。當年發(fā)生那事后,我很認真地從家世,門第,人品,年齡,相貌等一系列條件分析了一下我與蘇夜黎結(jié)合的可能性。
進而得出了我們是天造地設(shè)一對的結(jié)論,我很篤定我們之間不會發(fā)生棒打鴛鴦這種事,要有可能,只能是情感上的第三者,譬如夙媚兒之流。好在我防患于未然,一直將蘇夜黎看得緊緊的,沒出過什么粉蝶幺蛾子。
如今,我躺在床上,明明很困卻久久不能入睡。
一是因為那兩個修窗戶的忒不專業(yè)了,弄出砰砰作響的聲音。二是擔心我不在蘇夜黎身邊,有人趁虛而入。三是心里有件事吊著,卻怎么都想不起來是什么事,如貓爪在心上輕輕撓,賊難受。
于是,又一頭扎進回憶里。
我最后一次見到花妖,是在一千多年前,那時候錦朝已經(jīng)滅亡了。
藺山派一日之間痛失一位掌門,一位掌門接班人以及十八位精銳弟子,剩下一群烏合之眾,不到一年便解散了。原本位于第二的松山派一躍成為第一大門派。松山派的掌門人向善居安思危,召集門下弟子開了三天三夜的大會,深刻總結(jié)了藺山派沒落的原因,并重新制定了門規(guī)政策。
第一條,便是廣招女弟子。
由于在場的人都被玫瑰殺了,各大門派并不知曉事情的真相,只以為是宋巖招惹上道行高深的妖精,由此惹來殺生慘禍。是以,百分之八十的弟子都將根本原因歸結(jié)到人妖戀上,并認為藺山派消亡的根本原因是沒有女弟子。若是藺山有幾位貌美如花的女弟子,宋巖有內(nèi)部發(fā)展的機會,便不會認識外面的妖精,那藺山也就不至于被妖邪所侵。
向善以為此言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