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暮雨第二天一大早就主動對梁宇軒提出要出院。梁宇軒對此深感意外。他以為聞暮雨會因為李云的車禍和孩子流產(chǎn)的事情哭哭啼啼個沒完沒了，哪知聞暮雨雖然形容憔悴，充滿血絲的眼睛之下還掛著碩大的黑眼圈，但依然勉強(qiáng)自己打起精神來梳洗干凈。

    柔唇與鵝蛋臉都蒼白如紙，黑發(fā)松松地盤了個側(cè)髻，穿著病號服的聞暮雨看上去無比柔弱。見柔弱的聞暮雨強(qiáng)打起精神來收拾病房里擺著的東西，梁宇軒的心中頓時一軟。這倒不是因為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純粹是因為聞暮雨有著一張好皮相。

    梁宇軒第一次見到聞暮雨的時候就覺得她長得好：五官精致，面容甜美大方，皮膚細(xì)膩潔白。一雙靈動而清澈的眼黑白分明。身材高挑、四肢勻稱。說不上是天姿國色，倒也是實打?qū)嵉拿廊肆恕?br/>
    偏偏聞暮雨身上有種清冽的英氣，這一點(diǎn)讓梁宇軒很討厭。在梁宇軒眼里，女人就該是柔弱的嬌花兒，必須等著男人來呵護(hù)疼愛。聞暮雨給人感覺太冷太硬，對他也總是保持著一種疏遠(yuǎn)感，所以他娶聞暮雨的時候，心里多少是有點(diǎn)不愿意的。

    但聞暮雨有城市戶口，還是道地的南都人。南都是大夏首都，要有一個南都戶口比考高考狀元還難。許多“南漂”在南都工作上幾十年也未必能拿到南都的戶口。聞暮雨目前生活在濱湖城，但她始終是南都人。和她結(jié)婚意味著一年后她的丈夫也會有南都戶口。光沖著這一點(diǎn)梁宇軒就不會輕易放棄聞暮雨。

    梁宇軒不想做一輩子的“鄉(xiāng)下人”，一般城里長大的姑娘又看不上他這樣的出身和家境。所以他必須抓住這個機(jī)會。不要說聞暮雨只是氣質(zhì)上清冷了點(diǎn)，身上帶了些小女人沒有的英氣；哪怕聞暮雨是個牛愛琳那樣梁宇軒認(rèn)為根本不算女人的潑婦，梁宇軒也會把她娶回家。

    和聞暮雨生活在一起一年多，梁宇軒看著聞暮雨一點(diǎn)點(diǎn)的被磨掉清冷與英氣，卻也看著聞暮雨變得容顏憔悴，原本清冽靈動的眸子逐漸充滿了哀啟、不甘與痛苦。

    牛愛琳見不慣聞暮雨，沒少在梁宇軒面前叨叨這個媳婦兒怎么怎么討人嫌、怎么怎么不孝順。聞暮雨又總是死氣沉沉、一副被人欺負(fù)了的敗興樣兒。加之聞暮雨懷孕后就再也不讓梁宇軒碰，天天被美貌青春的少女們環(huán)繞的梁宇軒自然疏遠(yuǎn)了聞暮雨。

    今時不同往日，現(xiàn)在的聞暮雨弱柳扶風(fēng)，往日操勞過度而消瘦發(fā)黃的臉因為缺乏血色而顯出一種不太正常的白，那種白竟讓聞暮雨看起來說不出的清麗。他便不由自主地多問了一句：“你真的沒事？”

    “嗯……”

    聞暮雨垂眼擠出個笑，輕輕把自己腮邊的亂發(fā)順到了耳后。她那甜美柔順的模樣讓梁宇軒有一秒的怔愣。要知道以前聞暮雨可沒對他這么親昵地笑過。

    “我沒事，再說……”

    像是頗不好意思那樣，聞暮雨湊到梁宇軒身邊，壓低了聲音：“住院太花錢了。我們以后還要一起過長長的日子……怎么能因為一點(diǎn)事情就這么大手大腳的呢？”

    聞暮雨的聲音輕輕軟軟的，讓人聽了就覺得舒服。她那謙卑恭敬的態(tài)度更是讓梁宇軒十分受用?？吹狡拮佑脻駶櫟捻訙赝竦谋砬槟曋约骸⒌却约旱目隙?，被滿足了大男人虛榮心的梁宇軒幾乎是心花怒放了。

    他不清楚妻子為什么會有這樣的改變，興許是失去了生母和孩子對她刺激太大，有或者是家人都不在她的身邊讓她意識到了她只能依附自己這個老公?？傊@樣很好！他梁宇軒想要的就是這樣柔順溫婉的老婆！

    “暮雨，你——”

    “我能依靠的人就只有宇軒了……”

    聞暮雨說著偎進(jìn)了梁宇軒的懷里。她垂著眼，看上去既生澀又害羞。這讓梁宇軒的心中又是猛地一動。

    “宇軒，不要丟下我。”

    聞暮雨說著，眼中已含了淚：“千萬別丟下我一個人……”

    “嗯。我怎么會丟下暮雨呢？”

    心道聞暮雨果然也不過是個怕被扔下的小女人，梁宇軒一臉動容地?fù)ё×顺蓱z的聞暮雨，被他摟住的聞暮雨破涕為笑也環(huán)住了他的腰。任誰看到了此時的梁宇軒和聞暮雨都會認(rèn)為他們是一對感情非常好的夫妻。無人看見潛藏在聞暮雨笑容之下的是滿滿的嘲諷，亦無人察覺到聞暮雨那黑白分明的眸子中盛滿的是冷靜、冷淡甚至可以說是冷酷的情緒。

    “楠兒和我娘……實在是太可憐了……”

    聽到聞暮雨的這句話，梁宇軒不著痕跡地皺起了眉頭。他拍拍聞暮雨的背，低頭朝著聞暮雨依然慘白的臉看去。只見聞暮雨垂著的眸子里的水霧已化成淚落了下來。

    梁宇軒無比厭煩聞暮雨擺出委屈的表情、露出受傷的眼神。每次他看到聞暮雨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他就會覺得聞暮雨是在無言的斥責(zé)自己。這讓他覺得憋屈。從小就活得憋屈，進(jìn)了城后更是在人前憋屈得慌的梁宇軒無法忍受到了今日這個時候還要繼續(xù)被人拖著繼續(xù)過憋憋屈屈的日子。他可是他們村唯一一個有大出息的孩子！是村里其他人想都不敢想的碩士！還是受人尊敬被學(xué)生喜愛的一高老師！

    能進(jìn)升學(xué)率近乎百分之百的一高就讀的學(xué)生家里大多是非富即貴。少數(shù)幾個拿獎學(xué)金的窮學(xué)生背后也是有慈善家或者是什么慈善基金在后面支持著的。但那又怎樣？在自己這個老師的面前南都來的長官也不過是尋常的家長！看著他們擰動臉上的橫肉對自己堆出和善的笑容梁宇軒就覺得這些達(dá)官貴人也不過如此。

    看慣了達(dá)官貴人們和顏悅色的臉，梁宇軒又怎么可能喜歡看聞暮雨一臉凄風(fēng)苦雨的樣子？

    對梁宇軒而言，既然聞暮雨做了自己的女人，那她就該為自己笑，該為自己哭。自己想看她笑她便應(yīng)該笑，自己想看她哭便應(yīng)該哭。聞暮雨不該有任何的委屈怨言。把天要塌下來一樣的表情掛在臉上那就是沒事找事、無理取鬧。

    聞暮雨心中暗笑自己過去怎么就不明白這一點(diǎn)？梁宇軒的眼里，自己所承受的都是無足輕重的小事?？尚^去的自己還總是對梁宇軒抱有一種王子會拯救灰姑娘的幻想。想著某天丈夫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隱忍就會大發(fā)慈悲地解救自己于水深火熱之中。

    咽下了確實有三分悲哀的眼淚，不著痕跡地斂起七分的恨意，柔柔弱弱的聞暮雨啞著嗓子道：“要不是省醫(yī)院的的醫(yī)生護(hù)士失職，我爹怎么可能會跑出醫(yī)院去？我娘又怎么可能因為去找我爹而——”

    “就連我的楠兒都……”

    像是說不下去了那樣咬住了嘴唇，把嘴唇都咬破了的聞暮雨就這么又怔怔地落下淚來。

    言者無意，聞?wù)哂行摹Ｒ娐勀河暄哉Z之間只針對監(jiān)管不利、讓老丈人在眼皮子底下失蹤了的省醫(yī)院，梁宇軒心頭的不快旋即消失，接著他又計上心來。

    是啊，他怎么給忘了呢？老丈人失蹤省醫(yī)院那是有不可脫卸的責(zé)任??！何況老丈人的失蹤還帶出了兩條人命！丈母娘死的那么慘！又害得再過幾個月就要出生的兒子流了產(chǎn)！怎么說省醫(yī)院都是有責(zé)任的，這帳不好好的跟省醫(yī)院算算怎么行？

    “別哭，暮雨！我一定給你討個說法去！”

    作出一副伉儷情深的模樣再度抱住聞暮雨，梁宇軒溫聲安慰著聞暮雨：“不難過了，暮雨。不難過了啊。我一定會向省醫(yī)院給你討個說法的?！?br/>
    梁宇軒的演技讓他自己都感動了。這一刻他真的覺得自己是千疼萬疼老婆的好老公，一心為老丈人、丈母娘還有未出世的兒子討個說法的好女婿、好父親。

    梁宇軒懷中的聞暮雨沒有說話，也沒有大聲地哭泣。纖細(xì)的肩頭不斷顫動、把臉埋在梁宇軒的胸口上，讓熱淚無聲地浸潤透梁宇軒衣物的她只是鄭重其事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這樣安靜的慟哭令梁宇軒又是柔情大作。動作言語之間竟是多了一分親昵與溫存。他自己都差點(diǎn)忘了在他有了和小侄女同歲的小三以后自己是怎么把聞暮雨棄若敝履的。

    暮雨，人都是有本性的。

    聞敬說過的話不知怎么的就浮現(xiàn)在了聞暮雨的耳邊。那個時候的聞暮雨還是個天真無邪、無憂無慮的少女。她不明白聞敬對她說這些話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聞敬對自己說這些話必定是想要自己把他的話記下來的。

    所以她記了，刻骨銘心地記了。

    你要記住，本性無法糾正，但能隱藏。尤其是在你的對手面前，你更要不動聲色地把本性隱藏起來。那樣對手才不會輕易地找到你的弱點(diǎn)，尋到你的行動模式。

    聞敬說這些話的時候站在一片光明燦爛之中。逆光的他在笑，聞暮雨卻看不清他臉上的笑容。

    不要總是順著本|能做事。你的本|能不過是你本性中的一小部分。

    不要試圖改變你的本性。本性不一定都是好的，但不好的本性未必就是壞的。

    ——最后，只有不違抗本性的人才能在本性的驅(qū)使下最終如愿與償。

    隱藏本性卻不試圖改變本性，聞敬留下的話著實讓聞暮雨唏噓。上輩子聞暮雨尋回家人后便不再和人爭搶，遇事時也不再戰(zhàn)斗反抗。當(dāng)時的她以為自己便是這樣與人為善的人，自己最想追求的真不過是一份平平凡凡的幸福。

    現(xiàn)在聞暮雨才明白原來自己上輩子不過是壓抑著自己的本|能與本性，扮演著賢良淑德的圣母角色。自己一直在欺騙自己、妄圖改變自己的本性。其實自己有仇必報、有恨必雪的本性從未改變過，哪怕只是一秒的時間。

    否則自己怎么可能在看到梁宇軒一腳踏入自己親手設(shè)下的陷阱的時候感覺如此輕松愜意，又怎么可能陪著梁宇軒逢場作戲作得這么得心應(yīng)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