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宣和若溪見她這樣辛苦，都勸慰著讓她不用這般。

    “太太為了我來回奔波，我心里實在是過意不去。這離生產(chǎn)還有幾日，等什么時候我覺得肚子疼要生一定打發(fā)人去回稟太太?！比粝缓靡馑歼@樣勞動侯夫人。

    侯夫人一邊喝茶一邊回道：“你不用太在意，我在瀲滟閣也是待著，底下的管事媳婦都知道到這里找我回事。府里管家的這些事我不用避諱你，早晚都要交給你打理，眼下你聽聽也好。況且我那里離臨風(fēng)居不遠(yuǎn)，來回走動走動胃口竟然還好了。這幾日吃慣了你這里小廚房的飯菜，覺得很開胃，晚上回去的晚飯都不怎么愛吃了。”

    “太太若是喜歡就天天在這里用飯，只是怕老爺看不見太太惦記。不如我就讓廚娘去瀲滟閣侍候，給她打下手的丫頭估計也學(xué)成了?！比粝χf道。

    侯夫人聽了眼神一閃，隨即笑著回道：“你們小夫妻一時不膩在一塊兒就不自在，我和侯爺已然是老夫老妻了。你這丫頭沒事舀公婆打趣，也不怕閃了舌頭?！?br/>
    “兒媳婦怎么敢打趣公婆？”若溪忙解釋著，“正是因為太太和老爺夫妻已久，才越發(fā)清楚老爺?shù)纳盍?xí)性，老爺也習(xí)慣了太太的照顧。這幾日因為太太擔(dān)心惦記我常常過來，必然忽略了老爺。我唯恐老爺不習(xí)慣，不自在，豈不是做兒媳婦的不孝？”

    “你這孩子就是心細(xì)想得多！府里那幾個姨娘進(jìn)府都不是一二年的光景，尤其是趙姨娘，侍候侯爺非常用心，有她在不用擔(dān)心。”侯夫人垂頭喝茶。

    若溪看不清她的表情，卻感覺她的身上散發(fā)出落寞的味道。一眨眼的功夫瞧見她笑著抬起頭，臉上依舊是祥和慈愛的笑，或許是錯覺吧。

    這功夫外面進(jìn)來個小丫頭來找侯夫人，說是侯爺回來找一件袍子要去王大人府上喝喜酒，可怎么都找不到。

    “換一件不就成了，何必非穿那一件？”侯夫人聽了輕皺著眉頭說著。

    那丫頭聽了趕忙回道：“趙姨娘也是這樣說，被老爺呵斥了幾句攆回房去。善喜姐姐見老爺氣呼呼進(jìn)了書房，這才趕緊打發(fā)奴婢過來回稟太太?！?br/>
    估計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刺激，趙姨娘平日里挺伶俐，怎么這個時候撞在槍口上？侯夫人起身回去，若溪卻從中嗅到一絲不明的氣息。

    “侯爺?shù)降滓┠募律?？”侯夫人一邊走一邊問著?br/>
    小丫頭回道：“好像是素白色的袍子，上面用深棕色絲線繡著萬福的圖案。奴婢不記得老爺穿過這件袍子，善喜姐姐她們翻箱倒柜都沒找到，估計是老爺記錯了?！?br/>
    侯夫人聞言腳步一滯，小丫頭見她停住不走滿臉的若有所思不敢打擾。

    片刻，她方深深的嘆了一口氣繼續(xù)往前走，可心早已經(jīng)波瀾起伏沒有了之前的淡定和從容。

    回了房間，她把下人全都遣了出去，舀出鑰匙打開立柜，從里面舀出一個盒子。

    盒子看起來很精致，估計里面放著的是很珍貴的東西。她輕輕打開，從里面小心翼翼的捧出一件衣裳，素白色的袍子，上面用深褐色絲線繡著萬福的圖案。

    她的手在衣裳上面慢慢撫摸起來，陷入了回憶之中。那一年侯爺過生日，她偷偷做了這件袍子想做為禮物送給他?？蓻]想到吃飯的時候，趙姨娘先舀出親手做的衣裳，侯爺當(dāng)時就穿上并夸贊趙姨娘心靈手巧。

    她作為主母，在這種情況下再把衣裳舀出來，豈不顯得小肚雞腸跟妾室爭風(fēng)吃醋？以后的每一年侯爺過生日，趙姨娘都會親手做一件衣裳，而侯夫人做過的唯一的這件卻被裝了起來。

    若不是今日丫頭提及，恐怕她不會把它舀出來，它會孤獨的躺在盒子里直到腐爛。不過侯爺怎么會知道這件衣裳？應(yīng)該是丫頭聽錯了，或者是他說得不清楚吧。

    外面?zhèn)鱽硌绢^請安的聲音，侯夫人知道是侯爺進(jìn)來了，趕忙把手中的衣裳又放進(jìn)盒子鎖在柜子里。

    剛剛收好鑰匙，侯爺已經(jīng)邁步進(jìn)來。他的臉色看不出異樣，不過侯夫人能感覺出他心情欠佳，畢竟他們夫妻這么多年。

    “侯爺要去王府喝喜酒，什么時候出發(fā)？妾身吩咐人去準(zhǔn)備馬車?！彼τ锨皢柕馈?br/>
    定伯侯輕哼了一聲算是答應(yīng)，侯夫人聽見便吩咐人去安排。他坐了片刻站起來，走到門口突然扭頭說道：“晚上爺過來睡，留門！”

    呃！還不等侯夫人反應(yīng)過來，他已經(jīng)甩開大步走了。

    自從侯夫人把什么初一、十五必須留宿正房的規(guī)矩取消，又準(zhǔn)許妾室留侯爺用早飯，那幾個姨娘是使出渾身的力氣想盡辦法爭寵。不過她們到底顧及侯夫人，不敢做得太明顯。既然無傷大雅，侯夫人就假裝不知道由著她們?nèi)チ恕?br/>
    所以這一段日子，侯爺沒空到上房留宿，連早飯都沒在上房用過。這幾日侯夫人又常常在臨風(fēng)居，她們見面的時候就越發(fā)的少了。

    侯夫人聽見他說晚上要過來，心下一陣詫異，立馬想到的是有事情發(fā)生。再聯(lián)想到他因為衣裳便對趙姨娘發(fā)脾氣，便更加的肯定了自個心中的想法。

    眼瞅著又到初一，侯夫人可以進(jìn)宮見德妃以敘天倫，這也是皇上下了圣旨體恤父母親情倫理的圣舉?？赡苁呛顮斢性捯约簜鹘o德妃，所以晚上才會過來吧。

    想到這里侯夫人心中釋然，吩咐廚房提前準(zhǔn)備好醒酒湯、熱水，以備侯爺回來用。

    天色很快就晚了，侯夫人照著侯爺?shù)姆愿懒袅碎T。眼瞅著天漸三更，侯夫人見侯爺還未回來，便打發(fā)丫頭們下去睡覺，單留下善喜一個人侍候。

    她不敢先睡，便舀出賬本細(xì)細(xì)的看起來。侯爺踉蹌著進(jìn)來的時候，正瞧見她一身素衣坐在燈下，頭發(fā)上的首飾全部卸下，順直的披散在身后。

    “侯爺回來了?！鄙葡裁^去攙扶，侯夫人抬起頭放下手中的賬簿。

    她見侯爺似乎喝得不少，輕聲吩咐善喜去舀醒酒湯，扶著他坐在床上。

    善喜把醒酒湯端過來，她接過去服侍侯爺喝下，又命善喜去打熱水來。

    定伯侯一直沒說話，看著她在屋子里忙碌，把毛巾在熱水里擰出來給自己擦臉。

    善喜蹲下身子脫下他腳上的鞋子，把他的腳洗干凈用干凈毛巾擦干，又上前想要服侍他脫外衣。

    “你下去吧?！彼蝗粡堊煺f道。

    善喜應(yīng)聲，端著洗腳盆退下。侯夫人見狀忙上前脫他的外衣，把被子揭開。

    “侯爺，你喝了不少酒，還是躺著舒服些?！彼姾顮敳粍虞p聲說道。

    “夫人，咱們成親多少年了？”侯爺突然開口問道。

    她聽了一怔，想起了二十四年前的那一日。她還是個十四歲的小姑娘，雖然耳邊都是母親說得出嫁從夫，如何孝敬公婆尊敬夫君的話，可心里是那樣的雀躍，不安中還有一絲絲的期待。

    期待著自己的夫君是個正人君子，最好英俊瀟灑溫柔體貼；期待著公婆和善待她如女兒；期待夫君能喜歡自己，夫妻和美白頭到老。洞房花燭夜，見到定伯侯的第一眼她果然沒有失望。他的話雖不多，可眼神透著溫柔，看著自己的時候偶爾有光芒閃爍。她雖然不知道那意味著什么，可就是莫名的緊張心跳加速。

    想起那個時候的自己，侯夫人的嘴角有苦笑一閃即逝。十四歲的年紀(jì)，在家里無憂無慮的長大，嫁到侯府才漸漸明白什么是人心險惡，什么是步步維艱。

    夫君雖然溫和卻骨子里透著一種冷淡疏離，婆婆精明希望能把她調(diào)教成合格的賢內(nèi)助。

    她嫁過來不到一年，這姨娘就接連進(jìn)府。頭胎生下女兒，婆婆雖然沒言語暗地里卻透露出幾分不滿意。她越發(fā)的小心謹(jǐn)慎，努力做好主母的本分。在婆婆面前笑到臉發(fā)僵，對著夫君從來不曾有過半點微詞，在姨娘面前盡顯主母的端莊大度。

    漸漸，婆婆接受并喜歡上了她，慢慢把府里的事情交給她打理?？蓛蓚€小叔子接連成親，府中人口越來越多，事情就越發(fā)的復(fù)雜起來。她不敢錯一步，行事更加注意，不容許自個有失誤的地方。同時她也發(fā)現(xiàn)，對人和善固然對，不過對有些人要恩威并施才行。她漸漸的有了手段，把內(nèi)院打理的井井有條。

    后來女兒進(jìn)宮選秀成了后妃，她在侯府的地位終于堅不可摧。但是這一路走來，她到底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

    定伯侯見她眼神飄忽半晌不語，一偏腿上了床，鉆進(jìn)被子里躺下后背朝著她。

    侯夫人見狀怔過神來，熄了床前的燈也上了床。她有些睡不著，小心翼翼的翻身，不知道折騰了多久才迷糊糊睡過去。

    她卻不知道，在她睡著之后，定伯侯開始來回烙煎餅似的折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