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抗戰(zhàn)勝利

    從張家堡回來，賈榆花病了，是心病，源于韋玉奇的笛聲。那笛聲，太銷魂了，拉她到從前，始終在夢中。在夢中，丈夫問她：“孩子呢？”她道：“生了，叫金鎖。”丈夫道：“看好他?！彼溃骸拔夷蒙犊醋o？你又不在?！闭煞騾s就消失了，她醒了，經(jīng)常一哭到天亮。她哭自己，哭孩子，雖然是三個孩子，唯金鎖是親生的，今后靠誰呀？也像個孤兒，僅有娘，但她這娘有啥用？是小腳，干不了活，只能靠那兩個孩子。可鎖子也要有孩子，遲早會有，眼看要靠不住了，顧自己的家。因此，唯有靠跟鎖，卻不在，逃兵運糧去了，而且始終無消息。萬一失蹤怎么辦？或者不回來，意外陣亡了，那她咋辦呀？于是，她很著急，忽然悲憤，丈夫活著總幫人，幫多少人呀。然而，一切都是白幫了，誰能記起，誰幫她呀？因此，又哭，哭當(dāng)下的難，哭人見的難，咋讓金鎖長大呀？是不該有的苦，讓金鎖受了。于是，她要準(zhǔn)備，替金鎖準(zhǔn)備，但是卻又沒辦法，才再哭跟鎖，叫道：“兒啊，回來吧，娘想你，你啥時回來？”

    娘哭，娘想兒，凄苦的淚水是看得見的，凄凄慘慘是真的。因此鎖子也哭了，他很感動，娘想弟弟，本來是自己的責(zé)任，卻讓弟弟承擔(dān)了?？墒牵桓覄衲?，娘易怒，怕娘的話語，娘的心思猜不透。于是就陪娘也哭，嗚咽著，竭力要順意娘，也不敢不勸，才告訴妻子，讓她勸娘。因此，嬌嬌道：“娘啊，保重，娘想兒，是他的福氣?！辈涣夏飬s發(fā)怒了，罵鎖子：“狼崽子，還不如媳婦，他是你弟弟。”鎖子哭，大叫娘，心被割裂了，是自己的父親，被狼吃了。于是，嬌嬌再勸娘，哭娘叫道：“娘啊，恩德啊，要保重，還有小弟弟?！蹦锊庞挚蘖?，叫道：“跟鎖兒呀，你不想娘娘來想你，快回來吧?！眿蓩傻溃骸澳锇?，哭聲小聲些，怕把軍人招來了。”娘又怒，罵她：“那來吧，咋啦？為誰送糧，不該嗎？不敢娘想兒。”嬌嬌道：“他們來就要東西，不講理。跟鎖是逃兵，才要去運糧，沒人知道?！蹦锱溃骸爸勒?？反正也活不旺了，況且我兒還不在，不就是死？我不怕死?！眿蓩傻溃骸坝腥伺拢瑫B累一桿子人，不敢啊?！蹦锏溃骸罢f到底是要東西，那給呀，東西重要人重要？問別人要呀，那是別人欠咱的?！苯又R鎖子：“你呀？窩囊，總要不回來。不看都啥時候了，你能養(yǎng)活？”鎖子不說話，咋要呀，誰家有？任娘發(fā)脾氣。

    他不說話，娘再怒了，罵道：“要不來餓死是活該，我先死，替你們省著?！辨i子只有說話了，他哭道：“娘啊，不敢啊，會病的，弟弟還小?！蹦锪R道：“還知道呀？只靠你，你能行？還不找跟鎖，讓趕快回來？”因此鎖子感動了，畢竟是娘，有娘的溫暖，才保證：“我再去，找譚家，無論如何讓回來？”娘道：“那去呀，耽擱啥？打聽下落，知道活著？”鎖子道：“知道了，我讓譚家也盡力。”說罷去了，再找黃立，胡四，三人一起去了。進譚家院子，恰好譚彪正好在，譚彪火了，他道：“我咋這么倒霉呀，又何苦來著？都怪我，好事幫成惡事了?！比嗣Φ溃骸罢`會了，還感激你。是家人他們都急了，來打聽下落？”譚彪道：“不都說了嘛？我也不知道。送糧嘛，哪兒都去，哪有下落？”黃立道：“你受累，你能打聽，打聽最近上哪兒了？”譚彪道：“過黃河，到過SX上渭北，離陜北近了。不知是否有他們，主要是不敢問，怕破綻，還想問啥？”鎖子道：“我娘讓我來商量，想讓回來，不去了，能有啥辦法？”譚彪大叫：“做夢吧，難道不知啥情況？你家是東西多了，還是要家破人亡？”

    胡四道：“都不是，幸好有你呀，靠你擔(dān)著，給想辦法？”譚彪道：“靠我想？我擔(dān)著，我能有幾個腦袋？這是抗戰(zhàn)，有多少鬼魂在盯著？”胡四道：“那么，想知道活著，恐怕也讓上戰(zhàn)場？”譚彪道：“肯定是活著，你以為，打仗誰都讓上呀？要批準(zhǔn)，他們只能在外圍?！辨i子道：“既然回不來，就不回了。可是想見見，偷著見也行，才心安。但是還得靠你呀，叔啊，讓你費心了，看能啥時候？”譚彪道：“冒險，也可以，好盡力，不敢讓人知道了。萬一失敗了，要自己擔(dān)著，不牽連別人，想清楚了？”三人道：“放心，是我們的事，只是看一眼，見證活著。”譚彪道：“那么，我?guī)兔?，但對誰都不要講實話，千萬不敢說漏了？”三人道：“肯定能保證，絕不讓出事，萬一不行不見了，只盼老遠看一眼。”于是，譚彪答應(yīng)了，三人才回去，回去了，盼等消息。可是，左等右等無消息，繼續(xù)等，繼續(xù)還是無消息，都已經(jīng)半年了。因此，三人再來，還找譚彪，譚彪道：“剛好，剛得到消息，明天回來，去終南鎮(zhèn)。終南有個鐘馗廟，是屯糧的地方，謹慎去，也許能見面。”于是三人很高興，連夜出發(fā)了，奔終南鎮(zhèn)，想見面。

    終南鎮(zhèn)，位于集賢鎮(zhèn)以北，與豆村之間，越向北。是平原第一大鎮(zhèn)子，歷史悠久，因終南山而得名。相傳，堯舜時，這里為鯀夫駱明之封地。至夏朝，叫古雍州。到了商，是帝乙之弟的封地。至西周，為古矢國。到秦襄公八年，這里為秦內(nèi)史所掌管。至秦昭王時，封為上林苑，后建長楊宮。到漢朝，這里還叫上林苑，是皇家的獵場。漢武帝騎馬射箭，馳騁于此，有正史記載：“帝之狩獵，踩踏莊稼，民皆呼號詈罵?！睆拇说鄄懦踔每h，取名叫周至，治所終南。所轄為黑河以東，澇河以西，渭水以南，秦嶺以北。之所以叫周至，寓意為盩山厔水，古代寫盩厔。意思是說，山重為盩，水曲為厔，故叫盩厔。也叫“金周至”，據(jù)記載，此地當(dāng)時產(chǎn)黃金。東面有“銀H縣也是一理，因為產(chǎn)銀。至北宋元佑四年，因文化昌盛，官員析出太多了，因此辟出終N縣所轄為周至以東，H縣以西，北及渭水，南達秦嶺，治所當(dāng)然在終南。到元朝，撤掉終N縣并入周至，治所移居二曲鎮(zhèn)。于是，終南才成鎮(zhèn)子了，以后歷代沒變過。

    因此，要懷念它的繁華。豆村能制豆，實際是鼎，置廟堂之上，卻歸它管轄。西周時為古矢國，都城在這里。至于秦，為上林苑，陪王伴駕，后建長楊宮。到漢朝，還叫上林苑，是皇家的獵場，再歌舞升平。據(jù)記載，猛士如云，達萬人，所殺為猛虎，羆熊，金錢豹，麋鹿，長尾猴，火狐貍，收獲是不計其數(shù)。于是，在《青樓曲》中記載：“白馬金鞍隨武皇，旌旗十萬宿長楊。樓頭少婦嗚箏坐，遙只飛塵入建章?！本涂梢?，它當(dāng)日的鼎盛，繁華。但是之后蕭條了，還一代不如一代，到如今，僅一條長街，東西倒是十余里。因此，人們懷念它，也繼承，是樂鼓，社火，秧歌，和斗雞而已。人們勉強繼承著，不敢讓磨滅，發(fā)揚卻是鐘馗廟，是凄苦的故事。

    說凄苦，是讀書，十年寒窗，即使成功了，也難做到人上人。這結(jié)論，是鐘馗給的，他就讀到第一名，也失敗了。傳說，他是終南人，豹頭環(huán)眼，黧黑，虬髯。然而讀書好，問道樓觀臺，文武兼修。以后，他赴京應(yīng)試，得第一名，本應(yīng)是狀元，被皇帝召見。但是，只因長得丑，皇帝不用他，拿掉第一名，還不用他，要他回去。于是，他據(jù)理力爭，廷辯，也無效，才以頭撞柱，碰死在殿上。都死了，皇帝才在臉紅了，同意賜他紅官袍，補成進士。因此要埋葬，送回家鄉(xiāng)，不想見他，終南人才都怒了，感覺冤枉，也沒辦法?？墒牵x書人有辦法，是無奈的辦法，心中想：讀書不用有何用？不如無才，有權(quán)有勢或有貌。于是心寒了，憤憤不平，才編故事，說道：天寶年間，唐明皇偶患脾疾，久治不愈。忽一日，夢中遇大漢，面目兇奇，附皇帝身上，拔出厲鬼，剜其眼，再整個吃了，才道：“吾乃殿試不中之進士鐘馗也?！被实鄞篌@，醒了，出一身冷汗，病愈了。因此感恩，命吳道子作畫，繪鐘馗捉鬼圖懸于宮中，以為表彰。并詔告天下：凡臣民，于除夕夜，要掛鐘馗捉鬼圖在自家門上，能鎮(zhèn)邪。等到故事編成以后，才作詩，再抒感慨，題目就叫【吊鐘馗】：力奮讀書欲擎天，常養(yǎng)浩志臥云端。歷來文章飛錦繡，理應(yīng)大廟烹小鮮。怎奈當(dāng)朝笑生丑，怒擊殿柱血貫穿。生前君王不任用，死后斷鬼驗鳴冤。這就是說，鐘馗死得很冤，擁有才學(xué)看不見，還無法證明。咋證明？唯有斷鬼，讓鬼給證明。其實是說，凡天下讀書人也都很冤，不用就成白讀了，到死也無法證明。

    本來，事情是這個樣子，是冤枉，是發(fā)泄，不想后來被利用了。人們怕鬼，于是興巨資，蓋鐘馗廟，封他為鬼王，起名北帝宮，又名上清太平宮。到宋朝，道家還參與，賜其封號，稱其為“鎮(zhèn)宅賜福圣君”，和“祛鬼逐惡判官”。因此事情還演變了，是杜家參與，接著編故事，說鐘馗嫁妹，嫁給杜平，是鐘馗的好友。實際真正利用他，想說他們不怕鬼，是鬼王的親戚，可以做捉鬼師。于是，真做了，還宣傳，人們只信姓杜的，鐘馗名聲再響亮，遠播了。因此，在終南，有好多姓杜的，他們個個能捉鬼，也能掙錢。但是，他們卻捉不了人，到現(xiàn)在，連鐘馗廟也給占了，是軍人。軍人要存糧，先找好房子，才找大殿，鐘馗廟成倉庫了。于是，三人要來這里，碰送糧的人，遇自己的人，他們先進終南鎮(zhèn)。

    從東往西走，進鎮(zhèn)子，是天亮?xí)r分。然而卻是來早了，因此不急，緩慢走，入街道。一燦是石階鋪路，三人感覺很新鮮，越是空曠。于是，左右看，成破敗的房子，油漆早就脫落了，都沒有開門。但是，房頂逶迤，一律是古色古香，直通下去，下排店鋪。三人看著走，終于有人了，他們在開門，都是賣東西，沒有賣吃的。三人那樣也不不買，因此走，找十字街，向南才遇鐘馗廟。于是，繼續(xù)走，人多了，遇十字街，南大街很短，一眼就能望出去。因此，要休息，三人還是來早了，就要找坐的地方。見一店鋪，門外有凳子，于是三人走過去，懇求道：“老人家，想休息，求坐一坐？”老人道：“坐吧，隨便坐，來得這么早，想見人吧？”黃立道：“是啊，想遇見送糧的人?！崩先说溃骸澳堑玫教綄m，在南面，遇見軍人遠一點，沒有好東西?！比说溃骸爸懒?，多謝了?！币虼耍?，接著問老人：“咋賣呀？人都這么少?！崩先说溃骸氨M心吧，啥年月了？”于是遞水，讓三人喝水，三人再次拜謝了。等到時間也差不多了，三人告辭，老人家道：“記著，鐘馗也保不了你?！比说溃骸爸懒?，再謝了。”因此告辭，出南大街，不久就能望到了，高大的鐘馗廟。

    鐘馗廟，位于一片土臺上，穿過莊稼地，就到了。然而，變了，外圍是很大的墻，門也變了。而且門外有崗哨，軍人提著槍，刺刀向外面。于是，三個人不敢靠近，才在門外找大樹，遠遠坐下，偷偷望著。就才見，還有人，流動的崗哨，也提著槍。因此，三人大氣不敢喘，盡量要趴下，悄悄等待。于是等，盼等著，盼望三人能出來，能遇見他們。但是，沒有人，始終都沒有，因此長久無聊了。于是，要說話，黃立講故事，他道：“終南鎮(zhèn)，有三大自豪，是歷史悠久，鐘馗，和G縣址。相比較，人們還是愛鐘馗，因為鬼怕他。還不是，主要是反思，出另一種教育：教育人，不要死讀書，要巴結(jié)?？墒?，讀書人往往做不到，哪敢時間浪費呀？而且，還成秉性，最是不愛巴結(jié)人，自認心思高貴了。因此，成一害，別人不用他，他也不爭取，于是難以做到官。然而，學(xué)卻成了，受無知人指使，因此起哭聲，悲一事無成。于是，要申訴，問蒼天：為啥天造聰明人，卻不用聰明人，愛奴才？有人受教想通了，會巴結(jié)，因此做大官，才明白，巴結(jié)是用著舒服，雖然不利于事情。有人終究想不通，于是荒廢，絕望了，才出家，遁入空門。也有人干脆不想，不行就做別的事情，也是讀書他不精，像李彈。因此李彈愛音樂，他之前是終南人，是韋玉奇說的，他們創(chuàng)立爺娘戲?！?br/>
    剛說完，被包圍了，外圍一燦是軍人。當(dāng)官的道：“是奸細，抓起來，不然咋會來這里?！比嗣校骸安皇前?，在等人，是給你們送糧的。”當(dāng)官的問：“為啥要送糧？怕是逃兵吧，想回避？”三人都慌了，鎖子急道：“不是，是掙錢來的，我娘先前她病了，他是我弟弟?！碑?dāng)官的問：“幾個人，都叫啥名字？我要查查。”鎖子道：“叫田虎，就我弟弟，碰巧訂親了，我們都是集賢人，一個說媒的，一個有女兒?！碑?dāng)官的笑了，說道：“這樣啊，喜事啊，有糖么，誰給說今天回來？”鎖子道：“糖沒帶，改天送來。我弟去時他說的，是今天?！碑?dāng)官的道：“那么，放過你們，憑的是喜事?？墒?，不許過來，只在這里等?！比嗣Φ溃骸爸懒?，多謝了?！背鲆簧砝浜?。都走后，胡四問：“趕緊撤吧，再查再來咋辦呀？”鎖子道：“不會查，不敢走，走才反倒露餡了，也沒見到人?！庇谑牵俚?，黃立問：“你是咋樣想到的，能編這么圓？”鎖子道：“早想了，在路上想的，要其高興?！倍说溃骸胺??！倍夹α?，已經(jīng)晌午了，再過就是午后了。因此，抓緊看，終于出來人，沒有自己人。三人很著急，咋回事呢？于是，再等，還得等，三人已餓了。再等的時候，三個人不敢說話，直等到黃昏也不敢說話。但是心思已變了，莫非是，消息錯了，不回來？咋能呀，是譚彪說的，因此還想繼續(xù)等，卻等不成了。軍人奔過來，亮刺刀，抓奸細，猛然站起好多人，都是等人的。

    于是，共同跑，一邊喊：“抓到就拿錢，不敢讓抓住，成為倒霉的?！币虼?，三人跑前面，軍人拉槍栓，還好不打槍。就這樣，跑回集賢鎮(zhèn)，三人才慢下，黃立道：“咋是這種當(dāng)兵的，給他們送糧？咋上戰(zhàn)場，讓打死？倒能落個好名聲。”胡四道：“別罵了，先要想，回去要咋說？家人都等著?！辨i子道：“說見了，怕不信，我娘不敢騙，咋辦呀？”黃立道：“那就說，都見了，可是人家任務(wù)緊，又走了。這次上渭北，上次去SX估計很快能回來，是統(tǒng)一口徑?！辨i子問：“那么，工錢呢，工錢要咋說？都是一直沒給呀。”黃立道：“就說，咱不算，人家算，三人回來統(tǒng)一算，不是咱的事情?！庇谑?，說法一致了，鎖子才放心，但也擔(dān)心，是空手回去。然而也是沒辦法，哪有錢呀，天也黑了，只能是空手，回家已經(jīng)半夜了。

    三個月以后，三人回來了，是跟鎖，恩念，棄兒。三人一路狂奔著，狂呼，吶喊：“贏了，戰(zhàn)勝了，勝利了，RB人已投降了?！彼^村子，人們都能聽得見，急出來，緊急問：“糊涂了吧？誰說的，胡說吧？”三人一蹦三尺高，叫道：“是真的，真贏了，真的勝利了?！比藗円琅f不相信，還想問，三人已飛出去了，回家報信。見虎頭山，三人分開，奔不同方向，急吶喊：“中國贏了，戰(zhàn)勝了，勝利了，戰(zhàn)爭終于結(jié)束了?！比藗冞€出來，還是不相信，卻是喜悅見他們，趙燈旺問：“回來了？怕挨打吧，怕是沒有掙到錢？”黃恩念道：“是真的，真真的，我們才不送糧了?！碧K泉也問：“誰說的？你們也知道，你們可是當(dāng)官的？”胡棄兒道：“當(dāng)然知道了，我們在前線，?；丶覉笮??！备i先是哭，然后叫道：“娘啊，哥啊，嫂啊，抗戰(zhàn)真的勝利了，是真的?！比藗兙皖澏?，黃立問：“如果勝利了，譚家不知道？”跟鎖道：“誰在前線呀，憑啥他知道？”正著急，譚青山來了，騎高頭大馬，一溜紅，一路喊：“抗戰(zhàn)勝利了，代表政府來報喜，大喜呀?！闭f罷出去，打馬如飛，再要告訴下一家。因此，人們?nèi)雺衾铮桓蚁嘈?，胡四就哭，叫道：“太好了，太難了，不勝人就熬死了。”譚清泉又來了，騎黑馬，重復(fù)給人們，也去告訴下一家。

    不用告訴了，軍營打槍了，在虎峪口那邊，還打炮，激烈慶賀。于是人們相信了，看來真的是真的，就痛哭，吶喊，激動一路跑出去，也想告訴下一家。但是，告訴誰呀？因此奔向大村子，狂呼，吶喊：“贏了，中國贏了。”可是人家知道了，整個平原知道了，都敲鼓，打鑼，吹激越的喇叭。于是再都跑回來，嫌單調(diào)，急找鐵鏟，鐵勺，破鍋爛鐵盆，奔涌出來敲起來，是爆炸的喜悅，激動，難以表達。有人氣憤找不到，仿佛家人太多了，因此找棍，找搟面杖，激烈敲梆子，也奔涌出來。一邊敲，一邊喊，一邊哭，沒命地跑，虎頭山就雷動了。于是奔進大村子，雙方人匯合，停不住，再出來，共同奔進地里。想干啥呀？想讓風(fēng)知道，云知道，鳥兒也知道，因此瘋狂掠過了。就制造出許多聲音，樹枝的聲音，草葉的聲音，鳥獸的聲音，于是大地震顫了。震顫了，再呼嘯，因此大山回應(yīng)了，河水回應(yīng)了，深谷回應(yīng)了?；貞?yīng)的是，中國贏了，也怕有事不知道，希望一切全知道，直到天黑。天黑了，也不停下，怕黑夜，怕夜將夢給破了，于是將山點燃了。還不夠，點篝火，處處點篝火，舉著火把要游行，驅(qū)趕黑夜，因此宇宙知道了。知道啥呀？是我們的難呀，艱苦抗戰(zhàn)，整整打過百年了，于是百姓無糧食，始終是餓呀。還知道啥呀？是餓著，正餓著，RB人來了，趁火打劫，打我們都快餓死了。再知道啥呀？我們一半為女人，都是小腳，因此陪伴要轉(zhuǎn)移，能有多少兵？又要知道啥呀？我們沒槍，用的是刀，一個村才湊一把，硬讓拿命換勝利。最后知道啥呀？說全國抗戰(zhàn)，可是物資，只能是靠少數(shù)人，政府才管多大地方？于是，浩哭呀，百年憤懣呀，咋樣才能哭得完呀？再替死人哭出來，哭不盡呀。

    因此，浩哭，哭的是喜，喜悅才哭，忽然人就迷糊了，猛然不相信，沒勝利吧？于是，站立不動，不敢動，哪個是夢，希望破滅咋辦呀？因此，掐自己，擰自己，幻想希望是真的，都不敢睡覺。卻眼見是真的，別人在狂呼，吶喊，也是假的嗎？于是迷失了，也還是喊，振奮，希望是真的，嗓子啞了。連日來，人們活在野地里，不停地喊，不敢停，淚雨紛紛，泣不成聲。只憑意志清醒著，又總糊涂，才要哭，撲地上，站著也哭，咋表達呀？因此，想?yún)R報，才要匯報，對每一寸土，一片葉，一丁水，哪怕在夜里，都要訴衷腸。于是，一遍一遍，一聲一聲，鼻涕一把淚一把，心痛說贏了，早已無聲音。這樣就到十幾天，他們還在野地里，似乎在游行，跟著人，不知有人。因此，舉斧頭，鐮刀，棍棒，不敢放下，證明自己是贏了。贏了就無黑夜了，也是壓抑太久了，感覺身體還爆炸，還得擠，咋擠呀。于是，決定，唱大戲，有人清醒，要把人們拉回來，歸回靈魂。因此行動了，各行各業(yè)都參加，不光唱大戲，還耍社火，扭秧歌，敲激勵的戰(zhàn)鼓，喜悅的慶鼓。再有就是說書的，耍拳的，賣藝的，也不賣了，全都是義演，還有小戲。于是各自找地方，設(shè)于街心，街道，村口，十字路口，晝夜演。

    但是，人們還是停不下來，繼續(xù)活在野地里，奔走著。因此，韋玉奇也參與了，和李彈，專門來到野地里。遇人以后，他們就唱，想吸引人，要人休息。于是人來了，終于停下了，和軍人，雙方坐一起?？墒牵p方都不讓唱戲，要說話，軍人先哭得最兇，一人道：“戰(zhàn)爭呀，軍人呀，然而羞愧了，終不得志，不能上戰(zhàn)場。但是畢竟是贏了，咋算呀？說有我們，哪有我們？”韋玉奇道：“應(yīng)該算，都要算，為全國之力?！蹦侨说溃骸八闵堆剑课覀冊诤蠓?，算欺壓百姓？越算越成不是人了?！绷硪蝗说溃骸耙虼瞬话材?，回想自己都害怕，卻也沒辦法。打仗要物資，要多少物資，還這么久？”這么說，是孤獨，怕誤解，于是求寬恕。李彈道：“都理解，是使命，也是你們沒辦法，不怪你們。戰(zhàn)爭時期，各行人行各行事，國家才能得救了?！币虼?，化解，被戰(zhàn)爭化解，是被勝利化解了。于是，一軍人哭道：“能上墳了，能回家了，我的家是在東北?！币虼丝迺灹?，人們救起他，蘇泉道：“回吧，不計較，咋樣都是一家人，中國人?！庇谑枪膭?，說活著好，下來好好要活著。如此都到四十天，是勝利的四十天，人們?nèi)紵o聲音，也要說話，用身體說話。說啥呀？說喜悅，交流高興，恍如一夜瑩花開，春天到了。還不足，表達不盡，應(yīng)說銀河落大地，換人間了。

    換人間了，因此要紀念，于是改名字。鎖子改名傅戰(zhàn)元，跟鎖改名傅戰(zhàn)勝，恩念改名黃勝利，棄兒改名胡慶利。還有馬家，名字中不要牛了，凡牛一律改明字。以及劉家，名字中不用狗了，凡狗全部換德字。只譚家不改，本來名字好，很有氣勢。卻在下一代也改了，叫譚國震，譚國威，譚國強，譚國貞。但是，唯稅收不改，國家還要再翻身呢，因此人們也理解。于是，在干活中，人們呼號：中國，萬歲，萬萬歲！是不自覺地呼號，就在夜里也呼號，還在夢中也呼號。呼號著，顫抖著，靈魂也就顫抖著，因此有力量了，能迸發(fā)活力。于是，再開發(fā)想象，振興家邦，如果百年以后呢，中國該是啥樣子？因此，念歌謠：“收秋不收秋，全看五月二十六。二十六，滴一點，要得盛，買大碗，買來大碗吃攪團?！彪m然是時令不對，還是冬天，但這歌謠有盼望，于是要念。念著，心里喜歡，因此伐木要建房，盼望住上好房子。于是，行動了，親戚們也來了，格外親切和幫忙。一邊建，一邊門前留菜地，和扎籬笆，因此生活復(fù)歸了，成人的生活。可是，發(fā)現(xiàn)人少了，忽然感到人少了，各村都少人，急需招人。于是，流浪人才敢出來，猛然一下增多了，各村都招人，緊急招人。因此，虎頭山也招人，招到總數(shù)五百人，才像個村子，不再像是野村子了。

    終于，過年了，是勝利后的第一年，于是要大慶。咋慶？接著唱戲，繼續(xù)耍社火，要求家家放鞭炮。才歇下，為啥呀？是幾世人憋了幾輩子，這才寬心了，徹底放心了，必須過好第一年。然而，也過不成了，上級有命令：不準(zhǔn)熱鬧，要起哀樂，各村都要接靈魂，接壯士的靈魂。因此，接靈魂，急改變，村村搭靈棚，起哀樂，才是正事，人們哪敢忘記呀？壯士們，是民族的英雄，是兄弟姐妹，但是不幸故去了，需要集體懷念他。于是，靈堂搭在村口外，遍插招魂幡，鋪出十里，要英雄能認得。因此，起哀樂，敲喪鼓，人們再次入悲痛，使得天地動容了。于是，太陽隱身了，陰云撲出來，冷風(fēng)吹雪花，哭天地英雄。可是英雄沒回來，可惜名單沒下來，不知有誰，有多少？因此，人們急了，眼看就要過年了，要讓英雄也過年。于是，人們哭，催上級，上級也哭，拿槍對準(zhǔn)整理的人，說道：“快呀，不然就是犯罪呀?！币虼?，到年三十的晚上，各村名單下來了。于是接靈魂，念英雄的名字，念到就能回來了，從空中回來。因此起哭聲，哀樂浩蕩，人們紀念，回憶是熟悉的面孔，卻不見面孔。于是咋能不哭嘛，不想嘛，咋能是你呀？人們受不了了，哭天，怨地，罵黑夜，齊都是黑漆漆的。因此天地搖晃了，水也在哭，風(fēng)也在哭，齊哭英雄回來了，真人沒回來。于是啊，恨哪，憤哪，誰將英雄奪去的？是戰(zhàn)爭，是RB人。因此，贏了，痛啊，不光失英雄，還失平常的人。他們功勞也很大，是把自己餓死了，來要換生的人，比如葛先生。于是，人們哪能哭得盡呀，是雙重打擊，既哭英雄，也哭名單以外的人。

    因此，哭著哭著審問了，他們問：是誰的總結(jié)，說八年抗戰(zhàn)？英法聯(lián)軍不算嘛？八國聯(lián)軍不算嘛，RB進犯哪一年？除此以外，八年之外沒抵抗？那不讓人白死了，沒價值？死都不能瞑目呀。于是，人悲憤，喊冤枉，少算冤死多少人？因此，哭訴，訴說，訴說著也埋葬著，當(dāng)夜建起衣冠冢，讓英雄有新的一年。埋葬后，人還哭，是他家人找不到了，失蹤了。于是，人安慰他們：“失蹤了還反倒好，能等待，可能還活著。”因此，家人等待，盼他不死，于是夢中老相見，反是受酷刑。因此，家人轉(zhuǎn)移，哭陣亡的人，安慰他家得獎勵，封號是：戰(zhàn)士犧牲授烈士之家，當(dāng)官犧牲授先烈之家。不料人們又不滿了，抗?fàn)幍溃憾际撬?，還分等，哪位不是一條命呀？然而很快作罷了，不計較，雙方都是守大義，于是驕傲。最后統(tǒng)計，但是敢計算呀，村村死人都太多了。光是虎頭山，陣亡就達六十三人，包括馬連升，他已是團長。

    是團長，要報告事跡，由魯平報告，他道：“我是專門趕來的，講我們團長。都犧牲了，只剩我，是一個營，當(dāng)時團長是營長。犧牲后，被追認了，表彰全營是英雄?！币虼?，他講了這樣的故事：湘西會戰(zhàn)，他們?nèi)珷I守陣地，與日軍對抗一個月，忽然被包圍。于是，血戰(zhàn)，艱苦地打了三天，子彈打光了，就搬石頭，砸敵人，利用陣地。最后只剩十幾人，土地烤焦了，戰(zhàn)士也焦了，戰(zhàn)士身上都帶傷。利用間隙的時候，營長還在鼓勵大家，他的腸子露出來，沒東西包扎，他還問：“怕不怕？”戰(zhàn)士們道：“不怕?！彼謫枺骸霸┎辉?？”戰(zhàn)士們道：“不冤，已經(jīng)早是賺回來了?！彼偷溃骸昂脴拥?，都有一死，看咋死？為國家，我們在守自己的土。這種精神要繼承，要激勵人，我們民族才不滅。因此，得有人活著，必須是個傷輕的?！庇谑锹耵斊剑?，魯平不敢活。營長才哭了，他說道：“你看呀，誰是能活，傷不重？你要活著，不丟人，活著才能領(lǐng)別人。不許死，要好好活著，活著去見大家的人。”因此硬埋他，留出氣空，給他刀。

    于是敵人上來了，他在地下，上面廝殺，他實在不忍。忽然，上面是連續(xù)爆炸，因此他被震暈了，終于醒了爬上來，所有人都犧牲了。于是，他哭戰(zhàn)友，找戰(zhàn)友，營長就是找不到，最后找到了。可憐不敢認，沒有頭，頭被敵人割去了，咋恁狠毒呀？他哭得要死，葬埋戰(zhàn)友。他講的時候，也哭死，被救醒，就使胡蘭蘭也哭死，也被救醒了。胡蘭蘭，是馬連升的妻子，荒唐改嫁了，她后悔，才知道，深深地自責(zé)。魯平道：“不必自責(zé)，我們打仗為啥呀？就為你們，能好好活著，不然仗就白打了?！币虼?，人們感動，加高大墳，建成集體衣冠冢，住所有英雄。大會之日，當(dāng)?shù)剀娙艘瞾砹耍嘘牼炊Y，鳴槍放炮，所有百姓都戴孝。從此得經(jīng)驗，擴大浩義，擴張宣傳，宣布是：凡是英雄，不論歸處，山河都是自己的，在我中華。于是啊，親人哪，不管在哪里，只要你是存在過，就都是自豪，令天地敬仰。因此，這一年，是哭年，勝利的哭年，所有英雄歸故里，再又回天國去了。

    (作者告：誰來扶我？困頓死了，已能出一本詩集，再是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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