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芳跑到客棧,一進門就看到大堂坐著的白發(fā)蒼蒼的老人以及他身邊坐著輪椅,面色發(fā)白,神情消瘦的中年男人。
她腳步一頓,淚水便模糊了視線。
回京之后,她無數次想要去外祖父家。
可她不敢,她害怕外祖父和大舅問她娘親,若是問她娘親在哪里,她要怎么回。
她沒保護好娘親,沒臉登外祖家的門!
她數次路過外祖父家門口,猶豫再三,想要上門,卻總是沒有勇氣。
沈千山看著沈芳,扯出了個看似慈祥的笑容:「芳兒,還記得老夫嗎?」
沈千山臉上皺紋密布,精神矍鑠,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沈芳,眼里泛起淚花。
沈笙旭也雙目灼灼地看著她,他身體不好,坐在輪椅上,時不時地咳嗽一下。
外祖父年事已高,舅父身子不好常年臥床,兩人卻在悅來客棧候著沈芳……
沈芳一時之間,覺得無地自容。
「外祖父,舅舅……」沈芳聲音哽咽著,「我……我沒找到娘親……芳兒沒臉見你們……」
「這是哪里的話?!股蚯胶蜕蝮闲裢瑫r搖頭。
沈笙旭聲音低沉,說話有氣無力:「芳兒不必自責,你是小孩子,這些事情都非你能把握??取挂痪湓挍]說完,他便又是咳嗽不斷。
沈芳剛要上前,忽然聽到外面馬車嘶鳴。
她立刻擦了下眼睛,上前低聲說:「我闖了個大禍,現在得馬上跑,回頭我定去外租家賠罪,如果有人打聽我,務必說不認識我!」
說完,她覺察到似乎有人快步往客棧方向來。
她忙提氣快行,足下輕點,幾個躍起,人影就消失在客棧的后門。
只留下愣在原地,面面相覷的沈千山父子。
王爺的侍衛(wèi)挎著腰刀,已經追到了客棧,來勢洶洶,抽刀便問:「可見一個身著粉紅色衣服,四尺高的小女童?」
店小二眼珠轉了一圈,忙指著后門:「剛剛,從后門往右跑了……」
「追!」說著,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出了客棧后門往右追去了。
看著追兵遠去,掌柜的馬上過來:「東家,此地不宜久留,雖然不知道小小姐惹了什么人,可她走得如此急顯然是不愿意連累東家,還是避一避吧。」
「好?!乖诘晷《驼乒竦臄v扶下,沈千山父子出了客棧,回到了沈家。
此時沈芳,快步往城門外跑去。
她怕有人追來,先快步跑到了個成衣鋪,扔下碎銀子買了套銀白色的衣服快速換下,又從成衣店竄了出來,幾步跳到了一條小巷。
看著周圍四處無人,把頭發(fā)拆了,吊起了個馬尾。
這才不慌不忙往人多的集市里一扎。
她本身就人小,集市上的人,雖然沒有先前那么多,買菜的人也的確是不少。
她七拐八繞,走到了一個小乞丐面前,給了他一包藥:「一個時辰之后,你把這包藥送到悅來客?!?br/>
又賞給了小乞丐兩個銅板。
這才跑到馬行,買了一匹馬。她賭無論多囂張的王爺,也不敢大張旗鼓的在天子腳下四處抓捕她。
她騎上馬,直奔最近的東門,快馬加鞭出了城。
神醫(yī)谷在京城的南方,東門其實有些繞遠,她上次走的是南門,她怕王府的狗腿子在南門守株待兔。
果然,東門并沒有埋伏,她出了城門就快馬加鞭,直奔著神醫(yī)谷去了。
京城太過危險了,以后沒有師父跟著,她還是不去了吧。
她縱馬跑著,心想,這京城里的瘋子實在是太多了。
馬蹄嘚嘚,晚風獵獵,她揚鞭疾馳,馬蹄踏得一路塵土飛揚。
夜幕降臨,寢殿屏風后,一盞盞琉璃燈下,國舅窸窸窣窣地穿起衣服,臉上是放縱之后的滿足。
帷幕下,女子瓷白的皮膚在燈光照耀下,眉目如畫,長發(fā)如墨,玉臂如藕,潔白無瑕。
國舅本已要離開,又回頭見她睡得香,剛才兩人握云攜雨,共赴巫山,顯然她已累及,沉沉睡去。
曹明忍不住又鉆進帷幕給她蓋上了寢被,又輕手輕腳的放下床頭的帷幔,這才玉簪束發(fā),邁步離去。
門外已有人久候多時,正是謝云。
「話可傳給樊太傅?」曹明面色淡淡。
「話已帶到,可樊太傅執(zhí)意如此,他言明取錄公正,問心無愧,不愿違心?!怪x云聲音發(fā)顫。
謝云看了看國舅,忍不住求情:「恩師——」
曹明又問道:「魏溫可有上奏?」
謝云搖頭:「聽聞魏公也給樊太傅下了帖子,可樊太傅推拒了,魏公身子這幾日不好,下不了榻了……」
魏溫若是上不了朝,恐怕沒人給樊公求情了。
曹明長嘆了口氣:「你以為我不想求情?方九城的下場你也看到了,這個江山,姓李。」不姓曹。
生殺大權,憑得都是皇帝的心意。
曹明拍了拍謝云的肩膀:「為臣也好,為將也罷。所謂的位極人臣,權傾朝野,不過也只是帝王棋盤上的黑白子而已……」
「此次恩科,的確是秉公錄取,南方學子的確是文采取勝,樊公并沒有藏私,」
「可如今北方學子鬧起來了,都說榜單公平,世上哪有完完全全地公平?」
南方富庶,北方蕭條。樊公的確是沒有科場舞弊,春闈結果就是北方舉子榜上一人也無。
北方學子不依不饒,御史不斷上奏,寧帝下旨重審核查。
寧帝私下里,也點播了他們,加幾個北方的舉子,卻被樊公以文采不夠推拒……
事已至此,誰對誰錯已經不重要了。
「起風了……」國舅抬頭望天,今日夜色烏云遮月,看得人心里也跟著悶悶的。
「事情鬧成這樣,必不能善了了。該提點都已經提點了,剩下的就隨他去吧……」國舅又嘆了口氣。
都當寧帝李常性情寬厚,不事奢華,可他再寬厚,也是帝王!
雷霆手段他不是不會用,只是鮮少用而已。
明日的朝會,必然是要流血了。
曹明雙手抱胸,再次長嘆了一聲。
果不其然,翌日朝會,徹查科舉舞弊的趙信上奏,書曰,樊公取仕并未不公,北方舉子誠不如南方舉子,榜單公平,并無徇私。
寧帝勃然大怒,迎面摔了他一張奏折,上面居然寫著,趙信乃寧帝胞兄隋王黨羽,涉嫌謀逆。
趙信看了奏折,滿是不可置信,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他乃曦朝二十八年狀元,
寧帝今年都到了知天命的年紀,他的胞兄隋王在寧帝登基之前,就被國舅給縊死了。
他趙信倒是想要勾結隋王,隋王活著的時候,他可能還在著開襠褲呢。
隋王黨羽,這個理由是何等荒謬,簡直是無稽之談。
他想要勾結隋王,怕是得給人守墓了。他連隋王埋在哪都不知道,勾結,怎么不說他勾結閻王爺!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這一句話就夠了。
趙信被憤怒沖昏了頭腦,口不擇言,言語上直接問候了寧帝八輩子的祖宗!
最后被錦衣衛(wèi)拖出去杖責。
寧帝臉色深沉
,下了旨意,可憐樊公年歲已高,流放嶺南。
趙信朝堂忤逆,被下旨凌遲處死。
而為南方學子發(fā)聲的狀元陳昌隆,因獄中作文「今歲文星見閩,為什么自己卻被難獄中?」
抱怨朝廷,心懷不忿,也被寧帝下旨,斬首示眾。
次月,寧帝又重新舉行了殿試,選拔六人,六人皆為北方學子。
又下令,從今往后,每年科舉分南北兩地,按地域報名,兩次科考錄取貢生之后,再統(tǒng)一殿試。
著名的「南北榜案」,以兩任狀元的頭顱和鮮血為祭,終于塵埃落定。
與此同時,謝云先前上書提及的商稅案,因著科舉案的落幕,而被提上了日程。
要不是南北貧富差異過大,也不會引發(fā)后續(xù)的科舉紛爭,商稅提案,終于正式頒布。
閩南陳家。
「狀元及第」牌匾剛剛送到本家,陳家上下都沉浸在喜悅當中,陳昌隆年三十有六,寒窗苦二十載,圖的無非是一朝成名天下知。
陳家上下,滿堂歡聲笑語,剛在庭院大擺筵席。
偏偏天公不作美,飯菜剛上,空中忽然陰云密布,驚天悶雷數次炸開,傾盆暴雨,兜頭而下。
眾人躲避不及,俱被澆得透心涼。
沒等眾人緩過神,就收到京中消息,陳昌隆因牽扯到科舉舞弊案,已被寧帝斬首示眾。
陳昌隆之父陳員外,大喜大悲之下,氣怒攻心噴了一口血,竟是當場身亡。
陳家上下一片慌亂,雞飛狗跳,有的機靈的下人,趁著主家混亂,卷款潛逃。
陳家在當地是百年大族,世代耕讀,誰曾想,頃刻間,大廈傾覆。
陳家后院里,陳昌隆之女陳朝桐,面如寒霜。
她胸膛因過于氣憤而不斷起伏著:「爹爹既沒有違法亂紀,也沒有作女干犯科。他文采斐然,當上狀元憑得是他的才華,是他頭懸梁錐刺股夜以繼日的挑燈夜讀,讀出來的本事,他憑著真才實學坐上的那個位置,狗皇帝憑什么殺他?!我不服!死也不服!」
陳夫人臉上也是一片癲狂的神情,她把一個包袱塞到了孩子胸前:「記住,牢牢記住你的恨意,不能讓你爹的血白流!」
「這是給你的盤纏,從今以后,你再不是陳家的小姐,陳家的一切與你無關,你一定要記得是誰讓你家破人亡的,要記得給你爹和你娘報仇!」
話音剛落,她就掏出匕首,自戕身亡!
「娘——」陳朝桐目眥盡裂,淚如泉涌。
陳夫人唇間溢血,顫抖著手想最后摸摸女兒的臉頰,手終是無力垂落,砸到了地上。
陳朝桐嚎啕大哭,一日之間,爹爹斬首,祖父氣絕,母親自戕,她家破人亡啊。
「我陳朝桐在此立誓,我將窮極一生,顛覆李家江山,不死不休!」
立下誓言,她拿起包裹,隨手放了一把火,便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陳家。
自此以后,下落不明。
另外的狀元,京城趙家。
國舅坐鎮(zhèn),北鎮(zhèn)撫司頭領趙俊臣,滿門屠戮趙家家眷,刀都砍卷了刃。
曹明面色不變,端坐在椅子上,手把著扶手,仔細看,能看到他的手指微微顫抖著。
一名婦人昂首走來,她身著白衣,步履從容。
院內的侍衛(wèi)要攔,被國舅抬手示意不用。
婦人走到了國舅面前:「敢問國舅,我夫君所犯何罪?」
「勾結隋王?!?br/>
婦人冷笑,「國舅,我夫君為人正直,徹查科舉舞弊案,他如實調查可是錯了?」
國舅曹明搖頭:「他沒錯?!?br/>
婦人嘲諷一笑:「既然他沒錯,那么是皇帝錯了?」
曹明再次搖頭:「他也沒錯?!?br/>
一個是秉持著心中正義,一個是為了穩(wěn)定江山。
站在各自的立場都沒錯,只和江山穩(wěn)定相比,趙信不得不成為棄子。
兩人說話的當口,一個小童跑了過來,后面錦衣衛(wèi)追著過來,一刀砍向了他……
小童哼都沒哼一句,倒下了。
曹明偏過了頭,閉上了雙眼。
婦人淚如雨下:「真狠?!?br/>
話音剛落,就被身后的趙俊臣砍倒在地,她死死盯著曹明,鮮血從她口中不斷噴出。
曹明仰頭望天,一字一頓道:「一時之狠,若能永絕后患,便是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