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燃離開的這一天, 齊瀲主動地聯(lián)系了她的母親，帝國的女皇陛下。
透過光腦，不相連的兩個地方各自在對方那里顯露出來，清晰的圖畫一落入眼簾, 齊瀲便露出了懷念的神情。
是皇宮啊，她長大的地方。
是女皇的書房，齊瀲小時候經(jīng)常來這里，對這里并不陌生。許多代的老宮殿了，房子的框架是不變的，依稀看得出過去的影子, 此外，有許多變化。從前的那些擺件變成了別的一些什么東西，想來是這些年里，女皇的喜好發(fā)生了變化。
齊瀲沒有追憶太久, 她很快將目光落到了桌后的女皇身上。
此刻女皇還不知道她已復(fù)明，面對她時, 就顯得有些隨意，正坐在桌后批閱著什么, 也沒有抬眼看她。不過, 無論怎么隨意，帝王的儀態(tài)也是有的, 這畢竟是刻進(jìn)了骨子里的東西, 即使只是穿著一件簡單的常服坐在那里, 女皇的氣質(zhì)仍然是威嚴(yán)的, 這也令齊瀲感到熟悉。
齊瀲的心緒起伏不定。
一晃多年，母親還是這般的典雅大方，只是也不免地有了皺紋。齊瀲是她最小的孩子，而她最大的孩子早已過了而立之年，這就意味著，女皇也不年輕了。
“阿瀲，你最近在做什么？”
女皇終于在紙上落下了最后一個字。她放下筆，看向齊瀲，開門見山地問道。這次是齊瀲主動聯(lián)系她，這就意味著主動權(quán)掌握在她手上，她知道自己能夠問一些問題。
正好，她的確有問題要問。
齊瀲不由笑了一下，果然，即使隔著那么遠(yuǎn)的距離，她的母皇還是要將一切都握在手里。
她的異常引起了聯(lián)邦人的注意，當(dāng)然也能引起母皇的注意，她很明白且理解，而且心安，因為這句詢問恰恰證明了她身邊的人的忠誠。
齊瀲面對著女皇站著，她的眼神明亮有神，準(zhǔn)確地落在了女皇的身上，只是因為禮儀的關(guān)系，不能與女皇對視，但這也足夠讓女皇察覺出一些什么了。
“阿瀲，你的眼睛？”
齊瀲微微一笑，從小接受儲君教育的她是極有儀態(tài)的一個孩子，笑起來總是如蓮花一般溫和優(yōu)雅，而令女皇心喜的不只是她的儀態(tài)，也是她接下來吐出的話語：“陛下，您還是這么喜歡藍(lán)色?！?br/>
此時女皇身上穿著的，恰是一件藍(lán)色金線繡凰的宮廷長袍，女皇一聽，便確定了心中猜測。
一瞬間，她甚至喜悅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你的眼睛好了？”
她那與齊瀲一般漆黑的眸子睜大著，昭示著一個母親的喜悅，而很快，她又記起自己的另一個身份，鎮(zhèn)定地坐回了椅子上，注視著齊瀲。
齊瀲微笑著點頭：“陛下，我的精神力暴動已被江燃治好?！?br/>
她刻意重讀了“江燃”二字。
陛下懂她心思，順著夸贊了江燃幾聲，倒也是真心實意的，還詢問江燃喜歡什么。
這是要給獎賞的意思了。齊瀲想了會，含蓄道：“她比較喜歡做菜，是個很棒的廚師?！?br/>
女皇便明白了：“媽媽聽說，聯(lián)邦最近在發(fā)展餐飲業(yè)？”
她問的隨意，看樣子也是順口一提。然而齊瀲之前聽說過陛下為了自己在聯(lián)邦推動餐飲業(yè)而摔杯子的事情，自然不會認(rèn)為她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此刻齊瀲也只是做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樣子回答道：“是的，聯(lián)邦多了很多醉心于美食的人呢?！?br/>
之前發(fā)生過什么事情，這母女二人都心知肚明，她們現(xiàn)在給出的反應(yīng)也是一樣的——裝傻。
陛下就夸贊道：“我看這樣很好，日后帝國也這樣吧。正巧江燃擅長這方面，你們回來以后，就由她負(fù)責(zé)這一塊吧?！?br/>
這是給蛋糕的意思了，齊瀲代江燃接下，自然免不了感謝。而后，她們都知道要談到某些事情了，因此都變得嚴(yán)肅起來。
女皇道：“你該回來了?！?br/>
她表明了態(tài)度。
齊瀲放下一點心，然后道：“恐怕有些困難。畢竟我在聯(lián)邦八年了，聯(lián)邦這里先不提，家鄉(xiāng)......也已有了很多的變化。陛下，我不知道那些變化對我而言是不是好事?！?br/>
此言一出，兩人都有些沉默。
這種沉默來自于接下來需要面對的困難，也來自于兩人的博弈。女皇已表明了態(tài)度，但是齊瀲覺得還不夠，她需要女皇表現(xiàn)得更加清楚明白一些，而女皇卻不打算再表現(xiàn)的更清楚。
有些事情，不應(yīng)該明說。
“是啊，一晃，這么多年了。家里變化是有的，到處都有變化，對你而言是不是好事，則要看你是不是能夠適應(yīng)這變化了。阿瀲，以前你失明，又患有精神力暴動，我總不忍心苛責(zé)你，說句殘酷的話，也是因為我不應(yīng)當(dāng)花時間去雕琢一塊腐朽的木頭。但是現(xiàn)在，木頭已成了玉石，而它究竟會變成怎樣的一副模樣，則不應(yīng)當(dāng)只取決于雕刻者的手，也該取決于它本身是個什么模樣?！?br/>
齊瀲安靜地聆聽她的教誨，而后點了點頭，女皇也露出一點微笑：“先不去看那變化，因為首先你得先回來，才會接觸到那些變化?！?br/>
“可是，聯(lián)邦這邊......”
女皇嘆息一聲：“你已待了八年，夠長了，是時候換人了?！?br/>
齊瀲聽著，也在心里嘆息一聲。
是啊，八年了。母皇說，夠長了，看起來真的覺得很長了。但是如果她沒有復(fù)明，恐怕八年之后再八年，也等不來母皇的這一句“夠長了”吧。
齊瀲心中如同明鏡一般。
“阿瀲，你說朕該派誰去接替你呢？”琉璃燈的光芒照射著恢弘莊嚴(yán)的宮殿，架子上的書沉淀著歷史的痕跡，女皇坐在寬大而舒適的椅子上，看著自己最小的孩子，就連皺紋里，也似乎蓄滿了溫柔。
然后她問出這樣一個問題。
齊瀲微笑：“瀲許多年沒有回帝國了，在這樣的大事上，不敢草率地說出一個名字?！?br/>
女皇的笑意消散在眼睛里，取而代之的是壓迫人心的威嚴(yán)：“如果朕很想聽到一個名字呢？”
齊瀲依舊微笑，如同暴雨下依舊盛開的蓮花，美麗而沉默著。
女皇心中微微滿意，她又道：“瀲。母皇可以答應(yīng)你，只要你此刻說了一個名字，無論是誰，那個名字的主人都一定會出現(xiàn)在聯(lián)邦?！?br/>
這是極具誘惑的一句話，這意味著齊瀲可以憑借一句話便將她認(rèn)為對她威脅最大的人發(fā)配到聯(lián)邦。
可惜。
齊瀲垂下眼，復(fù)又抬起頭，眼中依舊澄澈清明：“陛下在前，朝中大臣在后。瀲還是認(rèn)為，在這件事上，瀲沒有置喙的權(quán)力?！?br/>
“你不自信了？瀲，你是王儲，你如果沒有這個權(quán)力，那么你是不認(rèn)同你的身份嗎？”女皇嚴(yán)厲地呵斥她，看起來十分生氣，就連那片隨意揮動的袍袖，都仿佛彌漫著怒火。
齊瀲從容行了一禮：“就是因為我是王儲，我才要更謹(jǐn)慎一些，因為我得對帝國負(fù)責(zé)，所以我不敢隨意說出一個名字?！?br/>
女皇深深看她一眼：“我剛才的那句話并不是假話。讓你說名字的那句話?！?br/>
“陛下，瀲的話也不是假話。我發(fā)自內(nèi)心的?！?br/>
“你知道同樣一個問題給你的哥哥姐姐姐，他們會選擇什么嗎？”’
“他們也不會選擇。”
“也即是說你和他們一樣？”
“回陛下，也許一樣，也許不一樣吧?！敝劣跒槭裁床灰粯?，齊瀲沒有說，她最終低聲說了一句：“我也只是不愿意去選而已?！?br/>
齊瀲的話過去很久，女皇重新露出笑意，眼角的那條皺紋也隨之舒展開來：“你既不愿，那媽媽也不逼你。阿瀲，回來吧，媽媽很久沒有近距離地看過你了。”
齊瀲眼眶微濕：“是，陛下?！?br/>
與失明時的不配合不同，此時面對女皇，齊瀲顯得更溫和一些。
呆在聯(lián)邦和回帝國，終究是兩道不同的人生軌跡，軌跡變了，她也得做出改變。而看起來，女皇很滿意她的變化。雖然女皇知道自己的這個女兒還背負(fù)著一些東西，但是女皇并不將那些看在眼里，因為她知道，有些東西終究是會掉落的，如同她做的事情終究能夠得到理解一樣。
到那時，阿瀲終究會重新叫她一聲“媽媽”或是“母皇”的。
母女兩人商量了一些細(xì)節(jié)，切斷了通訊，女皇又在書房里坐了片刻，喚來了她的侍從官。
“阿瀲復(fù)明了，她的精神力暴動已治好?！?br/>
女皇的話令侍從官一驚，心中掀起了怎樣的驚濤駭浪先不說，先露出了笑模樣來：“恭喜陛下，恭喜殿下，殿下終于好了?！?br/>
“是啊，這么多年了，她終于好了。”
女皇說罷，忽然皺眉：“但是，還有一些問題?！?br/>
侍從官心中一咯噔，垂首立在一旁，不敢接話。
女皇也沒有要他回話的意思，很快又吩咐道：“去，秘密地將這個消息傳遞給我那另外幾個孩子，記住，不能讓他們知道消息來自宮中。至于如何讓他們相信這個消息，我知道你有很多種辦法。”
侍從官心中又是一驚：“老奴這就去安排。”
侍從官離開之后，女皇站起來，踱步到書架旁，抽出一本齊瀲兒時的畫冊看了許久。
“還是心軟了些，這么多年了，你的性子到底是沒有多大的變化?！?br/>
畫冊中，一只身體羸弱的幼鳥被擠離巢穴，哀哀啼叫。
“你不做選擇，這很好，但是你也應(yīng)該看看他們會做出什么選擇?！?br/>
“你說他們也不會做選擇，我信。在我面前，誰會對這個問題做出選擇呢？你是不愿，他們是不敢，所以都不會有答案。”女皇冷笑一聲，笑容里有些微的寂寥：“可是人終究要選擇的。如果不是在我面前，他們會如何抉擇呢？”
女皇自言自語著，將書放回架子上，又叫進(jìn)來一個人：“修兒、錦兒、研兒那邊，你去差人盯著，什么動靜都不要放過?！?br/>
“是，陛下?！?br/>
“等等。派些人手去保護(hù)瀲兒，告訴他們，不到生死關(guān)頭，不必出手?！?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