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沈冰旺是有感而發(fā)，在我身上看到他當(dāng)年的影子，表面上是在說我，實際上也是在說他自己。

    事實證明我猜測的是對的，不過這些話，也有觸動著我。

    “你覺得說'我錯了'難，還是說'我愛你'難？”

    “我錯了，難。”

    我又改口說。

    “不對，我愛你，難?！?br/>
    沈冰旺沉聲道：“說字本身都不難，難的是我們對它們的認(rèn)知，有了認(rèn)知就有了束縛，不會輕易說出口，也就體會不到它們的力量。

    我問你，前天你自我批評的時候，是不是覺得自己很有勇氣？覺得自己很舒服？”

    我點點頭。

    “那是因為沒有人反駁你，還給你掌聲，但凡有人說句你是在作秀，為了博取存在感，以你的性子，你就不舒服了，甚至還要作出更多的解釋，越解釋越無力，你的情緒就又不穩(wěn)定了。”

    我耐心的聽著，他的話都有說到我的心坎里去了，沒想到他有這么細(xì)膩的一面。

    “因為你很簡單、沒有城府，誰問你、你就答，誰愿意聽、你就講，誰對你所說的表示認(rèn)同，你表情就會好看。

    誰一不順和你的話，你就會較真，非要把那誰說服認(rèn)可你，爭辯是少不了的，吵起來也不是沒有可能。

    我以前也是如此，不愛說話，說不出'我愛你'，更說不出'我錯了'。

    現(xiàn)在我能自然的說出來了，它們對我沒有束縛了，但是已經(jīng)晚了，我只能在我爸的墳頭上說了，他是被我氣出病來，病死的。

    倒不是說我爸病逝后，才懂得說它們，而是我能說它們的時候，得知我爸不在了，所以很后悔，沒有讓他見到'我錯了''我愛他'的一面?！?br/>
    沈冰旺喝了口水，繼續(xù)說道：“我們那里是貧困縣里的貧困村，讀書是讀不起的，八九歲就跟著我爸，在工地上打小工和瓦泥，還要插秧種地錘棒槌，燒飯肯定是草鍋了，窩窩頭沒少吃。

    我十四歲就結(jié)婚了，這個年紀(jì)正愛玩的時候，我爸也管不住我了，就不在他那打小工了。

    那時候流行什么非主流，留長發(fā)染個色，紋身打耳釘啊，所謂的混子，那時候管制比較松，混子走到哪里咋咋呼呼，恰恰有些女孩、女人就喜歡這種拉風(fēng)的場面，甚至是崇拜。

    那年我把一個小女孩搞懷孕了，以負(fù)責(zé)任的態(tài)度，跟她結(jié)了婚，我老丈人也是老實人，礙于他女兒未婚先孕會丟面子，只能順?biāo)浦邸?br/>
    很快，小孩生了下來，我肯定是不負(fù)責(zé)帶小孩的，年紀(jì)小又不愛說話，找工作沒人要，就網(wǎng)吧、游戲廳、ktv、臺球廳、茶吧、賭場里到處溜達(dá)唄，有人鬧事我們就出手，沒輕沒重的打，沒人鬧事我們就找事兒，不找事沒錢拿啊，老板雇你做打手，又不是就讓你手持甩棍片刀玩的。

    打架嘛，難免有碰傷，尤其是混打的時候，我挨了一棍棒，包扎住院了幾天。

    我爸對我拳打腳踢，倒是無所謂，打就打了，反正疼痛能忍，一說我現(xiàn)在是有小孩的，還沒個正形，小孩不帶還不踏踏實實的找班上，瞎溜達(dá)惹事奶粉錢都見不著。

    我也氣啊，找班上人家不要我啊，我能怎么著？在家閑著，還不是被你罵來罵去？一狠心跨省來到了巷城。

    沒有誰能聯(lián)系到我，那時候自己還是個孩子，對老婆和孩子，也沒那么牽掛，反正賺不著錢絕不回家，哪能受得了天天被蹬鼻子上臉說個沒完？當(dāng)個出氣筒？

    人生地不熟的，我就去打聽巷城誰混的厲害，誰厲害我就去找誰，都說嘎子厲害，我就去了他旗下的場子應(yīng)聘保安，俗稱馬仔。

    嘎子這里事就多了，黑白通吃，就不單單是場子里誰出老千、鬧事的事了，還有什么強拆拆遷釘子戶，上門追要欠款，擄走嘎子看上的姑娘，江湖道上的買賣，就是要誰一根手指、一只手、一條腿多少錢的買賣。

    嘎子放的款，大都是來硬的，巷城好多的大小公司老板都吃過虧，你拿房車抵押，或者是無抵押貸款，只要你簽了合同，他就是不給你放款，還說已經(jīng)給你打過款了，不還錢就去告你。

    我在這里待了五年，也就是2000年來了一輪打黑，嘎子進(jìn)去了判了死緩，算算現(xiàn)在嘎子該出來了，有六十歲了。

    嘎子進(jìn)去了，嘎子的徒弟金子就起來了，急需有能力的馬仔震懾局面，看我手段比較狠，從不二話，我就成為了金子的司機(jī)。

    我開始有了話語權(quán)，那么場子里所有馬仔數(shù)籌碼的分成，我就有份了，電視上的賭場有看過吧，一堆堆的現(xiàn)金籌碼，是要人數(shù)的，數(shù)籌碼的過程中，一萬塊抽出幾張是忽略不計的，一天下來馬仔也是能拿到上千不等的。

    現(xiàn)場打打殺殺的次數(shù)也少了，大多是跟隨金子出入糜爛的秘密場所，就是大麻、k粉等毒品交易，當(dāng)然了也少不了色情交易，指的是監(jiān)控下的娛樂視頻，或者是現(xiàn)場直播視頻，上傳色情網(wǎng)站。

    在這一年里，我買了第一輛寶馬車，心想著我有錢了，再向我爸認(rèn)個錯，說句我愛你，家里就沒有解決不了的事情，直接開車回家了，到家我才知道，我爸已經(jīng)病逝兩年了。

    在他墳頭上，我有悔意向我爸認(rèn)了錯，說了我愛他。

    我走后，我媽就病了，治不好的軟骨病，沒有力氣，稍微重點的活都不能干，還有我老婆在坐月子，小孩也要喂養(yǎng)，重?fù)?dān)一下子壓在他的身上。

    我爸白天做工回來吃飯，罵罵咧咧的再出去，晚上開出租，持續(xù)了兩年多，長期睡眠不足，勞累過度，患上了心血管疾病。

    他不知道自己能撐多久，也不知道我媽還能活多久，聯(lián)系不到我，更不知道我甚么時候會回來，氣大攻心，心臟病突發(fā)，伴隨急性腦梗病逝。

    我把他們接到巷城，居住在輝區(qū)，給我媽做各種檢查治療，病情有所好轉(zhuǎn)，

    我媽不知道我做什么工作，讓我老婆瞞著，就說我是一個專職司機(jī)，給大老板開車的，一家子算得上其樂融融。

    2002年，金子與寧省麻子不和，約架打群架，傷亡比較大，警方動了真格，誰來也沒用，參與的所有人一個逃不了。

    我就逃啊逃，各個農(nóng)村里來回竄著住，逃亡的日子是不好過的，小情人在眼面前都不敢約，只能點幾個香聞一聞，最要命的是一聽到警車聲，神經(jīng)就崩起來了，時間長了精神肯定會有問題。

    逃了一年的抓捕，我實在受不了精神上的折磨，老婆勸我去自首，說我媽聯(lián)系不到我，病情要惡化了，我心一緊，嘛的除了殺人，打砸砍啥沒干過，不就坐個牢嗎？有什么好怕的。

    我給我媽做了個交待，找了些道上的關(guān)系，2003年9月8日，巷城分局自首，判刑一年九個月，也是我第一次坐牢，記得很清楚。

    如果當(dāng)時被抓的話，我起碼要判刑四五年?！?br/>
    沈冰旺頓了頓，轉(zhuǎn)頭對張枷郡說：“你跟他還不一樣，他上山的概率很小，你是包上山的。

    以你這樣子上山，苦頭是要吃盡的，因為你什么都不好意思，要你干啥就干啥，誰都會來欺負(fù)你，踩縫紉機(jī)一看你就干不了，少不得警官的折磨，唯一的好處，就是你一聲不吭，警官玩你玩的沒勁了，你才能好受些。

    所以我接下來講的監(jiān)獄風(fēng)云，是講給你聽的，你要有些心理準(zhǔn)備。”

    我知道沈冰旺的故事一定很多，某種程度上，也是很精彩的，至少他回頭了，沒有喪失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