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半壁江山做買賣……

    原本爭先恐后想用三寸不爛之舌打動聞天歌、余大將軍的人都住了口。

    楚徊終于明白楚律為什么叫聞天歌、余大將軍這兩個人過來了,余大將軍對他有怨，又急著要得了楚律的信賴,自然聽不進(jìn)旁人的話；聞天歌對中原的道義等等陌生的很，自然不信那些話。于是,這兩個二愣子來了，就壓根沒想跟他們談判,依著他們的意思,答應(yīng)了好,不答應(yīng)了也罷。

    “待朕思量幾日?！背驳卣f道。

    “陛下,天牢里老臣眾多,他們興許熬不了幾日。若是人少了,我們益陽府讓出來的地就少了?！庇啻髮④婇_口道,他離京才多久,不想就連皇帝都頹唐了——正所謂自作孽不可活，誰叫他將石清妍弄到京里來的。

    楚徊聽余大將軍這絲毫不念舊情的話，冷笑不已，待要甩袖離去，又想既然是買賣，那自己也能討價還價，于是開口道：“人可以給，但，朕要全部的地，包括亙州府?！?br/>
    “陛下是不想談了？那我們走了?！甭勌旄枋钩隽瞬耸袌鲑I菜的那一招。

    余大將軍腦子里并沒有什么宏圖，在他看來，救出天牢里那群膽敢誹謗天子天家的人，不如留住那半壁江山，于是他便隨著聞天歌走。

    瑞王府的人雖不想走，但既然是隨著聞天歌撈好處的，自然要跟益陽府的人團(tuán)結(jié)，于是便也轉(zhuǎn)身緊跟著聞天歌。

    “放肆！你當(dāng)這朝堂是什么地？”楚徊冷笑道。

    聞天歌也不回頭，擺了擺手，說道：“買賣不成仁義在，陛下，咱們后會有期?！?br/>
    “放肆！”楚徊又冷笑一聲。

    樓朝日忙領(lǐng)著人將聞天歌的路堵上。

    “朕要所有的地，包括兩塊藩王的藩地。”楚徊開口道。

    聞天歌站住，從袖子里套出一份折子，遞給余大將軍，叫余大將軍念。

    余大將軍心知聞天歌認(rèn)字有限，便打開那折子來讀，聞到折子里一股子胭脂味，最后的手印還是用胭脂按的，心道這是錦王妃的手筆？

    “陛下，除了地的事之后，自此之后，錦王、瑞王仍尊朝廷為尊，兩藩王逢年過節(jié)向陛下進(jìn)獻(xiàn)貢品，上請安折子。除此之外，陛下不得干涉兩藩王藩地內(nèi)大小事，小事如藩王納妾，大事如開設(shè)考場。若楚姓皇族有難，兩藩王必不計(jì)后果相助，除此之外，陛下若令兩藩王出兵，須許之以利益，不得以道義種種要挾?！庇啻髮④娨蛔忠痪涞啬钔?，便偷偷去看皇帝臉色。

    楚徊面沉如水，只覺得自己若依著余大將軍的話去做，豈不等于將魏國分成了三個小國？這事自己無論如何不能答應(yīng)。

    “荒謬！有道是君要臣死臣不死，陛下仁慈，不曾要挾錦王、瑞王什么，熙王、頤王造反，錦王、瑞王相助實(shí)在本分，豈有出兵之后拿了強(qiáng)占去的山河威脅陛下的道理？”一耿直不阿的官員冷笑道。

    “正是，不說天家，就算是尋常百姓家，一家子人，那也是一人有難眾兄弟拔刀相助。”又有人附和道。

    ……

    眾人說了一通，便開始辱罵余大將軍忘恩負(fù)義、無恥小人，辜負(fù)楚徊早先對他的器重。

    余大將軍也不跟人對口對舌，巍然不動地站著，方才那一點(diǎn)愧疚早沒了，心道誰叫楚徊母子二人翻身之后便忙著收拾他們這群眼中釘、肉中刺。

    “都住口?！背渤谅暤?，清楚地看見任憑這些人說什么，聞天歌、余大將軍二人都是不聽不信的，“你二人送信，問一問錦王，他可答應(yīng)朕的話；他若不答應(yīng)，那此事就作罷?！?br/>
    聞天歌、余大將軍齊聲道：“不用送信，這事陛下答應(yīng)就答應(yīng)，不答應(yīng)就作罷。”

    楚徊一噎住，揮手令人先將聞天歌、余大將軍等人送出去，又叫人監(jiān)視等著看這二人送信給楚律沒有，待過了一日，聽說聞天歌、余大將軍連個口信都沒送益陽府去，一顆心如壓了巨石大山一般，聽說今日何必問來給姜氏診脈，便氣咻咻地過去，待進(jìn)了安壽宮，忽地頓住腳步，心道皇族之中，沒有看了聶老頭那文章不火冒三丈，恨不得千刀萬剮了聶老頭的，楚律卻冒天下之大不韙要拿了半壁江山救下聶老頭，這事，怎么看怎么蹊蹺，他不信楚律會信了聶老頭那話，畢竟，依著聶老頭的話，楚律這王爺?shù)纳矸菀惨档筒簧伲磺页捎掷亲右靶?，覬覦皇位多時，他怎肯親手將那金座變成銀座？必定是楚律想等著他拒絕，然后假惺惺地昭告天下，錦王不是想霸占皇帝的江山不還，而是想救人，誰叫皇帝鐵石心腸不放人……

    可恨怕有人被聶老頭蠱惑，聶老頭的文章他并公之于眾，只怕其他人還以為聶老頭的文章只是篇不輕不重針砭時弊的文章。

    想著，便示意宮人莫通傳，慢慢地向內(nèi)踱步進(jìn)去，待到了這正宮門外，就聽何必問囑咐姜氏仔細(xì)飲食等等。

    “陛下？”德福恰出來，瞧見了楚徊嚇了一跳。

    楚徊向屋內(nèi)走去，瞧見何必問波瀾不驚地看他，就似嘲諷他習(xí)慣了聽墻角一般，心中又有些火氣冒上來，“第一才子，梓童的身子如何了？”

    “若無意外，三年后陛下便能抱到嫡子。”何必問說道。

    楚徊看了姜氏一眼，他對嫡子與否當(dāng)真沒什么感觸，其他妃嬪所出的皇兒在他眼中都是一樣的，但有總好過沒有，于是就點(diǎn)了點(diǎn)頭，“梓童，朕與第一才子有話要說?！?br/>
    “陛下，超逸脫俗的第一才子，那我就先失陪了?！苯闲渥永锊刂伪貑柫粝碌陌藦埶幏?，心知何必問是準(zhǔn)備離開京城了，暗道只怕這輩子也沒機(jī)會再見石清妍、何必問了。

    待姜氏出去，楚徊臉上冷冷的，仔細(xì)看了何必問一回，就笑道：“第一才子可知錦王想要用半壁江山換取聶老他們？”

    “略有耳聞?！?br/>
    “第一才子以為如何？”楚徊妄圖從何必問臉上尋出一絲蛛絲馬跡，好證明這是楚律給他設(shè)的局，他還是不信會有龍子龍孫信聶老頭那一套，若是天下萬民都不服管教，那做皇帝做王爺又有什么意思？

    “陛下，必問以為這事對陛下而言，是穩(wěn)賺不賠的買賣?？倸w那些人也要秋后處斬，拿了他們換取半壁江山，何樂而不為？”何必問淡淡地說道。

    楚徊心里又疑惑了，看何必問的態(tài)度，這事又不像是個局，倒像是楚律當(dāng)真誠心誠意要換取聶老頭他們，“你是說，三哥當(dāng)真信聶老那一套？什么返璞歸真，君之一字乃是為民，君不可奪民之利，廢妃嬪，存人欲，行商賈……”

    何必問點(diǎn)了點(diǎn)頭，楚律的心思他看得清楚，那人要的就是與石清妍一家和睦，益陽府興盛，賀蘭辭、王鈺壯志得籌。

    楚徊不敢置信地失笑，冷笑道：“朕不信三哥會信那些，他必定是見朕不信，才有意去信，待聶老他們?nèi)チ艘骊柛?，三哥必然翻臉?！?br/>
    “那陛下就給聶老頭一個機(jī)會，讓他后悔吧。天下人不知聶老作的是什么文章，只當(dāng)陛下殘暴，陛下就施恩，將聶老頭那群禍水引到益陽府去吧。天下人見此，也會稱贊陛下仁慈，陛下也能冷眼旁觀，但看錦王爺、聶老頭，如何雙雙悔不當(dāng)初。”何必問平靜地說道，說到底，這事對楚徊而言都是穩(wěn)賺不賠的買賣，但看楚徊如何轉(zhuǎn)過彎來，“此事之后，錦王、瑞王都無暇再生謀逆之心，陛下正好打理朝中事物，令京城歸于繁盛。此乃雙贏的事，陛下若不信，就親自去京城里走一走，見了如今京城的模樣，陛下便知，及早擺脫了錦王府，才是明智之舉。必問告辭。”

    何必問略拱了拱手，便向外去。

    “何必問，朕從沒想過要做昏君、暴君?！背脖硨χ伪貑栒f道。

    “必問信陛下，但所謂明君，多數(shù)時候，并不是當(dāng)真有什么雄才大略，不過是懂得順應(yīng)民意罷了。民間百姓恰如野草，殷勤播撒，費(fèi)力耕耘，野草未必生得繁茂，反倒是無人問津的荒郊野嶺，草木茂盛?！?br/>
    “你是叫朕垂手而治？”楚徊眸子轉(zhuǎn)動，又在猜度何必問的用心，毋庸置疑，何必問已經(jīng)是錦王府那邊的人了，他怎會好心勸他？

    “陛下，燕回關(guān)一劫，熙王、頤王作亂，如今陛下也沒心力去撤藩，錦王、瑞王也沒能耐攻入京城，見好就收吧?！焙伪貑栒f完，便大步向外去。

    楚徊怔怔地跌坐在椅子上，扶額思量何必問的話，不知何時，姜氏就進(jìn)來了。

    楚徊看見姜氏，便伸手握了姜氏的手，“梓童，三年之后咱們便有嫡子了?！?br/>
    “是呢?！苯闲α?，“清妍說了要將耿王妃寫給陛下的信交給我?！?br/>
    “別看了?！背惨灿洸坏霉⑹细男爬飳懥耸裁?，但里頭的話，叫姜氏看一定不合適，“拿半壁江山，換聶老那群反賊，合適嗎？”

    “陛下若覺不合適，就等著看他們自食其果，若覺得合適，就留下聶老他們。好處自然要留給自己不是。”姜氏模棱兩可地勸道。

    楚徊聞言笑了，心道姜氏說的是，既然在他眼中聶老頭等人都是禍害，就將聶老頭等人送給楚律，只是楚律、楚徊想要朝廷不插手藩王封地內(nèi)大小事務(wù)，此事卻委實(shí)過分了，他天子的威嚴(yán)何在。稍稍走神，見姜氏已經(jīng)將手抽走了，便多看了她一眼，“梓童以為朕與第一才子相比，輸在哪里？”

    姜氏并不知道楚徊想問的是他跟楚律相比輸在哪里，但以眼下的形勢，那般說，又有承認(rèn)自己敗給楚律的嫌疑，于是便改了口。

    姜氏雖不知，但這不妨礙她回話，“陛下要聽真話？”

    “嗯?！?br/>
    “真話會傷了陛下的心?！?br/>
    “朕的心已經(jīng)千瘡百孔。”

    “陛下表面要面子，背地里不要臉；超逸脫俗的第一才子表面放浪形骸，內(nèi)里是正人君子?！苯霞藿o楚徊這么些年，頭會子說出了自己的心里話。

    楚徊愣住，萬萬沒想到姜氏對自己的評價這樣低，但姜氏是知道他跟耿氏的事的，于是叫他這會子替自己分辨，他又辯無可辯。

    “……朕不曾想過梓童的話也這般犀利?！?br/>
    “臣妾失禮了，請陛下責(zé)罰?！苯细Ｉ淼?。

    楚徊只是略點(diǎn)了頭，便又不住出神，不再理會姜氏，心道可不是嘛，如今藩王封地里的事早就不是他想管就能管的，何必為了個皇帝的威名逼著兩藩王表面對他臣服，不如就叫天下萬民看看兩藩王是如何不忠不孝，擁軍自立的。

    獨(dú)自思量了五日，再見聞天歌、余大將軍，楚徊看向自己那群又在準(zhǔn)備徒勞無功、舌燦蓮花勸說聞天歌、余大將軍的人，緩慢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開口道：“朕答應(yīng)你們?！?br/>
    不獨(dú)余大將軍，就連聞天歌也詫異皇帝答應(yīng)的這樣快。

    “告訴錦王、瑞王，買賣成了，仁義也存了吧。聶老等人，今日便可接出天牢，還請錦王信守承諾，待錦王府的人退后百里，朕便令聶老等人去益陽府；待錦王府的人退到亙州府，朕便放過錦王府一眾，包括錦王妃、石家、何家等人；此后，還請錦王信守承諾，用頤王藩地?fù)Q取東北一地?！背部聪蛉鹜醺娜?，心道楚恒楚律當(dāng)真會互惠互利，楚律替楚恒搶來一塊藩地，楚恒替楚律防著他偷襲，果然只有他們兩個才是親兄弟嗎？

    “……陛下英明?！庇啻髮④娍念^道，其他人不管認(rèn)不認(rèn)為皇帝英明的，都跟著跪下。

    楚徊吐出一口氣，答應(yīng)了這等屈辱的事，他竟然覺得放下了一塊石頭，不由地想大抵自己既沒有做暴君、昏君的心性，又沒有做明君、賢君的才干，只能做一個不功不過的守成之君，這也算是遂了先帝的心了。

    既然楚徊松了口答應(yīng)了，余后的事便好辦，才打完仗，也沒人有心設(shè)宴慶賀什么。

    于是聽說賀蘭辭退后百里，李老將軍頂替了石將軍，石將軍等人從金陵直接去了益陽府后，楚徊雖恨石將軍心狠領(lǐng)走了幾萬兵馬并多數(shù)年輕將領(lǐng)，但沒有心力再生波瀾，只能由著石將軍去，眼睜睜地看著聶老頭等人上了船，順風(fēng)順?biāo)叵蛞骊柛側(cè)ァ?br/>
    待聽說賀蘭辭等人退回亙州府后，楚徊便在京城碼頭親自送別石清妍等人，眼看著賀蘭淳、何必問等人都站在石清妍身后，心道自己唯一的安慰，大抵是賀蘭家還留了一大半的人在京城里。

    “嫂嫂，你不是個好人。”

    已經(jīng)進(jìn)了五月，百花齊放的時節(jié)，碼頭上無數(shù)的燕子銜泥筑巢，呢喃著在天上飛過。

    楚徊說出這話的時候，不禁又回想起去鳳崎山前自己的算計(jì)，心道姜氏說的是，他若內(nèi)外一樣，不管是重面子還是不要臉，都不會落到如今這地步。

    “陛下，你也不是好人?！笔邋Φ?，便要轉(zhuǎn)身離去。

    “嫂嫂，上國寺的和尚告訴母后什么話，竟然會叫母后郁郁寡歡，連求死的心都懶怠有了。”畢竟是曾經(jīng)相依為命的母子，看見太后那模樣，楚徊心里也難過不已。

    “老方丈留下話，皇陵是空的。太后即便開啟了皇陵，也休想跟先帝葬在一處。”石清妍笑道，太后機(jī)關(guān)算計(jì)，就想跟先帝共處一穴，不想先帝早料到她的心思，斷了她的后路。

    “這不可能，朕親眼看見——”楚徊說了半截話，就住了口，心知以先帝的性子，這等事他未必做不出，“父皇，竟厭棄我們母子到這地步?！?br/>
    “后會無期?！笔邋Ａ烁Ｉ怼?br/>
    “……后會無期?！背埠蠡诋?dāng)初叫石清妍進(jìn)京，楚律不會為了石清妍一個讓出山河，于是，他要了跟石清妍一起的所有人，目送石清妍等人上船，問好德：“瑞王妃呢？瑞王沒叫人來接她？”

    “是?！?br/>
    “也沒弄死她？”

    “是。大抵是瑞王想給兩個小公子留著嫡子的身份吧，即便繼承不了家業(yè)，但有個嫡子身份，也能多分到一些東西?！焙玫抡f道，瞧見混在西院猛士中的一人身形與記憶中的楚律有些相似，不敢多事，就將眼睛移開。

    “嫡子么……”楚徊覺得眼睛又干澀了，心說這天下的事他管什么什么不服他，他再也不管了，想著，轉(zhuǎn)身，領(lǐng)著好德等人離去。

    船上眾人瞧見楚徊離去了，一個個都松了口氣。

    石清妍心想楚徊最后終歸讓步了，他也不算是個全然的壞人，大抵是生不逢時撞上了她？

    “春兒，這是冤大頭？”石老太君哆哆嗦嗦地瞧見一個人去拉石清妍的手，就瞇著眼睛問道。

    其他人全部被送到其他船上了，此時這船上就石老太君、西院猛士、祈年她們、石老將軍、賀蘭淳、何必問，因此也不怕走漏了風(fēng)聲。

    楚律對那冤大頭的稱呼十分不滿，心道自己好歹送了軟糕給石老太君，那可是他親手做的。

    “是?！笔邋隙ǖ卣f道。

    楚律瞅了石清妍一眼。

    “叫你弟弟來見他姐夫?！笔咸蛄苛搜鄢?，大抵不太滿意，嘴里就長長地噫了一聲，又脧向何必問，西苑猛士們。

    “老太君你什么意思？”楚律哭笑不得地問，心想這年邁的老太太還嫌棄起他來了，他哪點(diǎn)不如人了。

    石老將軍卻是激動的很，忙紅著眼眶跪在石老太君面前，“娘，你想起我啦？”

    “茂林，你跪下做什么？叫兒子出來見他姐夫?！?br/>
    石老將軍一愣，那兒子不就是他嘛，楚律成他姐夫了。

    楚律因石老將軍的臉色，就忘了老太君方才對他的嫌棄，笑道：“老將軍，叫聲姐夫來聽聽？

    以半壁江山做買賣……

    原本爭先恐后想用三寸不爛之舌打動聞天歌、余大將軍的人都住了口。

    楚徊終于明白楚律為什么叫聞天歌、余大將軍這兩個人過來了,余大將軍對他有怨，又急著要得了楚律的信賴,自然聽不進(jìn)旁人的話；聞天歌對中原的道義等等陌生的很，自然不信那些話。于是,這兩個二愣子來了，就壓根沒想跟他們談判,依著他們的意思,答應(yīng)了好,不答應(yīng)了也罷。

    “待朕思量幾日?！背驳卣f道。

    “陛下,天牢里老臣眾多,他們興許熬不了幾日。若是人少了,我們益陽府讓出來的地就少了?！庇啻髮④婇_口道,他離京才多久,不想就連皇帝都頹唐了——正所謂自作孽不可活，誰叫他將石清妍弄到京里來的。

    楚徊聽余大將軍這絲毫不念舊情的話，冷笑不已，待要甩袖離去，又想既然是買賣，那自己也能討價還價，于是開口道：“人可以給，但，朕要全部的地，包括亙州府。”

    “陛下是不想談了？那我們走了。”聞天歌使出了菜市場買菜的那一招。

    余大將軍腦子里并沒有什么宏圖，在他看來，救出天牢里那群膽敢誹謗天子天家的人，不如留住那半壁江山，于是他便隨著聞天歌走。

    瑞王府的人雖不想走，但既然是隨著聞天歌撈好處的，自然要跟益陽府的人團(tuán)結(jié)，于是便也轉(zhuǎn)身緊跟著聞天歌。

    “放肆！你當(dāng)這朝堂是什么地？”楚徊冷笑道。

    聞天歌也不回頭，擺了擺手，說道：“買賣不成仁義在，陛下，咱們后會有期?！?br/>
    “放肆！”楚徊又冷笑一聲。

    樓朝日忙領(lǐng)著人將聞天歌的路堵上。

    “朕要所有的地，包括兩塊藩王的藩地?！背查_口道。

    聞天歌站住，從袖子里套出一份折子，遞給余大將軍，叫余大將軍念。

    余大將軍心知聞天歌認(rèn)字有限，便打開那折子來讀，聞到折子里一股子胭脂味，最后的手印還是用胭脂按的，心道這是錦王妃的手筆？

    “陛下，除了地的事之后，自此之后，錦王、瑞王仍尊朝廷為尊，兩藩王逢年過節(jié)向陛下進(jìn)獻(xiàn)貢品，上請安折子。除此之外，陛下不得干涉兩藩王藩地內(nèi)大小事，小事如藩王納妾，大事如開設(shè)考場。若楚姓皇族有難，兩藩王必不計(jì)后果相助，除此之外，陛下若令兩藩王出兵，須許之以利益，不得以道義種種要挾。”余大將軍一字一句地念完，便偷偷去看皇帝臉色。

    楚徊面沉如水，只覺得自己若依著余大將軍的話去做，豈不等于將魏國分成了三個小國？這事自己無論如何不能答應(yīng)。

    “荒謬！有道是君要臣死臣不死，陛下仁慈，不曾要挾錦王、瑞王什么，熙王、頤王造反，錦王、瑞王相助實(shí)在本分，豈有出兵之后拿了強(qiáng)占去的山河威脅陛下的道理？”一耿直不阿的官員冷笑道。

    “正是，不說天家，就算是尋常百姓家，一家子人，那也是一人有難眾兄弟拔刀相助?！庇钟腥烁胶偷?。

    ……

    眾人說了一通，便開始辱罵余大將軍忘恩負(fù)義、無恥小人，辜負(fù)楚徊早先對他的器重。

    余大將軍也不跟人對口對舌，巍然不動地站著，方才那一點(diǎn)愧疚早沒了，心道誰叫楚徊母子二人翻身之后便忙著收拾他們這群眼中釘、肉中刺。

    “都住口。”楚徊沉聲道，清楚地看見任憑這些人說什么，聞天歌、余大將軍二人都是不聽不信的，“你二人送信，問一問錦王，他可答應(yīng)朕的話；他若不答應(yīng)，那此事就作罷?！?br/>
    聞天歌、余大將軍齊聲道：“不用送信，這事陛下答應(yīng)就答應(yīng)，不答應(yīng)就作罷?！?br/>
    楚徊一噎住，揮手令人先將聞天歌、余大將軍等人送出去，又叫人監(jiān)視等著看這二人送信給楚律沒有，待過了一日，聽說聞天歌、余大將軍連個口信都沒送益陽府去，一顆心如壓了巨石大山一般，聽說今日何必問來給姜氏診脈，便氣咻咻地過去，待進(jìn)了安壽宮，忽地頓住腳步，心道皇族之中，沒有看了聶老頭那文章不火冒三丈，恨不得千刀萬剮了聶老頭的，楚律卻冒天下之大不韙要拿了半壁江山救下聶老頭，這事，怎么看怎么蹊蹺，他不信楚律會信了聶老頭那話，畢竟，依著聶老頭的話，楚律這王爺?shù)纳矸菀惨档筒簧?；且楚律又狼子野心，覬覦皇位多時，他怎肯親手將那金座變成銀座？必定是楚律想等著他拒絕，然后假惺惺地昭告天下，錦王不是想霸占皇帝的江山不還，而是想救人，誰叫皇帝鐵石心腸不放人……

    可恨怕有人被聶老頭蠱惑，聶老頭的文章他并公之于眾，只怕其他人還以為聶老頭的文章只是篇不輕不重針砭時弊的文章。

    想著，便示意宮人莫通傳，慢慢地向內(nèi)踱步進(jìn)去，待到了這正宮門外，就聽何必問囑咐姜氏仔細(xì)飲食等等。

    “陛下？”德福恰出來，瞧見了楚徊嚇了一跳。

    楚徊向屋內(nèi)走去，瞧見何必問波瀾不驚地看他，就似嘲諷他習(xí)慣了聽墻角一般，心中又有些火氣冒上來，“第一才子，梓童的身子如何了？”

    “若無意外，三年后陛下便能抱到嫡子?！焙伪貑栒f道。

    楚徊看了姜氏一眼，他對嫡子與否當(dāng)真沒什么感觸，其他妃嬪所出的皇兒在他眼中都是一樣的，但有總好過沒有，于是就點(diǎn)了點(diǎn)頭，“梓童，朕與第一才子有話要說?！?br/>
    “陛下，超逸脫俗的第一才子，那我就先失陪了?！苯闲渥永锊刂伪貑柫粝碌陌藦埶幏?，心知何必問是準(zhǔn)備離開京城了，暗道只怕這輩子也沒機(jī)會再見石清妍、何必問了。

    待姜氏出去，楚徊臉上冷冷的，仔細(xì)看了何必問一回，就笑道：“第一才子可知錦王想要用半壁江山換取聶老他們？”

    “略有耳聞?！?br/>
    “第一才子以為如何？”楚徊妄圖從何必問臉上尋出一絲蛛絲馬跡，好證明這是楚律給他設(shè)的局，他還是不信會有龍子龍孫信聶老頭那一套，若是天下萬民都不服管教，那做皇帝做王爺又有什么意思？

    “陛下，必問以為這事對陛下而言，是穩(wěn)賺不賠的買賣?？倸w那些人也要秋后處斬，拿了他們換取半壁江山，何樂而不為？”何必問淡淡地說道。

    楚徊心里又疑惑了，看何必問的態(tài)度，這事又不像是個局，倒像是楚律當(dāng)真誠心誠意要換取聶老頭他們，“你是說，三哥當(dāng)真信聶老那一套？什么返璞歸真，君之一字乃是為民，君不可奪民之利，廢妃嬪，存人欲，行商賈……”

    何必問點(diǎn)了點(diǎn)頭，楚律的心思他看得清楚，那人要的就是與石清妍一家和睦，益陽府興盛，賀蘭辭、王鈺壯志得籌。

    楚徊不敢置信地失笑，冷笑道：“朕不信三哥會信那些，他必定是見朕不信，才有意去信，待聶老他們?nèi)チ艘骊柛?，三哥必然翻臉?！?br/>
    “那陛下就給聶老頭一個機(jī)會，讓他后悔吧。天下人不知聶老作的是什么文章，只當(dāng)陛下殘暴，陛下就施恩，將聶老頭那群禍水引到益陽府去吧。天下人見此，也會稱贊陛下仁慈，陛下也能冷眼旁觀，但看錦王爺、聶老頭，如何雙雙悔不當(dāng)初。”何必問平靜地說道，說到底，這事對楚徊而言都是穩(wěn)賺不賠的買賣，但看楚徊如何轉(zhuǎn)過彎來，“此事之后，錦王、瑞王都無暇再生謀逆之心，陛下正好打理朝中事物，令京城歸于繁盛。此乃雙贏的事，陛下若不信，就親自去京城里走一走，見了如今京城的模樣，陛下便知，及早擺脫了錦王府，才是明智之舉。必問告辭?！?br/>
    何必問略拱了拱手，便向外去。

    “何必問，朕從沒想過要做昏君、暴君?！背脖硨χ伪貑栒f道。

    “必問信陛下，但所謂明君，多數(shù)時候，并不是當(dāng)真有什么雄才大略，不過是懂得順應(yīng)民意罷了。民間百姓恰如野草，殷勤播撒，費(fèi)力耕耘，野草未必生得繁茂，反倒是無人問津的荒郊野嶺，草木茂盛?！?br/>
    “你是叫朕垂手而治？”楚徊眸子轉(zhuǎn)動，又在猜度何必問的用心，毋庸置疑，何必問已經(jīng)是錦王府那邊的人了，他怎會好心勸他？

    “陛下，燕回關(guān)一劫，熙王、頤王作亂，如今陛下也沒心力去撤藩，錦王、瑞王也沒能耐攻入京城，見好就收吧?！焙伪貑栒f完，便大步向外去。

    楚徊怔怔地跌坐在椅子上，扶額思量何必問的話，不知何時，姜氏就進(jìn)來了。

    楚徊看見姜氏，便伸手握了姜氏的手，“梓童，三年之后咱們便有嫡子了。”

    “是呢。”姜氏笑了，“清妍說了要將耿王妃寫給陛下的信交給我?！?br/>
    “別看了?！背惨灿洸坏霉⑹细男爬飳懥耸裁?，但里頭的話，叫姜氏看一定不合適，“拿半壁江山，換聶老那群反賊，合適嗎？”

    “陛下若覺不合適，就等著看他們自食其果，若覺得合適，就留下聶老他們。好處自然要留給自己不是。”姜氏模棱兩可地勸道。

    楚徊聞言笑了，心道姜氏說的是，既然在他眼中聶老頭等人都是禍害，就將聶老頭等人送給楚律，只是楚律、楚徊想要朝廷不插手藩王封地內(nèi)大小事務(wù)，此事卻委實(shí)過分了，他天子的威嚴(yán)何在。稍稍走神，見姜氏已經(jīng)將手抽走了，便多看了她一眼，“梓童以為朕與第一才子相比，輸在哪里？”

    姜氏并不知道楚徊想問的是他跟楚律相比輸在哪里，但以眼下的形勢，那般說，又有承認(rèn)自己敗給楚律的嫌疑，于是便改了口。

    姜氏雖不知，但這不妨礙她回話，“陛下要聽真話？”

    “嗯?！?br/>
    “真話會傷了陛下的心。”

    “朕的心已經(jīng)千瘡百孔?！?br/>
    “陛下表面要面子，背地里不要臉；超逸脫俗的第一才子表面放浪形骸，內(nèi)里是正人君子?！苯霞藿o楚徊這么些年，頭會子說出了自己的心里話。

    楚徊愣住，萬萬沒想到姜氏對自己的評價這樣低，但姜氏是知道他跟耿氏的事的，于是叫他這會子替自己分辨，他又辯無可辯。

    “……朕不曾想過梓童的話也這般犀利?！?br/>
    “臣妾失禮了，請陛下責(zé)罰?！苯细Ｉ淼?。

    楚徊只是略點(diǎn)了頭，便又不住出神，不再理會姜氏，心道可不是嘛，如今藩王封地里的事早就不是他想管就能管的，何必為了個皇帝的威名逼著兩藩王表面對他臣服，不如就叫天下萬民看看兩藩王是如何不忠不孝，擁軍自立的。

    獨(dú)自思量了五日，再見聞天歌、余大將軍，楚徊看向自己那群又在準(zhǔn)備徒勞無功、舌燦蓮花勸說聞天歌、余大將軍的人，緩慢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開口道：“朕答應(yīng)你們?！?br/>
    不獨(dú)余大將軍，就連聞天歌也詫異皇帝答應(yīng)的這樣快。

    “告訴錦王、瑞王，買賣成了，仁義也存了吧。聶老等人，今日便可接出天牢，還請錦王信守承諾，待錦王府的人退后百里，朕便令聶老等人去益陽府；待錦王府的人退到亙州府，朕便放過錦王府一眾，包括錦王妃、石家、何家等人；此后，還請錦王信守承諾，用頤王藩地?fù)Q取東北一地?！背部聪蛉鹜醺娜耍牡莱愠僧?dāng)真會互惠互利，楚律替楚恒搶來一塊藩地，楚恒替楚律防著他偷襲，果然只有他們兩個才是親兄弟嗎？

    “……陛下英明?！庇啻髮④娍念^道，其他人不管認(rèn)不認(rèn)為皇帝英明的，都跟著跪下。

    楚徊吐出一口氣，答應(yīng)了這等屈辱的事，他竟然覺得放下了一塊石頭，不由地想大抵自己既沒有做暴君、昏君的心性，又沒有做明君、賢君的才干，只能做一個不功不過的守成之君，這也算是遂了先帝的心了。

    既然楚徊松了口答應(yīng)了，余后的事便好辦，才打完仗，也沒人有心設(shè)宴慶賀什么。

    于是聽說賀蘭辭退后百里，李老將軍頂替了石將軍，石將軍等人從金陵直接去了益陽府后，楚徊雖恨石將軍心狠領(lǐng)走了幾萬兵馬并多數(shù)年輕將領(lǐng)，但沒有心力再生波瀾，只能由著石將軍去，眼睜睜地看著聶老頭等人上了船，順風(fēng)順?biāo)叵蛞骊柛側(cè)ァ?br/>
    待聽說賀蘭辭等人退回亙州府后，楚徊便在京城碼頭親自送別石清妍等人，眼看著賀蘭淳、何必問等人都站在石清妍身后，心道自己唯一的安慰，大抵是賀蘭家還留了一大半的人在京城里。

    “嫂嫂，你不是個好人?！?br/>
    已經(jīng)進(jìn)了五月，百花齊放的時節(jié)，碼頭上無數(shù)的燕子銜泥筑巢，呢喃著在天上飛過。

    楚徊說出這話的時候，不禁又回想起去鳳崎山前自己的算計(jì)，心道姜氏說的是，他若內(nèi)外一樣，不管是重面子還是不要臉，都不會落到如今這地步。

    “陛下，你也不是好人。”石清妍笑道，便要轉(zhuǎn)身離去。

    “嫂嫂，上國寺的和尚告訴母后什么話，竟然會叫母后郁郁寡歡，連求死的心都懶怠有了?！碑吘故窃?jīng)相依為命的母子，看見太后那模樣，楚徊心里也難過不已。

    “老方丈留下話，皇陵是空的。太后即便開啟了皇陵，也休想跟先帝葬在一處?！笔邋Φ?，太后機(jī)關(guān)算計(jì)，就想跟先帝共處一穴，不想先帝早料到她的心思，斷了她的后路。

    “這不可能，朕親眼看見——”楚徊說了半截話，就住了口，心知以先帝的性子，這等事他未必做不出，“父皇，竟厭棄我們母子到這地步。”

    “后會無期?！笔邋Ａ烁Ｉ怼?br/>
    “……后會無期?！背埠蠡诋?dāng)初叫石清妍進(jìn)京，楚律不會為了石清妍一個讓出山河，于是，他要了跟石清妍一起的所有人，目送石清妍等人上船，問好德：“瑞王妃呢？瑞王沒叫人來接她？”

    “是?！?br/>
    “也沒弄死她？”

    “是。大抵是瑞王想給兩個小公子留著嫡子的身份吧，即便繼承不了家業(yè)，但有個嫡子身份，也能多分到一些東西。”好德說道，瞧見混在西院猛士中的一人身形與記憶中的楚律有些相似，不敢多事，就將眼睛移開。

    “嫡子么……”楚徊覺得眼睛又干澀了，心說這天下的事他管什么什么不服他，他再也不管了，想著，轉(zhuǎn)身，領(lǐng)著好德等人離去。

    船上眾人瞧見楚徊離去了，一個個都松了口氣。

    石清妍心想楚徊最后終歸讓步了，他也不算是個全然的壞人，大抵是生不逢時撞上了她？

    “春兒，這是冤大頭？”石老太君哆哆嗦嗦地瞧見一個人去拉石清妍的手，就瞇著眼睛問道。

    其他人全部被送到其他船上了，此時這船上就石老太君、西院猛士、祈年她們、石老將軍、賀蘭淳、何必問，因此也不怕走漏了風(fēng)聲。

    楚律對那冤大頭的稱呼十分不滿，心道自己好歹送了軟糕給石老太君，那可是他親手做的。

    “是?！笔邋隙ǖ卣f道。

    楚律瞅了石清妍一眼。

    “叫你弟弟來見他姐夫。”石老太君打量了眼楚律，大抵不太滿意，嘴里就長長地噫了一聲，又脧向何必問，西苑猛士們。

    “老太君你什么意思？”楚律哭笑不得地問，心想這年邁的老太太還嫌棄起他來了，他哪點(diǎn)不如人了。

    石老將軍卻是激動的很，忙紅著眼眶跪在石老太君面前，“娘，你想起我啦？”

    “茂林，你跪下做什么？叫兒子出來見他姐夫。”

    石老將軍一愣，那兒子不就是他嘛，楚律成他姐夫了。

    楚律因石老將軍的臉色，就忘了老太君方才對他的嫌棄，笑道：“老將軍，叫聲姐夫來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