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夢幾多時

    花非花，霧非霧.

    夜半來，天明去。

    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云無覓處。

    初見她時，是在舅舅家。

    “干爹――”一聲清脆的聲音傳進屋來，我不禁放下手中的筷子，向門口望去，半開的門前已多了一個亭亭身姿。

    淡淡衣冠楚楚腰，我忽然想起了這句話。

    “哦，是蕭瀟?。　本司梭@喜的招呼著，“快來，快來，正好一起吃飯。”

    不知是因為陌生，還是拘謹(jǐn)，我忽然感覺拘束起來，只顧匆忙的為她添了一副碗筷。我朝我微微一笑，輕盈的坐在了我旁邊，這讓我更加不自在起來。

    “你們還不認(rèn)識吧？”舅舅的話讓我稍稍鎮(zhèn)定。

    原來，她的父親和舅舅是多年好友，舅舅是看著她長大的，索性認(rèn)了她做干女兒。

    都是少年心性，呆了不多久，彼此就熟悉了?；蛟S是女孩子天性，她很愛笑，而且笑起來――“笑靨如花！”我不禁脫口道。

    “什么花？”她好奇的望著我，追問道。

    “桃花。”此時正是春季，看見舅舅家的桃花正爛漫，我隨口道。

    “桃花？”她疑惑的看著我。

    “恩。我知道你的小名一定叫桃花?！彪m是胡編，樂如仙子人如花，卻也是真的。

    “哈，這么土，才不呢！”她嬌嗔。

    雖是如此，我卻習(xí)慣以此來稱呼她，她居然也默許了。

    “桃花？”舅舅剛端了盤菜回來，聽到我們們說，開口道，“哦，桃花啊，外面那株桃花很多，不久你們就可以吃到桃子了，呵呵。”

    我哈哈大笑起來，她也“咯咯”笑個不停，弄得舅舅一頭霧水。

    舅舅家離我家很遠，每年難得來一次，每次都住不了幾天，可是，這次我卻呆了整整一周。

    走的時候，蕭瀟也在，她拉我到一邊，輕聲問我：“你什么時候再來？”

    “我。明年桃花開得時候?！?br/>
    “你。就知道開玩笑！”她板著臉，跑開了。

    她喜歡聽歌，聽舅舅說歌也唱的不錯，學(xué)校文藝演出總是拿個什么什么獎的，可惜她不愿唱給我聽。不過，臨行前，她送給我?guī)缀懈鑾?，介紹我欣賞，本來我是不怎么聽流行歌曲的，可是，她給我的這幾盒，不到一個星期，就被我爛熟于胸了。

    再見物是人已非我并沒有開玩笑，第二年桃花開的時候，我來到了舅舅家，她卻一直沒有來，舅舅說，她已經(jīng)很久沒來了。

    閑來無聊，只能陪鄰家的小男孩玩撲克，他的父親在鎮(zhèn)上經(jīng)營一個舞廳。偶然說到蕭瀟，小男孩卻說：“哦，蕭瀟姐姐啊，我好像看到她在舞廳……”我忽然很失神，心微微抽搐了一下，后面他說了什么，我沒聽，我也不想聽。我只是對他拋下句：“大哥哥有事，出去下。”便飛奔出了舅舅家。

    霓虹燈閃耀著昏暗的光芒，光線比我想象的還要弱。正當(dāng)我四處張望的時候，中央一束光柱亮起，光柱下出現(xiàn)了一個亭亭身姿。是桃花！我呆住。本以為小男孩是看錯了，我也希望他看錯，甚至在路上，我也一遍遍對自己說，不會的，桃花不會在那種地方的。可是，現(xiàn)實總是這樣殘酷，想要的總是留不住，不想要的擋也擋不住。

    音樂緩緩響起，她那甜潤的歌聲也隨之響起，曼妙的身姿宛若謫仙。如黃鶯般婉轉(zhuǎn)的歌聲本該讓我陶醉，可是，我只有心碎，如此紅的唇膏，如此艷的衣裙，她還會是桃花嗎？

    一曲終了，她走下臺來，“總得打聲招呼吧?！蔽衣槟镜南蚯白呷?。

    “唱的真是太好了！”一個穿著時髦的男青年迎在她面前，一臉笑容，“我保證老板一定會很欣賞你！”

    “謝謝你，多虧你幫忙！”

    “哪兒的話，朋友嘛。走，跳舞去！”說罷，手便搭上了她的肩膀。

    “我。我不太會?！彼坪跤悬c為難，但還是順從的跟他走向舞池，看他的手扶著她的腰，她竟恍若未聞。我覺得已和她相隔太遠太遠。

    我失魂落魄的走出了舞廳，留下去又有何用，我能對她說什么，我又有什么資格對她說。也許什么都不用說，我又在期待什么呢？

    失去了，逝去了，就讓它沉跡吧……

    不知道怎么怎么回的舅舅家，對著那株桃樹發(fā)了半天的愣。

    臉頰出微涼，那也不過是一片拂面的桃花瓣罷了。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fēng)。

    離開，悄無聲息悄然的日子，在我的眼皮下過度，清晨里，喜歡打開舊時的電視，看著各處的天氣預(yù)報，此時，會兀然的覺得城與城的相近，nǎ里下雨了，nǎ里晴天了，nǎ里陰天了，日復(fù)日的觀看，知道了某些從前未聞的城市，喜歡了某些從前從未留意的城市，一段盛夏的時光，在喝著冰水與嗜食西瓜之間流走。

    七月末，迅疾的到來，翻看著日歷，那些紅紅綠綠的數(shù)字，被告知了所有的節(jié)氣，記起了某個時段，收集了一張又一張撕下的黃歷，放置在一個信封里，許許多多的數(shù)字，喜歡的，不喜歡的，都被封存了，偶然的空閑假日，翻箱倒柜地尋覓某個珍貴物品時，信封被翻開，紙張已經(jīng)泛黃，那年的日期，依舊清晰的影印。一頁頁地閱覽，絲絲的憂傷被挖掘，看見了某年某月的人，憶起了某年某月的塵事，揮霍了大半的青春，追逐了多年的人影，就如這一頁一頁的紙張般，翻開后，思憶源源不斷地傾瀉，豐腴的陳年，經(jīng)年久遠后，一點點地蒼白，擋不住的時光。

    哪管是白了青絲，還是損了心房。

    原始的感覺堆放在腦海，沒有了任何人的侵入，手機，此時安靜地擱置在角落，記得那一首只屬于某個人的鈴聲，再也沒有響起過。在關(guān)了燈的房間里，打開電腦，循環(huán)地播放著固定的旋律，關(guān)上門的思緒，時而流瀉在綿延的眼神中，堵塞了往日的沉靜。

    他人問及的事，提到的人，風(fēng)干后，繼續(xù)存在于心房的每個角落。一些事，緘默后，沒有再說起，有些紊亂的神經(jīng)占據(jù)了平日的冷靜，我那自持的表情，堆滿了公式化的禮貌，有時，只是在時間的空檔里失神，一切的一切，都回到了軌道上，仿佛沒有發(fā)生過那般，某些人似若沒有來過，而我，在冷冷淡淡的人生過程里，繼續(xù)獨自寡味的生活。

    每天，路過每一個陌生人，看過每一處熟悉卻未曾留心的景象，悲情的小城，里面住著一個我，住著那些曾經(jīng)的他們，來來往往的車?yán)铮瑥膩頉]有相遇，我相信了我余下的人生里，缺失的注定是他們。

    自此，再也沒有遇過某一個熟悉的身影，因而，我仍舊低頭行走，沒有了觀望，喧雜的路途里，只響著我的腳步聲。

    我的眼睛習(xí)慣了逃避，至此，沒有一個人駐扎在我的瞳孔里，短暫的，匆忙的，漸至長久的。

    親愛的晚安天似乎永遠都不知道悲傷，像個孩童一樣，澄澈得刺眼。我把手放在你的臉上。如此冰涼。你轉(zhuǎn)個頭。沖著我給了一個無限大的微笑。

    你全身上下充斥著血腥味，你一定很懊惱，那么愛干凈的你，那么窮講究的你。就這樣躺在血淋淋的搶救車上。躺在臟兮兮的急診室里。

    護士走過來要給你抽急診血。我抱著你的頭，告訴你：“森，痛，你忍忍?！贬樛苍M去又拔了出來，你的脈太細了吧。

    “抽腹股溝吧?！币粋€護士對另一個護士嚷著。她們拿來剪刀，要我把你的褲子剪開來。今天真是冷。冷得我全身發(fā)抖。

    這條水洗牛仔褲，你很喜歡的，你總是把它穿的垮垮的。我老是笑你有o型腿。你起來，我保證以后都不再笑你，你不是說那么多女孩子喜歡看你打籃球嗎，我老是不信，李焱森，我告訴你，我就是不信。

    護士想把你的左腿屈曲盤起來，還沒下手，你大叫了一聲?！白o士，這條腿好象骨折了?！睂Σ黄穑瑢Σ黄?，我忘記告訴他們了。

    針從你的大腿根部扎進去又退出來又扎進去，我眼睜睜得看著。你把手伸上來，握著我的手，狠狠的抓著。你想報復(fù)吧，報復(fù)我昨天晚上咬了你一口。報復(fù)我早上使性子把你的球鞋藏了起來……對吧。你報復(fù)吧，你報復(fù)吧。

    “李焱森，有這么痛嗎，你還警察呢，真是……”親愛的，你聽到我在笑你嗎，你要忍著，我知道，我知道很辛苦。我把手輕輕得合著你眼，我記得念書那會，每每發(fā)燒感冒要打針，你老是遮著我的眼睛，不讓我看到針。這次，我?guī)湍銚踔叶嘞Ｍ?，擋掉的是這充斥著的血腥味，擋掉的是車禍前的不小心，擋掉的是我們們的相識與后悔。

    血涓涓得涌滿了針管，護士走了，我?guī)湍闵w上被子，你一定害臊了吧。那么多人看著你，你轉(zhuǎn)過臉，依舊給了我一個無限大的微笑。

    “羞了吧……”

    大哥走到我旁邊，他忙里忙外，幫你掛號打雜。還記得嗎……那次，你偷偷開車載我出去，我們們坐在車?yán)?，熄了火，放著音樂，聊這聊著，天就那么亮了。你發(fā)動車子，車卻因為播放音耗盡了電打不著火了。最后你只能求大哥凌晨4，5點開著車來救我們們。他從來不怪我們們瘋怪我們們鬧，他那么疼你。你要起來。后天是你大哥生日，你不是說要在帝皇定包廂好好慶祝的嗎，你要起來的。

    “沒事的?！贝蟾缗牧伺奈业募绨颍謪s微微得顫抖著。我知道，你會沒事的。你還欠我2天呢，三年了……三年又三年，我等的就是這一個星期，你不能就這樣讓我陪著你在醫(yī)院里呆著。你不能……

    “嗶――”

    “陳醫(yī)生，陳醫(yī)生，搶四沒心跳了……”

    我被推到一邊。

    “曉祁，你先回去吧。別看了?！?br/>
    怎么能不看呢，三年了。這兩天我還沒看仔細呢。你的胡渣比以前多了，以前上學(xué)的時候，你就老喜歡用刀片剃……這幾年工作有壓力了吧，眼袋也深了好多了……指甲剪得干干凈凈，還是跟以前一樣喜歡穿棉麻的衣服……軟軟的，有你漱口水的味道……

    怎么能不看呢。醫(yī)生解開你的衣服，拿著兩個電極，以前總以為電視里的東西，現(xiàn)在居然用在你身上了，你要是知道一定會說神奇吧?！耙唬?，三”醫(yī)生口令一下，你像電影里的武打一樣，從床上登的一下反彈起來?！霸賮?！一二三?！?br/>
    ……天那……燒焦的味道。

    “曉祁別看了，別看了，求你了?！?br/>
    怎么能不看呢……你那么痛著……

    “心跳98，呼吸20，血壓正常。”“片子出來沒有，家屬過來一下。”

    大哥匆匆得過去了。他是家屬。

    我慢慢走回來，待在你身邊。這個過程，我走了3年。那年你從家里追出來，給了我一個無限大的微笑。我恨死了你的笑。

    “曉祁，你先回去吧。我看暫時穩(wěn)定了……那個……蘇蘇馬上就到了?！?br/>
    “蘇蘇……”是啊。不然又要挨一記耳光了吧。

    “先……回去吧……”

    我走出來，站在醫(yī)院門口，天快亮了。曉白的地方那么刺眼。

    那么冷……那么冷……四周都這么冷……怎么走都走不出來……

    打的回到酒店。

    開著燈坐在床上，天還沒全亮，你還能睡一會兒吧。親愛的，你睡得著嗎……

    我睡不著。我老想著你就在我身旁。你也睡不著吧。你忘記帶醫(yī)生開給你的安眠藥了，又沒有我給你揉太陽穴，你怎么能踏踏實實睡得安心呢。

    倒杯水，吃了好多藥……好困啊……

    聽到你的心跳了……

    “嘭……嘭……嘭……”

    那么有力。那么健康。

    親愛的，晚安……

    我是現(xiàn)代寧采臣背起大大的行囊，我的老娘將我送到了火車站，這可是我第一次見到火車啊，那個雄偉壯觀，那個心中澎湃，我無從言表。

    “兒啊，你可要好好在城里讀大學(xué)，光耀咱們祖宗的門楣?。　崩夏镱澏兜碾p手扶著我的肩膀，繼續(xù)給我說教著20年不變的理念。

    “娘，您就把心放寬了吧，我保證不給咱老寧家抹黑行不？”我只能盡最大的可能性給老娘最靠譜的保證。

    “好好，兒啊，別忘了過年再捎個媳婦回來??！”

    “娘，你就放心吧，兒子過年保證給你帶回一個漂亮的媳婦?！边@事絕對靠譜，因為我算是我們們村最帥的小伙子了，平常只要是見過我的小姑娘，個個是被我電的神魂顛倒，恨不得嫁給我。不過我向來胸懷大志，古人云：男兒未立業(yè)，何以先成家！

    火車徐徐前進，老娘的身影緩緩倒退，我深情地透過窗看著這座美麗卻又相對落后的小鎮(zhèn)，腦子里只能記得那個為了一女人那啥坐飛機墜機而死的徐志摩的一句詩：輕輕地我走了，正如我輕輕地來。

    迷迷糊糊的睡著又迷迷糊糊的醒來，我的前面位置空了，而我旁邊的一中年大嬸啥時變成了一拉風(fēng)的妙齡女郎？我趕緊用手背抹掉嘴角的口水，努力將自己的小眼睛睜得比銅鈴還大。我望向窗外，這時正值深夜，但哥看的不是窗外的景色，而是在朦朧的玻璃上窺視女郎。外加我透過余光的掃描，這女郎應(yīng)該就是咱們鎮(zhèn)上外出打工回來的哥們說的時尚小妞吧。她著一襲低胸連衣短裙，厚厚的妝容看不清她原本的面目，不過看著還挺正的。

    “同學(xué)，有打火機嗎？”她清脆又柔軟的聲音向我襲來，我壓抑著內(nèi)心的沖動，用有點顫音的聲音說道“不好意思，我沒有打火機，我不抽煙的?！?br/>
    “哦，是嗎，現(xiàn)在不抽煙的男孩子就像這社會上的□□□□，難找?。『呛迁D―”她斜睨著我，笑得有點沒心沒肺，就像夕陽下綻放的最后一朵野菊，柔弱卻妖艷。

    “同學(xué)，你這是準(zhǔn)備去干嘛子??？”我第一次看見這樣的女郎，不知哪來的勇氣讓我準(zhǔn)備與她調(diào)侃一番，于是我有點小憤的問：“誰說我是學(xué)生？我這是去闖的！”

    “呦！你準(zhǔn)備去nǎ里闖啊？現(xiàn)在的社會可不是你想進去就可以暢快的進去的……”說到后面，她的眼神也越發(fā)變得迷離，但很快又轉(zhuǎn)回來了，“哎，現(xiàn)在我他媽的還真想抽根煙?！?br/>
    “我說小姐，火車上是不允許抽煙的吧?！蔽液眯奶嵝训?。

    “他娘的他說不讓抽就不讓抽啊，我付了那么多的車票錢敢情就是坐這趟破車啊！”她的臉上也許是因為怒氣浮現(xiàn)了許許嫣紅，但這誰又知道呢。

    “沒辦法，這就是國家的法規(guī)法制?！蔽覠o奈的解釋。

    “也對。”她無力的靠在椅背上。

    “對了，你這是去nǎ里?。俊蔽覜]話找話說。

    她微微思考了一會，說：“去一個不想去又不得不去的地方，干一件不想干又不得不干的事，賺一些能讓自己在意的人過得好的鈔票?！?br/>
    “是啊，大部分人有可能就是這么身不由己的蹉跎著這多大好時光?！蔽液退嘁曇恍?，都不再聊下去。因為我們們都是這列火車上的過客，也是彼此的過客。

    時間久在安靜中過去，我們們也到達了自己暫時地目的地。我只記得在我們們此時在一起的最后一秒，她對我說：“同學(xué)，好好讀書?！蔽毅读艘幌拢λ贫嵌狞c頭。

    最后，跟很多人一樣，我向左走，她向右走。風(fēng)中飄著我們們曾說的話――“我叫寧采臣”“我叫聶小倩”。

    幾世中藥香序：

    我最初看到他的時候，是一個背影。白大褂下黑色筆直的褲腿，麻布紙張外蒼白的手指，以及滿屋子里充斥的中藥味。他從左至右，雙腿挪動，那些好聽的名字就以清緩的姿態(tài)一點點從他口中流出：“梔子，茯苓，桑葉，青黛，白術(shù)，望江南，河白草……”

    我將頭轉(zhuǎn)向窗外，微風(fēng)在吹，小鳥在叫，花，都已經(jīng)開好。

    回過頭，他轉(zhuǎn)身，我來不及微笑，這張臉孔就刻上心頭。

    一素心常常笑我傻，我們們坐在二樓的窗臺上，肩膀并著肩膀，她的頭有時候會靠過來。她說淺淺，你又是何必將青春白白葬送。

    我推推她的頭，樓下香味陣陣撲鼻?？杀鼻迨莸耐葟陌咨倪\動短褲中露出來，回過頭望見我和素心，嘴唇包裹不住的是一排漂亮的牙齒。素心說，可北不好嗎，你為什么非要喜歡那個老頭子。

    我沒有告訴素心，其實我見到林與非那年，他只有31歲。6歲的我被媽媽帶去中藥室，林與非穿著一件白大褂，背對著我們們。他的手指蒼白修長，手里拿著一張麻布紙。諾大的中藥室，整面墻都被大大小小的木箱子占滿，上面規(guī)規(guī)整整的用墨水筆寫著各種中藥名。我聽到林與非說著那些美麗的名字，然后他轉(zhuǎn)過身，看到我跟母親。

    他走過來時，我只看到他的雙腿在面前不停的晃動，然后那只干凈的手輕輕的揉了一下我的頭發(fā)。我看到母親和林與非站在走廊里說話，他的側(cè)面，眉眼就笑作一團。我一個人站在屋子里，身體融在這雜亂的氣味中。然后學(xué)著林與非的樣子，從左至右，艱難的挪動雙腳，伸出手指撫摸著那些美麗的名字。

    回過頭，聽到母親站在門外喊，淺淺，跟林叔叔說再見。我看著林與非，想對他說再見，結(jié)果卻在他的臉龐上留下一個吻。

    二林與非31歲那年，我是6歲。母親剛剛與父親離婚，她沒病沒痛，笑容時常掛在面上。倒是我常常生病，林與非也來看我，帶著自己配制好的中藥，用干凈的麻布紙包好，外面罩上一只半透明的手提帶。母親去上班，林與非就在家里親自熬藥，狹小的廚房里，他的背影恍惚映入我眼簾。中藥，取三片生姜做藥引，穩(wěn)火，水過三指，熬三次，每次藥熬干，倒入碗中，三次熬成兩小碗。我坐起身，林與非的手就放在我的背上扶著，他說淺淺，藥不苦，乖乖的喝下去，病才會好。我看著他的眼睛，林與非的眼睛里好象有無數(shù)的星星，閃啊閃啊總是能讓我看到許多光芒。我真的沒有覺得中藥苦，林與非每天來三個鐘頭，用2個鐘頭熬藥，陪我說話。一個鐘頭給我講故事。

    他講金庸的武俠，里面的人物都有很好的輕功。我說林與非，輕功是怎么練的。林與非的眉眼就擠成一團，他說淺淺，你真的想學(xué)？

    我幻想和林與非飛翔在滿是星星的天空上，我們們一起飛翔，直到看到月光。

    他說等媽媽回來了，就讓她在院子里種一棵小樹，等到淺淺病好了，就在小樹苗上跳來跳去。等到小樹漸漸長高，淺淺也在慢慢長大，那時候，無論它是小樹還是大樹，你都會輕易的跨越。

    林與非陪伴了我三個月，我的右腿完全恢復(fù)。甚至在后來的日子，我開始漸漸忘記那一次車禍，能夠想起來的只是林與非好聽的聲音，和那個關(guān)于小樹的夢想。

    三高三的最后一個學(xué)期，素心的身影不知怎么的就變成了可北。6歲的那場車禍，讓我的右腿骨折，康復(fù)之后，也沒有學(xué)騎腳踏車?？杀闭f，淺淺，以后讓我來送你回家好了。

    我坐在可北的身后，嗅著他的白t恤，風(fēng)吹起來的是我細弱的長頭發(fā)，有時候沙沙的掠過可北的衣袖，發(fā)出微弱的聲音?？杀迸紶柣仡^望我，眼里帶著笑，面卻紅通。

    是誰說過，17歲已經(jīng)是戀愛的季節(jié)。我將身體隱藏在可北的背后，腦子里卻是12歲林與非揮手告別的身影。可北年輕的身體上沒有林與非的味道，他抱著籃球的手指不會有中藥味。

    那一場告別，我第一次看到母親哭紅了雙眼，她站在機場大廳雙手從林與非的脖頸緊緊的環(huán)繞過來，我站在原地，看到母親的淚水一點點溢滿雙眼，然后從眼中滑落至臉龐，無懈可擊的面容，眉毛眼睛嘴巴就糾纏到了一塊。像林與非每一次微笑，區(qū)別只是我看到她的痛苦。我再也不想看下去了，于是手中拖動著林與非的行李箱，像每一次在中藥房里，輕輕的伸出手指，從左至右一點點挪動雙腿，我的手指從母親的身體上，一點點觸碰到林與非堅挺寬厚的脊背。仰起臉望他，他的眉毛和眼睛仍然彎下來，那樣好看的笑容。

    我忽然明白一個真相，母親是深愛著林與非的人。只是她愛錯了對象，林與非不愛她，若是愛，他一定會流淚。

    四他去澳洲的第五個年頭，我長到了17歲。從他腿部的位置，一點點到他的腰，纏繞纏繞，蔓延到他的肩膀，也許終有一天，我可以一直到他的睫毛。我猶如長青藤，一路追隨林與非的身體，只是期盼可以踩上高根鞋，像母親一樣，在明亮的舞場大廳中央，讓他的手放在我身上，然后一起飛翔。

    我喜歡林與非，沒有人知道。母親不知，可北不知，只有素心偶然看到林與非寫給我的信，我再也瞞她不住。

    可北開始寫很多信給我，用男孩子慣用的方式。他從素心那里要來好看的櫻花粉信紙，用黑色的墨水筆在上面一筆一畫的寫上我的名字，淺淺兩個字，寫得不均勻，一深一淺的落在紙上?？杀闭f，淺淺，我們們以后讀一所大學(xué)，你念中文，我讀管理。等到畢業(yè)時，我開一家很大的出版公司，淺淺你寫故事，你把你喜歡的故事都寫出來，我們們說好，我只給淺淺出版。可北有時候還說，淺淺，起風(fēng)了，你要在白裙子外面罩一件毛衣外套，你太瘦了，會被風(fēng)吹跑。可北一直在用這樣含蓄的方式在最后的日子里每天一封信，來陪伴我的寂寞。

    可是可北卻從來不說他喜歡我，他愛我，他想追求我。

    這個叫可北的男孩子除了流汗，讓淺淺坐在他的腳踏車上，買大杯的冰淇淋放在我的手心里，就什么都不會了。

    素心說，淺淺，難道你看不出來可北已經(jīng)把你當(dāng)成他的女朋友？我點頭，向下望，可北球場上的身影就慢慢的回過頭，沖著我們們擺手，露出笑容。我怎么看不出，只是素心不知，可北不知，母親不知，我已經(jīng)放棄了師大中文系的報考。我要追尋林與非，追尋林與非的身影，沿著他曾經(jīng)走過的校園，踩過的落葉，坐過的教室，還有……我第一次見到他時的那間中藥室。

    五我的房間里有一張床，一張沙發(fā)，一臺電視機。床下有一只箱子，放著林與非寫給我的信和寄過來的照片，沙發(fā)上放著15歲時林與非送的一只hellokitty。電視機下面的柜子里，滿滿的放著6歲到17歲關(guān)于我與母親，我與父親，我與林與非的的影像片段。

    母親會跟我一起看，從林與非走之后，她的表情開始生動。小時候，我沒見過母親哭，直到那次在機場，母親就常常大喜后忽然大悲，林與非仿佛為她帶來某種新鮮血液，讓她從一個只會微笑的木頭人變成了一個真實的女子。

    可北終于知道，高考的當(dāng)天，據(jù)說文三班的一名男生在整個考試中全部交了白卷，在整個學(xué)校里傳得沸沸揚揚。素心恨透我，從此以后見到我扭過頭完全視我為透明人。開學(xué)之后，可北將信寄到醫(yī)學(xué)院，信上寥寥，淺淺，等我一年。

    我想真是造物弄人，我心毅然追隨林與非，卻沒想到身后有這樣一個影子，從12一直到17歲，一直渴望沿著我的足跡，終有一天能牽到我的手，與我一起走下去。我覺得臉上冰涼一片，卻沒有淚水掉下來。

    終于明白母親為什么可以做到對著父親不哭泣，原來不愛一個人，就連淚水都變成奢侈品。

    六“梔子，茯苓，桑葉，青黛，白術(shù)，望江南，河白草……”我從左至右，慢慢的挪動雙腿，又是櫻花時節(jié)。

    那厚重的腳步聲，一點點的穿透耳膜?；仡^時，已見一位先生倚在門邊，黑色西褲，筆直的雙腿，我從他的腳望上來，望上來，一直看到他的眼，他的眼。他的眼彎得很好，像盈虧的月亮。

    淺淺，他輕輕的叫我。林與非，我站在原地，望著他靜靜的笑。

    從小到大，12年，我沒有喊過他一聲林叔叔。我懷揣著勇氣感動期待，一路等著他到來。因為那一個約定，6年前，林與非與母親在機場擁抱，我轉(zhuǎn)到他的面前，他抱著母親，嘴角輕輕浮動，這樣一個男子，在機場的候車大廳里，對我說過這樣的一句話，你18歲，我們們再見。

    6年后，他回來。素心說他是老頭，可是他不是，我聽說，他至今未娶。母親與他的故事，應(yīng)該是這樣的。她也有過這樣的年華，也穿過白裙子坐在某人的腳踏車后座上。然后她遇見林與非，死心塌地的愛上他，卻未料想到，她只是一個人死心塌地。林與非不愛她，應(yīng)該不愛她的吧。后來她認(rèn)識父親，懷了一個孩子，被迫結(jié)婚。

    那個孩子出生了，她取的名字，字典上寫得清清楚楚，淺是懷念的意思，疊字，該是怎樣無法割舍的思念？

    我對著林與非微笑，一點一點朝他走過去，我只是想擁抱他，可是走到他面前，卻在他的臉上留下一個吻。

    七林與非回來以后，母親的臉上終日紅潤。有時候會在廚房里煲湯，我和林與非就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看電視。我可以清楚的看到他的眼角已經(jīng)有了一些紋路，他側(cè)過頭望窗外的樹，那棵樹已經(jīng)長得很高。我拉他的手走到院子里，母親透過廚房的玻璃窗抬頭微笑。

    林與非，你還記得嗎。六歲那年，你對一個瘸腿的小女孩講過一個關(guān)于輕功的秘籍，你要她在別墅的院子里種下一棵小樹苗，她真的種了，她在這棵小樹上面不停的跳躍，可是一天一天的過去，她再也無法跨越它，面對這參天大樹，她坐在地上終于無能為力。

    我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沒有看林與非，而是看著對面的樹。我想告訴林與非，他看得到母親對他的感情，卻看不到這些年有一個小女孩已經(jīng)長大，她企圖追尋他的步伐，卻發(fā)現(xiàn)他只是一點點，一點點的在離開她。

    林與非的臉上還是那種若有若無的笑容，他叉開話題，淺淺，交了男朋友沒有。我忽然將目光轉(zhuǎn)向母親，然后直視他。林與非，你是否愛她？

    他的笑容沒有凝固，假如他凝固，他就不再是我愛的林與非。

    我知道，他的感情，早在很多年前，已經(jīng)被他封鎖進記憶的匣子，也許我幸運，能穿越時光隧道走進他的心。不幸的話，就只能如同母親這般，戀他戀了一輩子。忽然想起那樣的一句：我明白，即使在你的懷里，也未必會在你的心里。

    我看著自己的腳趾，林與非拉起我的手，淺淺，過幾天介紹一個男孩子給你認(rèn)識。

    我點頭，抬起臉微笑，我才不能，被他看穿我瀕臨破碎的心。

    八我和母親坐在餐廳里等林與非，身上穿的是母親給選的裙子，長發(fā)洗好，垂直到腰?；蛘咭伙A一笑，傾倒眾生。然后我看到推開旋轉(zhuǎn)門走過來的林與非，母親起身微笑，我隨著站起來。林與非的后面跟著一個男孩，眉眼中全是笑意，他的步伐與林與非一樣，朝我們們慢慢的走過來。

    片刻之間，我的大腦中可北的臉與林與非的臉龐迅速重疊，我看到可北的頭發(fā)被汗水浸透，他回頭叫我的名字，對著我微笑。林與非的大手扶摸在我的頭上，輕輕的揉搓我的頭發(fā)。我看到可北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而林與非還在笑著。

    母親笑著，他笑著。我和可北兩張臉孔從驚詫到木然。他們坐下來，林與非說淺淺，我介紹個朋友給你認(rèn)識，他是醫(yī)學(xué)院的新生……我看著林與非的眼睛，這雙略有笑意的眼竟然變得這樣的陌生。

    原來是這樣子。

    我站起來，淚水終于忍不住，一滴一滴的掉下來。有時候，我們們也只是上帝的棋子，以為自己聰明過人，其不知原來一切都已經(jīng)有了安排，我怎么能夠想到可北與林與非，原來是這樣的一種關(guān)系。

    聽得到心碎裂的聲音，陪伴我的腳步聲，一瓣一瓣。

    林與非，林可北。仿佛一場鬧劇。

    九我開始親眼看見母親與林與非出雙入對。母親花幾個小時的時間沐浴更衣，施粉化妝，在鏡子面前將衣服換來換去。我長久的用冰冷的眼神屹立在門口，聽著林與非的汽車在樓下鳴笛，母親拿好皮包迅速的離開。

    父親走了很多年，母親都沒有給他再打一個電話，只因為他的拋棄。我環(huán)繞這房間，母親與父親的房間里，從前掛著他們的結(jié)婚照。父親走了之后，這屋子的臉開始變成了林與非。

    我一直以為我的床下有一個箱子，這箱子里藏著一個秘密，這秘密母親不知道，那就是我與林與非從12歲起就一直通信。

    可是我不知道，母親的床下面也有一個箱子，這箱子里也藏著一個秘密，那也是一些信，發(fā)黃的荷葉花邊信紙，記載著這場癡纏過往中所有的年華。

    我開始發(fā)瘋的翻母親的相冊，一張一張，很多張臉迅速的掠過。終于我看到一張照片，母親穿著白色的襯衫，梳兩根光滑的麻花辮子，微笑的站在中間，左邊是父親，而右邊是，林與非。

    我拿起電話，撥給父親。電話里，我聽到自己含混不清的呼吸，似乎是半百老嫗臨死前的最后一聲嗚咽。明知道結(jié)果，卻死死的，不肯認(rèn)輸。

    原來，林與非親近我，不過是因為，我可能是他的孩子……

    一棵樹根深蒂固，需要13年。一段感情根深蒂固，需要13年。那么，假如相忘于江湖，下一個13年，我能夠做得到嗎？

    十素心終于肯理我，我和可北出去約會，素心走在我們們中間，左手拉著可北，右手拉著我。她永遠掛著孩子一般的笑，仰望著一張單純的臉。我對她說，素心，我與可北即將成為兄妹，你可知道。

    素心瞪大雙眼，聽完來龍去脈，不由嘆息，她說想不到，可北與你那么癡纏，到了最后卻落到電影般的俗套中。

    素心說的對，我們們都沒有預(yù)知未來的本領(lǐng)。我只能在母親和林與非結(jié)婚之前，妥善的保管好這個秘密。他們已經(jīng)傷我夠深，我不能再去傷害可北。

    母親與林與非的婚禮上，我與林可北伴隨在左右。我一襲白裙，是與母親婚紗配套的昂貴蕾絲。可北穿一身黑色禮服，白色的襯衣領(lǐng)口被系上領(lǐng)結(jié)，卻忘記扣上第二顆紐扣。我看到，于是朝可北走過去，伸出手指幫他將紐扣系上?？杀钡哪槃x然轉(zhuǎn)紅，頭上有細小的汗珠。我心寒，若他知道我們們是這樣的一種關(guān)系，該是如何的傷心。轉(zhuǎn)過頭來，母親與林與非四目望著我們們，似有似無的笑容。旁邊的素心，仍然張著天真的雙眼，微笑的看著我們們。

    林與非滿眼微笑，將戒指套在母親帶著白色手套的手指上。巨大的落寞立即侵襲我，我假裝微笑，心中卻已經(jīng)淚如雨下。將手指別到身后，抓出一道道傷痕。有人微笑，有人鼓掌，有人說祝福，可是讓我如何承認(rèn)，這突如其來的真相。

    十一我再沒有辦法面對母親與林與非，索性搬到學(xué)校去?？粗杀痹诹胰障碌娜巳豪飬⒓榆娪?xùn)，曬得黝黑發(fā)亮，趁教官不注意，就對著坐在陰暗處的我揮舞手臂。

    我一個人坐在角落里，靜靜的看著這一點點流失的時光?；腥挥洃浧穑切┳诳杀鄙砗蟮娜兆?。如今他如院子里的小樹一樣，越來越茁壯，已經(jīng)可以為我抵擋風(fēng)雨。

    生日當(dāng)天，林與非打電話要我與可北回家。電話里，我游移，小心翼翼的與林與非說真不軟不硬的話語。掛上電話，可北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身后，手持一捧玫瑰，拉起我的手。我笑，一直笑到心快滴出血來。一路上，可北坐在車?yán)?，將我的手指緊緊的攥住。他的手指白皙細長，骨節(jié)分明，體溫持續(xù)而溫暖。我望著可北的臉龐，這樣熟悉的面容，在我的左右一路陪伴著?？墒强杀?，你讓我怎么對你說出口，殘酷的一如昨天不會再回頭的云朵，瞬間消散的不僅僅是我們們的容顏，還有我們們的軀體，終究有一天會以最迅速的時光流失。

    我終于又見到他，他與母親手拉手，站在林家大門口。那雙腿依舊筆直細長，人卻略微的有些發(fā)胖，我看到母親因見到我而欣喜的眼，她終于實現(xiàn)了自己的愿望，守著自己愛的男人，因他幸福而幸福，因他微笑而微笑。

    席間，正中央擺著的是一條紅燒魚，母親巧笑溫婉道來，淺淺，是林叔叔親自做給你的。我上上下下打量那條魚，它也躲不過命運的捉弄。前一刻還活蹦亂跳的歡騰在水池中，后一刻就已成桌上宴。林與非拿筷子挑魚，欲放在我盤子里。我低下頭，是因為不能讓他見到我的淚。他見到，我會更心痛。

    我只是小聲的說，林叔叔，你可知道，我已經(jīng)不再吃生靈。我怕喉嚨里穿上一根刺，吞也吞不下，拔也拔不出。一不小心扎在心上，就會疼上一輩子。

    這是19年來我第一次叫他林叔叔，叫完之后，我與他就不再有任何瓜葛，從此心中敬他如父，再也不能輕易言愛。

    十二可北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一把將我拉住。我說可北你放開我放開我，我們們是沒有未來的。林可北的目光忽然變得仇視陌生，劇liè濃重的酒精味在我的耳邊散開來，他緊緊的抓住我的肩膀。你告訴我這是為什么，為什么我無論做什么你都不會愛我，為什么林與非什么都不用做你就會死心塌地。我的肩膀在可北撕心裂肺的咆哮與晃動中，猶如即將破碎的玻璃瓶，我看到自己的淚水似蓄積了多年，頃刻爆發(fā)。

    他看到我淚流滿面，忽然清醒過來。將我緊緊的抱在懷中，對不起淺淺，我答應(yīng)你，從此以后不會再讓你流淚。我心惘然，我們們只是落入上帝的圈套，在他的掌心拼命掙扎，也掙脫不出早已決定好的命運。

    我緊緊的擁抱住可北，仿佛生命中最后的一株綠草，只有他能為我?guī)砥滔Ｍ?。我將頭埋在他的肩膀上，反復(fù)的呢喃一句話，謝謝你，哥哥。

    十三母親接我回去時，我沒有推辭。她老了，膝下無子，與林與非是纏綿，與我才是親眷。

    母親幫我梳理長發(fā)，古銅花鏡，木梳子將頭發(fā)從頭到尾梳到通徹，似乎像某種已經(jīng)預(yù)見的人生。鏡子里，母親笑，我也笑。她笑得真摯，我卻很勉強，心中多少，仍有芥蒂。她說淺淺一轉(zhuǎn)眼是真的大了呀，長成了大家閨秀小家碧玉了，何時帶心上人回家吃飯？

    我澀，不是眼而是心。見我不答話，她又繼續(xù)說。我覺得可北這孩子很不錯，人老實又待你好，又是你林叔叔最喜歡的學(xué)生，若是你們……可北，與我？我真的笑了，笑得很燦爛。母親怕是真的老了，什么玩笑都開得。林叔叔最喜歡的學(xué)生，待我又好，再好有什么用，血緣是所有愛情中最慘烈的悲劇。

    我說你少拿我尋開心，我已經(jīng)知道了，可北待我是很好，你放心，從此以后我會更加好好珍惜他。她詫異，你知道什么？鏡子里，她穿一件大紅色的旗袍，簡單華貴。母親的臉猶如剛剛灑上水滴的玫瑰，雖然快要凋謝，但是仍然飽滿，并且始終真誠。我開始懷疑自己是否聽錯，或者出現(xiàn)幻覺?；剡^頭，仍然是那樣認(rèn)真并且疑問的語調(diào)。

    我因為過分激動而站起身，比母親足足高了一頭，就那樣居高臨下的望著她，聲音忽然提高。你又是如何要在我面前演戲？我知道了，并且全部知道。林與非是我的親生父親，林可北與我有著不可磨滅的血緣關(guān)系，你與父親是因為這些才離婚。你讓你的女兒愛上自己的親生父親，又殘忍的告訴她夢醒了該放手，直到現(xiàn)在林與非都不可能，并且永不會知道，曾有一個幼小的女孩那樣執(zhí)著，那樣的等待他來愛她。他永遠都不會知道那個女孩居然是他的女兒。你得到了你想要的全部，為什么仍然要裝做一臉無辜？

    那是唯一一次，在我19歲生日時，我小聲的低下頭，喊了他林叔叔，喊過之后，心里已經(jīng)決絕的想要去放手。這也是唯一一次，母親伸出右手狠狠的拍在我的臉上，我沒有看她的目光，卻聽到了讓我比疼痛更加無法接受的真相。

    十四李素心朝我走過來的時候，我清楚的聽到自己牙齒發(fā)出無可抑制的響聲。冷眼觀望她，這個與我生活了數(shù)年，被我當(dāng)做唯一知己的閨中密友，她仍然一臉天真的穿著白裙，走路的步伐永遠輕盈?？墒俏抑肋@個影子即將從我的心里撤離，就如同她的步伐一樣，輕飄飄的離開我的視線。我忍住哭泣，李素心。我只想知道，你想得到什么。

    角落里，她忽然抽出一支煙，放在唇間，與她素凈的臉龐極不相稱。淺淺，你還記得嗎。那年的可北，我們們坐在角落里，你嚷著要吃冰淇淋，可北買給你時，也帶了一支給我。當(dāng)時我覺得好快樂好快樂。我小心的吃著那只冰淇淋，用了我平生最慢的速度，多么希望它可以更大一些，讓我的幸福可以延得很長。她笑了，眉眼之間卻全是傷感。

    我對可北說，假如你想與淺淺在一起，就必須斷了她的后路。是我把林與非的地址給可北的，也是我?guī)涂杀睂懶沤o林與非的。我看著他們一點點成為朋友，林與非一點點的將可北當(dāng)成自己的孩子。我把你愛林與非的事情對可北說的時候，的心是疼痛的?？墒?，你愛了他多久，我就愛了可北多久。淺淺，我只能對不起你，來償還這些年我對自己的虧欠，我愛可北，在你從來都不愛他的時候，我就愛上他，愛得比你早，痛得比你多，可是這些，你卻不知道……

    我看著對面的素心，身體松懈，即是一刻，心仿佛立即釋然。每一個人，可能都要有一些秘密，就如同素心這樣的女子，將她的愛情像煙霧一樣的保管在內(nèi)心，不似我這般張揚，卻比我更持久。她比我明白可北，只有我先言不愛他，他才會撤離。

    素心有計劃，可是卻忘記了，計劃一直不如變化快的道理。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我們們都不能掌握，也不能揣測。我只知道有一些人和事，已經(jīng)離我越來越遠，越來的，越遠……

    十五“梔子，茯苓，桑葉，青黛，白術(shù)，望江南，河白草……”我聽著這些清澈見底的河流，聞著草地純凈透明的味道。面前是一群天真可愛的孩子，他們來自這山野，聲聲清脆的跟著我讀著黑板上的字。

    有時候，我會在半夜里忽然醒來。穿上外套推開房門，恍惚中似曾見到一個身影，他有筆直瘦長的雙腿，他站在繁花間，對著我安靜的笑。我不確定這是不是真的，還是只是夢境。

    我只知道，我走了之后。母親與林與非一直住在那所我曾經(jīng)住過的房子，我曾經(jīng)在那面古銅花鏡中看到自己的青春，和母親真摯的眼睛。直到最后，我都沒有告訴林與非，我不是他的女兒。我的父親到底是誰，他與母親有著怎樣的故事，已經(jīng)不需感知。我只求她與林與非，幸福長久。這一次，心無芥蒂。

    我離開的那個下午，在嘈雜的火車上，接到素心的電話，她泣不成聲的說，對不起。我掛了電話，其實20幾年來我一直想對她說，素心，我愛你。

    然后我拿起手中被麻布紙張包裹很緊的中藥，輕輕的閉上了眼睛。六歲，我開始做同樣一件事，從一包包中藥里，每一次抽取兩片。十幾年后，這些被我一直珍視的寶，在火車開動的瞬間，在我的手心里，隨風(fēng)一點點的消散離去……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