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闊看著楚淵，心里佩服得一塌糊涂，完全說不出話來。
宮中出來的婢女可說不好到底哪個有問題，楚淵敢大膽的在家中使用出宮的奴婢，想必心中已有決斷。
見識到楚淵的膽魄，唐闊無法不折服。
他拍了拍楚淵的手臂，楚淵與他交換了一個眼神，神色淡然，竟是一副“事無不可對人言”的坦蕩模樣！
唐闊驚詫不已，看著楚淵半晌才慢慢轉(zhuǎn)開視線。
楚淵一眼就看穿了唐闊的心思，知道他替自己委屈，但楚淵心里只覺得好笑。
楚氏一門忠烈，俯仰無愧于天地，對得起皇天后土、黎民蒼生，并無謀反之心，引入?yún)^(qū)區(qū)幾名宮女罷了，連件小事兒都算不上。
唐氏與禁庭的距離太近了，所以他們才覺得將到年紀放出宮的宮女安置在家中是一件危險的事情。
因此，連一向坦蕩的唐闊也不能對此免俗。
但對楚氏而言，這有什么壞處呢？
楚氏雖然姻親皆在京中，可久無聯(lián)絡(luò)、情分淡薄。
身為手中仍舊握著重兵的武將世家，若是交游廣闊會也確實更容易引來帝王懷疑。
楚氏要做純臣、做孤臣，而楚家除了按律從戰(zhàn)場上得回的金銀珠寶還有什么？
只有可以直接呈遞給陛下閱覽的戰(zhàn)報，以及那堆滿了祠堂的先人牌位！
難道楚氏一門上下會害怕陛下知道他們?yōu)榱舜笾芩懒硕嗌倌腥藛幔?br/>
陛下是大周軍隊最高的領(lǐng)袖，楚氏為大周盡忠，并無隱瞞陛下的事情，家中雇傭手腳麻利、規(guī)矩的離宮婢女又有什么可怕的？
這件事對楚氏和皇家都有好處，楚淵非但絲毫不怨安樂公主多嘴，反而感激她主動提出了這么個好辦法，替自己解決眼前的難題。
清風(fēng)拂過楚淵的臉頰，一縷碎發(fā)落在他長長的眼睫上，楚淵微蹙著眉頭伸手撥開。
他抬眼對上安樂欣賞自己容貌的眼神，動作一僵，不由的回想起這小公主見到自己第一眼時候脫口而出的話。
“……稟公主，楚某的祖母是降朝的東葛特丹邏單于之女�；槭率枪鞯脑娓冈獕鄣塾H自主持的，至此起，楚氏五官都比常人略深刻一些。并非楚氏私娶游牧族女子而流傳下的特征�！背䴗Y詳細的解釋一番，并不因為安樂還是個孩子而敷衍她。
走到楚氏現(xiàn)如今這一步，小心無大錯。
安樂點點頭，笑瞇瞇的說：“你這樣特別好看！眼窩深深的，眼睛比其他人眼神還要明亮剔透，鼻梁高挺，看上去引人矚目�！�
安樂說得不過癮，干脆伸手摸到楚淵眉骨上。
稚童沒有力氣的手指沿著他的眉毛滑動，擋住了楚淵一半視線，可他卻能夠清晰的感受到女童手指上細嫩的皮膚和她食指半透明皮膚下隱藏著的嫩紅血管。
楚淵一動不動，連嘴角的弧度都沒有任何變化，抱著安樂的唐闊卻嚇得滿身冷汗。
習(xí)武之人最忌諱生人忽然靠近，很容易在腦子還沒想清楚的時候已經(jīng)做出反抗，甚至無意中打傷湊上來的陌生人，更別提安樂剛才碰觸楚淵眉眼這么危險的部位。
哪怕楚淵現(xiàn)在筋脈盡毀，過去的本領(lǐng)也沒徹底消退，他仍保留著習(xí)武之人的本能。
“安樂，別輕易接近會功夫的人，我們有時候反應(yīng)是不過腦子的，很容易讓普通人受傷�！碧崎熅o張的拉回安樂的手掌。
楚淵遞給安樂一個安撫的眼神，口氣平淡的說：“我已然連公主這樣緩慢的速度都山躲不開了，你不必擔(dān)憂。”
唐闊又是一陣心酸，他忍耐不住心頭郁悶，神色黯然的說：“咱們兄弟當(dāng)初說好了一起武舉，現(xiàn)如今你受傷我卻受姨夫賞賜在宮中行走，沒想到才短短幾年就物是人非了。”
楚淵笑了笑，順勢捏住年幼公主讓他眼饞了很久的小胖手，眼神帶著些許好奇的輕輕戳著她手背的肉坑，輕聲道：“無妨，我回來準備科考，咱們兄弟還是有機會同朝為官的�！�
唐闊面帶驚訝，不敢置信的說：“邊關(guān)無大儒，你參加科考怎么同十年寒窗的書生們相比？恐怕成績不會太好啊。”
楚淵沒有掩飾自己的意圖，視線仍舊落在眼前小娃娃身上，頗有趣味的繼續(xù)捏上她的耳垂、戳向軟綿綿的嫩臉，直白的給出了答案：“專門靠記性的明經(jīng)和揭破數(shù)理的算學(xué)都難不倒我。”
“……這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碧崎熉砸凰妓�，點頭贊同了楚淵的計劃。
他收起之前嬉笑的神色，鄭重其事的說：“既然你回來向陛下講述邊關(guān)戰(zhàn)局的，正事兒結(jié)束之后陛下肯定會順勢問問你日后的打算，不妨把剛才對我說的都想姨夫和盤托出。姨夫是個心胸寬廣的人，楚氏為國盡忠，姨夫不會為難你們家的。無論你考明經(jīng)還是算學(xué)，都只是個謀出身的辦法罷了，只要你別考得太糟糕，陛下想用你自然會給你安排合適的位置�！�
楚淵拱手謝了唐闊的好意，他轉(zhuǎn)眼看向安樂，嘴角勾起淺淺的弧度，垂眸看向安樂，柔聲道：“公主可否幫楚某一個小忙？”
安樂沒有直接應(yīng)下他的要求，而是眨了眨眼睛，俏皮的說：“你先說說看到底是什么事情，我再考慮是不是要幫忙�！�
“機靈鬼�！背䴗Y下意識的伸手揉了安樂頭頂一把。
隨即他動作微妙一頓，然后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放下手掌，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在場三人能聽清楚的低聲道，“陛下從海運上獲利豐厚，泰興十四年下令廢除了‘百二十錢’的稅制，對田租實行‘三十而稅一’，唯獨多了的是每年按年滿十八的人頭‘助邊費’，收這錢為的是補車騎戰(zhàn)馬嚼用和損耗。朝廷有專門養(yǎng)戰(zhàn)馬的大營，草料護具也是國家統(tǒng)一出產(chǎn)。高昌大營臨近葛邏，茶馬互市頻繁，膘肥體壯的成年的馬匹價格一向是八兩銀子，可沒想到我入京之后竟然在市集上遇見了道地的葛邏馬，品相與邊關(guān)無異，但這些馬匹偏偏每匹只要五兩銀子�！�
楚淵眼神深不見底，聲音冷凝：“邊鎮(zhèn)馬賤而銅、鐵、茶、鹽貴，京城的葛邏馬竟然比原產(chǎn)地更便宜了近一半。事反常即為妖，其中恐怕隱藏著許多外人不方便知道的事情。楚某剛剛回京，家父叮囑我小心謹慎，萬事不可出頭，又要我忠君愛國�？蛇@馬匹價格詭異的事情一出，我便陷入兩難之地，不說害怕另有陰謀，說了怕陛下以為楚氏故意報出買馬的高價，貪污朝廷銀錢。若是公主不介意，還希望將此事轉(zhuǎn)告陛下，也好讓陛下親自查驗清楚，同時令楚某得個心安�！�
無論什么東西，遠處賣得比產(chǎn)地還便宜，其中一定隱藏著巨大的秘密。
安樂雖然知道馬匹價格高低之中有貓膩，卻不能理解其中到底是怎么樣的問題，想要追問又覺得楚淵提起戰(zhàn)馬的事情也遮遮掩掩，其中定然有不方便讓自己知道的內(nèi)容。
她只好按下心中疑惑，沒繼續(xù)追問，點頭道：“一會你覲見的時候，我跟你一起去�！�
“多謝公主。”楚淵單膝跪地拱手執(zhí)禮，一雙漆黑的眼睛盯著安樂，見她仍舊比自己矮了一截，眼底暈出柔和的笑意。
唐闊向御花園盡頭望了一眼，抱著安樂起身，對他們說：“走吧，我看見在紫宸宮的內(nèi)侍了。”語畢，他裹著安樂與楚淵行，隨著前來尋找楚淵的內(nèi)侍一同向前往。
紫宸宮內(nèi)，泰興帝被幾名舍人簇擁著批閱奏章，王公百走到他身邊，湊在耳邊低聲說：“陛下，安樂公主和定國公嫡子一同過來了�！�
泰興帝抬手捏了捏發(fā)脹的額角，納悶道：“朕不是讓唐闊陪著安樂嗎？她怎么被楚霆的兒子送過來了？”
王公百笑著說：“公主活潑，唐公子也是好玩的年齡，老奴約莫著是在御花園和楚三公子遇見了�！�
泰興帝想起女兒，沉郁的面色有所恢復(fù)，一直向下墜著的嘴角終于往上拉起些許弧線，略得意的說：“安樂是從小就愛粘著朕，現(xiàn)在跑過來肯定又思念朕了。哎，養(yǎng)個姑娘就是麻煩。”
他的話雖然帶著埋怨，可人卻已經(jīng)坐直身體，胸膛挺得老高，眉目之間流露出滿滿的得意之色，像是炫耀羽毛的孔雀。
泰興帝一擺手，迫不及待的說：“快讓安樂進來，她歲數(shù)小，不耐久站，別傷了身體�！�
王公百腹誹一句“陛下您早盼著公主來‘打擾’了，必須做出這幅勉為其難的模樣呢？”，趕緊用力壓著翹起的嘴角，躬身出門。
十幾息后，他引人走進大書房。
泰興帝不由自主挺直腰背，滿目期待的注視著門口。
安樂一進門正對上泰興帝的眼神，頓時覺得泰興帝的眼中滿是期待。
安樂一愣，心想：泰興帝期待的眼神也太喜怒形于色了。在場的恐怕除了瞎子，就只剩下真正的孩子看不懂了吧？
她立刻掙脫了唐闊和楚淵牽著自己的手掌，提著裙擺快步跑到泰興帝面前，一把撲進他懷里，將臉蛋埋在泰興帝頸窩，軟綿綿的撒嬌道：“爹爹好忙，都沒空陪著安樂�！�
“那安樂想爹爹了嗎？”泰興帝抬手扶住安樂，讓她穩(wěn)穩(wěn)靠在自己懷里，大手摸著女兒綿軟的脊背，笑呵呵的開口，完全沒有了之前凝重的神色。
安樂又在他懷里磨蹭幾下，才擺出一副戀戀不舍的模樣松開手臂。
她依靠著泰興帝胸膛在膝頭坐穩(wěn)，聽到他的問話，立刻抓住泰興帝的手掌搖晃個不停，繼續(xù)給泰興帝灌*湯：“表哥說爹爹政務(wù)繁忙，沒那么多時間陪我玩，安樂好失望好失望呢。不過爹爹喜歡肯定和安樂喜歡爹爹一樣！那爹爹沒工夫，安樂過來陪爹爹也是一樣的。”
“真是朕的乖女兒。”泰興帝聞言，連眼角淺淺的皺紋都舒展開來了。
他開懷的親了安樂臉頰幾下，然后對楚淵和唐闊一伸手指著身側(cè)的座位道：“都不是外人，坐下吧。朕也累了，就當(dāng)休息一會�！�
泰興帝說著伸展雙臂，活動著脖頸和手臂，臉上不由自主帶上些許疲憊的痕跡。
書房內(nèi)伺候的內(nèi)侍都是經(jīng)年老人，很懂得他的作息規(guī)律，這時候自動上前為泰興帝揉肩捶背，他臉上很快浮現(xiàn)出舒適的表情，放松了緊縮的眉頭。
安樂視線掃過桌案上堆得幾乎遮住光的奏折，也湊起熱鬧，提著小拳頭在泰興帝手臂上輕輕捶著，口中道：“爹爹好辛苦，要忙這么多事情，都不能好好休息一陣子�！�
泰興帝伸手揉了揉安樂頭頂，快慰著說：“安樂會心疼爹爹了。哎，大周疆域廣闊，不是南邊澇，就是北邊旱，朕縱然兢兢業(yè)業(yè)的治理，也總是免不了整日為了國務(wù)操勞�！�
他睜開眼看向跟隨在身邊學(xué)習(xí)的長子和次子，溫和的說：“幸虧你大哥、二哥都到歲數(shù)了來書房幫忙，否則朕整天要忙的事情更多�！�
安樂抬眼看向始終冷著臉的蕭衍和臉上帶著面具般瀟灑笑容的蕭護，只覺得頭皮發(fā)麻。
蕭衍身居太子之位，雖然對安樂和天佑這對年幼的弟妹照拂有加，可跟蕭護在一起的時候，渾身上下都縈繞著憤怒暴戾的黑云；而蕭護的形象在安樂眼里就更加危險了。
他年紀輕輕就在人之間刷滿了聲望，現(xiàn)在回到朝堂對著蕭衍步步緊逼，連老婆娶得都明顯和唐氏更加親近，完全是一副“親媽指望不上了，我還能指望舅舅們”的心機表現(xiàn)。
更糟糕的是，蕭護表現(xiàn)得風(fēng)度翩翩，對人親切有禮，表面上乃是個風(fēng)光霽月的君子，辦事絲毫不露心中圖謀。
蕭衍恪盡本分，蕭護步步緊逼，二位兄長哪個是好相與的？
安樂沒本事看透他們的計劃，只盼著兩尊大佛別注意到自己，哪怕他們用自己刷“孝悌友愛”的金字招牌，安樂都準備好用“誰對她好就接著，指望辦事就不懂”這個裝傻絕技應(yīng)付。
果然，安樂一眼過去，蕭衍冰冷的眸子瞬間鎖定了安樂，而蕭護對著她眨了眨眼睛，一副哥倆好的模樣。
安樂頓時覺得眼前一片黑暗，她扯著嘴角露出僵硬的笑容，竭力放輕聲音：“太子哥哥、二哥，辛苦你們幫著爹爹分憂啦�！�
蕭衍點頭示意，視線在安樂身上繞了一圈，輕聲道：“你面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沒有貪圖玩耍耽誤休養(yǎng)，這樣很好�！�
安樂趕緊回話：“母后叮囑御醫(yī)給我調(diào)養(yǎng)身體，怕我嫌湯藥苦，特意烹煮了好味道的藥膳。”
蕭衍臉上閃過一絲柔和的神采，輕聲道：“原來母后催孤跑太醫(yī)院是為了讓他們快點尋藥膳方子。母后和孤都用花了時間，你能好起來就算是盡心了�！�
安樂用力點頭，看向蕭衍保證：“我肯定好好吃飯，每天都健健康康的。”
見到蕭衍順便柔和下來的神采，安樂想起唐皇后苦苦隱藏的事情，心中不忍的開口邀請：“太子哥哥平日里也辛苦，晚上不如過來同我和母后一起用膳吧？平日就我只有我、天佑和七哥能陪著母后用膳，母后一定很寂寞�！�
泰興帝垂眸看著一臉“本該如此”表情的幼女，臉上的表情越發(fā)柔和，抬起頭直接道：“安樂說得對，你們就算成家了，也是朕和皇后的孩子，從今兒起，晚上都到鳳興宮用膳去�！�
這個“一起”指的顯然不僅僅有太子蕭衍，還有被蕭衍視為勁敵的二皇子蕭護。
蕭衍眼中瞬間蕩出一片漣漪，垂在袖袍下的手掌緊攥成拳，磨得平滑的指甲扣在肉里，帶來一陣疼痛。
可疼痛令蕭衍越發(fā)清醒！
父皇春秋正盛，身體健朗，再坐二十年皇位并不是什么難事，而他現(xiàn)在已近加冠，二十年后就是不惑之年，而這時候能不能登上皇位尚未可知。
蕭護韜武略確實都更勝自己一籌，但他只比自己小了一歲，二十年后便沒有絲毫優(yōu)勢了。
四十歲的太子和三十九歲的太子有什么區(qū)別呢？
哪怕搬出“國賴長君”這句話，那時候還活著的父皇也不會喜歡一個同樣離死不遠的兒子繼位。
自己只要把持著太子該做的，不觸及父皇的底線，父皇便不會廢除自己，而蕭護……呵呵，他晚的可不僅僅是出生的那一年，而是再也摸不到的太子之位！
蕭衍壓下心中波瀾，聲音平穩(wěn)的說：“兒臣明白，兒子和二弟平時隨侍父皇左右，陪伴母后的時間確實不如小時候那么多了。”
蕭衍說著嘴角笑容露出苦澀的味道，聲音繃得更緊，也更加低沉：“反正兒臣還沒有孩子，雪瑤也總跟在母后身邊，能一起盡孝心，兒子求之不得�！�
泰興帝忽然想起蕭衍成婚三年無子而在朝堂遭受的責(zé)難，原本對長子成人后變得越來越冷硬而產(chǎn)生的不滿漸漸消逝無蹤，反而升起一絲心疼。
蕭家沒有留不下后人的男人，長子至今無子想必不是兒子的原因。
可兒子仍舊一心一意的守著太子妃過日子，夫妻之間未生嫌隙就顯得更為難得。
長子是個心里寬廣、能夠體諒妻子的男人，而不是出事兒就把責(zé)任推給妻子的窩囊廢。
泰興帝拍了拍身側(cè)的長子，捏著他的肩膀道：“你和太子妃都還年輕，也許是子女緣分沒到。此事不急，日后有了后宮，總能遇見好生養(yǎng)的和順女子�！�
蕭衍勾著嘴角，略顯落寞的說：“能多看看安樂、天佑、阿覺和阿融已經(jīng)很好了�！�
被蕭衍點名的除了安樂之外，都是年幼的皇子，其中含義不言而喻，若是蕭衍真的命中無子，那他日后必定要從兄弟的兒子里面過繼一個養(yǎng)活，或者干脆傳位給自己年幼的兄弟。
兄終及弟，父死子繼。
唐皇后所出的七皇子蕭覺和小唐氏所出的天佑就是最好的人選。
泰興帝沒再繼續(xù)這個戳蕭衍心窩的話題，轉(zhuǎn)而伸手向楚淵指了一下，揚了揚脖頸道：“大將軍這幾年身體依舊硬朗？”
楚淵上前行禮，恭敬道：“多謝陛下關(guān)心，家父依舊力能扛鼎，每頓都能吃下十個饅頭，兩條羊腿�！�
泰興帝聞言大笑出聲，上下仔仔細細的觀察著楚淵的相貌，隨即疑惑的說：“朕記得你是楚家老三，今年剛過十二歲吧？怎么看著像成丁了？”
十六歲成丁，身材多半與成年男子差別不大了，但這楚氏三子身高七尺有余，臉卻鮮嫩得很。
楚淵抬起頭，嘴角掛著柔和的笑容，輕聲回話：“邊關(guān)整日風(fēng)吹日曬，孩子不如京城嬌養(yǎng)，草民看著老成�！�
“朕說的哪是臉，是指你的體魄——不過也是，大將軍這般年歲的時候也有六尺八寸了，你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碧┡d帝想起年少歲月，莞爾而笑。
他比楚霆年少，當(dāng)初見到小山一樣的同輩還以為是個成年男子，沒想到楚霆當(dāng)年也是個毛頭孩子罷了。
不等楚淵回話，泰興帝已經(jīng)興致十足的開口：“聽說老太君也隨你回京了，三川大營后面有個圍場，等天氣涼快些，老太君若是家中閑不住，不妨常去轉(zhuǎn)轉(zhuǎn)。京中不比邊軍遼闊，老太君肯定心里煩悶。對了，今年武舉剛過，你有何打算？參加三年后的武舉，還是等著人舉薦？”
楚淵垂下頭，輕聲說：“陛下誤會了，楚氏一門粗豪，家父一直盼著有人光耀門楣，大哥子承父業(yè)，戰(zhàn)亂中身亡，二哥是棍棒伺候之下仍舊看了書本呼呼大睡，也是個武夫，在戰(zhàn)場落下殘疾，只能留在邊鎮(zhèn)被人照料。家父眼見兩位兄長如此更盼著草民能做個溫爾雅的讀書人，所以自打臣起，兄弟幾個都是從小拘在屋里讀書的。草民此番回京，正打算找個書院進學(xué)。”
泰興帝一愣，隨即拍案大笑：“好，有志氣！過幾日去國子監(jiān)讀書吧�！�
楚淵臉上立刻露出笑容，正要開口卻忽然發(fā)出一串低沉的嗆咳聲，他趕忙跪在地上紅著臉叩首：“多謝陛下恩澤�！�
“跟你爹一樣直率，既然身子不好趕緊起來�！碧┡d帝因為楚淵的知情識趣更加開懷，笑得舒暢。
安樂看著楚淵毫無破綻的神情，心中卻想：這也是個演技派，這害羞靦腆的小模樣哪還有之前思慮周全的灑脫樣子啊。
有安樂輕松氣氛的珠玉在前，楚淵很快討得了泰興帝開懷大笑。
泰興帝本就宅心仁厚，對手掌邊關(guān)大營的將領(lǐng)防備不深，再從楚淵口中得知他父親楚霆命令他將弟弟們和祖母都帶回京城安置，干脆說：“王公百，你去私庫將朕那個‘平步青云’的端硯找出來，讓楚淵帶走。朕那塊硯臺雕刻的實在好看，可惜在宮里賜給誰都不合適，正好你帶回去，好好溫書�！�
“謝陛下賞賜，草民謹遵圣旨�！背䴗Y后退一步磕頭謝恩，隨即起身，十分有眼色的呈上一本奏章，“這是家父讓草民順便帶回京城的密信，草民一路不敢離身，請陛下閱覽�！�
語畢，他輕輕咳嗽了幾聲，蒼白的臉上浮現(xiàn)出兩朵紅云，低聲道：“草民身體弱，路上染病，家中祖母也是年高，請陛下容草民先行告退�！�
泰興帝恍然大悟的點了點頭，趕忙說：“朕疏忽了，你今日剛帶著老太君回京，一路辛苦，府中肯定還沒收拾出來。是了，該早些回去。王公百，再給他準備些上好的藥材，讓朱榮帶幾個擅長老病的過去定國公府�！�
泰興帝給王公百一個眼神，然后溫和的說：“回去好好歇著，朕過幾日再召見你�！�
王公百親自送楚淵走出書房，在紫宸宮伺候的幾名小太監(jiān)已經(jīng)捧著泰興帝指名要的硯臺和錦緞、薄紗各五匹，其后敞開的盒子里還放著一對玉如意和一些品相極佳的滋補身體的常用藥材。
楚淵一眼掃過，竟在其中發(fā)現(xiàn)了兩根百年老參，見到這些東西，他心中已經(jīng)對泰興帝對楚氏的看法有數(shù)，放下高懸的心。
他向王公百拱手和善的說：“王公公辛苦了�！�
王公百趕忙辭讓：“楚公子客氣了。這些年邊關(guān)多虧了楚大將軍支撐才沒釀成災(zāi)禍，陛下憂愁少了許多。陛下高興，奴婢就高興了，奴婢應(yīng)該對楚公子客客氣氣的�！�
王公百說著笑得越發(fā)殷勤，走在前方引路：“出宮走這條路，楚公子請。”
王公百客氣，楚淵自然不會失禮，他笑著辭別：“陛下日理萬機，離不開王公公，楚某出宮只是件小事兒，宮人便能做這些事情了，王公公還有事忙，請回吧�！�
“那奴婢就多謝楚公子，先走一步。”王公百聞言笑得越發(fā)燦爛，躬身送楚淵離去，楚淵趕忙扶了他一把，主動跟著宮人離去。
直到楚淵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視線里，王公百才直起身子，笑呵呵的張開被楚淵塞到自己掌心的物品。
“呦，五兩銀子，不多不少，倒是正經(jīng)官員能拿出來的價格�！蓖豕偕焓謴椓苏燮鸬你y票票面，笑呵呵的說，“都說楚霆大將軍在邊關(guān)打了多年從沒藏私，有所斬獲之后都是按律呈報朝廷的，看來傳言是真的了�！�
初次進宮面圣，沒人不害怕自己說錯、做錯而給泰興帝留下壞印象。
他們只要出了門馬上會給王公百封個大紅包，盼著王公百能在陛下面前替他們描補一二，哪怕是兩袖清風(fēng)的官員對此也不能免俗。
多年磨練下來，王公百看到收獲的錢數(shù)，就能分辨出來人是清官還是貪官。
貪官有錢，輪到花錢的時候，更會因為來錢容易而加倍舍得花錢，自己一個奴婢也沒從他們手里收到過十兩一下的銀票；而清官未必不是出身殷實之家，可朝廷俸祿雖多，走人情和過日子總要耗費許多，自然沒那么舍得花錢，咬咬牙也就給到五兩。
楚大將軍的三公子明明第一次進京，分寸倒是把握得極為精準，看來是個懂事兒又精明的人。
順手將小額銀票塞進衣袋里，王公百立刻趕回紫宸宮中服侍泰興帝，沒想到短短一小會時間，泰興帝已經(jīng)散了書房的近臣，帶著子女啟程直奔鳳興宮去了。
王公百一拍腦門，趕緊追過去。
此時比起安樂剛醒過來已經(jīng)過了兩個多月，池塘的荷花都有些衰敗了，只余下墨綠色的葉子蜷縮在池面上，露出秋意凄涼。
唐皇后雖然精神頭依舊不錯，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隨著初秋的植物一同染上了衰敗的氣息，整個人像是枯萎了的花朵，瘦得手背浮現(xiàn)出一道道青筋，面色蠟黃得脂粉都遮掩不住。
泰興帝政務(wù)繁忙，往日在鳳興宮里坐坐便走，沒有多余的時間仔細觀察唐慧穎的模樣，殿內(nèi)點燈再明亮也不如正午的陽光清楚，今日驟然一見唐皇后的本來面目，泰興帝大驚失色、脫口而出：“蕙穎怎么如此憔悴？”
唐皇后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隨即垂下手臂，用寬大的袖袍掩住手背上的青筋。
她局促的扯了扯嘴角，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來。
唐皇后一直很清楚自己對泰興帝有夫妻情分，卻無男女之愛，泰興帝給了她尊重敬愛便以滿足，可被丈夫驟然提起容顏衰敗的事情，還是不由得戳到痛處，心疼的厲害。
“蕙穎，朕不是這個意思�！碧┡d帝趕忙上前從廣袖之中拉出唐皇后干瘦的手掌，牽著她的手坐在榻邊，愧疚的說，“朕的意思是御醫(yī)的藥沒起效果嗎？許是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你看著比前些日子又憔悴不少�！�
唐皇后是個豁達的人，沒多一會已經(jīng)自行平復(fù)心情。
她反手握住泰興溫暖的手掌，神色寧靜道：“陛下不必自欺欺人了。治病不知命，我的身體自己也清楚。當(dāng)初本來就是我逞強，逼著朱榮下虎狼之藥強行保胎，產(chǎn)下長樂，累得孩子身子同我一樣不好。長樂過世之后，我的心也被剜走了，一度有死志，這身體更是一落千丈。若不是撐著一口氣惦念明閔和后來的安樂、天佑，無論如何撐不到今日。眼下我的心愿已了，身體才衰敗的厲害。”
唐慧穎垂眸看著自己青筋凸起的手背，低笑一聲，豁達的說：“身體其實感受不到什么痛苦，不照鏡子就是了，陛下無需替我擔(dān)憂太多。”
唐皇后身體不好，從懷上蕭覺就有所凸顯了，這些年斷斷續(xù)續(xù)的的病著，看著雖然不嚴重，御醫(yī)卻從來沒對泰興帝保證過唐皇后的病能治好。
即使如此，今日發(fā)現(xiàn)唐皇后身體衰敗得如此嚴重，泰興帝臉上的笑意仍舊消失得一干二凈，心頭沉重得厲害。
聽到唐皇后親口說出這段死氣森然的話，泰興帝只覺得天崩地裂。
他低下頭凝視著唐皇后干枯的手掌，淚水忽然落了下來，哽咽道：“蕙穎，就算是為了兒子們和朕，多活幾年吧。阿衍和明寶成人了，明閔還是孩子呢——再說，你不打算管安樂和天佑了嗎？他們倆也叫你一聲母后的，哪能沒有你教導(dǎo)看護�！�
泰興帝和唐皇后二十年的夫妻情分，唐皇后陪著他走完了最艱難的歲月，對泰興帝來說，唐慧穎既是溫柔的妻子，是體貼堅強的姐姐，更是最親密的家人，眼下天下大定，終于能有些輕省日子，沒想到唐皇后卻是等不得了。
唐皇后嘴角笑容柔和依舊，用帕子輕輕擦去泰興帝眼角的濕痕，柔聲道：“我知道陛下舍不得我，我也沒有求死之心，平日御醫(yī)怎么說就怎么用藥了。但是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我能活多少年是說不準的，眼下病情進展很快，御醫(yī)們也沒有什么好辦法，陛下別總是遷怒他們。”
泰興帝直接用袖子摸了一把臉，視線輪流掃過蕭衍、蕭護、唐闊和安樂，最終，緊盯著長子和次子，沉聲道：“你們母后病得如此沉重，為何不告訴朕？”
這話絕對是遷怒。
蕭衍和蕭護跟隨泰興帝學(xué)著處理國務(wù)，即便不是新手，可上司張張嘴，下屬跑斷腿，他們兩人只比泰興帝辛苦，不會比泰興帝清閑，泰興帝自己每天都未必能夠抽空到鳳興宮探望唐皇后一回，兩個兒子又哪里來的時間作耗呢？
他們必然不清楚唐皇后病情，反而安樂才是真正的知**。
不等蕭衍和蕭護開口，安樂已經(jīng)上前抱住泰興帝的大腿，仰頭看向泰興帝，主動解釋：“爹爹，這些日子您在書房里忙碌，哥哥們每天抓緊空閑的時間也只夠過來請個安。母后怕你們國務(wù)繁忙還得擔(dān)心她，熬壞了身體，所以哥哥們過來的時候，母后總是裝作睡著了不讓他們見，所以，哥哥們也不清楚的。要怪，您就怪我吧，我、我早就知道了，還忙著母后隱瞞你們�！�
安樂說到最后干脆垂下頭，愧疚的說：“我沒想到讓你更難過了，爹爹你罰我吧。”
泰興帝呼吸一窒，忍不住嘆息，他無可奈何的伸手摸著安樂的頭頂，將小姑娘抱到膝頭：“朕確實很失望，死生之大事，怎可故意隱瞞�！�
安樂顫抖一下，心中歉意幾乎將她淹沒，沒想到這時候泰興帝又開口道：“算了，都是蕙穎的注意，你一個小孩子懂什么。是朕也讓她操心了，她才不肯多說的�！�
泰興帝輕柔摩挲著安樂的脊背，立刻讓安樂鼻子發(fā)酸，她緊緊抱著泰興帝脖頸，她知道自己這樣的舉動實在矯情，可還是忍不住落下淚珠來。
就像是個明知道自己做錯事兒的孩子，可被父母指責(zé)仍舊心里難受的哭鬧。
以前的安樂就不是個愛哭的孩子，醒過來之后更是從沒哭過，泰興帝一見她流淚，之前凝聚的怒火霎時變作驚慌，趕忙說：“安樂別哭，朕沒有責(zé)怪你的意思。爹爹的小安樂最乖巧可人了，爹爹真的沒生氣�！�
安樂本就沒流幾滴眼淚，被泰興帝一哄更是哭不出來了，索性尷尬的垂下頭，紅著一張臉慢慢擦眼睛。
唐皇后從泰興帝背后看到安樂沒有幾滴淚水的臉，掩口輕笑，舉著手帕罩在安樂臉上替她掩飾：“淺草，快帶公主下去洗臉。”
安樂低垂著小臉跳下泰興帝膝頭，趕忙跟隨淺草到后殿梳洗去“毀尸滅跡”了。
泰興帝瞥了一眼唐皇后枯黃的面色，再看蕭衍和蕭護的時候，眼神中流露出猶豫的神色，不知道在盤算些什么。
“姐姐，到時候用藥了�！碧泼钊匦⌒囊硪淼亩酥斜P從回廊走進內(nèi)殿，說完話才注意到泰興帝、太子和二皇子都在場。
她趕忙將藥碗遞給服侍的宮女，自己屈膝向兩位皇子行禮。
唐妙蓉的視線從蕭衍和蕭護身上移開，對上泰興帝的眼睛之后，兩人交換了一個默契的眼神，泰興帝臉色立刻好看了很多。
蕭衍將這一幕收入眼中，眼底的溫度霎時凝結(jié)成堅硬的冰河，再也看不出冰面下的溫度。
蕭護視線在唐皇后、泰興帝、唐妙蓉和太子之間轉(zhuǎn)了一圈之后，玩味的眼神閃了閃，勾起嘴角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內(nèi)室之中一時靜了下來，反而是唐皇后主動開口解除此時的尷尬：“妙蓉，說你多少次了，怎么總是不聽我勸，又親自煎藥去了�！�
唐妙蓉自從入宮給泰興帝當(dāng)了嬪妃便總也不知道該怎么跟一起玩到大的兩個年長外甥相處，蕭衍和蕭護的視線落在她身上，緊張地手腳不知道該忙哪里放。
聽到唐慧穎的呼喚，她略有些慌亂的轉(zhuǎn)過身，趕忙說：“我知道這些事情宮里奴婢都能做，而且說不定比我做得好，可我希望自己能給姐姐幫點忙�！�
“現(xiàn)在宮中事務(wù)你處置得很好，這就幫我大忙了，這些粗活讓內(nèi)侍宮女去做吧，整日煙熏火燎的手上都粗了，要懂得心疼自己�！碧苹屎笙袷墙逃�(xùn)兒女似的責(zé)備了一句，便拉著她一同坐下。
不等唐妙蓉反駁，唐皇后已經(jīng)直接看向泰興帝，忽然道：“我有一事請求陛下恩準。”
泰興帝想也不想便應(yīng)下：“蕙穎說的朕自然無有不應(yīng)�！�
“等我死了，冊立妙蓉為后。”唐皇后斬釘截鐵的開口。
“母后，您這是要做什么？！除了您，誰都不配坐上后位，居住在鳳興宮里！”蕭衍猛然起身，狠狠瞪著唐妙蓉，像是面對罪大惡極的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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