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士隊的人繼續(xù)詢問艾倫遭遇的具體情況，君橫豎著耳朵，安靜站在一旁偷聽。對面不明確讓她回避她就不離開，艾倫的父母也沒有出聲。

    艾倫丟失的魂魄中，就有二魄靈慧，所以回來以后記得的事情多。而且魂魄被拘押期間沒有受到什么傷害，就是被折磨的有點頭疼，在母親安慰下，情緒漸漸穩(wěn)定下來，斷斷續(xù)續(xù)地把事情復述清楚。

    “……黑色房間，墻上和地上都畫著魔法陣。我還看見了我的好幾個同學……是好多個一樣的同學……我們坐在一起背課文……”

    騎士隊聽完他的描述，腦海中浮現(xiàn)出一個模糊的猜測。

    新來的騎士兵不知道當年的內(nèi)情，畢竟這件事不能對外宣揚?？墒?，在亡靈法師沒有被審判之前，為了安全起見，艾德里安娜跟亞哈的名字還是偷偷流傳了下來，雖然僅有幾句話。

    夫人抱著艾倫，低著頭，借由光色掩護，小心地瞥向君橫他們。

    那應(yīng)該就是傳說中精神系的魔法吧？魔法學院里并沒有精通精神系的講師，君橫之前驚呼出艾德里安娜的名字，難道她真的還在卡塔里，而且還不幸遇害了？

    傷害她的人是公會，還是騎士隊，亦或者全部都有？

    他們是瘋了嗎？怎么會有人敢傷害一位大魔法師！

    艾倫夫人越想越害怕，不敢正視騎士隊，甚至不敢說話，以免暴露自己現(xiàn)在的恐慌。

    問過幾句后，騎士隊的人終于決定離開了。

    夫人沉沉舒出一口氣。

    艾倫的父親并不知道，還是拉著他們問：“請問最近卡塔里是發(fā)生了什么事嗎？為什么會忽然出現(xiàn)那么多的亡靈？”

    騎士隊的人沉默片刻，說道：“不要隨意出門，最近一段時間就安心呆在家里，多陪陪孩子吧。我們會盡快處理的，不用太過擔心?！?br/>
    艾倫父親木訥地點頭。

    在騎士隊的人離開之后，君橫也緊跟著準備離開了。

    講師緊張地攔在她面前問：“你想去哪里？”

    君橫對他說：“我是這樣想的，如果她的死真有貓膩，騎士隊的人現(xiàn)在應(yīng)該已經(jīng)知道地下室里有誰了，但他們現(xiàn)在還要先去看看別的學生，所以暫時沒有時間。我，跟騎士隊或者公會，你覺得哪個更加可怕？”

    講師怵在原地：“你……都知道了？”

    君橫笑道：“有的時候，鬼比人要誠實。尤其是在經(jīng)過漫長歲月的洗禮之后，所有追名逐利的思想都被忘卻了。哦，我是說亡靈。亡靈不可怕?！?br/>
    雷切爾低下頭：“不……”

    亡靈并不可怕？

    不，即便他一直在為艾德里安娜的去世、朋友的驅(qū)逐而感到后悔，但他依舊不認為亡靈是個好東西。

    它們讓疾病肆虐大陸，它們能荒廢成片的良田，它們會蠶食人類的軀體，它們無情地殺害無辜的人民……它們犯下了太多的罪過，成為無數(shù)人的噩夢，原本就是不應(yīng)該存在在這世上的。只是不知道為什么，神明要放任這樣邪惡懲罰人間。

    “不，我修正一下我剛才的話，我說錯了?！本龣M說，“亡靈里面，有些不是好東西，但亡靈法師，其實并不可怕。他只是普通魔法師的一種。”

    雷切爾講師皺眉：“他們有什么不一樣？”

    君橫仰頭看著深邃的夜色：“你覺得魔法可怕嗎？魔法師可怕嗎？你覺得自己可怕嗎？魔法也能傷害人，可控制魔法的終歸還是人啊，不是所有人都會這樣做的。亡靈本身，但亡靈法師卻能操縱亡靈，如果你們能對他們賦予信任，結(jié)果又會是什么呢？”

    講師震在當場。

    “我會想，神明真的沒有給你們降下救贖嗎，還是你們沒有勇氣伸手去抓住?！本龣M收回視線，不顧呆滯在原地的講師，朝他欠身道：“我先走了。你也過去看看自己的學生吧?！?br/>
    君橫扯了下自己的挎包，將它甩到身后，然后小跑著往學院趕去。

    她得趕在騎士隊和公會的面前，找到艾德里安娜。

    她不擔心騎士隊的人能傷害到她，但是怕艾德里安娜知道亞哈已經(jīng)去世的消息，會不會生出戾氣，畢竟她作為游魂最后的執(zhí)念，就是等待自己的學生。

    她一路小跑，腳步越邁越快，到后面幾乎是狂奔。冰涼的夜風從她身上拂過，絲毫不能吹散她身上的燥熱。

    “等等我——”小雞在后面快瘋了，“你特么是忘了我嗎？！”

    君橫沖到學院的門口的時候，對方似乎是發(fā)現(xiàn)她來了，將教學樓的燈光全部打開。

    她用手撥弄了一下被汗?jié)n打濕的頭發(fā)，沒有進去。先在門口大聲喊了一句：“艾德里安娜！”

    話音剛落，一道黑影不打招呼地就從前面飛了出來。

    君橫一嚇，還好有所準備，立即從袖口抽出一張符蓋了上去。那惡鬼被定在原地。

    不等她喘息，緊跟著又飛了一道出來。那甩的方向沒對，布滿黑氣的惡鬼橫躺在她的面前，看起來根本無法動彈，斜過血紅色的眼睛，狠狠看著她。

    好像還有點可憐。

    君橫蹲下身又給它蓋了一張，有備無患。

    “我說，”君橫說道，“不要一個一個來，還是全拎出來吧?！?br/>
    然后艾德里安娜真的帶著十幾個亡靈從前面走了出來。一群亡靈貼在一起，撲倒在君橫面前。

    君橫看著她的杰作，舔了舔嘴唇，干笑道：“你這里怎么那么多亡靈？”

    艾德里安娜說：“抓過來的。最近卡塔里忽然出現(xiàn)了許多亡靈，我就把他們都拎到地下室去了?！?br/>
    君橫一陣無語，看了眼亡靈團，又問道：“你也能對亡靈用精神系魔法？魔法師的亡靈還能用魔法？”

    “不，他們不能。我曾經(jīng)在這邊布下過許多魔法陣，而且精神系魔法有些許不同，所以我可以用。雖然無法獲知他們的思想，卻能夠稍稍控制一下他們的行為?！卑吕锇材日f，“地下室有壓制亡靈的魔法，并不需要我過來看守他們?！?br/>
    君橫“哦”了一聲，沒有多問。從兜里掏出驅(qū)邪符，點了點，幾乎全都貢獻了出去。然后盤腿坐在前面，開始念咒。

    艾德里安娜兩手緊握。親眼看著那些亡靈被洗去黑氣，重新恢復理智。不是被魔法擊潰消亡，而是安全的活了下來。心底是一片說不出的感覺。

    從死去后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樣的情緒了，終于忍不住問：“你也是一個亡靈法師嗎？”

    “不是。不過殊途同歸吧。負責凈化亡靈，并且引渡他們?nèi)ネ鶃砩?，以維護人間的秩序?！本龣M說，“我們是受人尊重，受神愛護的?！?br/>
    艾德里安娜聽著她說的話，覺得太過陌生，失神道：“真的是太好了。如果他們也能這樣，就太好了。”

    那些游魂在周邊飄來飄去。變成厲鬼時的記憶在慢慢丟失，大部分想不起來自己做過什么。所以有些心虛，不敢打斷她們的對話。

    一旦發(fā)現(xiàn)艾德里安娜的眼神飄過來，立馬主動定在原地不動彈。乖得不行。

    艾德里安娜看向一個鬼說：“您是安德烈先生嗎？我曾經(jīng)請您修過我的魔法杖。”

    被點中的鬼遲疑道：“您是在叫我嗎？”

    君橫說：“他們有些已經(jīng)不記得自己是誰了?！?br/>
    像艾德里安娜這樣神智清楚而且記得事情的，真的是太少了，這正說明她的意志力有多強大。

    艾德里安娜遺憾地看了他一眼，又轉(zhuǎn)向君橫，對著她恭敬地深鞠躬，然后抬起頭說：“您是我現(xiàn)在唯一可以托付的人，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情，不然它可能沒有人知道了。希望您能答應(yīng)我的請求?！?br/>
    君橫：“如果我能的話，你可以先說?！?br/>
    “我原先隸屬于宮廷的魔法師協(xié)會。我的精神系魔法老師，是一位偉大的魔導師。他是一位心性透明，性格堅韌的人，曾經(jīng)還是宮廷最受寵信的榮譽講師?？墒怯幸惶欤∈帕?，就在全國捕殺亡靈法師的敕令頒布之后?！卑吕锇材妊鄣讋澾^一絲沉痛，“他去世之前，曾經(jīng)告訴過我，他說這世界上最讓人恐懼的，不是能讓你感覺到明顯惡意的思想，而是明明充斥著邪惡和殘忍，世人卻習以為常的思想。那一段時間他很憔悴，遺憾自己改變不了事實，他覺得無論是亡靈法師還是亡靈，都只是一群可憐的人，那是他的魔法是這樣告訴他的。他相信他的魔法，所以他堅決反對圍捕亡靈法師?！?br/>
    艾德里安娜苦笑：“如您所見，他沒能阻止這件事情。只來得及告誡我一句，就不幸去世了。我沒有他的才能，無法理解他的深意。我效忠于宮廷，卻慚愧地第一次對它產(chǎn)生了懷疑。之后，宮廷委派精神系的魔法師們前往各處城池，督促并宣傳圍捕亡靈法師法案的執(zhí)行。因為精神系的魔法師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更容易讓人信服，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君橫點頭：“大概類似于催眠和潛意識暗示？”

    精神系的魔法真的是太厲害了。

    艾德里安娜覺得她能意會，繼續(xù)說道：“我知道這對他們是不公平的。我的老師囑托我，有一天能夠查明亡靈法師的真相，在事態(tài)惡化之前，停止他們之間的戰(zhàn)爭，可我甚至連自己學生也保護不了。我太讓他失望了。”

    “如果您遇到亡靈法師，能盡可能地給予他們幫助，并教導他們控制自己的魔法嗎？”艾德里安娜一臉柔和地看著她，“如果是您的話，一定可以做到這件事情的?！?br/>
    君橫受寵若驚，莫名升起一股責任感，還是謙虛道：“盡我所能。身為一名道士，這也算是我的職責了?！?br/>
    艾德里安娜又一次懷著敬意，朝君橫重重鞠了一躬。

    雖然了卻一樁心事，可她還是無法安心?？粗磉叢恢稳ズ螐牡耐鲮`，彷徨道：“在這個世界，有一天，亡靈法師真的能自由的站到陽光下嗎？還是已經(jīng)太晚了？”

    君橫心中泛酸，說道：“已經(jīng)有人回答你這個問題了。”

    艾德里安娜不解道：“誰？”

    君橫：“你自己，還有你的學生，亞哈。”

    旁邊的游魂們聽見這個名字，弱弱開口道：

    “亞哈！”

    “你們是說亞哈嗎？”

    “你們認識他嗎？”

    “我們來這里找他，他去了哪里？”

    君橫打斷他們，還是不希望這位溫柔的女性知道她心愛的學生已經(jīng)去世的噩耗，盡管知道她很堅強。

    君橫笑道：“你可以問問他們，亞哈現(xiàn)在在亡靈里可是很有名的。”

    艾德里安娜沉沉地深呼吸，嘴里的話幾經(jīng)翻轉(zhuǎn)，最后問出了和君橫當時一樣的問題：“他成為一個善良的魔法師了嗎？”

    小鬼一臉驕傲，仿佛說的是他自己，毫不吝嗇地炫耀起自己的朋友：“是的！他一直留在沃爾森林里面，保護著卡塔里！他是我見過最令人尊重的魔法師！長得又帥，要我說，他就是全大陸最受女孩兒歡迎的英雄！”

    艾德里安娜腦袋里“轟”的一聲。

    只是這一句話，就讓她手指發(fā)顫，忍不住的想哭。

    艾德里安娜小心問道：“他為什么要留在沃爾森林里？那里沒有人，他一個人不會寂寞嗎？不會害怕嗎？他過的還好嗎？”

    “當然是因為他的老師?！毙」碚f，“他的老師已經(jīng)去世了，為了保護他而去世了。他從別的亡靈那里打聽出來的。他看起來很難過，也很自責。就給老師在森林深處筑了一個墓碑，并一直守在那里?！?br/>
    “他不希望讓自己的老師失望，所以一直很努力地練習魔法。保護著過往的亡靈，也保護著過往的魔法師。我說他做的可出色了，就算是個魔導師，不，就算是圣魔導師也不能讓那群亡靈乖乖聽話！”

    艾德里安娜渾身僵硬著不能動彈，甚至不敢開口，她害怕自己一開口，情緒就控制不住了。

    她是第一次聽見亞哈的消息，也一直害怕去打聽他的消息，從來沒想過會得到這樣的答案。

    她曾經(jīng)害怕亞哈因為不公的對待，對這個世界充滿仇恨。即便不是，應(yīng)該也無法熱愛這個殘酷的人間。她害怕自己曾經(jīng)的善良，讓無辜的人因為他而死去。

    ……一切都沒有發(fā)生，現(xiàn)實美好的她不敢想象。

    胸腔內(nèi)的心臟劇烈跳動，艾德里安娜此刻無比希望自己能哭出來，因為不能哭出來的感覺，太讓人難受了。

    一群游魂繼續(xù)侃侃而談：“他一直在關(guān)注著卡塔里小鎮(zhèn)的事情，如果城里再出現(xiàn)一位亡靈法師，他也要向老師一樣將他帶出來，讓他成長。讓他相信亡靈法師與魔法師之間的隔閡有一天能夠消失，因為老師就是這樣告訴他的?！?br/>
    “他說他的老師是最偉大的魔法師！”

    “叫什么來著？”

    “艾德里安娜！”

    “對！艾德里安娜！”

    “如果亞哈能再見到她就好了，我們?nèi)フ艺宜撵`魂吧？”

    艾德里安娜恍惚地站在原地，她回憶起那個夜晚，瘦小的，無助的男孩，站在他的面前，哭泣著地喊她的名字。

    無論多少次，她都想擁抱他。

    她想好好再擁抱這個孩子，親吻他的額頭，然后告訴他，他永遠是他最驕傲的學生。

    “亞哈……”艾德里安娜笑了出來，對著君橫說：“真是一個好孩子，對嗎？”

    君橫跟著瞇起眼，朝她點頭。

    “那我就放心了。太好了?！卑吕锇材日f著，身體開始漸漸淡去。

    她的視線飄過遠處，仿佛看著自己曾經(jīng)的學生。臉上一直掛著幸福而豁然的微笑。

    君橫上前一步，急道：“您有什么想轉(zhuǎn)告他的嗎？”

    “不，不需要了?！卑吕锇材日f：“我留在這里，其實并不能給他什么幫助。我只是想告訴他，如果他想回來的話，我會一直在這里等他。他永遠不是一個人，所以不用覺得害怕?？墒悄憧?，他自己堅強起來了。他可以自己交朋友，學會了寬恕，學會了愛。他比我優(yōu)秀的多?！?br/>
    艾德里安娜想了想又說：“不，請幫我對他說一句謝謝。他是自由的，可以去任何地方，不用再為了我守在沃爾森林。”

    她抬手在君橫撫過君橫的臉：“我親愛的孩子，愿神明庇佑你?！?br/>
    雷切爾講師從外面沖進來，泣不成聲地哭道：“艾德里安娜老師！”

    艾德里安娜看向他，在離去之前給他留下了一個微笑。

    雷切爾沒有看見，他失聲悔恨：“為什么我這樣愚蠢？”

    君橫抬手摸了摸臉，感覺還有一絲溫度殘留在上面。

    是溫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