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九,京城之中,一片欣欣之態(tài)。----
宋明桐昨夜休息得很早,但到底是有些緊張,閉上眼怎么也睡不著,在榻上滾了半宿,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待到了天還沒亮時,門外叫醒她的腳步聲靠近前,宋明桐便睜開了眼,眼底一片清醒。
“小姐,該起身了?!毖鄡簩⒋矌す雌?添好了溫水,將熏了清心香的布巾遞給宋明桐,又去柜中取衣服,“聽說那貢院里清冷,凳子都是石頭砌的,小姐要在里面待足六個時辰,還是加件厚的小襖才好,別鬧了病?!?br/>
宋明桐收拾停當,坐在妝鏡臺前拿起一支石榴釵剛要束起,又放了下去,取了條素凈的發(fā)帶遞給燕兒:“今天就梳簡單些吧?!?br/>
“哎。”
朝食是一碗棗花粥,一碟水晶糕,一籠熱騰騰的蛋黃餃。貢院雖說也供應飯食,但舉子足有七百號,等到一一數(shù)過來,飯食早已冷了。
宋明桐這小半年一直在注重養(yǎng)生,但家里要求少食以保持體態(tài)鮮肉,腸胃自然是比不得男人,冷飯用得胃痛就不好了。
燕兒幫她穿上外衫,數(shù)了數(shù)書箱里的書冊沒少后,便背上一路出了閨房。
路過宋夫人的庭院前時,宋明桐聽見她母親在低低抽泣。
“娘她……昨夜沒睡著嗎?”
“這……”燕兒面露難色,道,“小姐,你還要考試,咱們回來再說吧?!?br/>
“有什么好瞞的,盡管說吧。”
燕兒遲疑了一下,小聲道:“先前說要和小姐看八字的那個右仆射家的李大公子,看咱們相爺病倒了,昨日來信說要拖后,想來是要悔婚了,夫人正難過呢?!?br/>
“……是這樣。”
若是放在以前,宋明桐還會難過些,但現(xiàn)在她發(fā)現(xiàn)書讀多了,眼界便寬了,往常在意的別人的評價,在功名面前似乎也并不如往日那般沉重。
“退了也好,貢院我自己去吧,你就留在府中幫我盯著。若夫人再抱怨,你就告訴她,祖父是病倒了……但宋家還沒有倒?!?br/>
……
“今天是春闈吧。”
陸棲鸞放下最后一張水利奏折,把垂下的額發(fā)用手指梳上去,整個人躺倒在圈椅上,冷不丁地問道。
“不是在算邊關的軍餉嗎?怎么關心起這個?”
去年南部的洪澇和瘟疫燒掉了半個國庫,眼下春耕在即,又要批出去幾萬石春糧及糧種用以災后農(nóng)桑,侯府里調(diào)了二十來個主簿,每天算盤珠子響都沒停過,最后查出來要想補上軍餉的缺口,少說也要八十萬兩。
陸棲鸞甩去這些煩心事,道:“明桐今天應該去貢院趕考了,一直沒問過她有沒有把握,有點在意?!?br/>
筆鋒一停,蘇閬然淡淡道:“是她自己選的要入春闈,成敗皆由她自己?!?br/>
下面的老主簿插話道:“自從大人臨朝后,從去年開始,考女官的便翻了兩倍。今年女翰林試可不止宋小姐一人,京城文會的那些個世家女,有一成都報了呢,想來是要效仿大人?!?br/>
這事陸棲鸞知道,但手頭事忙也沒多在意,倒是不由想起宋明桐為謝端門生之事,發(fā)呆了好一會兒,待旁人叫她時,才回過神來。
“春闈不是胡鬧,我看這些姑娘雖有心報國,卻未如宋明桐一般受過相應的教導,希望不大。太上皇當年權(quán)宜之下對女官試門檻太低,是為了多引進女官。但今時不同往日,依我看若明年還是這般情狀,隨便有個三品推薦書便能讓女子參考,未免對那些寒窗苦讀的學子失之公允?!?br/>
下面的主簿略有意外,他們還當陸棲鸞很歡迎女官勢力越發(fā)龐大,沒想到她想得卻是如此客觀,不免心生好感。
“那依陸大人看,這女官試可要改革了?”
半干的墨筆在指間轉(zhuǎn)動,陸棲鸞沉吟片刻,道:“等忙過這一陣,找人擬個折子,把三品大員推舉制廢除,并讓國學監(jiān)開放女子學部,往后有女子欲考女官,需得先過國學監(jiān)選拔,所習策論之難度需得與一般舉子無二,不得隨意降低門檻,違者重罰。”
府中的長史連忙將她說的一一記下,同時心中松了一口氣。
朝野對女官做帝師非議紛紛,陸棲鸞此舉,不止把女官試的弊端消滅,在其他保守臣子看來,更是一種令他們安心的退步。
說話間,門外有軍士帶著一封信走入,遞給蘇閬然。他抽出信紙看罷,抬頭望向陸棲鸞道:“聶言果然應你之請,回京了?!?br/>
陸棲鸞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皺巴巴的賬本,意外道:“你代我給他寫的信里講了什么?他回來這么快,飛回來的嗎?”
蘇閬然不說話,把信紙折了兩折放在燭火上燃盡,起身朝外走去。
“我去抄個家,閑事回頭說?!?br/>
陸棲鸞轉(zhuǎn)頭看向笑得一臉將于的范長史:“你當時看著他寫的,他寫了什么?”
“蘇統(tǒng)領他……”范長史賠笑道,“說出來侯爺您可別生氣。”
“你說吧,我看情況決定生不生氣。”
“那個、蘇統(tǒng)領給臬陽公世子寫的信說……說您要成家了,讓他別回來了,最后一面也不需要見。朝中都曉得,世子是個受不得激的人,這不就被激回來了嗎?!?br/>
——哦,那你豈不是很機智,要不要給你發(fā)朵大紅花?
壓下心底的竄出來的火氣,陸棲鸞沉默了好一會兒,道:“把文武勛還有朝中的閑職拿來,國庫的缺口,就靠這個了。”
……
“世子、世子……你走慢點!”
“還慢呢!她成家就成家,信上蓋個官印給我看是幾個意思?!爺?shù)故且纯催@回是哪家民男被她強搶走了!”
聶言怒不可遏,一入京城便去了東滄侯府,逮著府里的長史就問陸棲鸞死哪兒去了。
“陸侯……陸侯這段時日得了空就去右相的故居,世子這是——”
“右相的故居?”
聶言的火氣去了大半,他知道右相弒殺皇子被賜死一事,老實說女帝登位他也有些意外,但比起讓那要削世家的隱太子坐江山,一個幼弱的女帝無疑好上許多。
可……到底還是隱約覺得不安。
謝府的門庭并未因主人的逝去而蕭冷下來,門前仍有人如往日般灑掃,見了聶言來,躬身行禮。
“陸侯在嗎?”
“陸侯知道世子要來尋,正在府中?!?br/>
聶言一時不知該說些什么,走進庭中,遠遠地便瞧見一樹熾紅木棉下,現(xiàn)在的帝師、當朝首輔正用花剪修剪著多生的枝條,模樣極為認真,連發(fā)上沾了花也不知。
或許是春日的風光過于柔和,聶言遠遠地便喚了她的名字。
“你來了?!?br/>
陸棲鸞看著他,欲言又止。
聶言不禁想,若是那封信是她拿來糊弄他的,把他叫回來莫不是有再續(xù)前緣的意思?
“你有話就直說吧。”聶言輕咳了一聲,神色高冷。
陸棲鸞看著他,眼睛眨了眨,聲音溫柔似水——
“聶言,買個官兒嗎?不貴,國子監(jiān)祭酒八萬兩,金紫光祿大夫二十萬兩,太保打個折四十萬兩?!?br/>
聶言:“……”
聶言:“你能把你的目的說得再功利點嗎?”
陸棲鸞:“借我錢。”
聶言:“……”
前女友疑似找他復合,他欣然前往,見女友依然貌美如花,一腔風花雪月還醞釀在喉嚨里,女友開口就是一句話問他借錢,終結(jié)一切醬醬釀釀的氛圍。
聶言轉(zhuǎn)身就走:“我先回府拜見家翁,以后再說?!?br/>
“不急不急,我和臬陽公商議過了,來咱們先坐下來慢慢說?!?br/>
廊下煮著一壺花茶,花茶像是新曬的,煮開來后依稀還帶著幾絲青澀的味道,雖然談的是正事,但卻仍使人覺得這是個悠閑的午后。
“……你也聽說了,去年邊關擴地三百里,死傷十二萬。南方洪澇時,那些田間沒有青壯的人家,就算給了他們耕地,也沒能緩過來,餓死的更是無數(shù)。”添了一勺蜜糖,在苦茶里細細攪開,陸棲鸞接著道,“太上皇興兵數(shù)載,大楚的兵威的確是打出去了,可百姓也該緩一緩了?!?br/>
百官罷朝,邊境的那些小國又不安分,只有與西秦停戰(zhàn),才能暫時休養(yǎng)生息。
聶言握著茶杯沿,道理都明白,卻是壓抑不住心中的不快:“那憑什么是我去娶那勞什子郡主?東楚那么多朝臣隱世未出,天塌下來自有——”
“天塌下來已經(jīng)沒有人去頂著了?!?br/>
她說得聲音慢而堅定,抬眸望向紅得像火一樣的木棉,道:“站在那兒的人都走了,比我們渺小的還有很多。”
她的言語還是如往常那般疏于世情,眼底的繾綣卻瞞不了人。
心底莫名空落落的,聶言握緊了茶杯,惱火道:“他已經(jīng)死了,你一定要這樣,每次都把自己鎖起來,等到物是人非了才說真話嗎?!你說給誰聽,誰又聽得到?”
天邊的云淡了,暮風起時,帶落幾點殘紅,落在霧氣已散盡的茶杯中央,打散了映在水面上的那張平靜的臉。
“誰都聽不到,我才敢說?!?br/>
她微微笑起來——
“我喜歡他呀?!?br/>
作者有話要說:姨不放心你們,回來捅你們一刀(太陰指跑)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