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得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宜家宜室且前程似錦的男人不論在哪個時代都是稀缺性資源。所以雖然柳二郎已經(jīng)明確表達(dá)了態(tài)度,和玉靜的相處也逐漸回歸健康普通的表兄妹交往。老太太卻不曾想過放跑這金龜婿。一計不成又生一計,才得幾日消停,就又卷土重來了。
……
……
這日儷辭頂著雪舒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牽出溫順的五花小母馬,尚未把腳塞進(jìn)馬鐙,就聽得前方馬蹄聲聲,竟是玉靜來了,打前的則是二郎。
今日的柳二郎依舊是風(fēng)流倜儻的濁世佳公子大半,頭戴紫金束發(fā)冠,身著孔雀藍(lán)色提花重錦胡服,騎著白馬,身后則是青油小車,一路上銀鈴叮當(dāng),說不盡的風(fēng)流倜儻。
方進(jìn)馬場,即刻有麻利的小廝一路小跑上前,柳二郎翻身下馬,將馬韁交給小廝。
此時丫鬟也跳下車,挑開車簾,將玉靜挽出。只見她云鬢巍峨,勒了根鑲拇指大明珠的金絲抹額,配上混銀線淡青色織緞胡服,越發(fā)顯得美人如玉,端得個碧玉妝成一樹高。
可惜是神女有意,襄王無夢。
儷辭暗自想著,轉(zhuǎn)過身,準(zhǔn)備上馬,不曾想那柳二郎才剛馬場,便生怕儷辭與雪舒沒瞧見他似得,大喊道:“喂!小心別摔著!”
儷辭本就水平稀疏,聽到他大喊,頓時一腳踩空,摔了個狗啃泥。
“四娘子,你沒事吧。”
“我沒……沒事,哎喲,我的腰!表哥,你——”
得雪舒幫助,儷辭艱難地爬起,叫苦不迭,柳二郎見狀忙上前賠不是,竟是把盛裝打扮的玉靜冷落了。
玉靜卻也不惱,只手持小馬鞭向他們走來,口中與儷辭問安,目光卻是落在儷辭身后。
一番寒暄后,她提出了此行目的。
“祖母讓我從今起也跟雪舒姐姐學(xué)馬術(shù)?!?br/>
雪舒上下打量了一番,這二娘子態(tài)度倒是看著端正,只是一臉精致妝容,眼睛自下車便不曾一刻離開柳家二郎,顯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何況雪舒是跟在初娘子身邊,自然曉得后宅處事須站在誰哪邊?
但她畢竟是衛(wèi)國公府調(diào)教出來的,只盈盈一笑,道:“二娘子這般好眉目,婢子可不敢教。萬一不小心摔得破了相,婢子就死罪難逃。”
吃了個軟釘子的玉靜倒也不惱,道:“傅家、柳家具是將門,這等人家的娘子若是連騎馬都不會,豈不是貽笑大方?”
說到此處,又看了柳二郎一眼。
雪舒厭惡她不知羞恥,偏生老太太的吩咐不敢不從,索性插在兩人中間,請二娘子即可隨她前去選馬。玉靜怎么舍得立刻離開,一雙勾魂美眸在柳二郎身上流連數(shù)番,可柳二郎偏就犯了糊涂,只圍著儷辭噓寒問暖,雪舒又在一旁故意幫腔催促,玉靜無奈,只能滿腹遺憾地跟雪舒去馬廄了。
于是,馬場暫時就成了儷辭與柳二郎獨處的場面了。
氣氛有些尷尬,儷辭只得硬著頭皮請柳二郎指導(dǎo)。二郎也不推脫,接過小廝手中的韁繩。與儷辭牽馬并行約莫百步,卻見五花馬烏溜溜的眼中都有了怨氣,柳二郎笑道:“怎么還不上馬跑兩圈?”
“我怕你見了我上馬的姿勢,想一掌拍死我。”
儷辭慚愧地說著,柳二郎卻是堅持想看,儷辭只得請表哥幫忙拉住韁繩,左手抓起鬐甲毛,好容易將左腳塞進(jìn)馬鐙里,右手抓住后鞍橋右側(cè),右腳蹬地,卻是連滾帶爬地才上了馬。若不是這五花母馬脾氣好極,怕是不等她屁股沾上鞍子,已經(jīng)將人狠狠地甩下來了。
見她這等狼狽,自小就在馬背上打滾的柳二郎嘆了口氣:“表妹果然是個倦懶骨頭,學(xué)了五六日還能如滾繡球的姿勢,佩服佩服?!?br/>
“所以我是真覺得自個不適合騎馬。一騎絕塵這種事情,果然是講究天賦的?!?br/>
儷辭苦笑著,馬背上的她確實上身挺直,只是那挺直分明是僵直,手指更是緊張的冷汗直冒,偏胯下五花馬也不給面子,竟是一步也不走,只自顧自的啃草。
柳二郎看不過去了,翻身上馬。而后信步行鞭,慢步、快步、跑步、襲步交錯,一整套的順暢如行云流水,看得儷辭眼花繚亂。
“表哥的騎術(shù)好生了得?!?br/>
儷辭由衷地說著,一邊揮鞭子試圖打開局面,可惜五花馬看不起她,還在慢悠悠地嚼草。
柳二郎看著好笑,松了馬韁,任胯下白馬隨意慢行,又讓儷辭將馬韁給他。說來也怪,他剛接過馬韁,那原本怎么都不肯動一動的五花馬竟賞臉走步了,走得還極為穩(wěn)妥。
“我……實在是……上不得臺面。實在是丟臉得緊?!?br/>
儷辭已經(jīng)恨不得挖個洞把自己埋進(jìn)去了。
“不要緊,你才摸到馬幾天。何況女子騎馬本就是玩樂。”
確實,京中生活悠閑,是以女子戴冪籬或帷帽騎馬招搖過市,多是前有昆侖奴牽韁,后有婢子仆役簇?fù)?。騎術(shù)不精又何妨,旁人看的本就是那如煙霧籠罩的朦朧美。
便是圍場狩獵,女子也多是騎著馬參與追逐的熱鬧,至于射獵這等粗俗霸道之事,原該男子代勞。偶爾出了幾個能馬上開弓的,都會被奉為巾幗不讓須眉。
“但還是太難看了。我聽說征西涼出了位葉無容,當(dāng)真的英姿勃發(fā),教天下男兒皆無地自容?!?br/>
“葉無容……”柳二郎一陣,“……天下若是再多幾個葉無容,我等男兒只能躲進(jìn)閨房繡花了?!?br/>
儷辭曉得他寬慰自己,但想象柳二郎這佳公子捧著繡架作女兒態(tài),也忍不住噗嗤一笑。
柳二郎見她笑出聲,隱約猜到她想些什么,卻是寵溺道:“四娘子該多笑笑才好?!?br/>
到底是二世為人,見柳二郎面泛紅暈,儷辭知他有心表白,遂搶先道:“舅母可為表哥說了人家?”
“阿爹家教甚嚴(yán),阿娘未曾為我定下婚配對象,便是連通房也——”
說完才發(fā)現(xiàn)自己竟是脫口而出,柳二郎頓時面帶羞色,不敢看儷辭,卻又呼吸緊張,充滿期待。
可惜我注定要傷你的心了。
儷辭猶豫著,驅(qū)馬踱了幾步,最終一咬牙,道:“女為悅己者容,我與玉靜這多年,卻也只見她為你這般用心。你若是瞧她不起,又或是心中另有了人,不妨與她早些說明白。畢竟,女兒家的青春最是經(jīng)不起蹉跎。”
“我早與她說得很明白,可她未必想明白。”
從幸福巔峰跌落谷底,柳二郎的聲音難免幽怨,他似乎想解釋什么,卻最終只是摸了下馬耳。
儷辭曉得自己無恥,欺負(fù)他的君子風(fēng)度,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狠下心做個無情人。
“玉靜與我一樣,都是庶女。你是嫡子,不知道庶女的苦?;榧薇臼歉改钢藉裕拿瓦@樣捏在了大太太手中。她不得大太太待見,若不是苦心謀得了老太太的喜歡,還不知怎般田地。我雖素日里刻薄她,不過是不希望她看輕了自己。這世道對女子最是苛刻。若是自己都不曉得珍惜自己,日后到了婆家還不知會被怎么的輕賤?!?br/>
“所以你也喜歡我接受她?”
“說是盲婚啞嫁,又有哪家女子不想嫁個英俊又體貼的郎君?玉靜想要的只是女人最簡單的幸福。后宅那四角奠空,她能看到的良配也只有你?!?br/>
話都是說的再清楚不過了,儷辭確實不喜歡玉靜的爭強好勝、多疑,但她更也知道,作為一個庶女,玉靜能夠不甘平庸、為自己爭取,已經(jīng)很不一般了。
何況老朽齋內(nèi)伺候筆墨,聽傅筑分析朝堂局勢,儷辭的心胸已不再局限于那宅院之內(nèi)。只要不過分,不損人利己,儷辭完全無視玉靜偶爾的尖酸刻薄。
畢竟是親姊妹,又是姊妹間生得最好的,到底不忍心她當(dāng)真嫁給一個渾人。
柳二郎沒想到儷辭竟會說出這番話,面有尷尬。
儷辭也不逼他,兩人又驅(qū)馬并行了數(shù)十步,看她面色漸緩,柳二郎便裝作若無其事地傳授她幾招控馬心得。儷辭依言調(diào)整,頓覺五花馬聽話了許多。
“表哥果然厲害?!?br/>
得了稱頌,柳二郎笑道:“西北寒苦,民風(fēng)強悍,那邊的男孩子,只要筋骨長開了,沒一個不騎著馬野外狂奔的。阿爹好歹是衛(wèi)國公,我這兒子的如果連個紈绔子弟都做不好,就太掉份了。”
“表哥不管做什么都是極好的?!?br/>
“那也未必,不過是有些事情不得不做好。像你,你固然可以覺得自個不適合騎馬,可馬也未必覺得適合被你騎。但你沒得選擇,所以只能逼著馬將就你。”
這幾句話,極輕極淡,落在儷辭耳中卻是驚濤駭浪。
她曉得柳二郎怨恨自己勸他將就了玉靜,可她又能怎么做!
“我早不是你熟悉的那個玉辭了,你喜歡的玉辭三年前就不在了!再說了十歲不到的孩子的愛情能當(dāng)什么用!”
她想對柳二郎大吼一通,但是她不能。鬼神之事太過玄幻,說了也不會信,反倒是捅破了那心照不宣的窗戶紙,連表哥表妹都沒法做了。
終究是柳二郎體諒她的艱難,苦笑著,突然一夾馬腹,狂奔絕塵而去。
留在原地的儷辭只見白馬俊逸,青衫寥落,心中一陣不是滋味。
等他跑了十余圈,回到原點,兩人又是一通不言語地沿著馬場散步。
臨終了,柳二郎突然對儷辭道:“我……也許會試著跟阿娘提玉靜。正如你說的,玉靜是個不錯的選擇,生得美,很努力很上進(jìn),也有心計。雖然她不是我喜歡的,但我可以學(xué)著將就……世間不如意十之八九,哪能人人都同那晉陽侯般,有情人終成眷屬?!?br/>
儷辭頓時如鯁在喉,她扭過頭,避開了柳二郎寫滿怨懟的雙眼,卻因此看見玉靜牽著匹棗紅馬從馬廄里出來。
原來玉靜雖素來心高氣傲,卻到底有自知之明。進(jìn)馬廄后各色大宛駿馬膘肥體壯,只看得她心中癢癢,最終卻能克制了,請雪舒代為挑了匹棗紅母馬。她事前請教過三郎,曉得用胡蘿卜之類的和馬親近,又摸馬的脖子和鬃毛,最終竟順利獨自將小母馬牽出了馬廄。
嬌滴滴的娘子第一次能有這般成績,雪舒很是意外,連帶著看玉靜也順眼了幾分。
誰知柳二郎許了儷辭,見玉靜牽馬而來,卻難得地露了笑容,主動上前指點她,玉靜自然是喜出望外。自然,方才在雪舒心中賺到的好感也只剩下嫌惡了。
或許,柳二郎是當(dāng)真試著對玉靜好,竟手把手地教玉靜騎馬控韁??裳┦娌恢?。她見儷辭神色暗淡騎在馬上,又見前方玉靜笑得花枝亂顫,頓時唾了一口:“不知羞恥!”
“她也只是想為自己多爭取一點。”
嘆息一聲,儷辭甩了下馬鞭,那五花母馬卻曉得她的悲傷,只是靜靜地走著……